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章2
《我成了校園怪談的原因》 · 小川晴央 · 8839 字
「她沒能得救。」
聽到這句話,我看着天花板發呆了好一陣子。
「這樣啊。這樣啊……」
淚水擅自滴下,口中漏出一點嗚咽聲,胸口的傷好痛。
「不能、想點辦法嗎……?」
典子沒有回答。
「完全、沒辦法了嗎……?」
「嗯。」
典子的聲音雖然小,但明確地回答了。
「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嗎?」
我不知道自己在詢問典子,還是在自言自語。
「她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嗎?」
我想起她的手的觸感,我沒有擦拭淚水,不停地哭泣。
「我、不行了……」
要我繼續活下去太過嚴苛了,不,我已經弱小到無法生存了。
「典子,讓我成爲七大怪談。」
「汝現在還很混亂,之後再說……」
「只要我願意,完成這個要求不就是你的職責嗎?」
典子安靜地看着我。
「拜託。」
典禮結束後,班上同學開始在教室中籤寫畢業紀念冊。也有人高舉放證書的筒子,在校內各處拍照留念。典子不停地把自己塞在每臺相機取景鏡拍得到的空間內,明明根本拍不出她,卻還是硬要比個V字手勢。
「怎麼一回事?」
中庭的櫻花花蕾逐漸增加,又到了櫻花即將盛開的季節。
畢業典禮迫在眉睫了。
典子擠入我的視線中。
日落以後,學校裏一個人也沒有,黑板還殘留着畢業生寫的字。
「太過誇張的事情很難調整記憶,所以最好別做。你之前不是這樣說嗎?」
我詢問紅眼,它卻看也不看我一眼,又飛走了。
「這教人怎麼相信啊!什麼七大怪談、典子、姐姐的事……你人不就在我眼前嗎?」
「如果你撒謊,全都是胡扯的話,那你就是最可惡的人,我看不起你。」
我忽視她,看向時鐘,還剩三十分鐘,今天就要結束了。
她搗着臉吐露一字一句後,又小小聲地自言自語說:「可是……」
「汝很介意時間嗎?」
她低着頭看我的腳邊,剛剛踩踏的地面,還殘留我的足跡。
典子的手穿過棉被,伸進我的身體裏。
她欲言又止,只有吐出的白氣混在空氣中消失了。
典子在我身後說道。
「他應該是在對汝說辛苦了吧。」
香穗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後馬上回答了我。
這陣子持續過着以爲氣溫逐漸上升,不料馬上又轉冷的日子。學生和老師一邊煩惱着該怎麼穿衣服纔好,漸漸地逐一脫下厚重的大衣、圍巾、手套,全身越來越輕盈。
「當我察覺以後,和你傳簡訊、聊天,都會覺得很愧疚。所以,我決定把一切全盤托出。這是對你應有的禮貌。但結果,我到今天爲止還是不停地在逃避。」
成爲七大怪談之後,只有香穗稱得上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我隱瞞如此重大的祕密不說就逃跑,我會感覺自己好卑鄙。
「面對謊話連篇的同班同學,哪有什麼招呼好打。」
「這四年來,汝和朝倉妹聊天的時候看起來最開心。從這方面來說,或許我應該要誇獎汝『說得好』。」
香穗的背影就在遙遠的前方。
真子將樂器抱在腋下,往香穗走去。她從制服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交給香穗。
上任第一年的校長以連續獲得兩屆大賽金牌的青上選手爲題材,發表了一大段演講。
典子坐在講桌上,只用上半身示範了盆舞【注:盆舞相當於中元節,即盂蘭盆節時,衆人聚集在一起跳的舞蹈,源自於佛教的儀式。】的動作。
畢業典禮當天是晴天,櫻花全都美麗地綻放。
「我就是這樣存在着。」
卡車駛過沿着校舍旁鋪設的道路,從柵欄空隙照射進來的車燈光線,依序劃開我和她周遭的黑夜。那似乎成了香穗下個行動的訊號,她隨即垂下眼簾,背對我奔跑離開。
她姐姐朝倉咲紀和我的關係、我和典子的邂逅、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那起車禍,以及我度過的這四年。
「明天開始就是春假,會變得很安靜,今天先忍耐一下吧。」
「我聽不懂!什麼幽靈!什麼調整記憶!」
就算待在學校,也能知道好幾位畢業生的近況。以前曾經同班的人得到了繪畫比賽大獎、曾和我一起喫飯的男同學唸了足球名校,並在各大賽中獲得好成績等等。
「誰知道?反正跟我沒有關係。」
「這樣啊,香穗上個月沒什麼精神,最近才變得比較正常,原來你也不知道啊……最近都沒跟她互傳簡訊嗎?」
「你說得對,但我還是很想親自告訴她。」
「我不會追,該說的都說了。要看不起我,還是把我當作怪人,都交由她決定。」
香穗終於開口說話,她勉強自己保持微笑,卻因爲嘴脣抖動歪斜,發出的聲音也跟着雙脣一起顫抖。
紅眼啄了我的手指好幾下。
「你姐姐的忌日過後,我越來越感覺到『不一樣』,你既不是你姐姐的轉生,我也無法重新回到那一年。」
「喔,那不是紅眼嗎?」
後來,我成了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之一。和紅眼一樣,「雖然存在卻不存在,雖然不存在卻存在」,只有魂魄殘留校內,這四年都在學校中度過。
她伸手靠近我的胸膛。
春天開始,我第一次以三年B班其中一員的身分生活,沒離開過學校,就這樣度過一年,目送班上同學畢業後,又再度重新當起三年級學生。
「我成爲七大怪談之一不久後,你也來到這所學校就讀。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大喫一驚。雖然曾聽說她有位妹妹,但沒想到竟然也會進這所學校。最令我驚訝的是,你長得和你姐姐好像。」
●
「我有被怨恨的覺悟,這也沒辦法。」
我苦笑,但她的表情毫無變化。
「和朝倉……香穗你在一起時,讓我以爲你姐姐就在我身邊,但越是接近,越能實際體會到,你是香穗,不是你姐姐。你有許多屬於你自己的、你姐姐沒有的特質。」
真子正等着香穗的反應,但香穗沒有打開包裝,只是站在原地不動。不久,她對真子說了句話就突然跑走了,真子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離開。
「……真的可以嗎?」
「不,沒什麼。」
有一隻鳥停在典子指向的櫻花樹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演奏聲而靜不下來,隔一會兒就改停在其他樹枝上。我打開窗戶,它似乎察覺到我便飛了過來。
四年這些歲月,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別追她。」
「可以。已經夠了……這一切已經夠了。」
沒有疼痛,只覺得很舒適,我就像是睡着一樣失去意識。
「我明白了,汝的魂魄,我收下了。」
「怎麼?今天沒有食物啦。」
真子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異狀,她在畢業典禮預演時跑來問我。
香穗站着聽完這些事,依然呆立不動。
「畢業禮物之類的吧。」
「我不認爲你會相信,只是想要好好地告訴你。」
「直接當作祕密不說,不好嗎?」
我在空教室中等待黎明的到來,就像這四年來度過的日子一樣。外頭照射進室內的光線逐漸消失,桌椅都失去了色彩。
她捲起袖子,右手發出蒼白色的光。
典子大笑時總是會露出臼齒。
而朝倉同學,也已經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哈!哈!哈!爲了看汝跳舞,那種辛勞只是小事一樁。」
其實我應該要更早說明,在剛見面的瞬間就告訴她,或許也不嫌晚吧。
「算了吧,我應該要被罵纔對。」
「是這樣嗎?」
這四年來換了校長、裝修了廁所、種了新花草、消失了好幾個社團。周圍的時間確實地流逝着,但我既沒有長高,身分也沒有改變,也不曾留在他人的回憶中。
因爲擔任司儀的老師指示大家起立,所以我沒有回答。
演奏最後以銅鑼聲作結,拍手聲覆蓋了周遭所有的聲音。整齊並排演奏的社員們開始四散,各自交談、擁抱。
「汝可以在畢業典禮講臺上裸體跳舞啊,反正大家明天都會忘了。」
成爲七大怪談後的生活,意外地比想像中還要舒適。即使和人吵架、被討厭、被罵,只要到了畢業典禮隔天,所有人都會忘了我。我不屬於這世界,感覺輕鬆又舒適。
「可是,從你那邊聽到關於姐姐的事情,讓我感覺……有點懷念……」
不過,不論聽了多少人的成就,老實說,我都不曾羨慕過那些畢業生。
典子眺望着紅眼說道。
「何必呢,我明年也在三年B班啊。」
「總之你畢業後也繼續傳簡訊給她吧,別看她那樣,她其實很不擅長離別。」
「中崎同學,你和香穗之間怎麼了?」
「沒特別介意。」
從走廊往中庭看,吹奏樂社正在櫻花樹下進行最後的演奏。和今年校慶聽到的演奏相比,似乎有好幾個明顯的錯誤,但能感覺到他們想盡情地吹奏出美妙的音色。
「那種……那種故事,你以爲我會相信嗎?」
我離開教室,前往那個空教室。
我看着臺上的老師回答。
「那是什麼呢?」
我原本準備要想起那個夏天的回憶,卻被冷冽的冬天和腳邊的雪阻礙了。
典子每過一年都會調整大家腦內與我有關的記憶或資料,即使和畢業的校友擦身而過,也不會有人記得我。
我發現香穗也在觀衆席之中。
典子俯視下方聆聽吹奏樂社演奏的觀衆。
「嗯,完全沒有。」
最後她沒入校舍的陰影處,看不見身影了。
「你升上三年級後,碰巧和我同班。我想盡可能和你保持距離,但自從我們在夏天一起逮到泉同學後,反而變得很要好。」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畢竟一年又告了一個段落。」
自從我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後,香穗再也沒來找我說話,連招呼也沒打,好像打從一開始,我們就過着互相視爲陌生人的校園生活。
「如果當作祕密不講,就算汝跟朝倉妹僅剩一點點相處的時間,也還是能與她正常度過不是嗎?直到最後,汝也不會被當成怪人看待。」
典子的嘴巴被褪色的紅圍巾擋住看不見,只有高挺的鼻尖從圍巾中冒出來。
「朝倉妹真的不來打招呼嗎?」
「她是不是在高中生活中有什麼遺憾?早知道應該談個戀愛之類的。」
「今天剛好是我和汝相遇整整四年呢!汝看,地點剛好就在那。」
典子隔着窗戶指向種在中庭的其中一棵櫻花樹。
「哎呀~汝當時的反應真的太有趣了,稍微嚇嚇汝,沒想到汝就尿褲子了。」
「我纔沒尿褲子,不要隨便竄改歷史。」
「是這樣嗎?」
她好像不是在開玩笑,認真地歪頭思考。
「明明是精靈,卻那麼隨便啊。」
典子看着窗外沒有回頭。
「典子?」
「啊,沒事。不要太高估我,精靈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典子眯起眼睛,她平常不會展現這種舉止,令人覺得似乎有點脆弱。
「怎麼了?難得看你這麼謙虛。」
「我說自己掌管七大怪談只是說好聽的,我也只能遵從魂魄的意志,讓事情順利進行罷了。我也只能迎合周圍的意願行動。就算是我,也是有沒出息的時候。」
典子終於轉向我,但這次換我雙眼往下看。
「讓你做這麼痛苦的事,真是抱歉。」
「汝是說分離汝的魂魄這件事嗎?別在意,那是我的職責。而且,我因此能跟汝每天相處,過得很開心。」
她明明說着應該很開心的話,表情卻很陰鬱。
「不只是跟朝倉姐妹有關的事,我們也經歷了很多事。不過,可以記住這些英勇事蹟的,事到如今連一個人也沒有呢。」
典子解開總是綁在頭上的髮束,讓長髮像窗簾一樣隨風起舞。
「我能做的,就是在學校迎接人、目送人,還有……」
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那天,汝用花牌勝過我的話,我原本打算說出這個祕密。」
如果當時有哪裏不同,或許她就不會捲入那起意外,說不定可以過得更幸福吧。我總是不停地詢問自己,揪着自己的心。
「可是,自從你說我很像姐姐之後,我就在想說不定只是我沒發現而已。雖然我認爲姐姐很完美,但她也像我一樣,有煩惱、迷惘,也有不安,而我只是沒察覺到罷了。」
「中崎同學,我想問你一件事……這個。」
典子打斷我要說的話,她最後說道:
「你到現在也認爲,不想再經歷四年前的事,明天怎樣都無所謂嗎?」
典子揚起一點微笑繼續說。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先前說的話。」
●
「但我不會畢業。」
「還剩三分鐘。」
「如果你說的幽靈、七大怪談,那些愚蠢的話題都是真的,再十分鐘,不對,再九分鐘,我就會忘了你,對吧?」
腦內響起典子的聲音。
我回答她開的玩笑。她轉移視線,看着教室時鐘。
『我在教室等你。』
緩緩打開大門,進入教室內。
窗外吹來舒適的風,讓她的頭髮稍微搖曳飛揚。
「朝倉妹要畢業,這是最後一次了。汝得老實地面對。」
香穗似乎故意挖苦我,她笑了。
「如果能幫助她就好了、能多和她說點話就好了。我也這麼想着。我覺得,我真是個、真是個沒用的男友。」
她說完並未站起,因此我走向她,並發現典子在對面校舍屋頂上,似乎無意靠近。
「嗯。」
「沒錯,我把手機藏起來,賭汝當天會不會來拿。」
「可是,不管我成爲國中生還是高中生,我還是那個沒用的我,一點成長也沒有,一感覺到這件事,就覺得心情低落……」
「我很珍惜她,討厭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事物。所以……我逃跑了,從活着這件事當中,逃跑了……」
典子稍稍張開雙手,環視整間教室。
「這比死還要痛苦!」
香穗問我。
我知道。
「我沒有相信,其實我是來確認真僞的。」
「嗯,如果是真的話。」
她察覺到我,便把雙手手心伸過來。身形一片黑的她,雙手戴着橘色的手套。
「可是我很害怕!爲什麼大家都能這麼冷靜!我對得不到幸福感到恐懼,才拼命地找尋幸福,但等我找到後,又開始害怕幸福從手中消失、害怕那股責任感,我不論過了多久都這麼懦弱!永遠只有悲傷的事一再重複!我怕得不得了!我不停地回憶!無論過了幾年,還是不停地想起她!然後痛苦!後悔!既然如此,我……」
我也跟着她往時鐘看去。感覺秒針似乎是靜止的,但其實還是用平常的速度前進。
「這麼一想,雖然姐姐離開已經四年了,但我感覺自己似乎多瞭解姐姐一點了……」
「典子……」
「嗯。」
「我啊,一直都很憧憬姐姐。小學的我憧憬國中的姐姐,國中的我憧憬高中的姐姐,還模仿她的穿着和說話習慣,我以爲到了姐姐的年紀,就會變成姐姐當時的模樣。」
「我真的看起來那麼像姐姐嗎?」
「啊,我知道,她在等我吧。」
——拜託了,我對汝只有一個請求。
香穗穿着制服,坐在自己的座位。月光朦朧映照她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很卑鄙,也很膽小,可是!」
典子望着手機畫面,說:
「還有守護人。」
「拜託了,我對汝只有一個請求。」
「花子。」
「接下來是留級第五年嗎?」
我坐在香穗前面的位置,身體只往後轉一半,側面對着她。
「我知道,我要進去了。」
典子從和服袖口中拿出一張花牌。
她說到一半沉默,我催促她繼續講下去。
「中崎同學,姐姐是很棒的人吧?」
我遷怒似地大叫。
我接着說道。
我和香穗相視,互相微笑了一下,又繼續保持沉默。
典子盯着我看。她變得不像以前一樣豪爽,而是嘴角稍微上揚,笑着說:
簡訊裏這樣寫着。
她的手指向中庭,我站起來往下一看,發現香穗就站在那。她操作完手機放到口袋裏,步行離開中庭。同時,輪到我的手機響起,我打開後發現是香穗傳來簡訊的畫面。
腦中想起剛剛和典子的對話。
香穗慢慢地左右搖頭。
「手套變得好破舊,畢竟是四年前買的,下次再買新的給你。」
「沒錯,汝升上二年級,來到這裏時,我就一直看着汝。一開始雖然因爲有礙事者出現而感到憤慨,但隨即又湧起興趣,想觀察汝。汝獨自一人從窗戶眺望中庭時的雙眼,散發複雜的光芒。孤獨、嫉妒、失望、自我厭惡,其中還帶有一點點羨慕。我對汝的那雙眼神很有興趣,所以,我想和汝說話,從很久以前就想這麼做了。」
花子點點頭。
她的視線停留在附近的窗戶,看着自己的倒影。
「就算感到不安或恐懼也好,只有既黑又暗、不肯承認、不敢面對的回憶也好。但汝絕不能忽視掉落在其中的心之碎片,可能非常稀少、渺小,但碎片一直都會在那——」
「還有……?還有什麼?」
好耀眼。站在我面前的香穗,她從四年前到現在,日復一日,堅強地活着,實在是太耀眼了。這一年令我好痛苦。
「恭喜你畢業了。」
自從遇見香穗之後產生的心之碎片。
我走過花子的身邊,伸手摸向教室大門。但我沒有打開,只站在門前發呆。往旁邊一看,花子還一直抬頭往上盯着我。
香穗重新看向我。
「人類並不單純,但正因如此,我才這麼喜愛人類。人很複雜、很強大,連本人都無法掌握全貌。全世界有很多這樣的人類,也因此我長時間看着學校也不曾感到無趣。」
「你在想『如果能多支持她一點就好了』吧?」
「可是,我還活着。」
「因爲這間教室。從很久以前,這間空教室就是我的居所。汝一開始以爲我入侵汝的地盤而生氣,其實正好相反。」
「你到現在也這麼想嗎?」
我回憶起第一次和朝倉同學說話的情境,她聽着我的問話,撒謊着說:「好~得~沒~話~說!」還故意笑給我看。
香穗話說到一半,分針又往前震了一下。
香穗擦拭自己的眼角。
「我已經沒什麼事隱瞞她了。」
「不是指這個,汝要面對的,是自己。」
香穗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但她還是用堅定的語氣說:
「我覺得姐姐很棒,姐姐明明和現在的我一樣有煩惱、迷惘,卻依舊保持那麼勇敢、開朗的態度。我覺得好棒,好想變得跟她一樣。」
香穗從口袋中取出某個東西,她攤開拳頭,手中躺着一副耳環。
即使和自己共度日子的家人死去,眼前的香穗也努力活到現在。她仍舊笑着面對各種不合理的事,繼續往前進。
一詢問她,她就指向對面的教室。
「這和拋棄一切一樣悲傷!可是,我還活着!但你實在是太狡猾!太隨便了!竟然躲起來,反覆做一樣的事!明明年紀比我還大!爲什麼會這麼卑鄙!」
風又搖曳她的頭髮。
「所以說……」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遠遠看見走廊有個人影,即使走近,那影子依然小小的,只是一團黑影。
「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天指的是四年前的畢業典禮嗎……?」
回答的瞬間,喉嚨深處似乎有些什麼即將一湧而出。我回憶四年前,看到朝倉同學滑稽的笑容、捉弄人的笑容、覺得爲難的笑容。自己明明死命咬着牙,淚水卻在眼眶打轉。
「是假的話,最好趁現在跟我道歉喔。如果過了十二點,我卻還記得你,我會盡全力地嘲笑你,那你就丟臉丟大了。」
說完後,我把手伸向她,花子卻把雙手縮回胸前。雖然無法確認她的表情,但她似乎很滿意這個手套。
眼淚纔剛擦完又繼續湧現、滴落。
「自己?」
「不,我不這麼想。」
香穗看着窗戶,自嘲似地微笑。
「嗯,很像。可是你姐姐比較穩重一點。」
「那天,把汝的手機放在學校的人,是我。」
「嗯,她真的非常……」
「這副耳環。我認爲是姐姐的遺物的這副耳環,是你送給姐姐的禮物嗎?」
「……嗯。」
我點頭。這是我在那天的公車上送給她的,最初也是最後的禮物。
「這樣啊……」
香穗看着空中吸氣。
「我爲什麼會認爲這是姐姐的遺物,你知道嗎?」
她的雙頰漲紅,時而咬緊脣瓣,並繼續說。
「我從沒見過她戴,但我覺得她很珍惜這副耳環……」
她放着耳環的手心顫抖。
「那天,那起意外中,姐姐她用力地握着這個。」
她流下眼淚,但還是張開放有耳環的手給我看,從口中毫無力氣地吐露。
「姐姐真的很重視這個、很珍惜這個。就算是這麼嚴重的事故,她也不肯放手!她用力地握着這副耳環,光是要從她手裏拿出這副耳環就費了好大的力氣!所以……!」
我想起那天,我的雙手最後握住朝倉同學的手的觸感。原來拳頭中緊握的是耳環。她緊緊握着我和她在短短的時間內,曾經交往過的證據。
「姐姐她從來沒想過自己不該活在這世界上。也不曾後悔遇見你、和你交往!她一定還爲此感到驕傲……!」
我無法呼吸,想要說點什麼,但從嘴裏流瀉出的,只有陣陣嗚咽聲。
「我不會想着要你說點什麼,也不會要你做點什麼,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能努力到什麼時候,所以我也不會要你努力。」
香穗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文字組合成句子。我拼命地面對她所說的話。
「不過,等我畢業、成爲大人、活到生命終點時,我會在最後告訴別人:就算我很沒用、人生過得痛苦、只經歷過一點好事,但我也會說,我有珍惜的朋友、遇到心愛的人、發自內心大笑、曾有位值得尊敬的姐姐、曾和你一起逮捕小偷。我會爲我的人生畫上五顆星,給自己一百分!等我變成老奶奶之後就會這麼做!」
她拼命地吐露出也有點像是逞強的話語。
而我也終於找到了:心之碎片。
信的最後這麼寫着:
「啊啊,可惡……」
——我能做的,就是在學校迎接人、目送人,還有守護人。
典子留給我時間。她給了我等待自己發自內心希望往前走的時間。
這封信是在畢業典禮結束複寫的。大約一個月以前,我從你口中聽見幽靈、七大怪談等遑些支離破碎的話。當然,我根本就不相信。可是,我不認爲你會說那種謊。
那傢伙,把我的身體留在人世,只抽出我的靈魂而已。
此時,我腦中迴響起典子比以前還更溫柔、更堅強的聲音。
「沒事的,只要你如此希望,一定能……」
她擁有還不確定是否幸福的未來。
——啊,還是有人類做得到的靈異事件喔。靈魂出竅,就是靈魂暫時離開肉體。
香穗抓住垂頭喪氣的我的手。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
香穗擺出寂寞的笑容。
我即將忘記你,所以沒辦法確認結果,但希望你能醒來,閱讀這封信。
P.S. 恭喜你畢業!
一睜開眼,眼前是似曾相識的景象。白色的天花板,耳邊的機械音不斷重複。
溢滿眼眶的淚水讓我閉上了眼。
「那傢伙……根本是幽靈界第一名的大騙子……」
視線和意識都模糊不清,我試着轉動脖子,發現枕邊有張紙,一張從筆記本內頁撕下的紙。我慢慢起身,打開對摺兩次的紙張。
但是,和同樣都非常喜歡姐姐的人說話後,我擅自認爲,若是你希望能重新來過的話,說不定會清醒過來。
給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學
我的下巴長了鬍子,雖然不是很長,但也不是轉瞬之間就會長出來的長度。
不過,今天在畢業典禮後,當真子送我禮物的時候,我腦中突然浮現某個想法。難不成這副耳環是你送給姐姐的禮物?
「好不甘心……」
而我在當下早已放棄了未來。
所以我現在要到學校去。
所以,我跑去調查以前難以面對的公車意外的報導,調查後,我才知道那起意外中有一位乘客至今都在這間醫院沉睡不起。來到醫院後,我真的好驚訝。那位沉睡的男人,雖然外表看起來成熟了點,但長得和你一模一樣。(還變得有點帥)
標題這樣寫着。
『去吧。』
和脫口而出的話相反,我笑了一下。我對開始這麼想的自己感到些許自豪。
根據你所說,過了畢業典禮那天,我就會徹底忘了你的存在,因此我寫了這封信,如果我的預測正確,你應該會讀這封信吧。
至今,我都無法接受姐姐的事情,也不認爲能自以爲了不起地對你說教。
給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學。(雖然你的年紀比我大,但對你用敬語感覺不太順口,所以我就用平常說話的語氣)
回到睽違四年的身體。我用這副確實感受得到疼痛的軀體,痛哭到白天來臨。
我移動視線,發現自己的臉上戴着塑膠製的口罩,因此伸手拿下來。手臂像是生鏽似地嘰嘎作響,我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力。只要一個動作就會摩擦到衣服,燒傷般的痛楚也隨之擴散到背部。
淚珠滴落在信紙上,暈染了文字。我的心臟逐漸發熱,身體越來越溫暖。
我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所以到今天爲止,都對你擺出不理不睬的態度。現在想想,我竟然浪費了最後能相處的時間,覺得好復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