全一冊

Ⅲ 噴湧

《spring》 · 恩田陸 · 4.8萬 字

《spring》全一冊 Ⅲ 噴湧插圖(1)
《spring》 · 全一冊 · Ⅲ 噴湧 · 第1張插圖

拉威爾的《波麗露》※,從曲子一開頭就一直用小鼓敲打着相同的節奏,以會讓打鼓的演奏者發瘋的曲子素負盛名。

(注:約瑟夫•莫里斯•拉威爾,法國巴斯克人作曲家和鋼琴家。音樂以纖細、豐富的情感和尖銳著稱,是二十世紀的主要作曲家之一。《波麗露》是拉威爾最後的一部舞曲作品,創作於一九二八年。)

倒也不是特別想與《波麗露》別苗頭,但我製作的《刺客》當中〈地獄〉的部分,也一直咚咚咚咚地奏響低沉的鼓聲,聽說管弦樂團負責打擊樂的人,一看到譜就愁眉苦臉。

話說回來,〈地獄〉的部分幾乎沒有像樣的旋律,只有管樂器不斷地重複、交織着長調的漸強音節(老實說這一段其實是向華卓斯基的電影《駭客任務》的音樂致敬。我認爲那部電影的背景音樂簡直是傑作)。負責管樂器的人也都一再抱怨都是長調累死人了、想吹點有旋律的東西……怨聲載道。

一開始練習,耳邊又傳來打擊樂器成員近乎詛咒般的呻吟「這也太痛苦了」。真有那麼痛苦嗎?神保彰※打了這麼多年鼓,不也說過「從某一刻開始,不管怎麼敲都不會累了」嗎?我也打過鼓,知道打着打着就會high起來了。

(注:日本爵士融合鼓手。)

畫風一轉,〈天堂〉的部分則變成甜膩到令人蛀牙的地步,天真懵懂的短笛與長笛,乘着一連串幾乎要讓人高潮的旋律在空中翻飛盤旋。想也知道,短笛非常突出,所以也是非常難操控的樂器。有的管弦樂團甚至要請短笛的外援來支援。

我想起凡妮莎曾經在《刺客》裏,對自己的角色頗有微詞。

「演什麼天堂的美女,無聊死了,也讓我演刺客的暗殺者嘛。」

我也有同感。比起端着架子等待的天堂美女,凡妮莎更適合手握長劍,割斷某人的咽喉。

小春也是,我不由得苦笑。

可是已經決定由全男生來跳〈地獄〉這一幕、全女生去跳〈天堂〉那一幕,所以無法實現凡妮莎的心願。以我個人來說,真想看凡妮莎演哈桑跳的首領啊。渾身是血、冷酷無情、具有領袖風範、非常有型,而且還有一點稍縱即逝的感官誘惑。

不過,凡妮莎和哈桑在〈地獄〉與〈天堂〉交錯,場面一度混亂的最後二十分鐘,充滿顛狂之氣的雙人舞太震撼了。有如把刀刃抵在對方脖子上的殺氣與無可救藥的破滅預感,令人頭皮發麻。想當然,這裏的音樂也是兩邊的聲部觥籌交錯,對演奏的人又是一大考驗。

「太複雜,我都數不過來了。」、「沒完沒了的極強,我快不行了。」、「聽不見自己演奏的聲音。」管弦樂團的每個聲部都在哀號,我只能用「你們都是專業的,一定沒問題」強行帶過。

小春告訴我,尚•雅美願意演「屏息者」時,我感動得都要哭了。大名鼎鼎的尚•雅美,居然願意用我譜寫的旋律獨舞!我真想告訴小時候如癡如醉地欣賞尚•雅美舊時影片的自己。

我現在還會做柔軟操,已經養成習慣了,不做會全身不舒服。尤其爲芭蕾舞譜曲時,還會去朋友開的舞蹈教室做把杆練習。如果還有餘力,再加入中間練習。不這麼做的話,感覺自己無法讓曲子與舞蹈動作完美地結合。

以前學芭蕾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跳成自己的風格,怎麼也改不過來。

曾經有人告訴過我,七瀨的技術絲毫不比美潮遜色,而且非常有天分,放棄實在很可惜。要跳古典芭蕾可能不太容易,不如成爲當代舞的舞者。

但我覺得自己志不在此。我喜歡當代舞,也很喜歡古典芭蕾,所以如果成爲舞者,我兩種舞都想跳。就像硬幣有正反兩面,缺一不可,怎麼可能只選一種。

也可能是因爲我一直在小春身邊看着他。

看到小春的時候,我總是下意識地哼着歌,總是會讓周圍的人露出看到怪物的表情。

聽說小春在就讀芭蕾舞學校的時代先以編舞師的身份出道時,我還記得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真不愧是小春啊」。

(注:由三支單幕的短篇作品合成一次公演。)

自從我學會看樂譜,就會寫下一時衝動浮現在腦海中的旋律,原本只是當成備忘錄,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累積了相當多的數量。

第一次看到他跳舞的時候,我非常驚訝。當時我還不明白爲什麼驚訝,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但如今再回頭看,我想自己大概是驚訝於他的舞蹈格局之大吧。

小春每次跳舞,都能讓人感覺好像置身於一個又大又亮的空間。陷入以他爲中心,牆壁及天花板逐漸遠離的錯覺。就像他散發出來的光芒不斷膨脹,把世界往外推。

順帶一提,我曾經真的「想跳跳看」凱特•布希版的《咆哮山莊》,和小春一起試着編了一版。

(注:法國作曲家兼爵士樂鋼琴家。)

(注:英國女作家瑪麗•雪萊的作品,科學家維克多•法蘭克斯坦利用從墳墓挖掘出的屍體製造人造人。西方文學中的第一部科學幻想小說。)

「那麼言歸正傳,我打電話給妳的用意是,我想用妳的曲子。」

(注:安部公房爲日本知名存在主義文學作家與劇作家。《沙丘之女》描述男人在海邊的沙丘上收集昆蟲,因爲天色已晚而被村民騙進了生活在沙丘深處的寡婦家中居住,後來發現是騙局後,以各種方式逃出沙丘的故事。)

「我也在網路上聽了妳其他歌曲,七瀨寫的歌好有趣啊。不愧是以前跳過舞的人,每一首都好適合跳舞。每一首聽下來都能看到配上舞蹈的樣子。」

小春在電話那頭「哈哈哈」地大笑。

小春光是跳舞就能讓人聽見音樂,可見他非常會抓拍子。從每個舞者對音樂的掌握度,可以看出他們的個性,而小春對音樂的掌握度非常灑脫、俐落。

我去參觀他的芭蕾舞團排練室的理由是,說不定以後提供原創歌曲時會有所助益,想看看他是怎麼編舞的。

「直接看官網不就好了。」

因此某一天突然接到小春打電話給我時,真的大喫一驚。

(注:英國搖滾樂團。)

「哎呀,我太驚訝了,沒想到要上網查,就直接打電話問司老師了。」

身爲編舞師,他也一步一腳印地積累實績,發表了幾部小品。在三合一公演※上,小春的原創作品赫然也在其中。

和小春跳華爾滋、玩雙人舞遊戲都很快樂。

(注:日本現代音樂作曲家。)

「那好,既然妳看過我編的舞,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題了。就這麼決定,這次我先用〈MIDNIGHT PASSENGER〉編舞,七瀨,以後可以請妳爲我的芭蕾舞作曲嗎?」

(注:以上電影配樂皆爲米榭•列格杭的作品。)

這個人什麼舞都能跳,想必也能自己創作吧。我一直覺得這種人纔是真正的舞者。

(注:日本電影史上最重要的導演和編劇。以長鏡頭及場面調度聞名於世,作品擅長描寫女性。)

(注:英國傳奇歌手。)

「畢竟美潮是『正確的』美潮嘛。兩個女兒都在海外打拼,令尊令堂會不會很寂寞?」

「真的假的?」

我決定去唸音樂大學作曲系,到處請人介紹作曲的老師給我認識,開始學習。因爲音大作曲系的考試,規定要在時間內製作出一首交響曲,倘若沒有一定的基礎絕對考不上。

「哦,那首啊。那是我兩年前爲廣告寫的歌。」

「美潮好像也在俄羅斯的芭蕾舞團努力着?」

我也看過後來他與尚•雅美在編舞的創作者名單上聯名的《DOUBT》,看得出來春扮演聖女貞德的動作是以歌舞伎的亮相爲底色,有幾分虛張聲勢的味道。這也是小春會編的舞,我不得不承認。

「七瀨?」

經常在日本公演、我也看過的《青年女囚》,是改編過的版本,所以看到原版別有一種樂趣。很多細節都不一樣,但還是可以從很多地方看出當時已經有小春的風格。

「我才覺得你是不是在騙我呢。哪一首?」

(注:多產的法國戲劇家。)

我喜歡跳舞,可是跟滿腦子只有芭蕾舞的美潮不一樣,我的興趣太廣泛了。硬要說的話,我其實是把芭蕾舞視爲音樂的一部分,我也喜歡鼓和吉他和鋼琴,各種音樂我都想聽,但又不可能全部學會。

「我和七瀨都在歐洲,感覺真神奇。」

「嗯。」

和他一起跳舞,彷彿能聽見震耳欲聾的音樂。就連華爾滋都變得熱情如火,讓人想盡情擺出千奇百怪的姿勢。

「〈MIDNIGHT PASSENGER〉。」

「當然不會啊。哇,小春,好久不見。我前不久纔看了你的三合一公演喔。」

《青年女囚》經常在日本公演,所以我也看過。後來小春讓我看首演的影片,也就是小春和凡妮莎共舞的那支影片,太精采了。

在《青年女囚》可以看到這一切的萌芽,不禁讓人同意他的風格全都濃縮在處女作裏。

現在就連艾靈頓公爵※或皇后合唱團※的歌都能拿來跳芭蕾舞了,所以巴黎歌劇院也應該要製作米榭•列格杭※的芭蕾纔對。如果路易十四聽了米榭•列格杭的音樂,一定會想改編成芭蕾舞吧。這不是很棒嗎?歌劇院史上第一次幕拉開,爵士大樂團就出現在舞臺上,由三組首席芭蕾舞者在爵士大樂團前面,以串燒的方式用〈往事如煙〉、〈秋水伊人〉、〈柳媚花嬌〉※等電影配樂跳舞。服裝也很講究,女生穿晚禮服,男生穿燕尾服。絃樂與爵士大樂團的音樂應該能呈現出最華麗絢爛的芭蕾舞吧。尚•雅美在《DOUBT》設計了聖女貞德這個角色,但這其實也是巴黎歌劇院應呈現的題材。把尚•阿努義※的戲曲《雲雀》改編成芭蕾舞,又會有什麼效果呢?因爲是法庭劇,改編上可能會有一點難度。希望能用莫里斯•拉威爾的音樂。

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如同我在小春的舞蹈中聽到音樂,反之亦然。

而且總是能聽見音樂。

我學芭蕾一直學到高中,所以能從老師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這時我總算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要做芭蕾舞的曲子不就好了嗎?

(注:英國男歌手、音樂家。英國樂團警察樂團(The Police)的命脈人物。)

除此之外,也有像自由爵士那種,由(看起來像)放牛喫草的舞步構成(他的獨舞作品多半是這種)。

做夢也沒想到是談公事,我又嚇了一跳。小春要跳我寫的曲子?簡直太榮幸了,腦中一片空白。

十分鐘左右的短篇作品。

「他們已經看開了。」

小春成了比我想像中更厲害的舞者,要演王子或什麼都沒問題,但我還是比較喜歡他演紫丁香花精或一些比較特別的角色。

作曲家只要能作曲就謝天謝地了。我從學生時代就在學長姐或老師的引薦下,來者不拒地接一些遊戲的音樂或廣告音樂,爲了在法國有工作,基本上不會拒絕任何找上門來的案子。也寫了很多主動投稿或參加比賽的曲子,因此生活中充滿各種截稿日,就讀音樂舞蹈學院時,經常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

「真的假的?求之不得,包在我身上。」

這時,我突然明白了。

「欸?你是小春?你是小春嗎?」

起初我根本沒聽出來是誰的聲音。

敢提出這樣的要求,也是因爲剛開始合作時,小春經常把我當成編舞的白老鼠(深津純同學曾經說過:「那是我以前在芭蕾舞學校時經常被迫扮演的角色,很辛苦吧。」),我也想過爲什麼作曲家得穿着緊身衣去舞蹈教室呢?當然,我經常去舞蹈教室做柔軟操。來到這裏後,爲了轉換心情也開始學爵士舞,但我已經很久沒跳古典芭蕾了,也不像深津同學那樣受過完整的訓練,所以我猜自己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儘管如此,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小春編舞的現場觀摩《MIDNIGHT PASSENGER》時發生的事。

「嗯,好像順利晉級了。」

「好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

小春的編舞可以分成幾種類型。一種是有固定的想法,或者說概念,以此爲中心編的舞(例如既沒有跳躍也沒有旋轉,就只是排成一列跳舞,受到制約的《KA•NON》)。

又或者像是益智遊戲的拼圖,整個經過縝密的計算,角度十分刁鑽(《刺客》大概就屬於這種。與深津純同學一起跳的《雅努斯》也是)。

(注:英國作曲家、鋼琴家。)

每次他一開始跳舞,我就能感受到音樂。而且演奏的旋律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排笛,有時是絃樂四重奏,有時是大鍵琴,有時是戲班子。

美潮之所以開始在意小春,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一時半刻不曉得該不該回答,對方接着說:「我是萬。妳還記得嗎?我們在同一間芭蕾舞教室上過課。」

(注:改編自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說《化身博士》,講述人性內心善與惡的掙扎。)

日本的芭蕾舞團則希望由武滿徹※製作全幕芭蕾舞劇。請務必把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搬上舞臺。勅使河原宏導演的電影《沙丘之女》的音樂,就是出自武滿徹之手,所以要是能以這個配樂爲主旋律就好了。如果要推廣到海外,我認爲《雨月物語》※比較好。溝口健二※導演的電影早已享譽全球,配樂的早坂文雄雖然英年早逝,但也留下了不少好作品,應該能湊足貫穿整部劇的曲子。希望能在舞臺上重現鏡頭一晃就變成另一個世界的畫面。

「嗯,這首歌可以拿來跳舞呢。」小春也同意,下一秒就開始編出似模像樣的動作。嗯,不妙,他的技巧快要超越我了,我內心掠過不祥的預感,但小春纔不在乎。副歌的「希斯克裏夫,是我呀,凱薩琳回來了」的部分,居然是超高難度的託舉!我死活都沒辦法完美落地(就算他說「七瀨應該沒問題吧」,也無法改變我的技巧在高中時代已過巔峯的事實)。小春是那種絕不接受在舞蹈上偷工減料,或要求他把舞編得簡單點的人(因爲他堅信自己編的舞對方一定跳得來),結果非常遺憾,《咆哮山莊》最後還是沒有完成。這件事一直令我耿耿於懷,所以我希望他能跟別人一起完成這支舞。只不過事到如今,如果沒有正式邀請,這個心願大概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這是我和小春的第一次合作。

好像是發表會後吧,聽我眉飛色舞地說:「好神奇呀。小春一跳舞,我好像就能聽到音樂呢。」美潮用非常嚴肅的表情問我:「我跳舞的時候呢?」美潮從開始學芭蕾的時候便以成爲專業舞者爲目標,跳得非常好,但我從未聽到過旋律。聽到我老實的回答,美潮好像很不高興。從此以後,她動不動就把小春當成競爭對手。

老師們和小春都稱讚我「七瀨好擅長抓拍子啊」,但我自己覺得這很正常,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想最初的時候,小春和我都只有製作短篇作品的念頭。只要做可以放在三合一公演裏的一幕,便於願足矣的感覺。當時完全沒有預料到,將來會一起製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劇。

「咦,妳來看啦?謝謝妳。七瀨,妳目前在法國嗎?」

(注:蘇格蘭作家。以悽美的童話和幻想的作品聞名。)

「或許我之所以來法國,其實是想偷偷地看小春跳舞。」

「偶然間在廣播裏聽到,想跳這首曲子,也覺得自己可以勝任。查了一下,發現是七瀨的曲子,還以爲是騙人的呢。」

——我從以前就經常有這些妄想。簡單一句話,我喜歡想像各種自己想看的芭蕾舞。

MIDNIGHT PASSENGER,深夜裏的乘客。

英國的皇家芭蕾舞團應該要製作《咆哮山莊》※的全幕芭蕾舞劇,就像所有學芭蕾的孩子們都以兒時的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爲偶像那樣。那曲子要由誰來製作呢?乾脆請凱特•布希※來製作,發狠做成現代風如何?我猜她的《咆哮山莊》一定可以跳得很好看。如果要跳《科學怪人》※的話,也想製作《變身怪醫》※。可以一人分飾兩角,也可以由兩人分別飾演傑奇博士和海德先生。不管怎樣,男舞者都有很多可以展現技巧的場景,肯定能製作出很有趣的作品吧。用麥可•尼曼※的音樂如何?

國中畢業的春假,整理房間時又回頭去看那些堆積如山、還很青澀的樂譜,看着看着,內心產生一個念頭,啊……難不成這纔是我想做的事。從那天起,我開始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成爲作曲家。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居然沒有想去見他,真不可思議。如果去休息室找他,他一定會見我吧。我更是壓根也沒想過要爲芭蕾舞作曲。

(注:英國經典文學作品,艾蜜莉•勃朗特生前唯一一部小說,敘述愛情和復仇的故事。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分別爲書中主角。)

(注: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讀本代表作之一,志怪小說,作者爲上田秋成。)

老實說,我甚少想起去波修瓦芭蕾學院留學的美潮(以美潮的性格,一定能腳踏實地地提升自己的技術,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但我一直很在意小春的發展。因爲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爲他的粉絲,對他會成長爲什麼樣的舞者充滿期待。

架構大概是這樣——我告訴小春腦海中浮現的舞蹈動作及舞步,請他編舞。就像《青年女囚》那樣,應該可以用一首歌的長度,以戲劇化的舞蹈描述《咆哮山莊》原著中凱薩琳和希斯克裏夫從孩提時代到成年發生的事。

「哈哈哈,原來如此。」

(注:英國搖滾樂天后,女性另類音樂的劃時代開拓者,曾以名著《咆哮山莊》爲靈感創作出同名冠軍單曲。)

爲我最喜歡的芭蕾舞作曲,爲我最喜歡的小春跳的舞作曲。說不定我學芭蕾就是爲了這個,立志成爲作曲家也是爲了這個。甚至有幾分宿命論的感覺。

(注:美國作曲家、鋼琴家以及爵士樂隊首席領班。對爵士音樂極富影響力,音樂涉及許多領域,包括藍調、福音音樂、電影配樂、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

「對呀。妳的電話是我請司老師打電話去妳家問的,會讓妳困擾嗎?」

不過我很早就發現,用事先錄好的音源跳舞時,身爲舞者的本事會出現差異。聽音樂、配合音樂跳舞的舞者,舞蹈無論如何都會顯得比較笨重,說得極端一點,動作會變得很遲鈍。因爲是聽到音樂纔開始舞動,難免會慢半拍。而一流的舞者,會在自己體內播放音樂。

話說回來,我從小不管看到什麼都會感受到旋律,所以早就對哼歌習以爲常,但小春是第一個讓我看到舞蹈會感受到旋律的人。

誰啊?劈頭就直接喊我的名字。電話號碼又是未知來電,早知道就不接了,我甚至感到後悔。但也可能是工作上的電話,所以不能不接。

音大畢業,前往法國的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留學後,我經常遠赴德國看小春表演。小春隸屬的芭蕾舞團明星舞者雲集,很難買到票。

「起初還以爲會不會是同名同姓的人。但七瀨的名字算特別,而且妳的音感從以前就很好,所以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問,果然就是妳做的曲子。妳還是去唸音樂大學了。」

希望皇家芭蕾舞團也能把喬治•麥克唐納※的黑暗科幻小說《莉莉絲》改編成芭蕾舞。莉莉絲是被逐出伊甸園的亞當的第一任妻子,據說非常邪惡,畢竟這女人是「lullaby(搖籃曲)」的語源。「lullaby」這個單字來自「莉莉絲,走開!(Lilith, Abi!)」這句話。是不是很厲害?至於音樂嘛——就請史汀※或艾爾頓•強※來做吧?艾爾頓•強是名校皇家音樂學院的畢業生。要是能編成矯揉造作又黑暗陰森的芭蕾舞就好了。

那個練習室有一半在地下室,非常舊,一點也不寬敞,但是有很大片的窗戶,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醞釀出獨特的氣氛,就像小時候嚮往的祕密基地,是個令人身心安頓的地方。聽說尚•雅美以前也經常在這裏編舞,感覺空氣中充滿了無數舞者的意志。

每個編舞家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創作風格。

後來除了小春以外,我也跟其他編舞師共事過,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有人一定要做到盡善盡美才肯把作品交給舞者;有人會在工作坊和舞者一起完成編舞;有人則是從反覆試誤中一點一滴地摸索完成;有人是毫不遲疑地照表操課,準時在時間內完成。因此作曲者也必須面面具到地改變自己的做法,像是先提供曲子,或是看過對方的舞蹈再加上曲子,又或是有如拋接球般與對方同進退等等,一一對應。

這部分,小春並沒有固定的方式。與其說是有意改變做法,更像是多方嘗試,那首曲子怎麼給他靈感,他就怎麼做。即使與我搭擋,有時候他會說「七瀨可以先做妳可能會喜歡的曲子」,有時候則是與我一起思考每一個語句(但這麼做非常花時間),每次都是充滿新鮮感的正面對決。

要我「照妳喜歡的方式做」,其實最傷腦筋。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身爲職業作曲家,委託內容有一定程度的明確概念,在一定的制約下比較好處理。就像「用這些材料做一道菜」,遠比「都可以」要來得輕鬆多了。今時今日我總算明白媽媽問「今天的晚餐想喫什麼?」,回答「都可以」時,媽媽爲什麼會火冒三丈。

聽到昏暗的練習室播放着自己的曲子,看到小春舞動着身體,感覺好不可思議。有點害羞、有點無地自容,但同時也放下懸着的一顆心:「啊,舞蹈與音樂對上了。」並且產生「接下來還會繼續一起合作吧」的預感。

他的舞蹈還是老樣子,格局十分宏大。現在的動作大概很收斂,接近最原始的狀態,但無可替代的存在感,依舊推開了周圍的空間。略顯遲疑仍不斷嘗試錯誤,歪着脖子思考、陷入沉思的模樣,全都美得像一幅畫。

我心想,這個人果然是真正的舞者。光是站在那裏,悄然佇立的身形就像在舞蹈。

那一瞬間,我感到一股有如刺穿胸口的羨慕與嫉妒。我無法變成他那樣。我喜歡跳舞,卻無法像他那樣存在。身爲舞者,我無法不感到挫折。

除此之外,我也留意到一件事。

優秀的編舞師是能創造新景色的人。

在這之前我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一點。我覺得有趣的編舞師與不有趣的編舞師,到底有什麼差別呢?我爲什麼會覺得後者無趣呢?

無趣的舞蹈會讓舞臺看起來很扁平。舞者的動作與佈景無異,看起來一點也不立體,像個無機物。這會讓出現在舞臺上的景色喪失真實感。

有趣的舞蹈既是抽象的世界,也是具象的世界,出現在舞臺上的景色都是「有生命」的。風在吹,樹在搖,人類的情感、意念都很豐富,栩栩如生。

我眼中的新景色,大概就是小春堅持的「這個世界的形狀」。

不經意湧上心頭的羨慕與嫉妒,一下子就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能獨佔小春編舞的後臺,令我大飽眼福,將他的動作烙印在視網膜上。內心也有個嚴肅的聲音,提醒自己這是工作。未來可能會爲這些動作編舞,至今也看他跳了好多舞,但這是我第一次以作曲家的角度觀察他的舞蹈。

事實上,一面作曲,一面想像他會怎麼跳,成爲我不爲人知的樂趣。有時候,腦海中也會浮現隊形,嗯嗯嗯,這裏一定會這樣跳。

一旦被我猜中,那真是太高興了。

「太棒了!」見我大聲歡呼,小春問我「妳喫錯什麼藥了?」當我告訴他「被我猜中了」,只見他露出複雜的表情。

「比稿就要截止了,我正在徹夜寫譜。」

小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突然回過神來。

我至今仍不明白爲何會做出如此大膽又厚臉皮的事,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冷汗直流。居然敢在世界知名的芭蕾舞團練習室裏,當着新銳舞者兼編舞師的面做出那種事。

總而言之,從看到小春爲《MIDNIGHT PASSENGER》編舞的那一刻起,我大概就猜到他想做什麼了。

看樣子他似乎遇到瓶頸,小春關掉音樂說:「休息一下。」

畢竟是自己做的曲,貫注着自己的想法。腦中充滿要由真正的交響樂團奏響這首曲子的雄心壯志。

「七瀨,妳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快要丟臉死了,簡直想轉身逃跑。」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那個古怪又畸型的舞蹈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笑翻了。連我也成爲衆人的笑柄。」

小春似乎在消化我說的話,目光望向空氣中的一點,暫時陷入沉思。我知道他正把我的動作和自己的動作結合起來,在腦中反覆描繪。

因爲實在太沒有自覺,美潮完全被我打敗,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下一瞬間,他化身「乘客」。

「七瀨,看到我的動作,妳是這樣想的嗎?」

我很高興可以跟他聊這些有的沒的。

我在跳舞?

「哇!好帥。」

「天吶!」

國中一年級的合唱比賽後,回到家美潮漲紅了一張臉,氣勢洶洶地走向我:

我看呆了,情不自禁地爲他鼓掌。

看不見乘客們的臉。低着頭,把手放在帽子上,瞬間衣袂翻飛,邁開腳步,漫無目的地往四面八方重複着小踢腿,停下腳步,然後又開始翩然飛舞。

「纔怪,歐洲的水質跟日本不一樣,遠比聽說的還要乾燥,我都快脫皮了。全靠深津的妹妹寄給我嬰兒油和乳液才能撐下去。」

這麼說來,我記得自己好像轉了兩圈,好像還把腳抬起來了。想是這麼想,但我毫無跳舞的自覺。

「哈哈哈,」我苦笑着回答:「我怎麼知道!」

美潮紅了眼眶,破口大罵。

「總覺得我編的舞跟七瀨想的一樣,有點不甘心。」他還曾經因此故意改動編舞,這次換我問他:「你喫錯什麼藥了?」

考上音樂大學的作曲系後,考慮到作曲家將來可能也有很多機會要親自上陣指揮,所以我選修了指揮課。課程很有趣,也學習到貨真價實的技巧,老師們都稱讚我的指揮簡單明瞭。

看樣子,我好像邊指揮邊跳舞。

小春喃喃自語,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心的感覺慢慢湧現。我打從心裏覺得能與小春合作真是太幸運了。

「原來如此啊。」

我笑了,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笑。

「請用。」

帽子精準地扣在衣帽架上。

反覆吹了三次小號,短促的旋律。

我嚇得魂都飛了。

這幾天冷得要命,我全副武裝地戴着非常喜歡的灰色軟呢帽、穿着羔羊皮大衣而來。

小春把大衣掛回衣帽架,只留下帽子。

「咦,我做了什麼?」

這時,內心突然冒出惡作劇的念頭。

在那之後,小春偶爾還是會陷入瓶頸。有次我認爲他又陷入撞牆期時,小春突然整個人面向我問道:

「嗯,看到小春剛纔跳的舞,我猜你一定是打算這樣呈現那個部分吧。」

「聽說以前日本的電影女星冬天會去金澤過冬。因爲北陸會下雪,帶給肌膚滋潤,可以讓肌膚得到休息。東京不是整個冬天都很乾燥嗎?」

「這個借我。」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我從衣帽架上拿起自己掛在上頭的帽子和大衣。

披上外套,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身體往前傾。

我從以前就有些習慣——不對,是好像有些怪癖。

接下來是小春的舞蹈,是隻屬於小春的展開。

「好的。」我給他礦泉水。「謝啦。」小春立刻扭開瓶蓋,咕嘟咕嘟地猛灌。

我起身走向音響,播放剛纔被小春關掉、我自己的曲子。

妳應該繼續跳芭蕾舞。

這時,被美潮的大呼小叫嚇到的母親跑進來,聽到我說的話,兩人都當場愣住。

腦海中浮現小春姿勢前傾,手放在頭上,思索着下一個舞步的模樣。

小春站起來,拿起我丟在地上的帽子和大衣。原想穿上大衣,可惜我的大衣尺寸對他來說太小了。

小春編的舞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漂泊感,帶點寂寥的懷舊風味,在舞者間大受好評,後來經常有人翻跳,我也與有榮焉。

當然,如此膽大妄爲的事,我只做過那麼一次。

我看出他想做「PASSENGER(過客)」的動作。穿過深夜的乘客。在旅途中,未曾佇足停留,毅然朝向遠方的人們。

我差點就要給他跪下了。

其實有時候我是知道的,有時候不知道。但我總是搖頭,絕口不提自己眼前浮現的畫面。

姿勢前傾,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像我剛纔做的那樣,腳「沙沙」地在地板上滑了三次。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時衝動耍白癡了。怎麼辦,萬一小春不想請我這個笨蛋作曲了……

連忙關掉音樂,拋開帽子和大衣。

隨着升上大二大三大四,作業增加,做的曲子也增加,在校內演奏的機會增加了,指揮的機會自然也增加。

有一次在校內的演奏會指揮,由於周圍的人明顯呆住,我覺得莫名其妙。後來不只一個人拐彎抹角地告訴我:「瀧澤同學,妳在跳舞耶。」

「七瀨,妳應該繼續跳芭蕾舞。」

沒有一絲停頓,動作行雲流水。

「這裏是這樣吧?」

我模仿小春的動作。

「舞蹈?那可是合唱比賽,我爲什麼要跳舞?」

「七瀨,妳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小春,你的皮膚還是好細緻,真羨慕你。」

我知道自己面紅耳赤、汗如雨下。

美潮氣得猛跺腳,我終於發現她在意的不是名次問題。

我完全沒有自覺。雖然也覺得大家怎麼一臉呆滯地看着我,但我(自以爲)專心地指揮,完全沒發現身體動來動去。

可是都沒有人說什麼,所以我也就這麼指揮下去了。

但我想說的是這部作品誕生的過程,以及小春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創作出來的作品。

這陣子我天天頂着黑眼圈,皮膚也很粗糙。

「好好啊,我也想去金澤。想泡在溫泉裏,喝一杯熱熱的酒。」

直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非常丟臉,但一想到我的白癡行徑偶爾也能發揮作用,便不顧羞恥地記錄下來了。

小春臉上浮現出純粹的好奇與驚訝。

「七瀨,難不成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七瀨,妳猜我接下來想做什麼?」

「這也難怪,畢竟是女生的大衣嘛。」

過了幾個月,老師要我們指揮自己做的曲。

如此這般,我和小春第一次合作的作品《MIDNIGHT PASSENGER》完成了,是由兩位男性和一位女性,以戴着壓低帽檐的帽子、穿着風衣的打扮呈現的作品。

我們班的合唱團在我的指揮下拿到全學年第二名。沒能拿到第一名,我已經夠沮喪了,爲什麼還要挨美潮的罵。難不成是在指責我沒有拿到第一名嗎?

「呵呵!」

小春目瞪口呆的表情和認真無比的眼神同時映入眼簾,我這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沒能拿到第一名,我也很難過啊。」

再次有人這麼說我是大學的時候。仔細想想,後來國、高中我都沒有機會指揮,自然也沒有機會重蹈覆轍。

聽見我的笑聲,小春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但總覺得怪怪的,說是「哪裏不太對勁」的感覺也行。

小春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帽子,用手指轉動帽子,扔向掛着大衣的地方。

聽到我這麼回答,美潮的臉色更難看了:

對於在成爲舞者這條路上受到挫折的我來說,他那句話是我的寶物,能聽到這句話我就滿足了。

第一次有人指出我的怪癖,是我念國中的時候。

小春真摯的語氣令我心裏一凜。

「好想去泡溫泉啊。」

「作曲家可真辛苦啊。」

「抱歉,小春,瞧我這個笨蛋幹了什麼好事,竟然這麼厚臉皮。媽呀!居然當着頂尖專業舞者的面,在頂尖專業舞者的練習室班門弄斧。請你忘了,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配合小號的旋律,我「沙沙」地反覆在地板上滑行。

當我感覺到「就是這樣」時,他也擺好結束的姿勢,停止不動。

見我一臉莫名其妙,這下換美潮「欸?」地愣住了,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現在再回頭看,我以爲的跳舞,和一般人以爲的跳舞,似乎有着相當大的差距。

我以爲的跳舞,是像《睡美人》那種舞劇,或威廉•佛賽※的《懸浮半空中》那種正式的舞臺。因此我認爲只是搖擺身體的程度,但看在周圍的人眼中似乎是不折不扣的舞蹈。

(注:美國著名舞蹈家與編舞家。擅長將芭蕾舞和視覺藝術融爲一體,展現出抽象的戲劇性。)

「欸,我跳舞了嗎?」

聽見我的反問,那些人露出我並不陌生的表情。

那是合唱比賽時,我在美潮臉上看到的表情。

「嗯,對呀,有一點。」

如同美潮沒有繼續追問,大家也露出「啊,好像碰了不該碰的話題」的慌張表情,支支吾吾地把話吞回肚子裏。

所以雖然沒有人明確地指出這樣不對,但我也暗自在心裏記下這縷不安。

我好像有邊指揮邊跳舞的毛病。

看在其他人眼中,這個毛病似乎有些怪異。

講回《MIDNIGHT PASSENGER》。

起初應該是播放事先錄好的音源,但小春提議要用現場演奏,所以我在彩排時指揮過一次。當然也只有那麼一次,後來都由專業人士負責指揮。

可想而知,我又來了——可想而知,我在指揮的過程中依舊沒有自覺。

哎呀,其實是因爲能與小春合作,我太興奮、太激動了。我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太高亢。

雖然我有看到管弦樂團的成員們全部一臉呆滯的模樣,也隱隱約約察覺到除了他們以外的人都以異樣的眼光看我。

儘管如此——我還是毫無自覺。

演奏結束,一直站在旁邊聽的小春在鼓掌的同時也笑到東倒西歪,我問他:「怎麼了?」他大笑回答:「七瀨,妳真是太棒了。妳體內果然有舞者的分身。」

「嗄?什麼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猛眨眼。

「對了,我剛纔想到一個點子。」

《MIDNIGHT PASSENGER》成功後,藝術總監、工作人員及舞者們都記住了我的名字,紛紛對我說「期待妳的原創作品」,但我很清楚這多半隻是客套話。

小春說道。

「七瀨,妳在跳舞。雖然我聽過這方面的傳言,沒想到妳真的會邊指揮邊跳舞。」

啊,不愧是用芭蕾舞敲響全世界的男人——萬春。

小春的《波麗露》其實是由很簡單的概念構成。

觀衆們等於是「親眼目睹」這首名爲《波麗露》的曲子。

「討厭啦,我真的那樣跳嗎?」

由靜謐的曲風揭開序幕。臺上只有寥寥幾名舞者。

音量的大小、樂器體積的厚度,皆與舞者的數量及動作成正比。

小春搖頭,以可愛的動作抱住自己的肩膀給我看。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極爲珍貴又奢侈的時光。可以談天說地,不需要做任何決定的時光。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當我們年紀漸長,有了一點成就、忙得不可開交之後,就很難再擁有這種時光了。

有一次,小春喃喃自語地對我說。

我看得出神,忘了自己滿頭大汗。

敲打簡單的節奏,扮演鼓手的舞者。

扮演金管樂器的男舞者排成一列,跳出強而有力的主題,畫面十分震撼。

《波麗露》誕生於十八世紀末的西班牙,是舒緩的三拍子舞曲。但今時今日最有名的《波麗露》,是由法國的作曲家莫里斯•拉威爾受託製作的芭蕾舞曲,當時的舞蹈並沒有受到太多好評,主要是以管弦樂團的演奏曲打開知名度。拉威爾本人還以爲會受到專業音樂家更苛刻的評價,沒想到大受歡迎,聽說連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如此,不是《Deus ex Machina(舞臺機關之神)》,而是受到制約的《Musica ex Machina(舞臺機關之聲)》啊。

聽說管弦樂團的成員們後來看到影片都讚歎:「感覺好奇怪。好像自己也在舞臺上跳舞,彷彿能看見自己演奏的音符。」

隨着曲子往下推進,配合越來越激昂的漸強音節,出現在舞臺上的舞者(樂器)也越來越多。

負責呈現主題的舞者(樂器)起初只有一、兩個人,然而隨着曲子進入尾聲,人數逐漸增加,也加入托舉及陣形的動作。

這時,小春突然露出詫異的表情,停止指揮。

小春笑到停不下來。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用修長的手指拭去笑出來的眼淚。

沒錯,克勞迪奧•阿巴多※於一九八五年指揮倫敦交響樂團,由德意志留聲機公司發行的《波麗露》裏,加入了樂手們在演奏中因爲太激動而自然湧起的歡呼聲。唱片製作人也真的就把這個版本發行成唱片。

渾然一體的主題曲響起,舞者恣意舞動。

這跟《Musica ex Machina》一起變得聲名大噪。《Musica ex Machina》上演時,舞者與樂手們一起在最後四小節大聲歡呼,連觀衆也一起加入竟成了標準的演出效果,真有趣。

如果要成爲編舞師,《波麗露》大概是避無可避、一定會想試着編舞看看的曲子。

「小春,你決定好要做什麼了嗎?」

如此這般,要拿到製作全幕芭蕾舞劇《刺客》的門票,需要一定程度的實績。除了我以外,還有很多作曲家想跟小春合作。小春自己想合作的作曲家也多得很,因此必須打敗他們纔行。

不管怎樣,小春創造出《波麗露》的背後有我出的一分力,這樣就行了。

什麼意思?大家都一臉費解地看着小春,他心中似乎已經有了完整的概念。

「嗯,我確實有想法。」

某種銳利的沉默降臨在舞臺上。

然後是極強音的最後四小節。

扮演樂器的舞者皆與刻畫相同旋律、相同節奏的樂器,跳着同步的舞蹈。舉例來說,倘若四位小提琴手正演奏着相同的旋律,扮演小提琴的舞者也會跳出相同的舞蹈。

甚至還有樂手配合小春的指揮,搞笑地演奏曲子。

然後是吹奏主題曲,扮演長笛的舞者登場。

想當然,我現在已經不會邊指揮邊跳舞了——應該是,大概是……吧。

不管再可愛,還是很蠢吧。

也就是說,舞臺上只有跟演奏的樂器扮演相同角色的舞者。

「你不覺得如果有這樣的作品很好玩嗎?」

所有人的動作也隨之凍結,暫停演奏。

「——原來如此。可以跳呢。」

據說舞者與團員在最後四小節的高潮齊聲歡呼,是模仿小春叔叔家的唱片。

彷彿能透過舞臺上的舞蹈,「目視」管弦樂團的演奏本身。

小春說道,冷不防搶過我手中的指揮棒。

那麼有名的芭蕾舞團,檯面下永遠充滿了各式各樣不知能否實現的企劃。我只是個相當於無名小卒的作曲家,天曉得他們什麼時候纔會想到我。

他突然跳上舞臺,揮舞着指揮棒,以滑稽的動作開始跳舞。

無論是在最初造訪的練習室,還是咖啡館,我們總是天南地北地亂聊。

沒多久,他自言自語地說:

舞者的舞蹈基本上都一樣。雖然一樣,但隨着演奏的樂器互相輪替,開始有一點一滴的變化。

我認爲作曲家的工作並非只有創作原創作品。

燈光越來越強,終至照亮整個舞臺。

「偶爾會出現光有概念就能完成的作品,這便是其中之一。當時看到七瀨的指揮,腦子裏就幾乎從頭到尾跳過一遍了。」

樂池裏的樂手人數與舞臺上的舞者人數相同,樂器的數量也跟扮演該樂器的舞者人數相同。再加上一名指揮者與一名扮演指揮者的舞者。

有些人只創作原創作品,但我也接把現有的曲子改編成可以給舞臺使用、由管弦樂團演奏的工作。

燈光逐漸亮起。

舞臺上沒有燈光,看不清楚。

只不過,世界各地每天都在不斷地創造出新的《波麗露》,即使現在這個瞬間,大概也有人正在製作新的《波麗露》。

我高興極了,馬上就想答應下來,但有什麼按住了我。

所有人面向正前方,落落大方地跳着相同的舞蹈。

全體成員都集結在舞臺上。

過程中,相較於由法國號演奏的主題曲,短笛與鐵片琴則以泛音※吹奏主題曲,與扮演法國號的舞者拉開間隔相等的距離在後面跳舞,諸如此類的場面也都奠基在樂譜上,表現得非常細緻。

小春目不轉睛地盯着手裏的指揮棒。

所有人的視線也集中在那根指揮棒上。

雖然很不甘心,但就連指揮,對小春也是小菜一碟。因爲隨時隨地都有至高無上的音符從他指尖散落。

臺下歡聲雷動。

騙人的吧,如果是真的,那我豈不是丟臉丟到北極去了。

幕升起。

前面是指揮家,在舞臺上舞蹈的舞者和舞臺下樂池中的樂手,無論是人數還是站的位置都完全一致。

當時小春和我都還沒有現在這麼忙,所以除了開會討論以外,我們也有很多聊天的機會。

我記得聽到這句話時,距離《MIDNIGHT PASSENGER》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

燈光轉暗。

「不完全是,七瀨的動作再可愛一點。」

我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嘆息。

以上就是小春超級無比帥氣的《波麗露》。

拉出三拍子的旋律,扮演絃樂器的舞者。

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記得是〈Märchen〉促成這一切。

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出自豪的笑容。

只有扮演指揮家的舞者才能自由舞動。在舞臺上前後左右地穿梭來去,叱責、鼓舞、煽動、控制扮演樂器的舞者。

「這次又有人委託我在三合一公演編一支新的舞蹈。」

舞臺上的舞者們全都單膝跪地,深深一鞠躬。

通往全幕芭蕾舞劇的作曲家這條路,道阻且長。

不知不覺間,他邊指揮邊自在地舞蹈。

如今在芭蕾舞的世界裏,莫里斯•貝嘉爲二十世紀芭蕾舞團製作的作品給人更強烈的印象,因此很難擺脫在圓桌上跳舞的豪爾赫•唐恩或西薇•姬蘭的形象。

當然,這點編舞師也一樣。整出全幕芭蕾舞劇與一幕所需要的費用天差地別。而且就算投入了天文數字的勞力與經費,也不見得能賣座。說是一種賭博也不爲過,所以不可能隨便交給任何人來做。更別說要成爲叫好又叫座的劇碼、一再上演、變成標竿留下來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所謂的標竿是指,各大芭蕾舞團在世界各地巡迴公演時都會選擇的曲目。很少有作品能成爲這樣的標竿。

幕在有如驚濤駭浪般的歡呼聲中落下。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這句臺詞。

「七瀨,妳願不願意幫忙作曲?」

曲子來到尾聲。

不管什麼時候欣賞稱得上經典的劇目,都會對編舞的強度大喫一驚。大概是因爲有許多舞者共舞,相互幫襯吧。但也因爲編舞填滿了每一寸空間,讓人覺得就是這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的完成度,令人無法不爲之驚歎。

舞者和管弦樂團成員,皆不斷地反覆大聲歡呼。

(注:義大利指揮家,柏林愛樂樂團前首席指揮。)

舞臺中央是揮舞着指揮棒,扮演指揮家的舞者。

小春邊跳邊朝樂池的樂手揮舞指揮棒,樂手們都笑得好大聲。

我感覺冷汗又要噴出來了。

簡單說,是直接把演奏《波麗露》的管絃樂器,置換成舞者的芭蕾舞。

小春的《波麗露》——後來改名爲《Musica ex Machina》的作品,就是這樣來的。

(注:指分音列中除了基音以外的任何一音,可以增加銅管樂器的音域。)

我從學生時代就很擅長管絃樂的編曲,這項能力在我成爲專業作曲家後很有幫助,我認爲這也是我能爲小春所用的優勢之一。

小春點頭。看到他一派純真的笑容,我知道小春心裏已經有完整的概念了。

標題是「Märchen」。

不是「童話」,而是更古老的德語原文「Märchen」。

「Märchen」在德國是童話的意思。如果「fantasy」是指個人的創作,那麼「Märchen」就是那片土地世代相傳的故事。例如《格林童話》是格林兄弟記下自己所見所聞的故事,所以是Märchen。

「不是『小紅帽』或『糖果屋』,而是特地以『Märchen』命名嗎?」

我提出疑問,小春「嗯」地點點頭。

「『Märchen』這個單字聽起來很可愛,內容卻充滿了異常與暴力,不是嗎?」

他喃喃自語。

「就是說啊。」我也同意。

「所謂的故事或童話,其實都很殘酷。雖然坊間流傳的圖畫書或卡通,已經美化成偶像般夢幻美好的故事,但原版的《格林童話》充滿了殘酷的敘述,如今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所以我想製作看起來像圖畫書,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Märchen』。」

小春打開天窗說亮話。

「哼哼,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我邊附和,邊在腦海中浮現出千奇百怪的畫面。

看起來很可愛,跳起來很變態。

如果是這樣的話,音樂要怎麼弄?

這時,腦海中靈光乍現。

「小春,雖然我的原創作品也不錯……」

我探出身子,小春也一臉好奇地把臉轉過來。

「但,要不要用這首曲子?」

德米特里•卡巴列夫斯基是蘇聯時代的作曲家,據說在國內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以爲兒童寫的鋼琴曲打開知名度,不過在日本最有名的,當屬運動會時播放歡天喜地小丑的〈加洛普舞曲〉。

看到他那雙宛如明鏡的眼睛,內心湧起欽羨與深怕被拋下的焦慮,心情非常複雜。

單純來說,把歌劇改編成管弦樂團專用的曲子,是將歌手演唱的部分置換成樂器演奏。

看了一下故事大綱也很可愛。充滿了童話故事的筆觸,很類似《睡美人》的氛圍。

我們一起聽那首曲子,只有一分半左右的鋼琴曲。

以〈小故事〉爲首,原本都是很簡單、具有強度的旋律,因此可以想見改編成管絃樂時,應該會變成動聽又感人的曲子。

「很棒耶。很可愛的曲風,確實很『Märchen』。」

小春也立刻記住這首曲子,開始哼唱。

所以沒道理拒絕。

(注: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普羅高菲夫,俄羅斯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作品詭譎多變,被後世稱爲「音樂變色龍」。《三橘愛》是他的諷刺歌劇。描述女巫施法讓王子愛上三個橘子的故事。)

第一幕與開場小號一起開始。

曲子通常會拖到最後一刻才以樂譜的方式送到樂手手中,因此鋼琴家必須爭分奪秒地識譜演奏。也就是說,希望鋼琴師是很會看譜、最好能看出樂譜的錯誤,在音樂上有一定造詣的人。知名的芭蕾舞團都有自己的鋼琴師,而且這些鋼琴師都擁有令人讚不絕口的技巧,與絲毫不比作曲家遜色的知識,作曲家及編舞師也都受他們很多幫助。

當舞臺上播放着享譽全球的〈小故事〉悠揚的旋律時,格林童話的人物陸續登場。與天真無邪的動作正好相反,眼前的劇情散發出異樣的氛圍,與世人認知的故事截然不同。

有很多小孩失蹤聽說是事實,直到今天,真相依舊衆說紛紜。由於是發生在比黑死病於歐洲蔓延的時代更早前的事,有人說是洪水沖走了孩子、也有人說是殺嬰案、有人說是過繼給外部的人蛇集團當養子,甚至還有人說是其他事件的隱喻。不過都是以前的故事了——所以這也是「Märchen」。

聚集在宮殿庭園裏的人正以舞蹈表演技藝,想盡辦法逗王子笑。

(注:威尼斯劇作家,擅長即興喜劇。)

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原創歌曲的好處是曲子本身很有名,網路上就有樂譜,小春可以先開始編舞、練習。

這點先按下不表,這部歌劇一共有四幕,演出時間約一百分鐘,改編成兩幕的全幕芭蕾舞劇剛剛好。

近年來全新創作的芭蕾舞作品,多半充滿了戲劇效果,必須對角色進行各式各樣的解釋。不同於那些全幕芭蕾舞劇,這個劇碼以無所事事的歡樂慶典爲中心,我覺得這種芭蕾也很好。

想當然,化妝也只有黑白兩色,唯有舞者的眼珠顏色變不了,所以也想過要不要戴角膜變色片,最後是用燈光的顏色想辦法搞定了。

我個人也覺得把這些曲子改編成管絃樂很好玩。

小春也卯起勁來採用了五顏六色、有點懷舊風味的義式服裝,和明亮又有流行感的舞臺裝置,與《Märchen》截然不同。賞心悅目,宛如打翻玩具箱指的就是這種舞臺。

也就是說,這次《Märchen》的動作很微妙,應該是屬於「看見」吧。就算跟他說話,他大概也聽不見我的問題。

「或許吧。」

我用手機搜尋,點開一首曲子。

(注:專爲兒童創作的鋼琴練習曲集,二十五首練習曲皆無一手彈奏八度音程之處。)

宮殿裏,國王召集了名醫,爲愁眉不展、動不動就躺在牀上,不願意出門的王子看診。

「嗯,聽起來很不賴呢。做成慢版的吧。」

以多段式電影的方式呈現《格林童話》中有名的作品,例如「糖果屋」、「小紅帽」、「長髮公主」、「不來梅樂隊」等等,到了下半場,各個作品的登場人物一起站在舞臺上,交織成更詭異的故事。最後連「哈梅恩的吹笛手」都出現了,將所有人一起帶到惡夢的世界,故事到此結束。

實際上,在那之後還不到一年,更大的工作就找上門了。

背景是大小不一的馬賽克拼花圖案。森林裏的樹、高塔、糖果屋,都是用亮度不同的灰階馬賽克拼湊而成。

真的就跟看黑白老電影一樣,看到佈景,大家都「喔——」地大聲歡呼。

旋律逐漸變得陰森怪異。

我一開始沒什麼反應,因爲聽到小春提出這個想法之前,我沒聽過歌劇版的《三橘愛》。

國王長吁短嘆,拜託心腹潘塔林:「辦個祭典讓王子笑吧。」於是找來小丑屈法迪諾,拜託他逗王子笑。

「標題也很貼切。」他猛點頭。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再把這首歌改編成管弦樂團的變奏曲如何?」

管弦樂團也有很多成員都用「好懷念」來形容卡巴列夫斯基的作品,演奏得很起勁。不過之後,美麗的旋律逐漸轉調,變成短調,再變成磕磕絆絆的不協和音,所以他們又開始愁眉苦臉地抱怨:「哇,好不舒服。」

小春這時候的眼睛就跟明鏡一樣,映照出別的東西——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而不是眼前的事物。

我非常喜歡這個人做的曲。雖然很簡單,但都是精采絕倫的旋律。尤其〈小故事〉更是我的心頭好,我自己也很常彈。

聽到這裏,十個怪人相視點頭,跟着小丑屈法迪諾前往宮殿。

重複二十遍的話,再怎樣都會聽得很痛苦吧。所以我決定在中間穿插卡巴列夫斯基的其他曲子。

小春輕描淡寫地回答。

手腳微微移動,看得出來正在腦中模擬動作。

天縱英才的普羅高菲夫這堵牆實在太高了,我只能爲他的天才臣服,同時也發現自己從未這麼認真地思考過怎麼譜曲,所以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我問他哪裏不一樣?他說「浮現」的時候是舞蹈從體內湧上,與身體重合後,動作才外顯出來;至於「看見」的時候則是站在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可以看見另一個舞者在跳舞。

小春的表情爲之一亮。

「哇,那種舞很難跳吧。」

畫面一轉,來到宮殿附近的森林。

怪人們通過森林時看見魔術師賽里歐,正與魔女法塔用撲克牌決勝負。怪人們停下來看他們打撲克牌。

小春顯然已經開始在腦中編舞,隔着坐在他對面的我,望向正在遠處跳舞的舞者。

羊皮紙上寫着歡迎大家參加即將在宮殿庭園召開的搞笑大賽,如果能逗笑這幾年患上嚴重憂鬱症的王子,此人將可以得到獎賞。

這種兼容的難度相當高。爲了不降低曲子在聆聽時的厚度,不僅要增加音符,也必須耗費大量的心神處理樂器每個音的強弱記號。

小春鍥而不捨地提了幾年案,並且一步一腳印地積累實績的結果,終於取得芭蕾舞團的首肯,這才找上我。希望我能將普羅高菲夫的歌劇版本改成管絃樂曲,用於兩幕的全幕芭蕾舞劇。

所以「浮現」時,自己也會隨着湧現的舞蹈擺動身體、揣摹那些舞蹈動作;「看見」時,則必須將動作烙印在視網膜上,因此身體不太會動。

舞臺上有十個怪人,大家同時開始跳舞。不清楚這十個怪人是何方神聖,但所謂的「Märchen」就是這麼回事。總而言之,十位充滿了存在感,個性十足,穿着奇裝異服的舞者,打從一開始就心花怒放地出現在舞臺上。

「什麼?」

糖果屋的漢賽爾與葛麗特兄妹,因爲丟在路上當指標的麪包屑被小鳥喫了,害他們被拋棄在森林裏。魔女在陰森森的糖果屋守株待兔,把他們關進地牢。幫媽媽跑腿的小紅帽,被大野狼喫掉了。橫眉豎目、齜牙咧嘴爲生存而戰的不來梅樂隊,咬住長髮公主的長髮,把她從高塔上拽下來。長髮公主用大剪刀剪斷自己的頭髮逃走,再剪開大野狼的肚子,也剪碎裏面的小紅帽。

「哈梅恩的吹笛手」不是格林童話,但相傳是實際發生在中世紀德國的案件。傳說是這樣的——由於鎮上發生瘟疫,鼠滿爲患,令居民傷透腦筋。有個流浪的吹笛手來到這裏,說自己有辦法消滅這些老鼠,因此居民答應成功後給他報酬。吹笛手吹着笛子,將老鼠帶到河邊,讓老鼠淹死在河裏。沒想到老鼠全部消滅後,居民不守約定,並未給吹笛手報酬。吹笛手憤恨不平,又開始吹笛子,這次帶着鎮上的孩子們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

如果是原創歌曲,通常我得先把歌曲交給對方,一切才能開始。

緊接着,場景轉到王子的寢室。

小丑屈法迪諾跳着滑稽的舞蹈,試圖逗笑王子,但王子從頭到尾板着一張臉。爲了提高王子的情緒,屈法迪諾拚命抓住王子的手,邀請他一起跳舞。但王子的動作軟趴趴,彷彿失去支撐就會倒在地上。兩人的舞蹈充滿喜劇效果,甚至有些兵荒馬亂。即使如此,屈法迪諾仍成功地讓王子從睡衣換成外出服,把心不甘、情不願的王子帶到宮殿的庭園。

《三橘愛》是將卡洛•戈齊※流傳在義大利鄉下與西班牙鄉下的「Märchen」爲基礎寫的寓言故事改編成歌劇的作品。劇本也出自普羅高菲夫本人之手。普羅高菲夫對自己的曲子具有絕對的自信,因此後來重新發表了一版管弦樂團的組曲。現在用於演奏的《三橘愛》幾乎都是這首管絃樂組曲,歌劇版已經很久沒有上演過了。

出現大量的老鼠喫光糖果屋,再把魔女和兩兄妹逼得掉進煮到咕嘟咕嘟沸騰的鍋子裏。長髮公主之前住的高塔被雷擊中、倒塌。吹笛手現身,利用笛聲讓老鼠跳舞。不一會兒,所有人都配合笛聲,露出虛無的表情一起跳舞。漢賽爾和葛麗特、小紅帽和大野狼、長髮公主和魔女,一起跳着奇妙的雙人舞,與老鼠們反覆進行復雜的託舉。然後跟在吹笛手身後跳舞,跳着跳着便消失在舞臺上——

慢條斯理地舞動纔是最困難的。如果不是核心很有力,能在體內準確地掌握音樂,動作很大的人跳起來一定不好看。小春的名作《KA•NON》沒有任何跳躍或旋轉,是很緩慢的舞蹈,乍看之下好像不太需要技巧,但是業餘的人跳起來會變成索然無味的舞蹈,撐不起太過緩慢的動作,絲毫吸引不了觀衆的注意力。

不過那可不是泛泛的芭蕾舞團,大家雖然怨聲載道,還是跳得很好。腦海中浮現出抱怨「好累」的舞者的臉(尤其是哈桑,我幾乎可以聽見他說「喂,HAL,你這渾蛋是在找我麻煩嗎」),不免有些同情。

不出意外,小丑或吟遊詩人、串場配角之類的角色,對舞者而言都是很迷人的角色,多半由技巧純熟的舞者扮演。

「對吧?這首歌叫〈小故事〉。」

相反地,當時我如果提供自己的原創作品,結局或許也是皆大歡喜,但我總覺得不會像現在這樣得到小春莫大的信任。我至今仍認爲正因爲我提出了最適合他的舞蹈、他的概念的方案,纔會有後面的《刺客》。

這時我才第一次從小春口中得知《Märchen》的故事大綱。

這時,王子的侍從——小丑屈法迪諾登場。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笛旋律下,展現撼動人心的獨舞。

三位醫生與王子共舞。悶悶不樂、自暴自棄的王子,與千方百計想把他拉出來的醫生跳着幽默的羣舞。

這時,原本躲在桌子底下偷聽的女僕總管——莎曼迪娜突然現身。兩人又驚又氣地責怪她怎麼可以偷聽,莎曼迪娜卻說自己也要加入他們的計劃。居心叵測的三人在桌上桌下,上竄下跳地展現各種特技。

普羅高菲夫改編成組曲發表的部分,是他親自改編成管弦樂團的曲子,因此我也想過直接拿來用,但這個想法實在太天真。

〈小故事〉是名叫卡巴列夫斯基的人專爲兒童做的鋼琴曲。我猜只要是學過鋼琴的人,十之八九都應該聽過這首曲子。各個時期的鋼琴練習曲都有自己的流行,只要是彈過布爾格米勒練習曲※的人,應該都會記得這首鋼琴曲。

最後由魔女法塔獲勝。法塔志得意滿,魔術師賽里歐黯然退場。勝負已分,原本看熱鬧的怪人們也與賽里歐一起倉皇地逃離現場。

說穿了,組曲是歌劇的「精選輯」,曲子的長度與變化性都跟原本的歌劇不一樣,因此頂多只能「參考」他如何簡化歌曲,還是得從頭寫出另一個版本的譜纔行。

依舊從他專門寫給孩子們的小曲集裏,選出令人懷念且單純的旋律。我選了〈一首小歌〉、〈憂傷的小故事〉、〈古老的舞曲〉、〈小小童話故事〉、〈小觸技曲〉……每一首曲子都很優美、很有特色。

小春把舞臺佈景和服裝都設計成黑白色調。

這可是大工程。要改動普羅高菲夫這位天才的曲子,對菜鳥作曲家是非常大的挑戰。但我很清楚這份工作是因爲有了《Märchen》纔會上門。意味着我對卡巴列夫斯基的改編,和我在管絃樂編曲這方面的表現受到肯定。

《Märchen》成了非常有創意的劇目。

兩人各顯神通,招式盡出,跳着陰森怪異的舞蹈。兩人手中的撲克牌也是由胸前畫上方塊或黑桃等記號的舞者扮演,一行人跳着詭異的羣舞。曲名爲〈地獄的情景〉。

換句話說,要將旋律集中在和聲中的主旋律。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可能會失去歌劇裏意圖埋下的聲響伏筆,因此必須想辦法彌補這個部分。

那麼,以下就爲各位說明小春用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整理好的管絃樂曲,製作成什麼樣的全幕芭蕾舞劇。

小春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

總而言之,我必須立刻開始爲〈小故事〉編曲纔行。

國王的侄女——克拉麗斯公主和首相李納多,躲在暗處看這一切。兩人打算在王子身上烙下不適合當繼承人的烙印,藉機奪取王位。

以開頭的部分爲例。《三橘愛》由合唱團(出現在古希臘劇裏的合唱團合唱,多半用歌曲說明劇的主題或大綱)揭開序幕,雖說是原封不動地把合唱團的歌聲移到每個樂器聲部的譜面上,但是誰也不敢保證用樂器演奏時會發出跟歌劇演唱相同的聲音。人聲的和聲與樂器的和聲「呈現曲子」的方法,或者說「融入曲子」的方法不一樣。把合唱換成樂器,往往會變得厚重、嘈雜,所以普羅高菲夫改編成管弦樂團的組曲時,也省略許多合唱部分的和聲,換成比較簡單的旋律。

我反問,小春一直看着空氣說:「大家都以同一種節奏,有如慢動作般舞動。」隨即搖頭,補上一句:「不對,不是這樣。比較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偶,慢半拍地舞動。」

場景再回到宮殿,克拉麗斯公主和李納多首相計劃在王子笑之前殺了他,跳着山雨欲來、充滿暴力預感的舞蹈。

小春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想把普羅高菲夫的歌劇《三橘愛》※,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

劇情改動了歌劇的原著一部分。

聽起來很簡單,其實非常困難。

《三橘愛》是普羅高菲夫居住美國時寫的作品,因此著作權的有效期限長達死後七十年,比蘇聯時代的作品還久,而著作權最近剛好到期(變成公版)真是太幸運了。曲子的著作權、作曲家與樂譜出版社的關係等,這部分如今已與我息息相關,但法規莫衷一是,每次狀況都不一樣,有很多錯綜複雜的地方。

〈小故事〉是隻有一分半左右的短曲,要改編成大約三十分鐘的一整幕舞曲,需要加上非常多變化。小春希望我能循序漸進地加入不協和音,營造出風雲詭譎、不寒而慄的氣氛。

長大以後再聽這首歌,完美的架構簡直是作曲的範本,每每令我讚歎不已。起承轉合十分明顯,構成名符其實的「小故事」。是一首很美、很容易記住的曲子,所以我一聽到小春口中的「Märchen」,第一時間就想起這首。

爲什麼小春明明都指名要我的原創作品了,我卻不自己作曲,而是推薦這首歌呢?至今仍是個謎,只能說是第六感使然。

從事芭蕾舞的工作後,我領悟到鋼琴在芭蕾舞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以及大家都對鋼琴家有很多要求。尤其如果是新作品,鋼琴師也必須在作曲上有某種程度的品味纔行。

他說舞蹈分成「浮現」與「看見」的時候。

《Märchen》空前成功,卡巴列夫斯基的編曲也大受好評,我鬆了一口氣。感覺這麼一來應該可以爲自己贏得下一份工作。

接着,國王的傳令兵登場了。吹着喇叭,攤開羊皮紙。

這裏是典型的兩幕之間的餘興表演(與主題無關,豪華的餘興舞蹈)場面,包括十個怪人在內,有如展示櫃般依序跳着快樂的舞蹈。而且每段舞蹈都很難,不得不佩服能完美呈現的團員們。

這段兩幕之間的餘興表演是以《三橘愛》中最有名的曲子〈進行曲〉爲重頭戲。愉快、勇猛又美好,極爲抓耳的旋律,也是銅管樂隊非常喜歡的演奏曲,因此應該都會在哪裏聽過。

這首由小春編舞的〈進行曲〉,由王子的親衛隊長打頭陣,親衛兵們整齊劃一、超帥氣的舞蹈,令觀衆們爲之沸騰(首演時,法蘭茲穿着繡了豪華金絲線的雪白制服,手裏拿着羽毛裝飾的帽子,扮演親衛隊長跳舞,我親眼目睹觀衆席的女子們不分老幼,眼睛都變成心形了)。

如同〈進行曲〉的曲名,所有人都踩出「沙、沙、沙」的腳步聲,也成了很輕快的音效。

儘管在王子麪前爲他表演豪華的舞蹈,王子依舊對大家一點興趣也沒有,雙眼無神地癱坐在椅子上。看到王子的死樣子,憋了一肚子氣的屈法迪諾,偏偏又與來看熱鬧的魔女法塔撞個滿懷,「妳踢到我了」、「我沒有」地吵成一團。兩人肢體交纏地跳着怪誕的舞,跳到一半,魔女法塔四仰八岔地滑了一交。

不料看到這一幕的王子好像被戳中笑點,捧腹大笑。彷彿打開什麼開關,王子笑着在舞臺上跑來跑去,一再跳躍、旋轉。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直到剛纔還鬱鬱寡歡的王子上哪兒去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這次換魔女法塔因爲被嘲笑而惱羞成怒,展開狂亂的獨舞。最後詛咒王子「你將愛上三顆橘子!」便消失了,宮殿的庭園陷入一片混亂。

第一幕到此結束。

第二幕的場景幡然一變,從一望無際的沙漠揭開序幕。

義大利也有沙漠嗎?那一帶與其說是沙漠,更像是岩石區、荒野的感覺。

魔術師賽里歐正在尋找王子的下落。

這時,爲尋找三顆橘子而踏上旅程的王子與屈法迪諾來了。賽里歐告訴王子,三顆橘子在魔女克里昂的城堡,那裏有個可怕的廚娘,警告他們千萬要小心,並給他們一條魔法的緞帶。

兩人溜進魔女克里昂的城堡,躲在廚房裏,雖然找到三顆橘子,但也被廚娘發現了。廚娘看到兩人扔出來的魔法緞帶,拿起緞帶開始獨舞。這裏有點像新體操,光燦耀眼的緞帶翩飛旋舞,看起來美極了。王子和小丑趁機帶着三顆橘子逃離城堡。

兩人再次回到沙漠,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時,兩人手中的三顆橘子突然變得超級巨大。

這個場景的舞臺裝置非常值得一看。

看着看着,與三顆橘子重疊的影像逐漸膨脹,與此同時,舞臺上出現與膨脹的影像同樣巨大的橘子。

三顆圓滾滾的熒光色橘子,顏色各有巧妙,分別是偏紅色的橘色、偏粉紅色的橘色、偏金色的橘色,十分鮮豔。

三顆橘子裏各有一位公主。

巨大的橘子一分爲二,公主從裏頭滾出來,與王子共舞。

王子帶公主回宮殿,打算把公主介紹給國王。爲了找人來服侍公主,請公主先坐在椅子上等他,暫時離開。

所以製作完《三橘愛》這種故事性比較高的作品後,或許是產生反作用力——又或者是爲了迴歸他本來的立意,打算製作以大自然爲主題的作品。

以冰河爲例。扮演冰河的舞者會緊密地靠在一起,變成冰塊,一寸一寸地被巖壁推出去。

小春雲淡風輕地說。

第一位公主說:「我肚子餓了。」倒在地上,就這麼消失了。

如今的我已經能理解了,但當時的我很害怕。

聽到我這麼說,小春咧嘴一笑。

第二位公主說:「啊,我喉嚨好喝。」倒在地上,也像一陣輕煙似的消失了。

如今我已理解小春的行爲模式。但當時這個「Anökumene」的題目,令我束手無策了好一陣子。

我寫下來。

生日宴會的桌上並排着美潮買回來的蛋糕和我做的蛋糕,外觀幾乎一模一樣,也都符合小春的要求。只要喫起來美味就行了,皆大歡喜。

「這是陰謀。」王子陷入混亂,但莎曼迪娜逼迫他:「快帶我去國王那裏,把我介紹給國王。」李納多和克拉麗斯也在一旁幫腔:「對呀,對呀。」把兩人趕到皇宮的客廳。

我猜冰冷的聲響與冰河硬邦邦、一直線的動作重疊後,可以表現出非常有趣的效果。

原來如此,就像摔角選手登場時的主題曲。

「如同妳說可以在我的舞蹈裏聽見音樂,我也在妳的音樂裏看見了舞蹈。既然我們要組隊創作,也就意味着我有時候要創作音樂,而妳也必須在腦海中舞蹈吧。我認爲彼此有相當大一部分是互相重疊的。我們是名符其實的共同作業。所以妳不必有任何對我客氣或自覺僭越的念頭喔。如果我覺得這個曲風不對、太吵了,我也會老實告訴妳,所以大可放心大膽地寫出『我希望你這麼跳』的旋律。」

(注:用竹子或蘆葦編成的簾子,名字雖有南京二字,但並非起源於南京。)

讓許許多多大小不一的鐘,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形成旋律。

如此這般,我們一起從頭開始做的第一部作品就是《Anökumene》。

小春體內隨時都有什麼東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湧動着,令人眼花撩亂。永遠新鮮、永遠生氣蓬勃,只能說是精神活動(或者該說是生命活動?)的東西,與他的心臟一起跳動。

小春一臉嚴肅地略略探出身體說:

硬要一分爲二的話,他明明是比較沉穩、比較淡泊的性格,但心裏的創作欲卻那麼生猛、那麼貪婪、那麼無窮無盡。這纔是真正的創作者吧。

打個比方,假設爲小春慶生。他的生日是四月四日(牡羊座O型)。

最重要的是,雖然是現有的曲子,但是能與他共同體驗製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劇,也成爲我非常珍貴的財產。

王子與公主們的雙人舞以三種版本呈現。

不只舞者及編舞師,那是全天下的創作者都會落入的陷阱。聽到曲子就知道是誰的作品,看到舞蹈就知道是誰編的舞。那是對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創意的讚賞,但只要稍微踏錯一步,就會變成「似曾相識」。

這首曲子非常輕盈,節奏很快,給人明媚、喜慶的感覺,因此最適合結婚場景了。

三人大驚失色,抱頭鼠竄,與魔女法塔會合,跳起〈逃亡〉的四重奏。

但還是不一樣。該說是現代化英式下午茶,還是高級訂製時裝呢?要讓舞蹈靠近曲子,還是要讓曲子貼近舞蹈呢?簡言之,要如何配合小春的概念及想法,量身打造到什麼程度?

小春也留意到我擔心的問題。

只不過,有比較明確的概念其實也是陷阱,會產生別的問題。

怎麼說呢——有旋律比較好?還是無機質的極簡主義比較好?若是人類不存在之地的音樂,當屬極簡音樂了。

如果有旋律,舞蹈會固定下來。無論是跳舞的人還是看的觀衆,都會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期待舞蹈被音樂貼上標籤。

或許是留意到我困惑的表情,小春「嗯……」地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有旋律也完全沒問題。因爲我想安排克羅諾斯出場,成爲貫穿整個故事的存在。

小春「叩叩叩」地敲打着桌面說:

至此,小春的芭蕾舞版本、小春初次挑戰的共兩幕全幕芭蕾舞劇《三橘愛》,就大告功成了。辛苦是有代價的,作品大受好評。因爲佳評如潮,隔年立刻重演。重演之後,美術設計和服裝更加精緻,成爲到處巡迴公演的知名劇目,真是感謝大家。

國王和皇后發現首相李納多和克拉麗斯的陰謀,宣判他們和莎曼迪娜、魔女法塔必須接受絞刑。

小春的說明有時候實在太簡略,聽不懂他想要表達什麼。

「我想要那種像是出現在畫裏的生日蛋糕。圓圓的,塗滿鮮奶油,擺了很多草莓,跟皇冠一樣的蛋糕。」

一行人抵達皇宮的客廳後,皇后的座位上有一隻大老鼠。

「所以是怎麼個具體法?」

舞者們穿着藍色的服裝,以顫抖而僵硬的動作,與投身汪洋,全身蜷縮、手臂彎曲、隨海浪逝去的動作,表現冰塊無聲無息地慢慢往海中滑落、碎裂,消失於水面的樣子。

接下來,我和小春必須一起面對的課題是,我要爲他的芭蕾舞創作原創曲的任務。

小春「嗯……」地想了一下後回答:

佇立、旋轉、完美的阿拉貝斯克,用來展示美麗的笑臉、挺拔的身型……就只是這樣。

我用一種名叫馬林巴的木琴,和名爲編木的樂器爲這個場景作曲。

「嗯嗯,這麼一來我就有概念了。」

在我作曲的同時,小春也開始編舞。

第三位公主出現時(想也知道這個人才是王子的真命天女),十個怪人帶着水和點心現身,給公主喫。公主滿血復活,一下子就與眼前的王子墜入情網。

首先是冰河的場景。

這點對於舞者和編舞師都至關重要。語彙越多,越能說出更細緻、更復雜的故事。如果那些豐富的語彙可以變成自己的血肉,就能從中挑選出更適合的詞彙,描述自己的風格。這將有助於舞者成長,也會讓編舞師變得更強大。

在我的注視下,小春聳聳肩。

「好主意,之後再來對答案。」

我感覺稍微輕鬆了點。如果是主題曲,即使比較抓耳的旋律也沒關係吧。

另一方面,我則想像着什麼樣的蛋糕比較適合他,還畫下來看。烤了一個海綿蛋糕,配合小春這個螞蟻人的口味,抹上風味清爽又軟綿綿的鮮奶油。用鮮奶油呈現出有如圖畫書裏的皇冠,再擺上一圈如寶石般的草莓。

這裏也是由穿着灰色或咖啡色服裝的舞者們,肢體交纏地站在各個角落,形成「巖塊」。他們暴露在劇烈的日夜溫差下,飽受熱氣與寒氣的折磨,有人撐過去了,有人慘遭破壞,以互相推擠的羣舞來表現上述的狀況。

《Anökumene》的創作開始了。

我念念有詞地嚥下嘴裏的話。

我知道小春熱愛大自然,或者該說是從小就有強烈的欲求,想用舞蹈表現森羅萬象。

這個名稱的意思是「無人居住的區域」,舞臺形象也是無人居住的區域,是三、四十分鐘左右的單幕芭蕾舞劇。

「瞭解。」我和美潮分頭行動。

聽到編木這種樂器,我猜一下子就能想到是什麼的人應該少之又少,但這其實是日本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樂器。把上百片薄薄的木板束成有彈性的U字形棒狀樂器,以收緊、拉開的方式演奏。如果聽過富山縣民謠〈築子節〉的人,再告訴他們編木是用於間奏的樂器,或許就知道是什麼了。有點像街頭藝人說書時使用的南京玉簾※。

「在Anökumene——沒有人的世界裏,統治那片土地的大概是時間吧。相當於統治者的克羅諾斯登場時,有旋律比較好吧。」

這不完全是一件壞事,但是在當代舞的領域裏,我非常害怕舞蹈被旋律制約。尤其這是我第一次提供自己創作的曲子給小春,雖然託大,但我真的很擔心具有特色、朗朗上口的旋律,會不會誘導、侷限小春的舞蹈,侵蝕編舞師的領域。

把現有的曲子改編成可以跳舞的曲子,和專門爲那支舞作曲,是完全不一樣的兩件事。

「那我們帶蛋糕去給你。你想要什麼蛋糕?」我和美潮問他。

混亂、慌張、充滿速度感的逃亡曲。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過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四個人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這一幕的曲子叫〈王子與公主〉,很有普羅高菲夫寫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風格,是一首非常浪漫的曲子。想當然,兩人在這裏跳出非常美麗的雙人舞。

不清楚這個施了魔法的別針是什麼來頭,義大利流傳的故事還有很多版本,有公主不是變成老鼠,而是變成鴿子或燕子等鳥類的版本。

殊不知Anökumene其實是「無人居住的區域」,這種平凡無奇的意思。似乎是地理學用語,指的是地球上因自然環境過於嚴峻,人類無法居住的地區。再說得具體一點,像是沙漠、滿地岩石的荒野、高山等等,皆屬於無人居住的區域。相對於此,「Ökumene」則是指人類可以居住、正在居住的區域。

小春總是笑咪咪的,所以平常沒怎麼意識到,但當他露出嚴肅的表情,不禁覺得他的眼睛實在有夠大。

《Anökumene》的編舞特徵在於跟平常的羣舞不太一樣,是名符其實的「塊」狀。

起初從小春口中聽到這些,老實說,我呆住了。

但語彙也不是越多越好。

莎曼迪娜穿上跟公主一樣的衣服,坐在公主原本坐的位置,對回來的王子和侍衛說「我就是公主」。問題是怎麼看都是兩個人,實在太牽強,但她始終堅持:「我一直坐在這裏,衣服也一樣。」

「妳使用了魔法別針吧。」魔術師賽里歐和小丑、十個怪人連袂趕來,告發了躲在暗處目睹一切的魔女法塔。

聽到爛掉的老生常談、已經過時的表現手法、名爲「風格」的自我模仿,當自己滿足於堆砌出這些瑰麗的文藻時,一字一句亦將逐漸變得輕浮、淺薄。

「雖然是抽象的題材,但其實是很具體的舞蹈。」

冰河的場景、高山岩石區的場景、沙漠的場景,以上三個。

「關於這點,七瀨。我認爲我們的角色肯定沒有妳想的那麼涇渭分明。」

「舉個例子好了,像是冰河一點一滴地被推出海洋融化;像是沙丘的波痕形成了又被風吹散、形成了又被風吹散……如此週而復始,逐漸移動的模樣;像是水因日夜劇烈的溫差而凍結,撐開岩石,使其碎裂的舞蹈。」

鐘的金屬質地聲響,能讓人聯想到冰河產生裂紋的聲音。因此讓鐘的高低音與舞者的動作連動,表現墜入大海的冰。

芭蕾舞的語彙。

當時的我總是畏畏縮縮。一想到自己的創作極限會被小春知道、自己可能會被他的才華壓制住,就覺得跟小春合作很可怕。

歌劇到這裏結束,但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想在後面加入歡樂的婚禮場景,因此在最後又加了一段普羅高菲夫的二十五號作品〈古典交響曲〉第四樂章(四分多鐘)。

這個部分非常難拿捏,要是太過於量身打造也很無趣,了無新意。在與顧客分享主題與想法、貼近對方的同時,也要跳脫事先確定的和諧,勇於冒險。特地找我製作原創曲的顧客,大抵都這樣希望。

可是聽小春這麼說,我下定決心。

我決定在這個場景用上鍾。

樂聲一下,全體集合,歡天喜地地跳着祝福的舞蹈。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當最後一個音符落地,所有人都擺出完美的姿勢,停格不動,舞臺華麗地落幕。

接着是高山岩石區的場景。

「克羅諾斯,掌管時間的神。這位是出現在希臘神話裏的衆神之一。克羅諾斯和卡伊洛斯都是時間之神,相較於克羅諾斯是司掌從過去流向未來的時間,卡伊洛斯則是司掌機會或機運等意味着改變人類命運的瞬間。」

「那我也來編舞吧。我會寫下這段旋律應該這麼跳的意象。」

「總之我想增加我在芭蕾舞上的語彙,哪怕只多一個也好。只要能增加語彙,不管是什麼契機都好。所以希望妳也能不顧一切地進攻,做出能刺激我產生靈感的音樂。我反而希望妳不要管我,創作出妳覺得『就是這個』的《Anökumene》。」

爲了永遠保持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創意,必須不斷進步、深入探索纔行。我認爲爲了不變而持續變化,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

再怎麼說也太抽象了,我需要更具體一點的資料。

賽里歐唸誦咒語,親衛軍朝老鼠開槍,魔法別針從老鼠頭上彈開,公主恢復原狀,王子也說「她纔是真的公主」,兩人衝向對方,緊緊相擁。

算準王子離開的時機,魔女法塔和女僕總管莎曼迪娜現身,往公主頭上刺入施了魔法的別針,把她變成老鼠。

首先,我根本沒聽過這個單字。「Anökumene」是什麼意思?是像「阿里阿德涅(Ariadne)」那樣的人名嗎?還是跟希臘神話有關?又或者是「關於某人的趣聞(anekdot)」或「獨立的人種(indépendants)」這種帶點諷刺意味的單字呢?

美潮一溜煙衝向百貨公司地下街,在高級的西點店找到完全合乎要求,雍容華貴的蛋糕。「好,就決定是這個了。」美潮心想。

恐怕也受了《MIDNIGHT PASSENGER》的影響。我對自己發誓,絕對不能再做出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絕對不能再幹預小春的舞蹈。

克羅諾斯的主題先擱到一邊,先從製作三個主要場景的音樂開始。

因爲會發出「沙、沙」的獨特聲響,感覺很像是氣溫驟降時,房屋發出來的聲音或人在深山裏聽到的聲音,我試着隨機加到曲子裏。問題是歐洲沒有編木,也找不到類似的樂器,必須請人從日本寄來。演奏本身並不難,很感謝打擊樂器的演奏者願意樂在其中地練習。

最後是沙漠的場景。

這邊是由舞者們以充滿爆炸力的羣舞,表現出風沙的感覺。提到風,怎能忘了尺八※和長笛?至於沙那種隨風飛散的感覺,只有小鼓的聲音才能呈現吧。我馬上就拍板定案了。

(注:長得很像洞蕭的一種木管樂器。)

興沖沖地決定要用尺八後,不僅又碰上歐洲沒有這種樂器的問題,會吹的人也極其有限(這是很難光靠練習就能上場演奏的樂器,就連專業的管樂器樂手也不見得能馬上學會)。無可奈何之下,這次只好先用雙簧管和單簧管代替尺八。

由兩排手牽着手的舞者表演風,另外兩排舞者表演沙。也就是說,舞臺上有很多舞者縱橫交錯。要讓如此多舞者正確地做出經過精密計算的動作,還要走位,真的很困難。舞臺上經常亂成一團,有時候還會發生人羣如骨牌般倒塌的慘劇,相當棘手。

起初我非常沒有自信。不論哪個場景的曲子,我都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可是當鍾、馬林巴、小鼓等我喜歡的樂器齊聚一堂,就又覺得作曲是一件快樂的事。

再者,當我在作曲時看到小春編舞的狀態,會想到各式各樣的節奏,爲了讓他「跳給我看!」拼了命地加進去。氣勢具有可怕的感染力,小春和舞者也越來越起勁,不知不覺就完成編舞。這也成爲一種快感、一股原動力。

我提供的旋律及節奏,似乎也很符合小春在編舞時覺得「這裏好像應該要這樣比較好」的段落,令他非常興奮。

音樂產出的過程與舞蹈產出的過程,就跟車子的兩個輪子一樣,只能以相同的速度前進,真不可思議。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完整地說明我們是怎麼磨合,只能說舞蹈簡直「跟生物一樣」,不斷地產生。

然後我開始思考最後把這些場景全部串在一起、貫穿整支舞的人物——克羅諾斯的主題曲。

我決定用宣佈王者降臨的開場小號會聯想到的小號,作爲演奏主題曲的樂器。再加上過去曾是全世界的報時工具——用來代替大炮及銅鑼的定音鼓。

統治着無人居住之地的王者——克羅諾斯。只有克羅諾斯能跨越沉默的冰河、尖銳的山頂和死亡的沙漠,俯瞰衆生。

首演的克羅諾斯由小春親自粉墨登場。

在無人知曉的殺伐大地上,展開嚴酷的生態劇。

最後一幕,原本填滿整個舞臺的羣舞消失,剩下支離破碎的冰和岩石,以及覆蓋世界的風沙。全都是離開巨大的整體,變成弱小無助、孤零零的個體。

克羅諾斯帶着慈悲心,靜靜地俯視他們,賜予祝福。

他們各自散落,飄向遠方,化爲肉眼看不見的存在,漂流至世界各地。

沉默中,只剩下克羅諾斯——

曲子和編舞都改了無數個版本,我和小春不厭其煩地進行各種細部的調整。

因此在通往全幕芭蕾舞劇的路上,我必須證明自己能做出具有故事性、又比較強烈的旋律纔行。

布萊希特的《三便士歌劇》※呢?不行,那原本是音樂劇,而《刀子麥克》※給人的印象太強烈了,根本沒有插入原創曲的餘地。

我忍不住用力握拳,做出了勝利的手勢。

把手放在嬰兒牀上,母親靜靜地跳起舞來。舞出全心全意傾注在孩子身上的母愛,以及擔心孩子生病、惶惶不可終日的不安,表現出心都快要碎了的樣子。

《Anökumene》的成功爲我添了一筆實際的成績,但前路還是很艱辛。

湖對母親說:「要我送妳去對岸的代價是妳要把美麗的雙眼給我。」於是母親獻出自己的眼睛,變成盲人。

或許是我個人的偏見,我覺得當代舞和原創曲的契合度很高,對新人作曲家的門檻比較低。

我真的很想改編在《蜘蛛女之吻》整部劇裏播放的阿斯特•皮亞佐拉的曲子,無奈和其他工作撞期,實在分身乏術。直到今天還有點懊惱。

「七瀨,請以這個主題寫一整幕的曲子。這次我會等妳把曲子全部寫出來再開始編舞。」

這是「喪失的主題曲」。

這裏改動了一部分原著。母親踏上尋子之旅後,最先遇見的不是人類,而是全部由舞者擬人化的大自然及生物。

《人魚公主》及《冰雪女王》已經改編成芭蕾舞作品無數次了,《賣火柴的小女孩》及《國王的新衣》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提到安徒生童話,往往給人不相信女性或厭女的感覺。像是人魚公主、賣火柴的小女孩,女主角總是脫離不了痛苦、寒冷、艱辛、付出得不到回報的悲慘命運。我甚至覺得安徒生童話裏,以代價爲主題的作品未免也太多了。

這個故事是不是很噁毒?裏頭大概蘊含了基督教的教義,但是在卡通裏看到母親擁抱帶刺的玫瑰、血流不止的畫面,和母親變成瞎子、摸索着顫巍巍走在懸崖峭壁上的畫面,真的造成了我的童年陰影,覺得這故事真是太可怕了,渾身發抖。這真的是童話嗎?安徒生到底意欲何爲?這根本不是給兒童看的故事吧。

因爲實在太苦、太痛、太沒有回報,安徒生的慘絕人寰三部曲一次到齊。

死神指着舞臺深處,有個巨大的圓圈從天花板降下來代表水井。

用鋼琴確認過幾次後,打電話給小春。

小春一言不發地在電話那頭沉思了半晌之後說:「再彈一次給我聽。」結果我前前後後一共彈了四遍給他聽。

(注:爵士樂的標竿,原曲是音樂劇《三便士歌劇》裏的歌曲〈Die Moritat von Mackie Messer〉。)

母親長髮披散,低頭看着嬰兒牀。

最後母親跳累了,在嬰兒牀邊昏昏睡去。

母親放開那兩朵花,垂頭喪氣地說:「一切交給上帝定奪。」

母親走到哪裏問到哪裏:「請告訴我死神的下落。」爲此付出許多代價。站在路邊的女人說:「如果妳想知道死神走哪條路,就唱妳平常唱給孩子聽的搖籃曲給我聽。」母親依言唱了。帶刺的玫塊說:「好冷啊,請用妳的胸膛溫暖我。」母親便把身體貼近帶刺的玫瑰,搞得自己鮮血淋漓。

這時,一個老人跳着靜謐的舞蹈現身,慢慢地抱起嬰兒牀上的孩子,帶走。

(注:美國電影配樂作曲家。)

諾瓦利斯※的《藍花》呢?雖然是尚未完結的小說,但充滿了浪漫氛圍,或許可以改編成像《仙女》※那種很有情調的全幕芭蕾舞劇。赫曼•赫塞※、託•瑪斯曼※如何?太灰暗了嗎?

正所謂辛苦是有代價的,作品總算大功告成,上演時,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因爲放下心中大石,也實在是累壞了,我完全不記得世人對這部作品的迴響、大家的祝賀,或是還有什麼遺憾的地方。

也就是說,大家要求的是故事性與親和性比較高、比較強烈的旋律。

帶刺的玫瑰滿意了,把路讓開。

雖然沒有機會常見面,但我們的目標一致——下次要用我的原創曲製作故事性比較高的作品。

《母親的故事》。

(注:奏鳴曲式主要由三個部分構成,分別是呈示部、發展部和再現部,作曲家會在發展部提取呈示部的音樂元素,進行各種變奏。)

於是死神將母親的孩子帶到地府——

母親在水井裏看到被她抓住的兩朵花所代表的孩子,未來分別是非常幸福的人生和非常不幸的人生。但她不知道哪朵花纔是自己的孩子。

我心裏一驚,身體不由得僵住了。

我懂了。母親走的每一步,爲了得到訊息都會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作爲代價。這個旋律是她每次付出代價時都會響起的,喪失的主題曲。

由八名穿着藍色服裝的舞者舞出的湖。

反過來說,故事性比較高、以古典芭蕾的手法制作的作品,則需要比較抓耳的旋律。

(注:耶裏希•凱斯特納。被譽爲「德國兒童文學之父」的德國作家、詩人、劇作家。)

小春變得越來越搶手,我也多了一些芭蕾舞以外的工作,被其他編舞師指名合作的機會逐漸增加。那段時間爲了拓展專業領域,我們彼此都沒日沒夜地忙翻天。一旦想到什麼點子,就立刻用手機傳訊息給對方。經常在非常沒有常識的時間傳送與暗號無異的簡訊,事後看到傳送的訊息,有時候都看不懂自己寫了什麼。

當母親抵達由死神管理的溫室,負責管理的老婆婆說,這裏的每朵花都代表一個人的壽命,只要把耳朵靠近花,應該能從心跳聲分辨出哪朵花是妳的孩子。如果想知道怎麼從死神手中救出自己的孩子,就得「把妳烏黑濃密的頭髮給我」,母親答應了,瞬間變成滿頭白髮。

《柯碧莉亞》※或《胡桃鉗》的原作者——霍夫曼※的作品如何?《柯碧莉亞》雖然是喜劇,但原著《睡魔》其實是很悲慘的作品,改成恐怖的芭蕾舞如何?像電影《驚魂記》※中伯納德•赫爾曼※那種有點像恐怖片的曲子。有點想看這樣的作品,又有點不太想看。

小春也一步一腳印地累積成就。

輪流與四朵帶刺玫瑰共舞的過程中,母親的袖子被解下、衣襟被解下、裙子被解下,露出大紅色的衣服。意味着與帶刺的玫瑰相擁後,渾身是血的母親。

有一天,一位老人登門拜訪,趁着照顧孩子太累的母親打瞌睡時帶走孩子。這位老人是死神。

(注:德國浪漫主義詩人、小說家、思想家。)

還是用最不會出錯的《格林童話》呢?可是《Märchen》已經引用了各式各樣的格林童話,所以觀衆大概會抱怨「怎麼又是格林童話」吧。

幕升起,空無一物的舞臺中央只有一張嬰兒牀。

(注:恩斯特•席爾多•阿瑪迪斯•霍夫曼,又稱E. T. A.霍夫曼,德國浪漫主義作家。)

然而,如果是故事性比較高的作品,又會出現別的要求。

提到舉世聞名的作家,凱斯特納※如何?《飛行教室》、《天生一對》是他的代表作,爲了不讓世人對他產生「兒童作家」的刻板印象,還有稍微偏離文風的《五月三十五日》等等。《五月三十五日》的內容帶點寓言風,充滿諷刺的味道,似乎可以改編成大人的故事。

對岸有一座花園,花園裏綻放着五顏六色的花。

蒙上眼睛的母親出現在以舞蹈扮演花的舞者間,困惑地摸索着,搖搖晃晃地前進。

(注:德國文豪,一九二九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母親與要求溫柔擁抱的帶刺玫瑰共舞。

從〈喪失的主題曲〉源源不絕衍生出其他點子,寫下來的速度差點追不上文思泉湧的速度。

向他說明《母親的故事》的故事大綱,再彈鋼琴給他聽:「這是喪失的主題曲。」

(注:美國驚悚恐怖電影,由希區考克執導。)

烏鴉獨自跳了一段獨舞后,告訴母親如果想知道死神往哪條路去,必須唱搖籃曲給牠聽。

小春和我也隨時在尋找可以作爲芭蕾舞題材的事物,尤其因爲我是第一次以「譜寫原創曲」爲前提尋找故事,更是卯足了勁到處蒐集題材。

當我東想西想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旋律。

小時候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重播的卡通,因爲劇情實在太灰暗,看完以後害我大受打擊。後來看了原著作品,更失落了。

如此這般,我很快就放棄了德國的故事,決定往更大的範圍去找。童話也好,傳說也行,像《青年女囚》那樣,原本是廣爲人知的詩也不錯,總之先擴大範圍再說。

母親握緊雙手的花,依舊蒙着眼睛,跳着激烈狂亂的舞蹈。威脅死神、痛罵死神、控訴死神、哀求死神,不惜使出一切手段,只想搶回自己的孩子。

死神始終動也不動地看着母親狂舞,拿出從湖裏撿回來的眼珠,悄悄地走向母親,解開她的矇眼布,把眼睛還給她。

我連忙把完整浮現在腦海中的旋律寫在五線譜上。

雖然很簡單,卻也很莊嚴,瀰漫着哀切情緒的旋律。

(注:芭蕾歷史最重要的芭蕾舞劇之一。)

(注:德國出生的瑞士作家,主要以詩及小說爲世人所熟悉,是足以代表二十世紀初期德國文學的文學家。)

烏鴉與母親跳了一段雙人舞,告訴她該怎麼走。

我說過製作《Anökumene》時很擔心旋律會限制舞蹈。

(注:俄羅斯近代著名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三大芭蕾音樂之一。)

這時,我突然想起《安徒生童話》裏有個對我而言簡直造成心靈創傷的故事。

母親以悲痛的舞蹈呈現出最想給孩子聽,孩子卻不在身邊的溫柔搖籃曲。

藍色的湖出現在前方。

苦苦尋找的死神終於現身。

小春也說他在電話裏重複聽了四次〈喪失的主題曲〉,腦中已經完成那個部分的編舞了。從我把全曲交給他,到他完成全部的編舞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無論是哪個舞碼,大概沒有人敢否定故事線已經和旋律融爲一體。正因爲如此,近年來的新作品多半是故事性比較高、與古典音樂結合的作品。

母親與樹共舞,樹得到母親的黑髮。母親瞬間白頭。

聽說提出關於《母親的故事》的構想時,資深的女性首席舞者全都躍躍欲試。在芭蕾舞的角色分配中,以母親爲主角,並且以此爲主題的作品非常罕見。我很高興舞者們也認爲這是很值得跳的主題、值得爭取的角色。

母親拚命地追在死神後面。

死神不爲所動地冷漠回答:「妳希望其他母親也有跟妳一樣的遭遇嗎?」把從湖裏撿回來的眼睛還給她,要她看看那座水井。

好半天后,小春終於開口:

終於見到死神的母親,抓住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小孩的花,依照老婆婆的提示威脅死神:「如果不希望我拔光溫室裏的花,就把孩子還給我。」

這時樹木出現在舞臺上,先與花朵們跳了一段舞,附在母親耳邊竊竊私語。

我花了三天的時間,做完一整幕、大約四十五分鐘的曲。

過了一會兒,母親驚醒。發現孩子不在牀上,六神無主地衝出家門。

我們也討論過要做什麼纔好。可以的話,最好是世人都知道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大綱,很容易產生概念的故事。既然如此,還是以兒童文學及童話故事、圖畫書,或劇曲爲題材比較好處理。

(注:尤金•貝爾托爾特•弗里德里希•布萊希特,德國劇作家。《三使士歌劇》改編自十八世紀英國歌劇《乞丐的歌劇》。描述乞丐頭子的女兒愛上惡名昭彰的強盜頭子後,不顧父母親反對祕密結婚的故事。)

母親與八名舞者共舞,眼珠子被奪走。用藍色的布矇住眼睛,舞者將她託舉到湖的對岸。

「沒問題。」

由於是德國的芭蕾舞團,起初想的是德國的故事。

樹與花退下,母親的雙手各拿着一朵花。

腦海中浮現出絃樂器錚錚鏦鏦演奏的畫面。

母親在路上遇見烏鴉。

「OK。我會照我想像中的舞蹈動作完成整首曲子。」

燈光昏暗,舞臺上瀰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祥的氛圍。

某個地方有個身染重病的孩子和母親。

他忠實地以穆索斯基的交響樂曲,製作了《展覽會之畫》,並與原作者曼努維爾•波伊格一樣,用來自阿根廷的班多鈕手風琴演奏者兼作曲家阿斯特•皮亞佐拉的曲子,製作了《蜘蛛女之吻》。

《天鵝湖》、《羅密歐與茱麗葉》、《彼得洛希卡》※……這些作品早已在觀衆與舞者的腦子裏烙下與舞蹈難以分割的絕美旋律,強烈又流行的旋律。

在膾炙人口這點,《安徒生童話》與《格林童話》各擁山頭。

(注:以木偶名字爲題的浪漫芭蕾舞劇。敘述迷戀洋娃娃的老人的故事。)

我一路完整地想到旋律的發展部※。

母親接下來遇到的是由四位舞者共同演繹,用舞蹈擋住去路的帶刺玫瑰。

兩個小孩在圓圈的另一邊跳舞。

跳出各自的將來、各自的人生。

死神靠近兩人,三人開始共舞。然後三人再靠近母親,四人開始共舞。

混亂的母親。迷惘的母親。苦惱的母親。

相較於另外三個人臉上始終掛着淡淡的微笑,母親露出複雜又苦悶的表情。

兩個小孩不曉得什麼時候不見了,母親手裏還握着花,與死神共舞。悲痛而殘酷,介於生死夾縫中的雙人舞。

這裏提高了音量,演奏〈喪失的主題曲〉。在這之前已經反覆演奏過好幾次,〈喪失的主題曲〉亦已深植於觀衆心中,母親最後的「喪失」令觀衆感同身受。

兩人結束舞蹈。

母親腳步虛浮地走到舞臺中央,面向觀衆,頹然跪下。

雙手握緊的花無力地掉在地上。

死神悄悄地走到母親身邊,撿起其中一朵花,悠然轉身,退到舞臺後面。

母親慢慢地交握顫抖的十指,以虛脫的表情獻上祈禱——

落幕。

不同於《Anökumene》,《母親的故事》是我可以作爲一個單純的觀衆、欣賞完成的作品,這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小春的舞蹈與我的曲子徹底合而爲一,彷彿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一體般呈現在我眼前。

扮演母親的首席舞者真的很出色。以全情投入、震懾人心的舞蹈,完美地呈現出希望與絕望、愛與恨、瞬息萬變的心情,最後虛脫的表情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比想像中還要感人的作品,周圍的觀衆都哭了。

該說是不好意思,還是忝不知恥呢?老實說,最後〈喪失的主題曲〉明明是自己做的曲子,卻像是別人做的,令我感動萬分,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當我偷偷地告訴小春:「我哭了喔。」小春微微一笑說:「嘿嘿嘿,我也是。」

說到創作的過程,每次都不一樣,而且每次都是獨一無二,非常有意思。

當然,我很清楚能看到現場表演是多麼幸運的事,能看到那個人現在正在這裏跳舞,能與他呼吸同樣的空氣簡直是奇蹟。這是無論留下畫質多麼清晰的影像都無法代替的奇蹟。

「包裝好一切後,呈現在舞臺上,一切就結束了。就像妳看《母親的故事》看到哭,也不是因爲自己的音樂,而是當成一個作品來看吧?一旦變成作品,就能從觀衆的角度來看了。」

我對《刺客》的理解,就像其他全幕芭蕾舞劇也有許多千奇百怪的點子一樣。而他選擇《刺客》作爲自己的第一部原創全幕芭蕾舞劇,不僅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同時也有點明知故犯。

然後微微一笑。一絲邪氣也沒有的笑容,美得令人屏息。

若問我究竟想表達什麼,簡單一句話就是,「別回頭看已經完成的工作」。

後來聽很多人提起《刺客》的創作過程,有人還寫成書。完全不像前面說的那樣,一直線奔向終點,而是到處播種,逐漸打好地基,最後纔開花結果。因此無法一下子說明清楚。

「印度教的寺廟裏有一種名叫『欲經』※的浮雕,非常色情,妳們看過嗎?明明是沒有顏色的浮雕,看着看着卻覺得彷彿每個浮雕都要動起來,甚至還能感覺彷彿聽見喘息或呻吟聲。光是站在那裏,就覺得置身於色彩斑斕的天堂,整個人飄飄欲仙。妳們明明是活色生香的女人,卻連遠古的石像都比不過。」

主要是舞蹈太精采了,我被舞者們迷得神魂顛倒。即使是持反對意見的人,也沒有人能昧着良心說舞蹈不精采吧。如果觀衆想看那支舞,如果舞者想跳那支舞,那麼舞臺就成功了。

另一方面,也必須承認我還是有點擔心。

(注:日本民俗學之父柳田國男創作,流傳於日本巖手縣遠野鄉的民間傳說故事集。)

這是小春爲《刺客》編舞時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這樣啊。這麼說來,說不定這個題材的確很符合小春的風格。」

這麼說來,以前深津同學曾經說過「他很愛處理非生物的題材」(「摩天大樓的歷史與興衰」的構想最後終究沒有實現)。聽說小春還說過「演算法是不是很適合編成當代舞的題材啊!」,原因是「你不覺得積體電路的載板、超級電腦一閃一閃的很有節奏感嗎?」我也同意他的見解,因爲自然界的法則及電腦的程式語言的確也讓我感受到音樂。

「小春,你能記得爲《刺客》編的全部舞蹈嗎?你的記憶裏還剩下多少自己編的舞蹈呢?」

其實是「不夠性感」這句話戳中她的痛點。她是落落大方、巾幗不讓鬚眉的美麗女王,卻有一點潔癖,對於使出女人的武器有所抗拒。可以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卻死都不肯用懷柔的手段拉攏別人。小春也很清楚這點,所以才刻意要求。

所以,如果是現在,我大概可以明白小春爲何會一直想着《刺客》這個題材了。

如果是一般的全幕芭蕾舞劇,他可說是如數家珍——《三橘愛》自不待言,就連明明是普羅高菲夫的芭蕾舞音樂,卻沒有機會上演的《石之花》,他也很早就告訴過我,想將其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搬上舞臺。

但這麼大的迴響,也讓我在內心深處相信舞臺成功了。

因爲留在世界各地的歷史上——又或者是沒有留下痕跡——無數名爲「暗殺」的行爲,都是基於人的某種忠義或信念,說是表現出人們心靈的形狀也不爲過。

小春點點頭。

靠在舞臺中央的板凳上、有如擺設的尚•雅美,只是微微彎曲手指,動作微乎其微,就吸引了所有觀衆的目光,讓大家感到背脊發涼。

「不夠性感。」

《刺客》原封不動地讓情慾感官與死亡本能,這種存在於人類的根源部分、表裏一致的慾望與恐懼具體成形。

小春選擇《刺客》作爲原創的全幕芭蕾舞劇的確是很大的賭注,但他也確實殺出了一條血路。

不過我是很久以後才能用「有意思」這種灑脫的字眼來形容。置身於漩渦中時,其實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這麼說,總是全神貫注地面對眼前的工作,氣喘如牛地與工作纏鬥。我剛纔完成的作品是什麼玩意兒?我到底在做什麼?世人能接受嗎?後人會怎麼評價我?腦海中偶爾會閃過這樣的疑問,但我很清楚這種事怎麼想也沒用。光是要面對自己能力的極限與重大課題,就忙得七葷八素,想也知道有太多應付不來的工作,每次想起都會忍不住「救命吶!」地慘叫,陷入低潮。光是要告訴自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未來只能繼續埋頭前進,已經很不容易了。

「凡妮莎,妳想想看嘛。這可是個讓血氣方剛的青少年爲妳神魂顛倒,願意爲妳殺人的角色。妳認爲剛纔的舞蹈,有讓人不惜爲妳殺人放火的魅力嗎?」

求求你,別再露出那種笑容。別再讓我被那種哀愁的預感捆綁。

然而當信徒的分母越來越大,或教主死亡,信徒開始世代交替後,對教義的解釋出現歧異,就會產生對立,分裂成琳琅滿目的流派。這個古代宗教也不例外,在發生過幾次分裂的過程中,出現了不屬於任何一個流派的宗教團體,沒多久就被所有人視爲異端。

我問他:「要跳什麼?」他回答:「當然是河童或座敷童子※啊。」我忍不住笑了。

因爲我發現每次他那樣笑的時候,通常是預料到對方可能無法理解自己接下來的回答。所以每次看到他那抹微笑,我內心總是有一股微小的、哀愁的預感,啊……小春講完下一句話,又要暫時離開我了。如果沒做好心理準備,那抹笑容會令我非常痛苦。

這次換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小春將《刺客》的世界觀設定爲失落的古文明,崇尚一神論,如今已消亡的古代宗教,而非特定的宗教。

「當時的回憶會在腦海中甦醒,鼻尖會掠過像是編舞時的心情、概念般的香味。七瀨沒有這種感覺嗎?」

他曾經以幾乎是天馬行空的幻想方式,說着要把布萊伯利※或萊姆※的科幻作品,或法蘭克•赫伯特的《沙丘》※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把愛倫•坡※的短篇小說作品集,改編成哥德式恐怖的芭蕾、彼得•格林納威※的電影很適合改編成芭蕾舞等誇誇其談。

「舞臺就像晚餐,而且是喫完了這頓就沒有下一頓的晚餐。即使每天晚上都是相同的菜單,也每次都不一樣。料理本身喫完就沒了。客人只會留下『嗯,很好喫,非常美味的晚餐』,但不會留下食譜吧。廚師記得自己做菜的方法,其他人看到食譜也能重現,但就是不會留下來。」

只見小春露出驚訝的表情:

倘若第一部原創作品選擇打安全牌——例如文學作品或傳記作品——小春可能會被歸類爲循規蹈矩,亦即所謂樣板化的編舞師。

只見他有一瞬間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我。那是似乎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重新思考問題有何用意的表情。他雖然寡言少語,絕不會敷衍了事,總是誠實、坦率地回答。

這羣殺手的冷酷無情令人聞風喪膽,人們認爲他們之所以視死如歸,是因爲手中握有大量可以消除恐懼的麻醉藥。

他曾經說過:「要不要把《遠野物語》※改編成全幕芭蕾舞劇?」我反問他:「要怎麼改編?」

這部分看影片看不出來,是唯有坐在觀衆席、親眼看到舞臺的人才能體驗,才能留在心裏。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做成兒童劇喔。更不打算穿上玩偶裝,搞些假鬼假怪的擬人化。我只是想讓《遠野物語》的世界觀具象化。座敷童子也好、河童也罷,我只是想把那個地方的人『曾經看過』的東西、潛意識裏共同的世界觀視覺化。」

(注:希臘傳說中的音樂家,爲了帶回妻子前往冥界,違反與冥王的約定,回頭看妻子,害妻子又墮回冥界。)

小春微微側着頭說:

小春筆直地伸直左手,右手放在左手的手肘上。光是這樣,他腳下踩的地就成了舞臺。不禁讓我覺得芭蕾舞靠的果然還是手臂。這是哪個場景呢?我搜索枯腸,但一時半刻想不起來。小春放下手臂。

找上我的訪問固然沒有小春那麼多,我也學小春給出不痛不癢的回答。

令觀衆戰慄吧。這句話的原型是柳田國男寫在《遠野物語》序文裏很有名的一句話,我記得那句話的原意應該是,「平地人啊,爲住在深山裏的居民的精神世界之深奧感到戰慄吧」。

小春也不是執着於要留下自己作品的人,因此採訪過他的人頂多也只知道「《刺客》的誕生真不容易啊!」一同爲此驚掉下巴而已。我也想用同一句話帶過,《刺客》的誕生過程真的很不容易。

這是小春的回答。

正因如此,小春的《刺客》非常美,也非常驚悚。

這是我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意念。如果你繼續加速,我就追不上了。每次我都已經拼盡全力、努力到不能再努力,無奈小春設下的門檻越來越高。

「可是會留下香味。像這樣——」他擺出以前編的舞姿。

(注:以上都是出現在《遠野物語》裏的日本妖怪。)

這也逐漸侵蝕他的內心,他的精神世界不可能不扭曲、不崩潰。用鮮血換來的快感前方,只有看不到盡頭的沙漠,荒蕪一片,滿是裂縫。他的前方只剩下一座人去樓空、付之一炬的寺廟。

以神爲名,發生了慘絕人寰的血腥殺戮。原本是同志的人割袍斷義,反目成仇的心結更難化解,因此分裂的流派、教團間的武裝鬥爭也越演越烈。信徒較少的教團,不像多數派可以擁有組織化的軍隊,只好選擇能一擊斃命的戰術,採取鎖定敵對陣營的領袖,或位階相當於將軍的人進行暗殺的手段。

「例如當時的情景、喫過的垃圾食物的味道,這些一點也不重要的事,會跟製作時的心情一起想起來。對吧?」

(注:美國科幻小說作家,代表作《沙丘》描述背景設定在遙遠的未來,人類散佈在各個星球上,並由一個帝國統治。)

但吸引小春的不只這點,我認爲《刺客》的內核其實是更恢弘的思想。位於故事最黑最暗的底部,宗教的寬容與不寬容——不,不只宗教,還有對世間萬物的寬容與不寬容這個規模宏大的主題,觀衆會反覆接收到要怎麼面對、怎麼思考這個問題的叩問。

「令觀衆戰慄吧——像這樣嗎?」

(注:英國威爾斯的電影導演、編劇、藝術家。電影受到文藝復興藝術和巴洛克繪畫的影響,代表作爲《廚師、大盜、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淹死老公》等。)

(注:雷•道格拉斯•布萊伯利,美國科幻、奇幻、恐怖小說作家。)

「從《刺客》的舞臺扯到遠在天邊的次大陸異教徒浮雕,我是要怎麼回答纔好?」

凡妮莎不顧一切地發出不悅的抗議。

所謂宗教,當信徒的人數多到一定程度,變成組織,教義就能穩定地發展。

精神性。對藝術家、創作者而言,這是非常有分量的一句話,有沒有精神性會讓創作者及表演者的底蘊產生決定性的差異。究竟有多少創作者敢相信自己的精神性呢?或者是說,世上真有這麼天真的人嗎?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身爲創作者當中微不足道的一員,不免陷入憂鬱的心情。

他這次的回答非常容易理解,我鬆了一口氣。

小春接着說。

因爲進步得快,也意味着很快就會進入停滯期。爵士就是這樣,說不定披頭四也是這樣。進化速度太快的話,誰也追不上。如果一下子就跑到目的地,就會陷入飽和狀態。

不過,我非常慶幸我們活躍的時候已是數位時代。小春的作品幾乎都能留下影像,製作過程也能留下大部分的紀錄,這讓我非常感恩文明的進步。

哈桑具有與衆不同、遺世獨立的氣質,天鵝絨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光燦耀眼,看起來宛如神話中的生物,令人肅然起敬。凡妮莎妖豔的舞蹈氣勢磅礴,祖母綠的眼眸帶着挑釁的意味,彷彿要用視線將觀衆燒成灰燼,令人心醉神迷。

(注:美國作家、詩人、編輯與文學評論家,被尊崇爲美國浪漫主義運動要角,以懸疑及驚悚小說最負盛名。)

我希望小春意氣風發地在第一線創作、跳舞,又不希望他進步得太快。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比誰都喜歡他的笑容,但我仍一面爲《刺客》作曲,一面被他的笑容嚇得心驚膽戰。

他是指位於卡修拉荷的肯達利亞•瑪哈戴瓦寺廟吧。我看過他說的那個浮雕,確實誇張到會讓人流鼻血。

完全得不到救贖,令人痛徹心扉、呼天搶地的悲慘結局。想也知道,《刺客》首演的口碑譭譽參半,非常兩極。引起大騷動後,對小春的採訪邀約也如雪片般飛來。

男性舞者的羣舞充滿了異樣的獸性,手裏的劍極有韻律感地閃着森森寒光,光是這樣就像極了前衛的音樂。女性舞者的羣舞則充滿嗆鼻的女人香,如同百花齊放、絢爛豪華的花園,從生機盎然到漸趨腐朽。繡上了金絲銀線的美麗面紗,就像翩翩飛舞的彩蝶般迎風翻揚。

對編舞師而言,自己的作品會以什麼形式留在心中呢?

小春還是老樣子,不慍不火地回答。看起來既不在乎好評,也不在意惡評。

(注:日本神話中介於現世與黃泉之國間的邊界。)

小春,別拋下我。

這個教團裏有個人稱「屏息者」的神祕領袖,會帶挖角來當殺手的年輕人去美女如雲的樂園,讓他們在酒池肉林中迷失自我,再用藥物控制他們。命令他們去執行暗殺行動的傳言,沒多久便甚囂塵上。

「這是什麼?兒童劇嗎?我對於爲了給兒童看就穿上玩偶裝之類的發想可不敢恭維喔。」

被小春毫不留情的指正氣得臉都綠了的凡妮莎,已經成了排練《刺客》時的固定風景。實不相瞞,我其實還不討厭看到她火冒三丈的表情。因爲比起麗似夏花的笑臉,火冒三丈的表情更適合她,可愛極了。

原本還有一點恐懼與憐憫、困惑與懷疑,帶點人味的表情逐漸從他臉上消失,爲了得到快樂這個報酬,甘願化爲捨棄一切情緒的木偶。

我覺得這個結果很幸運。

以前我只覺得他的笑容真是太美了,被迷得神魂顛倒,但是與小春長期一起工作下來,漸漸覺得他的微笑有點可怕。

在我的記憶裏,其他的作品十有八九從很早以前就聽他描述過靈感或主題,但從未聽他提起原創的全幕芭蕾舞劇。

小春一定得這樣纔行。一定得作爲萬春,在萬春的道路上前進纔行。

想當然,這句話是說給「天堂」部分的女舞者聽,其中也包含戲分最多的凡妮莎。

「沒有留下,我記得。」

(注:又稱《印度愛經》,是古印度關於性愛的經典書籍。)

刺客,意指暗殺者的這個單字,語源衆說紛紜,比較可信的說法是起源自大麻(Hashish),或許也有人聽過這個說法。

說是放下心中大石也不爲過。

主角是被教團相中的少年,每天往返於美女如雲的樂園與慘烈戰鬥的兩點一線。不知不覺間,逐漸變成冷酷無情、什麼也不想的殺人機器。

我只是爲他創作的世界加上音樂而已,我只是寫下從他的舞蹈中聽到的音樂而已。對,我認爲這部分成功了。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希臘神話的奧菲斯※和日本的黃泉平坂※,都有這種爲帶回配偶,不惜前往冥界,卻又不遵守「絕對不準回頭看」的約定,結果以失敗告終的傳說,實在很有趣。所以小春認爲可以用這些題材來編一支舞,他對民間傳說之類的很感興趣。

我不禁產生這樣的疑問,忘了是什麼時候,我問過小春。

沒錯,《刺客》首演第一天的舞臺,至今仍原封不動地冷凍保存在我內心、我體內的某個角落。

(注:史坦尼斯瓦夫•萊姆,波蘭科幻小說作家。)

「或許有吧。」我回答。

總之,小春的中心思想總是那麼不偏不倚,從未變過。把這個世界的形狀、精神的形狀編成舞蹈,僅此而已。

遺憾的是,世上有太多人陷入這種狀態了——尤其是在藝術的世界裏。

她剛纔的舞蹈確實很美,美得令人屏息——但不會讓人流鼻血。

因爲小春實在說了太多次不夠性感,凡妮莎終於發飆了:

「我不懂啦。HAL,你示範給我看!」

看得出來其他女舞者也條件反射地同意她的提議。我苦笑。

示範給我看,這大概是絕對不能對編舞師說的話之一吧。

「示範?」

小春喃喃自語,「嗯……」地歪着頭思索。

然後他足不點地的走到衆人面前,低下頭,靜靜地擺好架勢。

慢慢地舉起雙手,倏地抬起頭來。

大家都驚呆了。

因爲他的眼神未免也太淫亂了,是名實相符地變了眼色。

臉上浮現清淺的微笑,眼波流轉。

眼前是一隻充滿壓倒性感官誘惑,令人束手無策的野獸。自然擺動的手臂、妖嬈後仰的身體、微微拖着腳,每個動作都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看得出神。

明明極爲挑釁,卻又充滿媚態。甚至有幾分睥睨一切,卻又憐憫衆生的風情。

還有幾分憂傷、自暴自棄的味道,剎那而傲慢。

所有人都探出身子,露出彷彿被追魂攝魄的表情,看着他——不對,是看着眼前超越性別、魅惑衆生的生物。

曾幾何時,凡妮莎也以臉頰微微泛紅、心蕩神馳的表情看着小春。其他女性舞者、工作人員當然也不例外。沒錯,就連我也差點要流鼻血了。

「——像這樣?」

小春說道,停下動作,不當一回事地恢復成原本的小春。

所有人都回過神來,面紅耳赤地大眼瞪小眼,躁動不安地露出尷尬的表情。

彩排順利進行中,小春對大家說。

靜謐與凌厲。

「現在的哈桑頂多只能算是黑手黨底下一個小嘍囉。最多最多是地痞流氓的頭頭,散發出太多殺氣了。真正的強者纔不會動不動就殺氣騰騰,而是更安靜、更沉穩。」

不知道爲什麼,凡妮莎後來居然是跑來找我咆哮。

「聽起來很有道理。」

「不夠恐怖。」

「少子化是天災嗎?」

凡妮莎卻雙手扠腰瞪着我:

「要無聲無息地靠近,別讓獵物發現。」

「你是暗殺者的首領,不是目光短淺、只能看到半徑十公尺以內的小混混。必須比任何人都冷靜、比任何人都沉着、比任何人都有大局觀、比任何人都更能預測未來纔行。」

凡妮莎左右張望了一番,突然壓低聲音說:

一開始,觀衆或許會以爲天堂的部分和地獄的部分是完全不同、互爲對照的,被兩者之間的落差驚得目瞪口呆。但是隨着演出進行下去,應該就會發現。不,是大家的舞蹈會讓觀衆發現,天堂與地獄是從不同的方向呈現一模一樣的舞蹈。會發現天堂與地獄只是名稱不同,但指的其實是一樣的東西。

我在看演出的時候其實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們其實是從正反兩面看着相同的東西。

「沒有吧。」

包括哈桑在內,周圍的人都動彈不得。

不知人間疾苦、花枝招展的傢伙。

「跳成地痞流氓真是不好意思啊。誰叫我出身不好呢。」

他也看見那把銳利的劍了。

哈桑不假思索地伸手,也做出接劍的動作。小春微微一笑,哈桑則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小春的視線從哈桑身上移開,接着說:

「那種不知人間疾苦、花枝招展的傢伙,怎麼能表現出那麼凌厲的一面啊?」

男女老少都喜歡小春,這點沒有人不知道,崇拜他的人在我們小時候就多如過江之鯽,但小春從未傳出任何花邊新聞。我們沒聊過這方面的話題,所以真相爲何,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沒有根據地覺得他可能是雙性戀者,覺得說不定他誰也不愛,對任何人都沒有「性趣」。總之,他是個不管睡着還是醒着都只想着芭蕾舞的人,所以感覺像是早已跟芭蕾締結連理。正因爲如此,他可以變成任何人,不分男女。

「氣死我了!爲什麼那種什麼都不在乎、輕飄飄的男人會比我——不對,是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性感啦!」

「聽說你們會喫昆蟲,真的嗎?」

我也照本宣科地回答。

哈桑大皺其眉的表情像是塞了一嘴的石頭:

果不其然,口無遮攔的小春把哈桑氣得眼露兇光。顯然是被「地痞流氓」的形容詞惹火。

所以音樂和舞蹈最後都會混在一起,化爲渾沌。

包括凡妮莎在內,女性舞者拋開原本大家閨秀的乖巧端莊,在還保有氣質的前提下,迸發出活色生香的女人味。

我經常搞不懂哈桑的思考邏輯。

「那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舞者們理解到這一點時,《刺客》總算進入完成的階段。

這則是小春看到「地獄」部分的口頭禪。

「嗯……對日本來說,或許應該算是人禍吧。」

那把無形的劍直抵哈桑的咽喉。

「小春出生在日本區域城鎮的山中小村落,在河邊跳躍的時候被相中、挖角,開始學芭蕾。十五歲出國留學,直接加入芭蕾舞團。而妳十七歲讀芭蕾舞學校就榮獲YAGP。那麼,問題來了。在芭蕾舞這個嚴格的世界裏,妳認爲把人生獻給芭蕾舞才能混得如此風生水起的人,有那種在放學後跟朋友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閒逛,聊着『我喜歡那個人』的戀愛話題,或是每天跟在誰的屁股後面犯單相思,終於在某個週末把對方找出來,向對方告白『我們交往吧』的閒工夫嗎?」

小春迅速地悄然伸出手:

「好狂野啊。沒辦法,看在這麼狂野的份上,我就原諒那傢伙吧。」

「我問妳喔,HAL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話說回來,他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的眼神,讓人感到頭皮發麻。

「其實都是同樣的舞蹈。」

「不夠恐怖。」

「纔不是,我對舞蹈本身沒有任何不滿。不愧是哈桑,跳得非常完美。毋寧說跳得比我編的舞更完美。」

「我住的地方是盆地,所以不常下雪。不過因爲氣溫很低,只要在操場上灑水就可以溜冰了。」

「給你。」他做出把手裏的劍翻了個面,將握柄遞給哈桑的動作。

《刺客》的作曲就像一幅縝密的拼圖。

這下子,哈桑總算成功地表現出小春期待的、刺客集團首領該有的舞蹈。

每天參考小春編的舞,對樂譜進行細節修正,所以我每天都去看他們排練。每天排練後還要跟小春不厭其煩地開會討論。當然,我以前就認識這羣舞者了,但是拜這出全幕芭蕾舞劇所賜,我跟舞團的每個成員都混得很熟。因此每當排練結束後,都會有人很放鬆地走來跟我聊天。

小春又重複了一遍。

「你這渾蛋是在挑自己編的舞毛病嗎?」

「一擊斃命。機會只有一次,對方甚至沒發現自己被殺了。暗殺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凡妮莎不知是豁出去了還是怎樣,除了與生具來的美貌與強烈的存在感外,完全打開了性感冶豔的開關,簡直天下無敵。即使看在同性眼中,也覺得「天堂」的部分不管擷取哪一個片段,都情色得令人噴鼻血。

「小春從小就以自然界爲範本,立下要把大自然編成舞蹈的目標。」

小春歪着脖子糾正自己說的話,重新面向哈桑。

「首先,要是像你那樣全身都散發殺氣,獵物早就跑掉了。」

至於「地獄」的部分。

小春突然打直背脊,恢復平常的表情說:「我希望哈桑能演出這樣的角色。」

剎那間,真的有利刃閃過一道寒光的錯覺。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互不相讓。

同時擁有這些特質是人類的天性。

哈桑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我這句話的意思,沒多久就心領神會地微微頷首:

「他從小就是這樣啊。」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想當然,這句話是說給「地獄」部分的男舞者聽,其中也包含戲分最多的哈桑。

哈桑每次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炯炯有神的眼睛就會瞪得更大,忿忿不平地瞪着小春。

凡妮莎想也不想地回答。

輕飄飄的男人。這個比喻實在太貼切了,我忍不住爆笑。

我誠實地點點頭:

小春以低沉的音調說道,手裏握着無形的劍。

「嗯。不是我自誇,基本上該有的都有。地震、颱風、火山爆發和少子化。」

「都一樣喔。」

在殺戮中看見感官。

「或許是吧。」

「嗯,他從小就是這副德性。」

我被她問住了。倒也是,但凡知道我和小春是青梅竹馬的人無一例外,都會偷偷向我打聽小春喜歡的類型或性向,所以我已經習慣這些問題了。只是沒想到連凡妮莎也來問我,讓我有些意外。

「我啊,再怎麼說也還是城市小孩,沒有在泥土地上生活過。你們的故鄉會下大雪嗎?」

感覺繃得死緊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原本野蠻生長,活力四射的哈桑,在刻意控制下,全身充滿了緊張感,給人一股能量祕而不宣的預感。這讓他的舞蹈產生了深刻的精神性,與令人頭皮發麻的危機感。

「原來如此。日本是有很多天災的國家嘛。」

哈桑狼狽地往後退一步。

相同的舞蹈。

「日本人有點達觀呢。是叫諸行無常嗎?」

小春示範性感給凡妮莎看、示範恐怖給哈桑看後,大家的舞蹈起了很大的變化。

「對吧。所以我不知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憑良心說,在這之前的舞蹈其實有點不緊不慢,只是「動作」,這下子總算變成生機勃勃的「舞蹈」了。

「沒能建立一個讓人想生養小孩的社會。」

凡妮莎用力點頭,毫不戀棧地揚長而去。莫名理解的模樣令人噴飯。

在情慾中看見戰慄。

我認識小春那麼久,不由得覺得這又是一個絕妙的比喻。

所有人的表情都神采奕奕。

「怎麼說?」

「嗯,有一種蚱蜢和蜜蜂的幼蟲很好喫喔。具有豐富的蛋白質。」

無聲無息地。

我聳聳肩:

「七瀨,妳從小就認識HAL吧。那傢伙從小就這副德性嗎?」

小春又重申一遍,冷不防壓低重心,半蹲。

「可惜不夠恐怖,太輕佻了。不對,是感情太豐沛了。」

這次換哈桑滿臉錯愕地跑來問我。

哈桑也變了。

原創全幕芭蕾舞劇的首場公演。

不管是對工作人員,還是對舞者而言,該有多麼緊張、多麼害怕,應該不難想像吧。

可想而知,公演首日永遠都那麼緊張,現場演出的舞臺,直到最後一天都無法擺脫緊張的魔咒。

即使如此,《刺客》公演首日的恐懼與緊張感,至今回想起來仍會令我忍不住抖到差點站不住。

這麼說來,小時候上臺跳芭蕾舞還比較輕鬆愜意呢。一切都有人幫忙準備好,我只要人上去就好,一點也不緊張,總是怡然自得地跳舞。

相比之下,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但是對作品的責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只能默默等待眼前的觀衆給予評價的狀況,就像等待判決的被告。像是請求與其判我緩刑,不如一口氣殺了我的感覺。這次的體驗遠比我過去的原創作品第一次公演時要來得刺激許多。如果是三合一公演,責任不至於全部落在同一個人頭上;只有一部作品的話,不僅要扛票房、口碑,成功與否也會被普羅大衆用放大鏡檢視。尤其《刺客》從宣佈製作的階段起就有很多充滿質疑的聲浪,例如這是這個芭蕾舞團該表演的主題嗎?再退一步說,這是適合跳芭蕾的題材嗎?因此扛着機關槍,見獵心喜的評論家及觀衆多不勝數。雖說包括導演在內,主要的工作人員來自四面八方,但這次就連小春身爲日本人的身份,也成爲受到質疑的理由之一。

「小春都不會害怕嗎?」

離開舞蹈教室,開始在舞臺彩排那天,我一見到小春就問他。小春跟平常一樣聳聳肩,雲淡風輕地說:「嗯……還是會緊張吧。」

「少來了,你能有多緊張?」

我當然理解小春承受的壓力比我大多了。不只作品,他也揹負着芭蕾舞團的招牌,學長姐及相關人士皆以嚴格的目光注視他。這也是新來的藝術總監參與的第一部新作品,因此他肯定也給小春不少壓力。光是想像這一切,我就覺得頭皮發麻。

但,小春依舊不動如山。

創造出芭蕾舞的人或許是路易十四,但是爲芭蕾舞開疆闢地,使芭蕾舞進化的卻是外國人(異鄉人)。他們來自大國的邊陲地帶,帶來風格迥異的芭蕾舞,爲芭蕾舞界吹入新鮮的氣息。至於是成功還失敗、造成什麼影響,皆由後人決定。我們是來自邊陲地帶的邊陲地帶,極東之地的異鄉人,只能坦然接受不以爲然的眼光,接受他們說這不是芭蕾舞,接受異鄉人的宿命,僅此而已。小春輕描淡寫地說:

「我現在緊張的是舞臺能否順利上演,能不能清楚表現出性感與可怕。這次我不用上場,光這樣就輕鬆多了。」

你這個不知人間疾苦、花枝招展的傢伙。我按着胃的地方,在心裏破口大罵。

「我就不行了。我好想逃走,像莎曼迪娜那樣,遁逃到地平線的盡頭。」

「呵呵。」小春笑着說:

「原來如此,我知道逃走與遁逃的差別喔。逃走需要冷靜與策略,但遁逃是拋下一切,慌不擇路地逃跑。」

「我可以體會珍娜•羅蘭在演出首場要喝酒的心情了。」

「妳是指《首演之夜》啊。」

《首演之夜》是一部電影,由非常帥氣的美國大姐型女明星——珍娜•羅蘭飾演在精神上被逼入絕境的舞臺劇女演員。她無法承受演出首場的壓力,喝得爛醉如泥。

小春也被震撼到臉色發白,想必做夢也沒想到會受到恩師的當頭棒喝吧。同時也意識到尚的當頭棒喝有兩層意思——舞者們啊,相信作品,相信編舞師吧。

「這又是爲什麼?我才應該向妳道謝。」小春說道。

「媽呀,是本人耶。」

小春的存在一直令我感到戰慄。而且從此以後,我還會繼續畏懼他的存在,繼續追逐他的背影。

我問他:「萬一兩人都因意外無法上臺怎麼辦?」小春不假思索地回答:「到時候就停演吧。畢竟誰也跳不了他們的角色。」特蕾絲在旁邊聽見我們的對話,臉色發白地說:「拜託,別開玩笑了。」

然後面向那兩個人——不對,是面向所有舞者,以驚雷般的音量大喝一聲。那是以「屏息者」——恐怖魔王的身份。

小春什麼也沒說,只是以真摯到有點嚇人的眼神,一動也不動地聽我說話。

「七瀨,不要遁逃,給我專心看、仔細聽,好好地留意每個細節。管絃樂的聲音必須在觀衆實際進場的情況下才能聽出比重,編舞也必須進行微調。」

「上吧,大家。讓觀衆跌破眼鏡!」

那的確是我們的任務,也是萬春的使命。

「在那之後,HAL用日文喊了什麼喔。」

還做了第二張海報。第二版的海報與哈桑的海報截然不同,凡妮莎站在色彩明亮鮮豔的背景前,朝正面擺出芭蕾舞姿。她那祖母綠的眼眸挑釁地直視前方。

令觀衆戰慄吧。

花了點時間做宣傳。

極東的異鄉人,來自外圍城市,爲芭蕾舞摻入雜質的人。

「好好好,我們是尚的殺人機器。」

我猜他應該是這麼說的。

「我負責接待大家。」

舞者們全都發出「遵命!」的號叫,如雪崩似的一一單膝跪地,肯定是因爲他們只聽得見「屏息者」的聲音。

願廣述其事,令平地人戰慄。

回頭看,小春的芭蕾舞團新任藝術總監特蕾絲•露易莎•加西亞,和前任藝術總監、這次扮演「屏息者」的尚•雅美來了。我和特蕾絲聊過幾次天,但是和尚•雅美是第一次見面。他的個子比我想像的矮小。

多虧有尚的當頭棒喝,到了緊要關頭,大家突然團結一條心,冷靜下來。再加上彼此都有自覺,所以就更能沉得住氣,開始注意到每一個細節。這麼一來無論是舞者還是工作人員,都開始積極地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後來彩排也順利進行下去,順利到反而讓人不安地覺得「這麼順利也太可怕了」。不僅提升了士氣,劇場裏也生出一股可以做的事都已經做了的寧靜與自信。

「尚——」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們替觀衆跳舞,替觀衆活着。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吧,一定是——」

「沒問題!」

哈桑與凡妮莎也恢復可以開玩笑的自信了,衆人相隔許久又發出了笑聲。

「演出結束後,如果能聽見觀衆的叫囂和怒吼,我們就贏了!」

然後,那天終於來了。

舞臺是生物。尤其是原創作品的首次公演,作品本身還沒有定型,依舊處於可塑性極高的狀態。必須觀察觀衆的反應、實際的舞臺,儘可能修正應該修正的地方纔行。唯有呈現在觀衆面前,作品纔算大功告成。

小春一臉懵地反問。我明明是離小春最近的人,應該在精神上支持他,卻完全沒有心力顧及他,不僅如此,還把依賴他當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聽完我的告解,小春笑着說:「這哪有什麼。

「我明白了。」

「謝謝你製作了《刺客》。」我向他道謝。

經他點醒,我發現自己一下子就冷靜下來了。

「還有,謝謝你,小春。」

「幸會。」我的聲音整個高了八度不止,口齒不清地告訴他,我從小就是他的粉絲。

你們這羣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居然敢懷疑我代替神賦予你們的任務,對神的希冀產生疑念?不知天高地厚?不,這麼說還算便宜你們了,你們根本想造反吧。你們倒是說啊,說我懷疑神。我看你們有什麼臉說。用耽溺於美酒、耽溺於溫柔鄉,流着淚起誓的那張嘴說嗎?你那張嘴馬上就會爛掉、眼睛會瞎掉、喉嚨也會壞掉,最後連呼吸都辦不到,變成永遠受詛咒的肉體吧。蠢笨如豬的人啊,要懷疑神,再等一百年吧。你們只是神手下卑賤的僕人。不配擁有意志,更別提無聊透頂的感情。活着只是爲了侍奉神,以神爲名,因爲得到神的寬恕,才能勉爲其難地活下去。給我變成木偶!只需要想着如何達成神的目的就行了!無法從順應天命中感受到喜悅的人,現在就給我離開這裏!

不知何故,他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換上溫和的笑容,和我握手。

《刺客》的海報在製作發表會上也掀起話題。

「尚,剛纔真的非常感謝你。我沒辦法像你那樣——我沒本事消除哈桑他們的不安。」

小春大喊,衆人報以震耳欲聾的掌聲,還有人吹口哨。

小春苦笑。

謹以本書獻給住在外國的人。

最後還是尚•雅美扭轉了這個局面。

隨着公演日期一天天逼近,哈桑與凡妮莎的緊張也顯而易見。

黑暗中哈桑赤裸着上半身的背影,看不到表情。手裏握着閃着寒光的劍,指向空中。空中只有標題「刺客」二字。

很久很久以後,我向小春道歉。

事後,我看到小春向尚道謝。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就連小春也會向尚吐苦水,我心想。另一方面,他絕不會在其他人面前示弱。我深自反省,覺得自己太沒用了。明明我一直在他身邊,可是光處理自己的事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

「讓我們以僕人的身份完成任務吧。」

尚則說:「七瀨的曲子很有創意,很有趣。跳起來更有趣。」我簡直樂得要飛上天了。管他的,只要出自於尚•雅美大人之口,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單純如我,馬上就心花怒放地加入舞臺彩排了。

舞者們也緊張得快要爆炸。

特蕾絲和小春把我介紹給尚•雅美。

的確沒有時間慌亂了。當務之急是要先確認每個音符有沒有按照樂譜、按照我的想法奏響,音樂與舞蹈結合後,是否如實地產生我們要的效果。

小春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接着說:「啊,不是謝謝你請我作曲喔。

舞臺繼續彩排,出現在排練場的尚,一眼就看出大家已經不安到無所適從。

「沒關係啦,七瀨只要專心寫出有趣的曲子就行了,這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令觀衆戰慄吧。

兩人日益憔悴。凡妮莎不時透露「明知不能不喫飯,但就是喫不下」,哈桑也變得暴躁易怒,陷入輕輕一碰就會爆炸的極限狀態。即使小春再怎麼鼓勵「你們一定沒問題」、「只有你們能勝任」,他們也聽不進去。看得來出來他們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兩位主演者的不安,也傳染給羣舞的舞者們。大錯小錯不斷,導致更加不安。舞者的不安繼續傳染給舞臺的工作人員,最典型、也最無可奈何的惡性循環。

「別緊張,大家一定辦得到。讓觀衆嚇破膽、軟掉骨頭、臣服在各位腳下吧!」

小春倒抽了一口氣,喊我:「七瀨。」

我興奮極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看完《刺客》,以哈桑及凡妮莎爲首,我覺得所有的登場人物都在替我活着、爲我跳舞。替我說出我不敢說的話、想說的話,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確實和他們一起在舞臺上跳舞。

國內的山村有許多比遠野更幽深的地方,那裏有着無數山神與山人的傳說。

令觀衆戰慄吧。

小春的回答如我所料,但我還是有話要說:

「屏息者」的當頭棒喝效果絕佳。舞者們全都擺脫了陰霾,原本排山倒海的不安氣氛全部消失了。

尚的登高一呼充滿震懾人心的壓迫感,所有人都驚住了。

後來特蕾絲重現當時的模樣給我看時,補了一句。

藝術總監與小春爲舞者們打氣(我當時人在觀衆席,所以無緣得見這場面)。

與尚•雅美四目相交的瞬間,感覺他的視線彷彿要射穿我的全身。

事實上,沒有人能代替他倆。全新創作的全幕芭蕾舞劇,而且還是引起爭議的作品要角。

「喔!」所有人齊聲高呼,就連遠遠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也用力點頭。

柳田國男在《遠野物語》序文裏說的一句話——

能看穿本質的眼神。

不同的文化,由異界的人民帶來新風貌。

「什麼事?」

歡呼聲越來越大。

「我啊,一直在想。爲什麼我們要欣賞芭蕾舞?爲什麼我們想看芭蕾舞呢?看了《刺客》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啊,謝謝你們幫我跳出來』。不是因爲我曾經跳過芭蕾舞。就算我不是舞者,無論我從事什麼樣的工作、經歷過什麼樣的遭遇,都會覺得舞臺上的舞者是在爲觀衆跳舞。或許所有的舞臺藝術都是這樣。演員或音樂家或舞者,在舞臺上代替觀衆『活過一遍』。每個人都能在舞臺上看到『重新活過』的自己。與舞臺上的藝術家一起重新活過一遍。

《刺客》的首演第一天。

不愧是來自「屏息者」的神諭。

「別跳舞喔,七瀨。」

我翻開樂譜,感覺氣氛似乎有些騷動。

只見他緩緩地走上舞臺,以「老人」的動作慢吞吞地走向屬於自己的位置——舞臺邊的板凳,轉過身,直挺挺地站好。

雖然被挖角回來當刺客的少年纔是主角,但實質上的主演其實是海報中的這兩個人。相較於主角及獨舞等級的要角,皆以兩人共飾一角的方式輪流演出,哈桑和凡妮莎基本上從頭演到尾。雖然都有以備不時之需的替補演員,但沒有人能跳得比這兩個人還好,萬一真的出了什麼意外或受傷不能上臺,小春甚至做好「到時候就由我上場」的心理準備。確實也只有小春能當這兩個人的代打(我也有點想看小春的版本)。

「小春,對不起。」

「我想想,好像是『令』什麼的,很短的一句話。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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