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奔跑吧，拉麪。

1

我今天心情挺不錯。

在我妹看來，我平時早上極其惡劣，動不動就生氣，說話也冷淡，她都懶得搭理我。

確實，平常我可能是那樣。

回憶起來，我平時確實不幹人事兒，尤其是對不起老媽。比如抱怨她速溶咖啡水加太多，味道太淡（要求那麼多就自己去泡啊）。她好心給我準備了便當，我卻冷淡地說打算中午和朋友去食堂喫（要和朋友喫就提前一天說啊）。又或者她明明提醒了我要帶上雨傘，是我自己忘了帶，回了家還指責說怎麼沒準備雨傘（自己記得拿啊）。說一下，這裏括號裏的內容是我那言辭犀利的可愛妹妹的發言。

每當回想起這些瑣事，我就會感到對自己的厭惡。我想當個懂得反省的人。

但是，這個問題上今天我是完美的。

昨天我就提前說了，今天中午要和朋友一起喫飯，自己在廚房泡了咖啡，還看了電視，確認下今天的天氣預報降水率。看到下午有可能降雨，立刻把摺疊傘放進了包裏。

我知道妹妹每天早上是一定會守着電視看星座運勢的。所以這個時間段裏我已喫過了早飯，在洗手檯前刷起了牙。今天我完全把握了家裏人的行動路線。

看了看包裏面，給今天中午準備的「工具」也都在裏面，沒有任何問題。

完美。

這幅樣子給我妹看到了，不知怎的她一臉嫌棄地說「老哥你怎麼了……感覺你今天不太一樣啊。怎麼感覺有點噁心。」

哼。……我今天什麼都做好了，反而要罵我。「沒吧……很正常吧？」我心平氣和地回答，沒有一絲異樣。

妹妹的神色愈發僵硬起來。

「不不，你從早上就看起來怪怪的」妹妹吐了吐舌頭。「拜拜，我先走了」

禮拜四這天我妹會比我早走半個小時，好像是她們部有什麼事。

「今天我也這個點出發吧。」

妹妹回過頭來「不·必·了」，狠狠關上了客廳的大門。

……哼，算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完美的晨間咖啡上。

今天的我可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心情不好。

因爲今天，我要去喫拉麪。

2

我們的對話就和電影中看到的間諜差不多，讓我有點興奮。我是高二B班，顯則是C班。我們定好一到午休時間，就「按計劃」到一樓的小教室接頭。今天中午，我和顯要去喫拉麪，瞞着所有人。

「我妹妹她們社團去年沒辦成文化祭，高二的也沒有經驗，好像得去找高三前輩請教了，真不容易啊。」

有人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結-城，早上好啊」

當然，我們也有燃起激情的時候，而且還很多，多到找不到宣泄的地方。我想不論誰都或多或少是這樣的。只是，在如何使用熱情上，我們和會長他們完全不在一個方向。我們將我們的熱情，用在了不被大人所讚賞，不爲他人所理解的無聊方向上。在會長看來，可能是難以理解的，爲什麼我們會對沒有任何益處的事投入那麼多熱情呢。

……行動開始！

看了看顯的腳邊，他按照指示穿着運動鞋。因爲是黑色的，只要不說出來，看起來就和學校指定的鞋一樣。學校指定學生穿樂福鞋這類皮鞋，但今天早上第二節課到第三節課的時

「有點慢呀」

「謝謝會長」

從車站走向學校，路上可以看到零星穿校服的男男女女。再過上十分鐘左右學生就會塞滿道路了。我這人還沒認真到早早到校參加社團活動，但也不想在最擁堵的時段去擠高峯，所以只比平常提前了一點離開家門。八點開始上課，所以很少能遇到其它學校的學生，反而是常常能看到上班族。

下到1樓。

「沒事吧？」我有點擔心「別把身體搞壞了。」

在九十九丘高中，學生自治這句話可不只是掛在牆上的標語，而是真真正正落實下來的，這是我們學校的特色。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曾提議修改了多條校規，推動了師生溝通交流。校內的學生們意見各不相同，而校學生會是將大家團結起來的最高司令塔，自然是責任重大。可想而知他作爲學生會長要有多忙。而且除了學生會的工作，他又要學習，還得搞好社團活動，實在是不容易。

「哇，疫情真是壞事做盡啊，哪個社團都忙地不可開交。咱們圍棋·將棋社倒是隻用設個體驗角就好了，還算輕鬆。」

「好-那大家喫完午飯了就過來一起做道具吧」班長的聲音響起。好的——同學們都積極響應。說來我們B班在文化祭上是打算要辦鬼屋。

畢竟我們九十九丘高中校規明確禁止因個人原因午休時間離校。

「這麼說你呢，昨天睡得怎麼樣呢？」

「你平常不打工的嗎？」

就在這時，我們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早上好，結城同學，日下部同學。」

「不過今兒可是個陰天……」哇，選擇在這個點上吐槽嗎。

「沒事，應該的。好了，我上課前還得去一趟學生會辦公室」

會長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罐熱的黑咖啡。「雖然早上在咖啡店也喝過了，但就是感覺怎麼都喝不夠。」

我這麼一說，會長也點了點頭「嗯。今天我在車站旁邊的咖啡店裏那個……稍微學了會兒。」「嘿。這就是年級第一的祕訣？」顯用那種不會得罪人的玩笑口吻說道。

「靠……不行」

「你要買杯喝的？」

「今天也帶了手帕來？」

「我在想不喝罐咖啡吧」

「行了行了，你可別提你那早晨了。」顯笑着打開了錢包。「哇」他不小心叫了一聲「一毛錢都沒了」

我們學校的午休是從11點55分開始，一直到下午1點。也就是共65分鐘。這個時間定得有些怪，所以早上上課會早5分鐘。最開始我早上起不來那麼早，很是怨恨，到底是誰定的這麼個時間。後來習慣了，發現這樣多了5分鐘，中午喫飯時間很充裕，玩的時間也多了，還挺不錯的。而且，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比旁邊公司早下班5分鐘，也就能提前那些員工五分鐘趕到熱門的餐館，真是不錯。

「早上好喲。」我們班的巖倉從後面拍了拍我。

「我懂的」

2021年，還說不準疫情的狀況會怎麼發展，但學校還是決定於9月24-26日的週末舉辦文化祭。去年因爲新冠的緣故文化祭沒有辦成，所以我們高二的和高三的這次都特別起勁，盡了全力準備今年的文化祭，希望能給自己留下些美好的回憶。

會長和我對早晨這段時間的利用方式也不同，我也是一個小時，會長也是一個小時，但時間的密度就相差迥異。我想，他大概從來不會無所事事地刷着視頻。而我呢，我可以在家裏刷視頻刷上一整天，然後被和朋友玩了一天的妹妹嘲笑，過着這種「灰色的青春」。

但我包裏也沒錢。我看了看售貨機，這個應該能用IC卡或者電子支付。然而，我IC卡和電子支付也都沒餘額了。我從家裏坐車過來是用的月票，剛剛往機器上刷了下IC卡才發現已經沒錢了。不會吧，連水都買不了了。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都戴着口罩，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光景。

「真的假的。咱倆都是窮鬼啊，窮鬼拍檔」

「喔，他們一直窩在打印室裏就是在做那個？」我在圖書室裏有看到過，全都堆在角落裏。賣50日元一本，地上有個罐子，把錢放裏面自己拿就行，跟那種無人售貨蔬菜店一樣。「不是不是，他們做的挺精緻的。」「哦。看來每個社團都很努力嘛。」還有兩週就到文化祭了，沒有哪個班級或社團不緊張的。忙着排表演，忙着做展品，還有忙着談戀愛。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顯停下了腳步。

我用詼諧的口吻說道「那肯定」，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口罩後的臉只是苦笑。而巖倉則哈哈大笑起來。

可能學校也在煩惱到底該不該在疫情這麼嚴峻的情況下開辦文化祭，但決定舉辦文化祭是在六月，那時候德爾塔毒株還沒有那麼大肆流行，而這三個月來社團也好班級也好一直辛勤準備文化祭，事到如今也不好叫停了。不過爲了防範疫情，今年還是限制了校外人員的參觀。

只是申請延長使用時間而已，毫不費力就通過了。

「這不還有兩週就文化祭了麼，可能她們社團比較忙，早上這段時間也得充分利用起來吧。」

塑料袋裏裝着件灰色的工裝褲，還有件薄毛衣。

「切，會長真嚴肅啊」 巖倉聳聳肩。

我聽着班裏男生們閒聊，一邊抓起帆布袋溜出了趕寫。

間有體育測試，有的人嫌換鞋麻煩，這種日子就直接穿着運動鞋來上學。因爲這麼幹的人太多了，學校也就半默許了這種行爲。

但是，我們也有不同意見。正因爲沒有什麼好處，所以纔會去傾注熱情。全力投入那些無聊的事——正因爲我們時間和精力都多到沒處花，所以我們才做的出來這樣的事。比如，去喫拉麪。我看了看顯的臉。「拜，按計劃行事」

「會長今天這個點到啊。我記得你平時來的要早點。」

「好，再見哦」顯揮了揮手，會長快步走開了。

準確來說是這樣，我們學校從開始上課一直到放學前這段時間裏，不允許學生以身體原因或課程需要這樣的理由離開學校，除非是特殊時期緊急情況。冬天體育課在校外跑步的時候老是有人往便利店那邊靠，讓老師痛罵一通，平時都管的這麼緊了，更別說中午午休時間，想出去根本辦不到。

「先別廢話了，趕緊換衣服。」

「今天沒跟你妹妹一起？」

「咋了咋了，咱都一個社團的，而且待會咱們還要去——」

「所以就早上學習嗎？」我有點喫驚。

他看着我和顯說「那我先撤了哦」，然後飛快地跑走了。

我的帆布包裏面裝着二三節課體育測驗時穿的體操服和運動衫，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塑料袋。

有的同學向班長道歉，說自己還要去給社團幫忙，也有的同學匆匆忙忙跑出教室去中喫飯。因爲大家都還參加了社團，也要做準備，所以都很忙。班長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本着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態度，穩步推進鬼屋的準備。班長自己應該也有吹奏部的活動要準備，真能幹呀，實在佩服。

所以實際看來，禁止外出這校規也說不上多嚴。我們高中在學生會的努力下改過很多校規，但這條校規就沒怎麼遭到過攻擊。

當然我們學校基礎設施很全面。教學樓的頂層，五樓有食堂和小賣部，菜單豐富各類齊全（其中特別好喫的有咖喱飯、豬排飯，還有以校名冠名的九十九套餐），還有個觀景臺，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和朋友眺望着城市街景閒談。一般只有那種交了大錢的私立學校纔有這些設施，我們高中簡直就像私立大學一樣完備。觀景臺上有自動售貨機，一樓前廳的小賣部午休時也會賣美味的麪包和三明治。就算一不小心忘了帶便當來，也完全不用在喫飯上操心。

有人會把我的名字「結城」和體育選手聯繫在一起，來開我的玩笑。這個梗流行的時代我可能才三歲，而且我也不看體育比賽，所以不明白這個梗到底什麼意思。不過這點我自己感覺也很複雜，因爲對於高中男生來說，身上有個梗絕對不是壞事。（注：此處說的梗是指日本棒球選手齋藤佑樹，他與男主名字讀音相同，他投球時經常拿出手帕擦汗，一時間被愛稱爲「手帕王子」，帶動了全日本的手帕銷售量）

午休的時候去喫拉麪，這事說起來簡單，實際可不容易。

所以會長爲我說話，讓我感覺還挺新鮮的。的確，拿別人的名字開玩笑可算不得好事。會長就是這點招大家喜歡。

「巖倉同學」會長聲音冷了下來「那個梗你要玩一輩子嗎，差不多得了」

「不好意思，借我點。」

也就是說，我們午休出校門去喫拉麪這事兒，決不能讓校內人知道。

3

不過反過來，也可以說，午休時間對每個同學的監視都明顯放鬆了。因爲大家都在拼命準備自己的東西，沒空去管哪個人是不是消失了。因此，我的計劃才能成立。

「確實」

一樓大廳，小賣部已經把小推車推了出來，學生們正在瘋狂搶購麪包。「一個炸肉餅麪包」「我要一個炒麪麪包」「我買到蜜瓜寶啦」各種喊聲此起彼伏。下課鈴纔剛響兩分鐘，真是辛苦店員了。我努力擠過人羣，打開了106教室的門。顯已經在裏面了。他已脫下校服和襯衫，換上T恤，褲子也換成了條藍黑色的哈倫褲。

圍棋·將棋社的體驗角一直是門可羅雀，更不用說在疫情當下了。不過學長說過，文化祭上校外偶爾會來強到沒邊的大叔，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輸的一敗塗地。

不過呢，中午自由外出是老師們的特權。至少在今天以前是。而今天，我和顯也要將這權柄握在手中！

「你們班離樓梯近啊」

「我聽說啊」顯接着說道「文藝社打算要賣社刊，都好幾年沒出過社刊了，他們也是卯足了勁在搞啊。」

「在做啦，這個月去了次KTV……而且疫情時候好多店都關了，也不好去打工。」

我全身都抖了一下。是隔壁班的，我們學校學生會長。走路的姿態就顯出他的氣質來，身材修長，文武雙全，眉清目秀，簡直就是活生生的superman。和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瞪了眼顯，這傢伙差點要把我們的「那件事」給說出來了。顯也縮了縮脖子，早上好啊會長，他輕快地答道。

本該去年開辦的東京奧運會拖到了今年才舉行，7月開始又迎來了新冠疫情第五波高峯。我身體一直很結實，沒怎麼生過病，但傳言極力渲染德爾塔毒株之恐怖，搞得我也些神經質。雖然疫情開始到現在已有一年半，但我還是無法習慣這種生活和情感被力所不能及之事控制的感覺。

從我們家附近的車站坐半小時電車，可以來到一條奇妙的街道。這裏離市中心不遠，車站大樓、外資企業、出版社、教會、神社神奇的共存於這條街上，我上的「九十九丘高中」就在這兒。

我一看，是我們年級的日下部顯。他一頭及肩發，還帶着點波浪，在男生中算是相當長了，他本人表示這是在校規的邊緣瘋狂試探。我叫「結城」，不過顯把「結」字拖長了叫，有種鬆弛感。雖然口罩擋住了他下半張臉，但我覺得他看上去是一副很開朗的表情。而他心情好的理由，和我是一樣的。「喲，顯。昨天睡得好嗎？」「你啊～我又不是第二天要去遠足的小學生」顯咯咯地笑起來。

只要在下午一點鈴響的時候，我能若無其事地回到高二B班來，就是大功告成了。

「早上好」

真是耀眼。專注而用心的人看起來真是熠熠生輝，閃得我難以直視。我和高一的新生比只大了一歲，卻感覺自己看上去好老。這次會長也不是特意想要幫助我。他可能都不知道他的行爲爲我拔去了心中的一根刺。他並不是將恩惠強加於人。我只是領受了他的恩惠，自己就精神了起來。

不對，正因爲是拉麪，才值得我們冒上如此的風險，奉獻我們的青春！

而且，我們也不能讓校外的人知道我們是九十九中的學生。九十九丘高中算得上是名校，因爲最近考入舊帝國大學（東京大學、京都大學等名牌大學）的升學率很高，在我們當地比想象中還要引人注目。我們這兒怎麼說也不算鄉下了，但上次有學生只是放學後穿着校服去買了些零食喫，就被當地人打小報告告訴學校，年級大會上被老師通報批評。真服了，到底誰這麼閒啊。

「去，誰跟你拍檔」

今天是2021年9月9日，週四。

不管別人說怎麼說！拉麪就是我們的青春！

會長聳了聳肩。「嗐。最近放學光忙着準備文化祭了，我又不能不去社團露個臉……」

今天是我們圍棋·將棋社的固定活動日。所以106教室開着。本來是隻有放學後才能用的，但我們以要準備文化祭爲由，申請中午用一下教室。九十九丘高中很鼓勵學生們參加社團活動，爲了方便學生，採用網上預約教室系統。使用學生證上的學號登陸校園網之後，選擇要用的教室，提交使用目的和時間就行了。而且106本來就是我們社的活動教室，這次

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宣告午休開始。

閒話先不提，總之，我們今天在某種意義上得要完成完美犯罪……就是這樣。會不會有點誇張了？只是去喫個拉麪，我們搞得像是要去殺人一樣緊張。看似只是拉麪，但遠遠不只拉麪。

九十九丘高中附近有兩個車站。一個是JR（日本鐵路公司）的車站，一個是地鐵站，剛好分別在學校的相反兩側。我坐的是JR，要爬一個有點陡的坡，但這條路邊上書店小喫店林立，可以漫步在繁華的街道上。而若是走地鐵站那邊，會路過一間頗有傳承的正統神社，但這個時節路上落滿了銀杏，惡臭撲鼻。

「我說，那個APP你試了沒？」「那個？明天才是10號吧。還沒到日子呢，你現在就惦記上了啊」「那個APP本體去年就上架了，新功能是今天開始上線，能打卡的，你看，這篇文章上說的」「哇，還真有人琢磨這個啊，這不是利用bug麼，真無聊啊」

「我嗎？我啊……昨天做好『準備』後就一覺睡到大天亮……真暢快啊，今天早上的天空都顯得更加高遠了。」

「我早上自己泡了一杯哦，完美的早晨！」

不過新學期九月迎來清爽的秋天，天氣漸涼，還是很讓人開心。大夏天戴着口罩，氣都喘不過來，悶得一臉汗的感覺實在是又無奈又難受。今天是個陰天，氣溫也很舒適。

趁我換衣服的時候，顯有開始閒聊起來。「體育測驗真累死我了。明明ABC三個班一起測，爲什麼女生在體育館，男生就在操場啊？做仰臥起坐的時候肯定要完全躺倒的吧，搞得我體操服上都是沙子，我不想讓沙子沾頭髮上，頭都一直沒挨地……就這樣我都還差點刷新記錄，就差十個。學校就應該分成兩次，讓所有人都在體育館裏做纔對嘛。」

「說得太對了。而且你好像還和學生會長分到一組了」我笑了笑。

「就是啊。大家都是一個年級的，我也沒必要硬是去跟他比，但不知怎麼的就總是很在意他。怎麼說呢，他和我們確實不是一個級別的啊。」

「今天早上還碰到他來着，今天和他還挺有緣的。」

「確實」

說着話，我脫掉了校服和襯衫，穿上了打底的T恤。今天風挺大，稍微有點冷，我打算出了校門後披上毛衣。換好褲子，這下我們兩個都不是校服打扮了，不過鞋穿的還是早上來時的運動鞋。這鞋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穿着，我們進學校不用換室內鞋，只有去體育館需要換鞋。如果是那種進出學校需要換鞋的學校的話，我們就不會策劃今天的「犯罪」了，因爲要是讓人看到我們在門口換鞋，那就直接完蛋了。

顯拍了拍雙膝「好，萬事具備了」

我也點了點頭，說道「慎重起見，我們先對下計劃，現在我們是要光明正大地穿過高一的教室門口，走到通向體育館的走廊去。重要的是，光明正大。」

「明白的。我們這打扮在今天不算很奇怪……對吧。」

「沒錯」我答。

我和顯現在都是穿着T恤和很休閒的褲子，但這身穿搭現在在學校裏並不新奇。大家都在利用着午休的65分鐘時間，爭分奪秒地準備文化祭的內容。像是舞社、話劇社，他們中午都在排練或者練習，平常上課都穿體操服，老師看到了也就只是提醒他們注意點。

舞社的人很多都穿着自己帶的T恤和鬆鬆垮垮的褲子。老師那邊也都默許學生可以穿成這樣，提醒一下就算完了。這可幫了我們大忙。學校裏面穿成這樣不會太顯眼，而出了校門看起來也和普通 人一樣。我們兩個打算裝成大學生。

我和顯把帆布包就丟在了106教室的桌子上，顯還帶來了個包袱，裏面裝着便當盒。把包袱放到桌子上，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我們喫便當喫到一半去買水了一樣。就算有人從外面往裏看，也看不出什麼。帆布包裏還裝備了牙刷牙膏來事後「消滅證據」。

現在是十二點下整。我們只用了五分鐘。完美。走出教室，小賣部前依舊人頭攢動。我們兩個擺出一副「啊該去舞社練習了」的表情，從高一學生的人海中擠過去。我們倆看起來完全不像兩個舞社的人，但我和顯沒有去想這事。不，現在不能想。我們的目標是體育館背後，那邊的圍欄下有個洞。

經過高一A班教室前來到走廊，立刻向左轉，走到體育館背後圍欄和體育館之間的小道里。我讓顯走前面，而我則若無其事地檢查身後。沒有被人看到。

圍欄有一處破了，可以通到校外。牆外面是神社，滿是雜草，所以鑽出去的時候也很難被發現。至於爲什麼會破，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校工也沒注意到這有個洞，所以沒人管。

「OK，走吧」顯說。

「行了，趕緊的」我從後面推了推他，讓他鑽過去。然後我也屈起身子鑽出圍欄。這個洞還挺大的。開這麼大個洞，是不是誰要通過它侵入我們學校呢？總之今天就便宜我們了。

從神社裏面鑽出來，我先張望了一下有沒有被人看見，然後慢慢直起身子。輕輕撣掉衣服上的土。

地面是乾的，不會留下很顯眼的污漬。

神社裏有好多銀杏樹，落了一地果子。出去的時候可得小心着不要踩到銀杏果。要是踩到了，那股子臭味會沾在鞋上，留下證據。我和顯相視一點頭，邁出了步子。

「怎麼？」

「我們的PLAN B就是應對這種情況的」顯立刻回道。

「先看下里面，沒有認識的人在吧？」

是的，我也沒想到。人多的都排到店外面了。一個、兩個……我在心裏數着。店裏過道的換氣扇下面都排着人。一共有八個，都是戴口罩的男的，老少都有，大家都低着頭玩手機。前面排了這麼多人啊……

時間是12點3分。

我們的目標是家叫「面喰道樂」的拉麪連鎖店，離學校大約步行十分鐘的路程。說是連鎖店，因爲是關西的品牌，在關東連這家在內也就只有兩家店。第一家店好像是因爲有帥到能上電視的店員，當時的拉麪雜誌上都有「拉麪好喫，店員的『面』也值得一品」這樣無聊的宣傳。

「我沒辦法啊！那可是壽司……而且我也不想掃老爸的興」

至於免費券這事兒，我給忘了個精光。

「延長一年……那就是到，今年的9月9號！」

「不過，面喰道樂裏會不會有學校的人啊。」

「你就這麼……想喫啊」

所以，我們兩個纔會幹出這種事——因爲實在是太想喫了。

顯走了回來「大眼一看沒熟人。基本都是大學生和穿西裝的上班族。」

我先照他說的停了下來，然後瞪了顯一眼「痛死了」

這時，顯的喉嚨上下抽動了幾下「……其實，我知道體育館背後的圍欄上有個洞。」

優惠券的有效期是到下一年的「面喰道樂日」，但去年疫情肆虐，沒有辦成活動。也沒辦法，每年抽獎的時候都大排長隊，中止活動也可以理解。

「這誰知道。」

過了三十分鐘後，顯也在他錢包裏找到了以前放進去的優惠券。

對。現在的我，已經管不了會不會被發現了，今天喫不到拉麪我就不走了！肚子裏的饞蟲正在暴動。不管，我現在就要喝到那口湯。

我們老師沒人會規規矩矩地穿西裝，最近也沒有實習老師。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就在那天，我成了這家店的俘虜。

呼吸下外面的空氣，自信漸漸湧了上來，不過相對的，我肚子裏的饞蟲也開始鬧了。

＊現在

「進」

下午不行，晚上也不行。不過最近還出現了以「早餐拉麪」爲賣點的店，面喰道樂也是11點就開門營業了。

「那不就是明天?! 」

「我們都花了這麼多工夫了，希望別有老師在啊。」

我們用比慢跑快一點的速度奔向面喰道樂。

我們立刻打了個視頻電話。

兩年前的9月10號。當時還沒有新冠疫情的時候，我在參加「面喰道樂日」的時候抽到的優惠券。

「要是被發現就要進學生指導室了喔。不對，這可不是教育下就能了事的……寫檢討、居家反省、最壞有可能要被停課……」

「也不行，明天我老爸生日，晚上要去喫壽司，他還說讓我早點回去呢。」

「沒事」顯得意地哼了聲。

「喂喂，你這太不負責了吧。」

居然去喫壽司！一瞬間嫉妒湧上心頭。「你這傢伙竟然背叛面喰道樂選擇了壽司！」

面喰道樂的特色還不只於此。除了拉麪本身外，他們家店的名字與九十相近，便把9月10日定爲面喰道樂日，有大型優惠活動。當天到店的客人抽獎有可能抽到免費券，用那個券下次去的時候可以免費喫任意一款拉麪。

「對對，我們走那邊。」 昨天我們商討的時候，就提前討論過走便利店或者便當店前面可能會有危險。所以，我們用地圖軟件細細斟酌出了一條路。這正是剛剛我們說的PLAN B。我們的計劃真是滴水不漏啊。

「啊，看這個。這條推特說因爲沒有辦活動，所以優惠券的有效期延長一年。這個博主也是上週才發現，然後去把券用了。」

「蠢！你好好看一下」顯躲進拐角的陰影裏，抬了抬下巴一指對面。

然後顯立刻就給我回信「這個券我也有！」

「……」顯猛地睜圓了眼睛「你……」

我拍了張優惠券的照片，給顯發了過去。

「是想！想喫啊！但是！你現在已經失去理性了！我們的完美犯罪計劃呢?! 」

道路那邊有一間便利店，是離我們學校最近的一間。校規禁止我們學生外出，但管不到老師。所以我們在教室裏經常可以透過窗子看到老師們去便利店或者便當店。現在這時候剛好有個男的從便利店裏走出來。

「要是我們來不及回去怎麼辦？」

穿過神社，來到通向車站的路一。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校外，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沒由來的興奮起來。因爲以前我從沒幹過壞事，現在已經是心跳得快炸開了。天氣有些冷，刺激着我的皮膚。

備考那年，我後來一直在拼命學習，沒有時間去關東的這兩家店，而再後來疫情來了，在外面喫飯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知道啊。」

「我錯了哥……多虧了你啊」

不過，明天是面喰道樂的活動日，而且還是時隔兩年的活動，所以面喰道樂的狂熱愛好者應該會選擇明天去喫。可能今天反而店裏沒有什麼人。這樣的話，只從店外面張望一下，如果確實看不到危險人物，那就可以把遇見熟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那是兩年前的秋天，正是備考九十九丘高中，奮發讀書的時候。因爲我的成績考九十九可能有點困難，正在猶豫要不要改報別的學校，那天我忽然想去九十九丘高中親眼看一看。其實當時再等上兩週就可以去看文化祭了，但那時候我眼界還是比較窄。我遠遠地看了看教學樓，還有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又一次重新認識到，這裏真的很好，我還是想上這個學校。然後，正當我肚子餓了的時候，我走到了面喰道樂的門口。

有時候，我想喫麪喰道樂想的不得了的時候就會去上一趟，但我忘了自己有優惠券，去的時候都是正常點單的。

這就是說……「……我們中午去？」

「啊？」聽到顯這話的那一秒，我們的「犯罪計劃」邁出了巨大的一步。

「是森山……」森山是我們的體育老師，還負責學生指導工作。他一張大紅臉，體格健碩，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能嚇把學校裏的搗蛋學生嚇得打哆嗦。簡直是一頭人形黑熊。

我抓過顯的雙肩來搖個不停「喂喂，別搞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很奇怪一樣！你不也特想喫的嗎？」

有勝算的。

我們爲了避人耳目，必須得繞個大圈子去面喰道樂。 面喰道樂離學校大概有700米，就在JR車站的對面，我們可以跑步過去。

「不過去年沒辦活動呢。這個券已經過了有效期了吧。」

他穿着運動衫，似乎是剛在便利店買完東西，手上提着個環保袋，裏面裝的好像是報紙。我感覺他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急忙把身體縮回去。

「沒辦法啊。我們又沒中午出來過。說不定我們老師裏也有拉麪狂熱愛好者。說實話這就是在賭。你要是怕危險那就回去吧。」

「是吧，要是稀裏糊塗跑出去，立馬就被逮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從拐角處露出一點腦袋。「哇塞……！」

「啊……我們班是鬼屋，好像也得準備。那我們幹完了晚上再去？」

「但前面還有八個……怎麼辦？」顯問我，我立刻回答「進吧」

「但……」

「不，不行」屏幕裏顯搖搖頭。「明天放了學高2-C班要全班一起準備辦班級咖啡廳，每個人都得到，不去肯定要被罵。」

「放了學一起去？」

「等等，我之前好像看他們發過一條推特。」

「我正偷着看呢。」顯裝作是要路過，若無其事地瞟了瞟店裏面。

…… 他還真說對了。我不好意思地出聲說「唉，我已經頂不住了。聞到這股高湯的香味，要喪失理智了呀我！連隔着層口罩都這麼香……」

我們兩個搜了一通，最後在一個目標拉麪博主的號下面找到了那條推特。

面喰道樂的拉麪基礎款也要接近1000日元一碗。1000日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對高中男生來說真是1000塊難倒英雄漢。而且優惠券上寫的是「任意一款拉麪免費」，鑽好規則的空子，可以發揮出不止1000塊的價值。

聽到我這話，顯睜大了眼睛。「你認真的嗎？不好吧。校規明令禁止午休時間因私出校的。」

4

同行某家拉麪店會有十月初舉辦類似的活動，而面喰道樂的老闆絲毫不打算掩飾他們的對抗心。所以也有人把面喰道樂叫做是「冒牌天X」。雖然他們家拉麪用的是雞骨湯底。（這裏說的是天下一品，知名拉麪品牌，會在每年10月辦「天一の日」的促銷活動。）

＊回憶

起因是我找到了一張他們家的優惠券。

「停！」

就在我要走出拐角之時，顯突然給了我一肘。

「不過……森山在這邊，這樣看這條道就危險了。不知道便利店裏還會鑽出個什麼人來。」

稍稍加緊點步伐，爲了拉麪！

當然，因爲附近是辦公區，中午時間人特別多。不過，因爲這邊大學也多，也有不少打扮隨意的年輕人。只要我和顯大大方方的，就不會引人注目。

「嗯，那倒也是。」

說是抽獎，但中獎率相當高，運氣差也至少能抽到半價券，運氣好的話可以抽到豪華獎品，拉麪碗或是一包兩斤的他們家的叉燒。

12點10分。我們已經跑到了面喰道樂的門口，比預想中還要早一點。這家店的招牌光鮮亮麗，像個連鎖店一樣，而內部裝修卻很簡單，感覺沒怎麼花心思，看上去有些油膩。嗯，這就是面喰道樂了，時隔許久再次站在店門前，讓我感懷萬分。不過。

「你想太多了。當然，我們肯定是儘可能不被發現。」我摸了摸下巴。有什麼好方法沒有呢？

「……」

「喂，結城，這和想的不一樣啊，人好多。」

總之趕緊去面喰道樂喫午飯吧。

面喰道樂的特色在於他們的面和湯。他們的豚骨湯香醇濃厚，濃到可以堵住食道一般，而麪條則是很能掛得往湯汁。此外搭配木耳、薄切叉燒這些菜碼也他們的特色，但也正因爲他們用料紮實，一碗普通拉麪要賣到快1000日元，對高中來說可挺肉痛的。

「進店」

昨天放學的時候，我在初中用的英語單詞本里找到的。因爲書架堆得有些滿了，就想着把不用的東西清一清，正打算開始掃除的時候發現了它。

於是，我們的作戰計劃會議開始了。

面喰道樂的湯底濃厚，像是纏繞在舌尖一般，如同被女友甩了而哭哭啼啼的男人般糾纏不休，這種味道很讓人上癮，受一部分拉麪狂熱愛好者的追捧。（當然，黑粉以同樣的理由攻擊這是「純純地抄襲X一」）說老實話，我和顯都是這種味道的重度患者。

他說的對。我一下子噎住了。

我咳嗽一聲，重新調整了下狀態「不不不，我有把握的。面喰道樂這家店吧檯共有十個座兒，此外還有兩個二人桌。八個人，只要等一輪就……還不到一輪。只要我們進了店，就不用等太久。喫完了面，只要十分鐘就能回學校。」

顯頓了一下。慾望又爬上他的眼眶，這我可不會看漏。「嗯，唉……你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們排到隊伍後面。我瞥了瞥前面排着的人，有穿着西裝的上班族，也有休閒打扮的大哥。而我們看上去則是大學生。他們都戴着耳機，應該沒聽見我們說話。

沒問題，我讓顯放心。「對了，我們回去的時候沒必要走原路。我們喫完麪出去大概是12點40分到45分左右。這個時候快餐店那邊應該已經沒有老師和校工了，不過便利店那邊還不好說。」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排氣扇中飄來了濃厚的豚骨拉麪湯香味，打斷了我的思考。

靠，我肚子突然好餓……

「如果這樣我們就可以稍微抄下近路。來是花了快八分鐘，回去的話只要六分，甚至五分鐘……」

我忽然發現顯的兩眼在閃閃放光。「喂，聽到我說話沒？」

「啊？……不好意思，沒注意……」

「顯你這傢伙，你那眼神什麼意思？」

「畢竟，畢竟……喂到這香味，我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哦……」

「確實」 我立刻同意。

投降了。腦子裏現在只剩下拉麪了。要是神探可倫坡或者古畑任三郎出現在我眼前，那恐怕不需要他們問話，我就什麼事兒都招了。我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要是有人餓成這個樣子，聞着這麼美味的香氣，他腦袋還轉的動的話，那他可真是神人了。

我擺了擺頭，說「來都來了，就順其自然，吧……」

顯也點了點頭。「啊……挨處分也是咱倆一起挨……」

嗯，我相信不會暴露的。我決定相信昨天的自己，我昨天策劃的方案一定是縝密完美的。 我不經意見看了看樓的前面，忽然發現有兩個大學生打扮的男生正一邊笑着，一邊對着我們舉着手機。不會吧，難道我們暴露了是假裝大學生的高中生？要是被他們拍到了照片……我不禁開始被害妄想。

「真的真的，顯示我已經到店了」

「真的能用啊。那我每天上學前都從這家店前路過一下好了」

「可惜一天只有一次。」

他們好像是在談論什麼遊戲的事，我想了想。不對不對，現在重要的是拉麪。他們在說什麼跟我都沒關係。

12點22分。排了十分鐘，總算進了店。

「我喫飽了！」「我喫飽了！」店員們也立刻回以悶聲悶氣的招呼「感謝惠顧！」「感謝惠顧！」 我趕忙先去付賬，說是付賬，其實是把免費券遞過去。因爲是免費的，這次真是爽喫了一頓，下次再來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點單支持下店裏的生意……就在我沉浸於恍惚中時，聽到店員說了句「您方便的話下次來可以用這個。」

「哦？這樣的話就是說日下部也買了完全一樣的便當，而且你們兩個好像早上就預見到了這種情況，所以帶了平時不會帶的刷牙工具來學校是嗎。但，這樣有點不自然啊。我認爲你們今天的午飯是事先計劃好的。」

「啊，怎麼了？」

顯立馬就注意到了我，他慌忙站了起來。我喝下最後一口水

「這麼說來，早上天氣預報好像說了」我說「我給忘了。早上都把摺疊傘裝包裏了，但還是忘到教室了。要是現在再開始下雨，我們把頭髮衣服弄溼，說不定真要露陷。」

優惠券是「物證」。仔細一看，優惠券的右下角蓋着印章，使用期限：2021·10·8。也就是說有效期是一個月，那麼反推過來，就可以從有效期推斷出是哪天來喫的。

點完單又過了8分鐘，剛好12點半。廚房裏的夥計從鍋裏把面撈出來，放到個帶着把兒的笊籬裏面瀝水。只見他把笊籬舉到空中，像是往下摔一樣猛揮，將水瀝乾。一下、兩下。嚯，這聲音真讓我迫不及待啊。

經過這樣一番考慮，纔有了剛纔的點單。能免費加的就都給我加滿，把免費券的價值利用到極限……這正是我昨晚花了一晚上想出的「最優解」。 不過，我和顯兩個人打算各點各的，我並沒有和他對過。店員遞來了裝醃豆芽和辣味增的小碟，先喫點豆芽吧，安撫下我肚子裏橫衝直撞的猛獸。醬油的味道在口中散開，我品味着豆芽脆脆的口感。

來一口高菜。這時候該辣味增出場了。這時候將辣味增和高菜結合起來喫，可以領略到博多拉麪的風味。可惜的就是沒有紅姜，但現在高菜本身就已經很美味了。喝口水。「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店員們的聲音聽起來讓人感覺悶悶的，不過我們也滿頭大汗地喫着拉麪，悶悶的也沒什麼不好。大約喫了有一半了，我漸漸感到肚子開始漲起來了。但是，不把點的飯喫完有違我的原則。

面喰道樂的醬油炒飯也特好喫，小喫裏面炸雞塊評價也很好，但今天可不能那麼奢侈了，因爲我錢包裏的零錢只有十幾日元。我早就決定點什麼了。

先嚐口面。嘶嘶嘶嘶。再拿小勺舀一口湯。咕嚕。哇……就是這個味……我仰起頭，感謝上天自己能出生在世上。我啊，活着就是爲了這一口啊……看看對面，顯正低着頭細細品味。我仰視天，你俯視地。我回想起了倫理·公民課書上的插圖，這一刻的我們就如同是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我心中默默想到，但沒人給我捧哏，還是有點寂寞。

也是，雖然我以爲那洞是個祕密通道，但校方和學生會他們這些人關注着學校的各個角落，知道也不足爲奇。

12點48分。比預計稍早，我們到了神社背後。蹲下鑽過圍欄，就回到了校內。我們動作很快。爲了避開那些練得滿身臭汗的學生羣，我們疾行穿過操場，飛奔到106教室。

煮麪的鍋中冒出的蒸汽已把碗溫熱了。店員把碗一翻，將大鍋中咕嘟咕嘟煮開的豚骨湯倒入碗中，然後再把控幹了水的拉麪放入，在面上整齊地碼好配菜。

「提醒一下，馬上就要上課了。」學生會長抬了抬右手，看着手錶說道。 「總之你們就是想知道我是根據什麼看穿了你們的違紀行爲對吧？」

「是啊，但是，你們兩個今天這麼認真刷牙，是有別的原因吧？」會長接下來的一句話，將我們打入了恐怖的深淵「面喰道樂的拉麪好喫嗎？」

「是啊。」顯也點點頭。

「但，就算你知道我們出了學校，也不可能知道我們去了哪裏。說不定是有什麼東西必須要中午去拿，我們只是出去取東西了。這麼想來我們也可能是在校內喫的午飯。」顯有點激動。

「還好，多虧你夠冷靜。拉麪把我人都喫蒙了，真是醉生夢死了一樣。」

店員轉過身來，又指了指桌子上貼着的一塊小牌子，口齒清晰地說「方便的話掃一下我們的app。請！」哇，說到最後又吼起來了。我看到有一塊明信片大小的牌子，上面有幾個亂七八糟的字「面喰道樂小程序」，旁邊印着二維碼。不過大概貼上去有些日子了，上面粘了油污，手機掃不出來，不知道安了這個APP是會給什麼優惠。

是雨。

顯將他那頭及肩長髮拿店裏的髮圈束了起來，看起來更像個哲學家了。他平常都是披髮的，這番樣子還真是稀奇。拉麪上掛滿了特濃的豚骨湯，猛烈地衝擊着我的口腔。湯的味道蓋過了小麥的香味，但完全勾起了拉麪勁道的口感。再喝一勺湯，濃縮在湯中的鮮美在口中釋放開來。

說到一半，我們的氣氛變得像下完棋後的覆盤一樣。也對，反正只剩下回校了。到了現在，我和顯都完全不緊張了，順便把褲腰帶鬆了兩個釦子。等會穿校服的時候可能就有些緊了…… 和一個上班族擦肩而過，我看到他西裝的肩部有點溼溼的。

我和顯看到那些上班族的樣子時，曾經感嘆說自己還挺幸運的。運氣好沒有淋到雨，也就不會留下證據。但，不是這樣的——

「畢竟還加辣味增了，確實會出點汗。還好換身衣服也不會留下汗漬……」

「但，但你怎麼能知道這些泥點子是午休的時候弄上去的呢？也可能是之前沾上的啊。」聽顯這麼一說，會長又無奈地搖搖頭。「日下部同學，你是不是忘了？很遺憾，今天體育測驗的時候我和你是一組哦。測仰臥起坐的時候，我扳着你的腿給你計數來着……」

12點51分。完美犯罪，完成！還有最後一道工序，我和顯爬上二樓，走進廁所，掏出牙刷牙膏，細心地刷起牙來。 因爲洗手檯只有兩個位置，我們加快了動作。就在我把牙刷完，正在漱口的當口，廁所裏進來一人。

其實我們中午擅自出校這事兒露陷的一瞬間我們就已經完蛋了。但顯好像已經混亂了，沒有注意到，還在盡力辯解。會長點了點頭，也沒指出這一點，像是要奉陪到底。

「哈，平常生活都戴着口罩，所以嘴裏有味就特難受。」

我一看，他正遞出個什麼東西來。

我點點頭。學生會長像是很爲難似的唔了一聲「那，我就一個一個說吧，如果我有說的不對的你們再反駁。因爲沒什麼時間了我長話短說。先從最不重要的開始說，結城同學，日下部同學。你們兩具這麼細心地刷牙，是爲了消除口中的氣味。這難道不是因爲你們中午喫了拉麪嗎？」

我戴上口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跟店員說了我們是兩個人，店員問吧檯這裏兩個不挨着的座兒行嗎。我說可以的。

12點55分。 預備鈴響起，午休結束還有5分鐘。

另一位胳膊下夾着夾克的職員向身邊的女同事抱怨「搞什麼啊，已經不下了嗎。」看樣子他們是剛跑完外勤回來。女同事笑說「下了一下就停了」。上班族手上握着把新塑料傘。

哇，一個字不差。然後他對着廚房的方向，一改剛剛的爽朗，粗着嗓門「910樂一份！」

＊「剛纔真是捏了一把汗」回九十九丘高中的路上，一邊快步走着，顯一邊對我說。

我偶然瞟了眼顯的脖子後面。「誒」

我——「啊，不用了」我徑直跑出店來。靠……！早知道就放學後再來了……！

「那，那就是你看到我們出去了——」

算了，爲了以防萬一，我早就準備好了這個時候的藉口。

「請問您想好要點什麼了嗎？」 男店員端來杯子，問我。

這麼想着，我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有人從後面捉住了我的胳膊肘。

我喝口水，清一清口中的油脂。面喰道樂連水都很好喝。是鮮美的湯頭讓水也喝起來更好了嗎。還是說他們家的水本來就很好呢。不知道。但現在這杯水是真的好喝。

「吼！」他們這是在說謝謝惠顧或者收到點單的意思吧。應該是這樣。雖然不知道他們這聲兒具體是說的什麼。

「910樂拉麪一份！」顯身邊的店員大喊。不一會兒，店員也給顯端上了一碟醃豆芽和辣味增。切。看來顯這傢伙也想到了「最優解」，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所有的事情經過在我腦中閃過，分析爲什麼會造成這樣。

從體育館背面鑽回去之後，我們打算穿過操場，從中央的玄關處回去。然後進了106教室就立刻把衣服塞進塑料袋，換回校服。換掉全身的衣服，既可以擺脫身上的味道，又可以隱藏身份，真是一舉兩得，所以這個方案立刻就通過了。當然，包裏放的牙刷套裝正是爲了解決嘴巴里的味道。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們還都帶了止汗噴霧。當然有時候止汗噴霧也不能完全把氣味遮住，但今天全校有體育測驗，大家幾乎每個人都在噴止汗噴霧。正所謂藏木於林，藏味於止汗噴霧之海。

之前我就認真確實過免費券的使用條件了。不能點套餐和午飯組合，但單點拉麪的話，任意一款都可以。

「嗯……」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56分。

我旁邊的旁邊座位那裏貼的廣告是新的，上面的字是「APP新功能上線」，隔的有點遠，看不太清。我又看了看眼前粘了油污的舊廣告，看來他們還沒來得及把所有廣告換新。我有一年沒來這家店，這個活動應該是這期間開始的吧。現在我等着上菜，反正也沒別的事做，就安裝了他們的APP，至少能送我個滷蛋吧。

我點的特製910樂拉麪是面喰道樂的究極拉麪，面里加滿了他們店所有的配菜。「910樂」的意思是，面里加了足足9個鵪鶉蛋，10片他們家的招牌薄切叉燒。光聽這個名子就知道有多豪華。

這裏竟然有陷阱啊，我在心中仰天長嘆。這次仰天可就和喫拉麪時仰天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爲了掩蓋拉麪的味道，我們換了全身上下的衣服，但沒想到栽在了鞋上。爲了利用學校不用穿室內鞋的規則，我們從早上就一直穿着運動鞋，所以就沒想過要把鞋也換了。而且爲了體育測驗，這雙運動鞋穿了一上午沒有換也挺不舒服的。

我一看，正是我們學生會長。

12點54分。離下午上課鈴響還有6分鐘——已經沒有幾分鐘了，但我們被學生會長的盤問堵在了廁所裏。我們把牙刷擺好，重新戴上口罩，看了看外面，確定了沒有人會過來後，顯開口了「爲爲爲爲什麼……」

「啊吼！」

高菜午餐時間免費加，醃豆芽和辣味增在疫情前的時候都是放在桌子上的罐子裏隨便加的（還見過有客人薅羊毛加了整整一罐子的），疫情之後就得在點單的時候告訴店員，纔給你上一小碟。我也不貪心，這些東西夠喫就行，所以挺喜歡現在這種形式。至於爲什麼不加蒜，就不用多說了吧。我和顯在討論制定今天的「計劃」時，最大的障礙就是「氣味問題」。要是不注意這個，一回學校就得露陷。爲此我們準備了兩個解決措施，一是準備了口腔清潔用品，另一方面還要換掉全身的衣服。

所以說，會長早上是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顯的鞋子的。

「嗐，我懂的。要是我先去付賬的話估計也跟你一樣了。還好我在你後面客觀地看着，才注意到這點。」

「哦？你們在刷牙，這麼講衛生啊？我們班上的男生沒有一個人白天會刷牙的，我還以爲所有高中男生都那個樣子呢。」 會長說道。明明他自己也是個高中男生。

先喫一口不沾湯汁的蔥白，品味一下它脆嫩多汁的口感，第二口則是在湯汁中浸透後再放入口中。吸滿了湯汁的蔥白失去它先天原有的水潤，被人類的行爲所玷污，但這不健康的味道也是美味十足。更重要的是，這些配菜與麪條口感不盡相同，更有幾分樂趣。麪條、鵪鶉蛋、湯汁、麪條、湯汁、鵪鶉蛋、叉燒、不健康的蔥白……我一口一口享受美味的拉麪。

「沒錯。你們進出學校用的是體育館背後圍欄上的洞吧？雖然校工注意到那兒破了，已經給校舍管理員申報過了，但修好還得一點時間。真服了你們啊。」

「啊，不好意思了。喫拉麪怎麼都得出點汗，多謝你了。」

咕，我哼哼一聲。他用像是盤問殺人犯一般的語氣緊逼我們。

「這麼想來，咱倆運氣還挺好的」我笑了。

不過，我不理解的是他後面的推斷。

太陽從雲層後現出身來，灑下光輝，就像是在祝賀我和顯的凱旋。

「剛下雨了嗎？」

5

「不，不一定」我反駁「實際上我中午喫的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買的便當。對，便利店的便當。然後那個便當裏放了大蒜，所以才刷牙。」

我嘆了口氣「神社對吧」

上面寫着「免費滷蛋一個」哇。我免費喫了碗拉麪，竟然還送了優惠券……面喰道樂真是太良心了。

12點40分。時間剛剛好。我看了看顯，他正依依不捨地用勺子品着湯，看樣子面和菜碼是已經喫完了。一口一口地喝着拉麪湯，這是一種拉麪愛好者的病態習性，但又和喫拉麪的快樂難分難解，明知道這樣不健康，但就是停不下來。 雖然我也想讓他再享受一會兒，但考慮到返回和換衣服這些「善後工作」的時間，還是不能再等了。

我現在已經顧不得顯了。不知何時，店員們的悶聲悶氣的招呼也聽不見了。一切一切，我和特製910樂之外的東西全然消失了。世上便只剩下了我，還有拉麪。最後的一塊叉燒融化在舌尖，猛地吸下最後一口拉麪，將湯飲盡。完美。完美的分配。菜碼·拉麪·湯汁，我完美地將這三者拿下，喫了個乾乾淨淨。快感在我全身上下游走。簡單就像是將混沌喫入了肚中，身上充斥着無法言說的滿足感。

12點31分。「讓您久等了！」拉麪平安到達我的面前 。我抬頭一看，對面顯那邊也擺上了拉麪。摘下口罩，掰開筷子。吧檯上有紙圍裙和黑色的髮圈，可以隨便用。我本來想着反正要換衣服，就這樣喫吧，但一想，以防萬一還是把圍裙戴上了。在脖子後面繫好圍裙的繩子，我擺出了作戰架勢。

如今早天氣預報說的一樣，今天可能會有陣雨。而且，我們從面喰道樂出來的時候，看到幾個上班族，他們有的拿着新買的塑料傘，有的西裝肩部是溼的。所以說，我們在面喰道樂喫拉麪的這大約二十分鐘，外面下過雨。

我想起來顯報怨過和會長分到了一組。

雖然東西都是我點的，但真擺到面前的時候，我還是被震撼了。菜碼把整個碗都堆滿了，和座小山似的。叉燒、鵪鶉蛋、蔥白、高菜、木耳……再配上一部的小碟醃豆芽和辣味增。真是壯觀，真是奇景啊…… 我就是爲了喫這個纔來的呀。理性已經飛到九霄雲外了，什麼都顧不上了，現在就開始大喫特喫！我用筷子從配菜的小山中挖出條道，挑出一根麪條。

12點36分。速度還可以。面。湯。不健康的蔥白。面。不健康的醃豆芽。入口即化的叉燒。博多風味高菜。辣味增。鵪鶉蛋。不健康的叉燒。不健康的拉麪。不健康的湯。不健康的面。不健康的面。不健康的水。慢慢地，水也清不掉口內的油脂了。中午喫了這麼一頓，今天下午肯定是聽不進去課了。我的腦袋已經暈了起來。啊，就是這個呀，我大腦已經陷入麻痹狀態了。這就是我們面喰道樂的厚重呀，那種軟綿綿的麪條爬一邊兒去吧。

「痛痛痛」我回頭一看，是顯，他沉默地搖了搖頭。

店員接過券，大致看了下上面，說「好的感謝使用。任意一碗拉麪免費。待會結賬的時候您出示免費券就可以了。」

剛一走進來，之前只是隱約飄出的豚骨湯香氣猛地衝入我的鼻腔。「歡迎光臨！」「歡迎光臨！」店員很有氣勢地招呼我們。

「特製910樂拉麪加高菜醃豆芽辣味增濃不要蒜」

下了雨會怎樣呢？

「你……你脖子上沾上紙圍裙的碎片了。」 有一些紙圍裙的碎片被汗打溼，沾在了顯的後頸處。我把碎片用紙巾擦了下來包進去，準備等會找個地方扔掉。這些也是明顯的物證。「還挺多，都被汗沾住了」

然後就是趕快換衣服。把沾了拉麪味的衣服塞進塑料袋裏綁好，再給室內噴上除臭劑。因爲剛纔小跑了一下，身上出了些汗，剛好給身上猛噴一通止汗噴霧，再換好校服。

「鞋？」是我們踩到神社裏面的銀杏果了嗎？不對，我們一直注意着腳下，一個都沒踩到。是因爲我們走在銀杏旁邊所以沾上臭味了嗎？但——我低頭看了看鞋子。瞬間，如五雷轟頂一樣。

「當然，從你們刷牙這一事實來看，只能推斷出你們中午喫了東西。在校內喫東西也一樣可以刷牙。但是，我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你們出了學校。」 不知是因爲沒時間了還是會長本來就這樣，他用奇快無比的語速說道。

是優惠券。

我從錢包中掏出免費券來「您好，我想用這個。」

「注意到了嗎？」會長無奈地搖了搖頭「是的，濺上了泥」

我的大腦一下回到了「完全犯罪」模式。而另一邊，我心中還有另一個我，他還沉浸在剛纔如此幸福的豚骨濃湯溫泉裏，對我低聲細語「優惠券而已，收下吧」「店裏的一番心意，不收多失禮啊」「這麼點東西不會暴露的」

「九十九丘高中在市中心。這周圍基本全都是柏油路。而學校操場上則是非常細的沙粒，就算下了雨也不會濺成那個樣子。所以，你們是在哪裏沾上的泥呢？這附近唯一有可能濺上泥的地方，就只有——」

我和顯的運動鞋上，有些許泥點子。

「不是。我是剛剛在這裏看到你們兩個的時候，那一瞬間才發現的。準確來說，是看到你們鞋子的時候。」

面喰道樂點單是在座位上直接和店員點的。所以店員直接就把我們領到了座兒上，我們兩個分開坐。L字型的吧檯，我坐在了短邊，而顯坐在了長邊的最裏面。這樣我們兩個說不上話，但彼此能看見臉。要是平常，那肯定得好好看看菜單斟酌一下，不過今天我早就定好要點什麼了。我看都沒看菜單，等着店員給我把水端來。

嗚，顯也哼了一聲。

我飆出來一段咒語似的要求，面對我的點單服務員面不改色，痛快地答道「特製910樂拉麪加高菜醃豆芽辣味增濃不要蒜對吧，好的。」

接下來嚐嚐配菜。叉燒可以說是入口即化，像是融在了口中一樣。我想就算是我上了年紀，別的東西都咬不動了，他們家叉燒我也能一直喫下去。

「謝謝。」

「當然，還有別的證據。一共有三個。首先，是你們的錢包。早上我碰見你們的時候，你們正在售貨機前面糾結要買什麼。然而，因爲沒有錢，最後什麼都沒買。那個自動售貨機不只可以用現金，刷IC卡或者各種電子支付也都支持。而你們這些都用不了，說明財務相當緊張。IC卡的話，只要在機器上刷一下，就會提示你沒有餘額了。」

他說的很對，無法反駁。被他看到了決定性的場面了。

「但是，你們卻在某個地方喫了飯。明明一文錢也沒有，爲什麼喫的了飯？是附近有你們熟人開的店嗎？比如說我們班上有個叫羽根田的男生，他父親在離我們這邊幾站路的地方開了家中餐館，味道好的不得了，有好多同學經常會去……當然，校規禁止中午時間外出，沒有人中午去喫的。就算你們去那裏，因爲你們和他家兒子一個學校，馬上就會露餡，而且賒賬更是不可能的。」

我擺好架勢，聽着學生會長濤濤不絕的長篇大論，不過他偏題不知偏到哪去了。

「所以能想到什麼呢？只能認爲，有什麼商家促銷活動，可以讓你們免費喫。這就是第一個線索。來回一趟可能的範圍大概是半徑一公里，因爲這邊是辦公區，街上飯店很多。當然，僅靠這些是不足以鎖定面喰道樂的——」

但已經很接近了，不得不認可會長的推斷。

這時會長忽然呼呼笑了起來。

「怎麼？」

「沒什麼，你還沒注意到啊。」

「啊？」

「第二個線索，就是你們身上的東西。一目瞭然呢。」

「嗯……？」我和顯面面相覷。顯從我的頭頂看到腳底，來回掃視。這個瞬間，我注意到了。

「顯……你……」 他的頭髮，紮在腦後。

我指了指後腦，顯伸手一摸，下意識啊了一聲。

57分。「是吧，頭髮束在腦後。然而我從來沒見過日下部把頭髮紮起來。真是少見。就連今天體育測驗的時候都披着頭髮。所以，我不認爲你平常會帶髮圈在身上。那麼，就應該是你今天中午去了某個地方，紮起頭髮，然後就那麼回來了。也就是說，你們去的餐館，店裏應該備有髮圈……當然，女生愛去的那種咖啡廳裏也會放髮圈，但可能性最大的，還是拉麪店。」

提供髮圈的店，而且，在辦優惠活動的店。到這個地步的話，基本答案就出來了。但是，我早該注意到這一點的。我們從店裏出來以後，我立刻就發現顯脖子後面沾着紙圍裙的碎片。而顯留的是及肩發，我能看到他的脖子後面，就意味着他把頭髮紮起來了。我應該連帶着意識到這點的。

不過，顯還沒放棄「還，還沒完。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完全認定吧。可能有別的店也在辦免費活動。不只面喰道樂啊！你沒有證據！」

看來顯還是不認可。要是我早就認輸了，他還真不服輸啊。

「那麼我就拿出最後一個證據吧。不對，證據其實是在你們手裏邊。」

「啊？」

58分。 「能把手機借我一下嗎。啊，當然先解個鎖。」

會長這麼一說，顯起勁地答他「明天一起去喫吧。明天是面喰道樂活動日」

我也好，他也好，都蠢得很啊。

聽了會長略帶諷刺的幽默，我笑得更開心了。

我們喫驚地愈發合不上嘴了。

他說到一半，我笑了起來。我像個傻子似的，擅自將學生會長神化，將自己看低。

我驚地合不攏嘴，顯也瞪圓了眼睛。

59分。「正是。面喰道樂新上了一個打卡系統，通過手機定位，給到店的客人自動打卡蓋章。這個新功能是爲了配合他們明天的活動，纔在今天上線的。打卡十次的話，下次就可以免費喫一碗拉麪。不過，因爲手機定位還是有些許誤差，只是靠近他們店就能打上卡，聽說今天出了這樣的漏洞。所以，許多想白嫖打卡的人就都跑到店附近去。」

就算我們的動機再怎麼不正經，我們也是用心思考過，盡力不去留下破綻。然而卻沒想到是這麼的不堪一擊。

「嗯？」

無處安放的熱情。或許對這個世界無益，但卻切實地存在於我們心中。

會長笑了笑。「當然有過了。忽的一下一天就過去了啊。」

我們相視而笑，分別走向A、B、C班。

「會長你……」

下午1點整。

「你會在放假的時候，刷視頻刷上一整天嗎？有過嗎？」

「什麼什麼，什麼功能啊」顯急切地問道。

「嗯？」

「哈哈。你們怎麼一臉喫驚的表情。以爲我會把事兒通報到負責學生指導的森山老師那邊嗎？」

「明天……面喰道樂的活動在明天，但APP的『新功能』是今天上線的哦。今天早上開始面喰道樂前就聚了好人。」

會長不由點了點頭。

「因，因爲……」

我想起了今早妹妹的話。可能從那時起我應該多注意下自己的言行。

「裝作是上廁所上久了，大搖大擺回教室就好。」顯說。

會長將我的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面喰道樂的打卡表——左上角蓋了個章，上面有今天的日期和到店時間。

他這麼一說，我和顯都明顯放鬆了下來。

「不了……」顯搖搖頭。「加上我們沒錢和我的髮圈，證據已經夠了。我認輸了」

「這事兒幹得挺厲害的，不過嘛，嗯，非要說的話——」會長裝模作樣地眨眨眼「結城、日下部，下次也算我一個怎麼樣？」

CheckMate。

我的腦海中迴響起了今天聽到的一番話——那個APP你試了沒？ ——真的真的，顯示我已經到店了 ——真的能用啊。那我每天上學前都從這家店前路過一下好了。

而且，實在沒想到那個爽朗的學生會長竟然會逼到這個地步。就算大家都是同學，關係也不差，但他到底屁股還是坐在校方那邊啊……有必要這麼認真嗎？ 湧上一股挫敗感，唉，我嘆口氣「所以，要怎麼罰我們？」

「啊啊，那個是因爲——」會長撓撓頭。

「位置信息……」我說，會長點了點頭。

「這樣證據就齊了。根據上述證據，結城同學，日下部同學，你們兩個人今天去喫了面喰道樂。 當然，面喰道樂的APP不太靠得住，就算不進店也能打卡。藉口聲稱自己只是經過了面喰道樂附近倒也不是不行，你們還要繼續嗎？」

不過，會長說是有三個線索，但其實最後一個線索在我手上，被他下套了。在我給他看之前，會長不可能看過那個有定位信息的蓋章。我完完全全中計了。

「說起來，你們還沒回答我呢」

「嗯？……」我照他說的把手機拿了出來。

「其實今天早些時候，有個新聞上了熱搜。說是有BUG利用了這個面喰道樂的APP漏洞，正在傳播。不過這也都是我剛剛從同學那聽來的。」

上課鈴響。

「等下。你們誤會了。我只不過隨口問了句拉麪好不好喫。閒聊而已。壓根沒那種想法啊。好了，再有幾十秒就上課了，趕快回教室吧。」

「而且，人在祕密被戳穿之前都會一直特別緊張對吧？你們兩個剛纔都繃得特別緊哦。一直那個樣子甚至有可能會被老師看出來。」

會長也笑了「你要連喫兩天啊。真是愛的深沉。」

是的，學生會長很厲害。因爲他在看到我們的一瞬間，就看穿了我們的小算盤。但是，他還是和我們一樣，是個高中生。面喰道樂要是和他一起去喫，那肯定也很美味吧。

看來會長今天早上碰到我們的時候，就開始懷疑我們了。他是先得出答案，再反過來快速思考來盤問我們的。到底是爲什麼他會懷疑我們呢？我們的行爲有哪裏很怪異嗎？ 是不是從一開始準備施行計劃的時候，我就變得慌慌張張的？——老哥你怎麼了……感覺你今天不太一樣啊。怎麼感覺有點噁心。

「今天別人剛讓我裝的……都還不知道怎麼用呢……」

「說起來，會長你爲什麼叫結-城的時候是叫名字不是叫姓呢，你們兩個沒有同過班啊。」顯問道。

「寫檢討？給處分？還是……」

我腦子裏想的已經是明天要不要真的去喫麪喰道樂呢。

「但是，到頭來還是沒能在預備鈴響之前坐到座位上啊」我笑道。

「好了兩位，午休結束了。該回去當聽話的好學生了」

「啊啊，沒想到啊。那個APP，今天才安裝的？我看排在最下邊。」

「一分錢都沒有，說什麼鬼話呢」我小聲吐槽。

BUG操作。我今天聽過這個詞。午休的時候班上兩個男生說的。

唉，我和顯深深嘆了口氣。

我這基本是半招供了，我微微感到有些冷。

該回去當聽話的好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