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秋之章

《我成了校園怪談的原因》 · 小川晴央 · 1.7萬 字

很多學生都穿着西裝外套或毛衣上學,踩踏地面的落葉時,還能聽到清脆的聲響。我爲了躲避冷風,把手插在口袋中,走進校內。

「哎呀~早上真的好冷喔。」

典子在校門口等我,她縮着肩膀,把雙手塞在袖口裏。

「幽靈怎麼會冷,雖然你夏天也不停地喊熱。」

我邊望向停車場停放腳踏車的學生,邊留意自己的說話聲有沒有被人發現。

「當然會覺得冷或熱啊。就連花子那種會散發寒氣的幽靈,最近不是根本沒現身嗎?因爲那傢伙最怕冷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最近的確沒看到花子。

「原來靈魂碎片也有這一面啊,還挺令人莞爾一笑的。」

「以前有一個怪談,它的靈魂碎片殘留着非常熱情的部分,有它在時的七大怪談真的很開心呢……」

典子雙手環胸看着天空說道。

「怎麼?難道會起火之類的嗎?」

「『熱情的球拍』。只要手持那個網球拍,就會非常興奮,不會被低溫左右。」

「是看心情啊?」

「青上也曾經握着那個球拍在冬天進行遊泳特訓,要是沒了球拍,他想拿金牌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沒想到青上選手的金牌背後,還有這種故事……你騙人的吧,這太誇張了。」

「大概有一半是假的。」

「原來還有那種球拍存在,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怪談啊。」

「只要每個人類有不同的人生,殘留的靈魂碎片也會有各種來源。不管是以前的七大怪談,還是現在的七大怪談,都有悲傷或開心的故事。」

「這就是十人十色的意思吧【注:日本的成語,意指每個人形形色色,想法和喜好都各不相同,「百人百樣」、「千差萬別」爲其同義詞。】。」

「是百人百樣。」

「不,況且我都還沒被錄取。」

「嗯~電影之類的?」

「說什麼換衣服,對了,其實你可以換嘛。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還穿着制服……哇!」

她穿着針織上衣,手指伸出袖口向我打招呼。

「他最近很安分,沒必要吧。」

「再過幾天就是校慶了,你有參與什麼活動嗎?」

「那傢伙是怎樣啊!春天的時候明明還很乖!現在竟然自以爲了不起!」

「嗯,勉勉強強。」

「爲什麼你不細看雜誌前面的時裝資訊,反而熟讀後面的文章?」

「大學生的自己啊,感覺好難想像喔。」

「那爲什麼要等我?」

我確認與我擦身的學生走遠後纔回答。

我迅速道歉,馬上站起來離開現場。

「《Seventeen》啊。」

「不過,用簡訊告白這點,半數以上的女生認爲『太糟了』。這對汝這種不擅長說話的人來說,是很不妙的資訊吧。」

她像只雛鳥一樣胡亂揮動袖子。

「爲了朝倉的事啊!昨天汝輩互傳了什麼簡訊?嗯?」

典子誇張地抱頭。

「就是說啊~畢竟是考生嘛。」

「操心病又犯了。」

「好糟的興趣。」

「不,沒有。」

「是嗎?」

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機,發現有種詭異感。打開手機蓋一看,熒幕一片黑,就算隨便亂按按鍵,也毫無反應。

「當然不會膩,旁觀他人的戀愛故事很有趣!」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手機壞了!」

典子一臉不開心地吐出舌頭。

「啊,對了,我是值日生,得先去教職員室一趟,晚點見。」

典子不是在挖苦我,因爲她擺出非常認真的表情。

朝倉同學輕輕揮手後,便走向教職員室。

「因爲我每天都穿着制服上學,上大學後就得仔細地化妝,也得準備很多飾品纔行。你以後也會成爲大學生,你能想像嗎?」

典子邊觀賞自己穿的和服邊轉了一圈,看她的身高和體型,應該大部分的服裝都很適合她吧。

「我只有幫忙準備班上開的店而已。」

朝倉同學把視線放在走廊貼着的校慶海報。標語大大地寫着:「清城祭將近!募集開幕式表演者!」

「啊!」

我忽視典子在我的後腦杓大吵大鬧。

「粉碎的話,我會溫柔地安慰汝!」

「對不起。」

中午休息時間,我去便利商店買了充電器和當午餐喫的麪包。雖然便利商店在校外,但似乎還在典子的活動範圍內,因此她也跟着我一起去買東西。

朝倉同學已經穿好室內鞋,她正站在一旁等我穿好。

根據傳言指出,自從春天發生那件事以來,他似乎已經跟原本往來的壞朋友們保持距離,也沒聽說他在夏天鬧事。

在走回學校的路上,我向典子搭話。

「說那種藉口太狡猾了!」

「……還、還有億人億樣!」

「啊~沒電了啦。」

朝倉同學笑着說。她的鼓勵雖然毫無根據,但不可思議的是,不會讓我覺得不愉快。

當我面對書桌專心解題目時,意外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餘力去擔心未來。平常的我總是煩惱身邊的所有事物,像這樣煩悶的日子,對我來說反而很舒適。

典子大大地張開雙手,而我則忽視她的行爲,開始爬樓梯。

「朝倉同學呢?」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告白?」

我就和大多數的學生一樣,爲了念大學而增加自己的唸書量。

「哪有那種成語!不要跟我爭!」

「我不想粉身碎骨啊。」

前面有學生走下樓,因此我沒有回話。

「……咦?」

「我沒那個打算,如果我真的說了,鐵定會被甩。之後我跟她之間會出現隔閡,說不定還會被班上同學笑說不知分寸。」

「糟糕,我原本想順便看《JUMP》的耶,我們回去,快繞回去。」

清城高中的校慶就在本週末,但考生沒有那種閒暇的時間參加。只有未來已經提早定案的三年級生,會在不打擾其他學生的範圍內,幫忙做些準備工作。朝倉同學已經通過大學推薦甄試,因此她也是幫忙者之一。

「昨天沒有簡訊啦。」

朝倉同學抬頭看着天花板說道。

「啊,早安,早上好冷喔:」

我拒絕她之後走到鞋櫃區,剛好看見朝倉同學站起來。「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典子笑着說。

「你是我老媽嗎?進入校舍後我要忽視你了喔。」

「比如說什麼?」

「你不考慮找個看漫畫以外的興趣打發時間嗎?」

去年即便還不是考生,我依然什麼也沒做。這點還是別說好了。

我一邊換穿室內鞋,一邊躲避她的視線回話。

「中崎同學考試準備得還順利嗎?」

我繼續往前走,典子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來。

「他剛纔的態度我看不爽!」

「真是千差萬別。」

典子在堀田面前吐舌頭。

「什麼啊,怎麼了?」

「啊~!真不可靠!我可沒打算把汝養成這麼消極的孩子!」

「又是這個話題嗎?你真的問不膩耶。」

「話雖這麼說,汝也未必會失敗喔,暑假前汝問她郵件地址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給汝不是嗎?如果沒把汝放在心上,有些女生似乎會敷衍拒絕喔。」

典子知道我們交換郵件地址後,就一直煽動我「快查查她有沒有男友」或是「暑假找她去約會!」、「在第二學期跟她告白!」等等。

「什麼啊!昨天明明就有傳嘛!」

「我說汝啊!再給他一點教訓吧!快點!用詛咒簡訊!」

「那是哪來的資訊?」

「嗯~應該說真虧手機能撐這麼久嗎?」

「當然有!在汝出生前曾經有!」

典子就像連環畫劇一樣快速地切換表情,她不會因爲無法接話才切換話題,這也可以說是她的個性。

「沒想到『詛咒簡訊』的手機也需要充電。」

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只要和她說話,我就無法順利地呼吸,甚至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

「很痛耶,小心我幹掉你。」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兩人一起走向教室。

典子突然在空中停止不動。

「如果因爲不爽就教訓對方,那我就會成爲比他還糟糕的麻煩傢伙。如果爲了這種事使用能力,詛咒簡訊手機也會……嗯?」

抬頭往上看,發現堀田站在前面狠狠瞪着我。

我焦急地讓典子看手機熒幕。

「那只是靈魂碎片寄宿的物品,本來也就只是臺普通的機器。」

「時裝什麼的,要我換衣服不是不行,但也沒人看得到啊。」

「我不會回去,午餐時間快結束了。」

「中崎同學的話一定沒問題。」

「快點快點,讓我看汝輩昨天的簡訊!」

「啊,嗯。早安。感冒好了嗎?」

我在暑假前和朝倉同學交換了郵件地址,每當我回簡訊給她,等待一段時間後,就會擔憂自己是不是打了讓她不愉快的內容,開始重新檢查自己剛剛打的簡訊。好幾次我都想去學校藉助「詛咒簡訊」的能力,但總是打消念頭。

「喂!典子!這是怎麼一回……」

爬完樓梯後,我不慎撞到一個壯碩的背影,一屁股跌在地上。

「已經痊癒羅,好~得~沒~話~說!昨天不是在簡訊中說過了嗎?」

看到對面有女生走來,我降低音量。

「喔,對了,我不是爲了說閒話纔在這等汝。」

「沒有結果的戀愛也是戀愛,但不表達自己的想法就結束的戀愛,只是普通的回憶而已。汝就盡全力粉身碎骨吧!」

我隨口說說,沒想到似乎讓她很興奮。

「電影啊!好像不錯!我一直很想用視聽教室的投影熒幕看電影!」

「那一定會被別人發現吧,用電視看倒還可以。你想看什麼電影?我下次去借。」

「鬼片!」

典子探出頭來迅速回答。

「幽靈爲什麼要看鬼片啊!」

「哎呀~就可以看說原來這世上也有這種幽靈啊,喔!這裏拍到的是真的幽靈!不覺得這類電影很有趣嗎?」

她像小孩一樣不停地擺動作,還掛着笑臉,完全糟蹋了那張成熟的臉蛋。

「這也是你獨特的享樂方式吧。你可以分辨出鬼片的真假嗎?」

「可以呀,在我看來,那些巫女、靈媒什麼的全都很可疑,所謂的靈魂碎片,不過是整個靈魂之中殘留的極小部分的思念或性情,就算讓碎片附身,也不可能進行對話之類的。不可能不可能!」

「不是有罕見的案例嗎?暫時殘留了完整魂魄的案例。」

「正因爲幾乎不可能發生才叫做罕見,歷史人物的魂魄更不可能還殘留於世。」

我想起以前看到電視播的降靈術特輯,我總是在節目變得更可怕之前轉檯,看來我也不需要那麼敏感。

「啊,還是有人類做得到的靈異事件喔。靈魂出竅,就是靈魂暫時離開肉體。」

「喔~這樣啊。那沒發現自己死亡的這種案例呢?」

「這個很難說呢~我不太瞭解靈魂本身對自我存在的意識是怎麼運作的。」

典子雙手環胸,打算認真地思考,但結果馬上就放棄了。

「算了,下次我隨便找部電影給你看吧。《靈異第六感》之類的。」

「可以讓我從第一感開始看嗎?」

「『六』指的不是第六集啦。」

「我……」

「咦……你是笨蛋嗎?」

我試着在腦中打草稿,但怎麼想都想不出好的雛形,最後乖乖地放棄畫圖。

我聽見她的聲音,卻無法傳進腦裏。心跳聲變得越來越大,充斥在自己的耳中。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她整張臉變得紅鼕鼕的。

我仔細聆聽自己紊亂的呼吸聲,明明沒有跑多遠,手心卻慢慢滲出汗水。

「如果覺得很吵的話,請告訴我。」

「我很害怕。」

「那就畫外星人吧,說不定還會比較像狗喔。啊,渡邊那是什麼?我也要玩玩看。」

「我真是……一個沒用的傢伙。」

我開口詢問,但典子背對着我,完全沒聽我說話。

我和方纔第一次對話的同學繼續做着手邊的工作。

朝倉同學在地上鋪好垃圾袋後,便直接坐在上頭。

「算了吧,如果讓我來畫,說不定會畫成外星人。」

「啊,抱歉。」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都在跟女友喫飯。」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靠近窗戶伸出手指時,紅眼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快速地從窗邊飛走。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說了得罪紅眼的話,但不久後也發現情況不對。

「看來我太多管閒事了,抱歉。」

我們班預計要辦一場二手義賣會。爲了明天的校慶,教室內四處是忙着排列桌椅、製作看板或值班名牌的人。

典子慌慌張張地往前走,我也跟在她的後頭。

典子在門的外頭出聲。

「不只是和朝倉同學的事,我害怕所有的事物。不論是將來還是未來,大人們全都喫力地生活,新聞也滿滿都是恐怖的事件。我高中畢業後,還要考試、就職,在那之後還有長得不得了的人生在等着我。未來的事情到現在連一件都無法定案,就算擔心也無濟於事,我就是害怕這些。」

「或是外星人?」

「沒事!什麼也沒有!我看錯了!好了,走吧。」

「算是吧,我一直試圖接近你,想跟你道歉。」

自從那天以後,朝倉同學不再跟我說話。我原本想試着寫一則道歉簡訊給她,但最後還是沒有傳送出去。她先前說想問我關於校慶的事情,但到現在我仍不知道是什麼。

「別擔心。」

明天就是校慶。老師縮短了今天的上課時間,全校都爲了明天在做準備。

典子終於開口說話。

比起擅長的事,棘手的事比較多;比起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比較多。我不管去哪裏,一定還會繼續害怕一切吧。

「外星人嗎……」

「抱歉。我以爲這可以讓汝輩之間的感情有點進展。」

「抱歉。」

她微笑着說,隨即又繼續手頭上的工作。她對色彩的敏感度和細心程度都好到我望塵莫及。當她接手塗色之後,看板簡直煥然一新。

我不知道該跑去哪裏纔好,最後只好衝進廁所。

「別放棄啊!」

「嗯,我想是沒有。」

因爲我急忙開口說話,剛吹的氣球氣全部泄了出來,還反被噴了一臉自己的口水。

我進入隔間廁所,蓋上馬桶蓋坐着。

「我就是不擅長吹氣球,明明擅長游泳,肺活量也不差。這要拿來裝飾教室,得吹很多才行,可以麻煩你嗎?」

朝倉同學停筆。

「待在這裏會被人看見,你們先去教室,我馬上就過去。不過只是餵食應該沒關係吧。紅眼,你們該不會是情侶吧?」

「喂喂紅眼,你怎麼又帶它來了。」

「抱歉,那個地方是你的祕密基地吧?我沒頭沒腦地闖了進去,對不起,你會生氣也不是沒道理。」

「可惡——搞什麼啊,太遜了吧!糟透了,之後該怎麼面對朝倉同學纔好。」

如果我們之間的情誼出現變化,我的世界也會同時改變。我害怕在那之中,藏有自己從未體驗過的痛苦。

畢竟隔天就是校慶,還沒考上的同學也會留在教室幫忙。由於室內充斥着很難丟下同學擅自回家的氛圍,我也只好在教室一角幫忙塗看板。

「你不用道歉,只是你『幽靈界第一誠實的幽靈』的稱號應該立刻歸還。」

「這句話很多餘。」

我害怕自己和朝倉同學的交情有所進展。不是因爲覺得鐵定會往壞的方向進展而感到害怕,就算確定會往好的方向變化,我也會從那個空間逃跑。

不只右肩,連左肩都有小鳥停駐。擦身而過的學生用很稀奇的神情看着雙肩都站着小鳥的我,由於對方打開手機往我這裏走來,我只好加快腳步躲到隱蔽處。

「我要賣了這本考古題,反正根本不可能考上這間啦!」

「中崎,塗出框線太多了吧?那邊。」

「不,我沒生氣!」

典子留下「那什麼聲音啊?」這句話後,便從體育館飛出去。大概是聽到輕音社的彩排之類的吧。

現在已經無法矇混了事,我只好老實地回答。

「……是啊。」

「只有你嗎?你朋友去哪了?」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剛剛我看到你穿過這裏。」

她跪在地上爬進教室,好不容易穿過小窗戶站起來,又發現自己的衣服沾上髒污,趕緊拍落灰塵。

「啊,午安,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她吐出一點舌頭,惡作劇似地笑了。

「因爲你不會在教室喫午餐,我猜你應該都跟別人一起喫吧。其實我真的很在意,纔會跟蹤你,當時說想找你談校慶的事情也是騙你的。」

剛剛典子之所以行徑詭異,一定是因爲發現朝倉同學跟在我身後。她察覺到了,卻保持沉默。

她不安地看着毫無反應的我。

我不是沒想像過和朝倉同學共享那間教室、一起喫午餐什麼的。但是,當她真的出現在教室時,我反而陷入恐慌。在那瞬間,我察覺一切會出現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啊?」

她一邊用單手按摩着自己的臉頰,一邊收下麥克筆,接手看板的塗色工作。

回到校內後,紅眼似乎引頸等待我很久,它馬上離開樹枝,站在我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催促我喂麪包給它喫,它用嘴啄了我好幾下。

她說完後,從手中的袋子拿出氣球,開始吹了起來。但是,膨脹的只有她的臉,氣球完全不爲所動。

「那個,嗯,算是吧。因爲我沒有朋友。」

回頭一看,我發現朝倉同學從小窗探出頭來。

「有什麼東西嗎?」

幫忙到一半時,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逐漸轉變爲橘色,令人開始覺得剛塗好的文字顏色變得有點暗淡。

進入校舍後,氣溫比較沒那麼冷,爬樓梯之後我反而覺得有點熱,還得解開一顆襯衫鈕釦。抵達教室後,我像平常一樣打開腳邊的小窗,整個身體滑進室內。

我開始跑。從她身邊跑走,看也不看她一眼。身體從小窗戶滑出去後,隨即在走廊急速奔跑。她似乎在後頭叫住我,但我還是不顧她而離開現場。

「那個,換我來吧。你的工作。」

「在上面畫點什麼塗鴉吧,狗或貓之類的。」

「我沒跟任何人提過那個地點。」

秋天開始,紅眼和同種類的鳥變得很要好,兩隻鳥一起向我要飯喫的情形也增加了。我撕了一小塊麪包給紅眼。

「話說回來,我剛剛說它們是情侶,但紅眼究竟是公的?還是母的?」

「是嗎?我以爲你很生氣。」

「不管汝擺出什麼表情,都不像個男子漢。」

「這裏有人坐嗎?」

「我到底在做什麼……」

「你總是在那邊喫午餐嗎?」

「啊,也可以在上面畫點圖,狗或貓之類的。」

朝倉同學站在一旁,指着看板對面方向的位置。我確認她的表情後,馬上又把視線移回自己的手邊。

我綁緊氣球的吹口,並拿起下一個氣球。她也改用粉紅色的筆,繼續塗下一個字。

「我沒有生氣,只是很驚訝而已。當時擺出奇怪的態度,真的很抱歉。」

他把筆丟在一旁,跑向正在玩義賣玩具的朋友身邊。

她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手中才剛吹好的氣球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顫抖,便強迫自己閉嘴。我用手來回摩擦整張臉好幾次。

一進入教室,紅眼便按照剛剛的約定,出現在窗邊。

「因爲我想問你關於校慶的事情,所以纔打算找你說話……中崎同學?」

我順着典子的視線,也跟着往後看,但完全沒發現任何奇怪的事情。

朝倉同學對着我笑了。

一個人繼續工作不久後,有人向我搭話。

「那個,抱歉,我不知不覺就跟蹤你了,那個……」

「你聽到了嗎?」

紅眼一叼起麪包屑,就和另一隻鳥同時飛走了。

「太樸素了吧?再弄得更華麗點。」

「什麼——!」

「我怎麼可能會有女朋友。」

「說不定真的有嘛。」

我們一邊做手邊的工作,一邊久違地閒話家常,聊青上選手拿金牌的事,或是她朋友的事情等等。

好不容易吹完所有的氣球,交給朝倉同學後,我就先回家了。稍微有點依依不捨地走到走廊,被冷風吹拂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臉正在發燙。

「喂。」

我被熟悉的低沉嗓音叫住,感覺自己愉快的心情被潑了一盆冷水。回頭一看,聲音的主人是堀田。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

堀田緊盯着我,我怕被他攻擊而往後退一步,保持雙方的距離。

「你在跟朝倉交往嗎?」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問題。我腦中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咦……這個,爲什麼這麼問?」

在我回答以前,他似乎不打算有所行動。堀田一語不發地盯着我看。

他剛剛可能看見我和朝倉說話,纔會問我這種問題吧。

「對。」

我對自己的答案感到疑惑。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脫口說出肯定的語句。

他好像想說點什麼,嘴巴咕噥了一下。我用力握緊拳頭,等他開口。如果被發現我說謊,被他揍的話怎麼辦!這種想法像泡沫一樣不停地湧現了之後又消失。

「這樣啊。」

他似乎不顧我混亂的心情,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轉身回家了。

我茫然地目送他離開一段時間後,才放鬆自己不知不覺使力的雙肩,並不停地甩着手,試圖弄乾手汗。

「我唱歌聽起來不亞於佛經嗎?可以讓靈魂碎片逃跑也挺了不起的。」

我在對話中聽見自己的名字,全班的視線頓時往我這邊掃來。

「封箱膠帶和麥克筆,還有……炒熱氣氛用的道具?」

「難不成是送給我的禮物?」

「怎麼了,你不是跑去看戲劇了嗎?」

我把剛買的手套塞到縫隙中。

可是因爲今天是校慶的關係,封箱膠帶已經賣完了。我改選應該可以代替使用的透明膠帶,再走向玩具區,買了剛剛逛校園時看見的顯眼又能炒熱氣氛的道具。

「我徹底認爲汝是在事先演練怎麼送朝倉禮物,不對嗎?」

回到自己的教室後,我意外發現班上的二手義賣會盛況空前,並遠遠地看見不得不一一接待客人的朝倉同學。她取下裝飾用的氣球,送給小孩子們。

「不過,當汝真的要送禮物給朝倉時,可要多注意喔。因爲讓女生的愛冷卻的排行榜第二名好像就是『奇怪的禮物』。」

即使是校慶,圖書館也會爲了準備考試的學生照常開放。學校似乎是顧慮到考生的心情,歡迎想念書的人去圖書館。不過,只有一小部分的學生去那裏唸書,我並不打算過去。那邊依然會聽到校內開心的聲響或音樂等,怎麼可能集中得了精神。

我雖然也會因爲不常參與的活動而心情愉快,但典子亢奮的模樣比我強上太多了。

他回去接待客人了。我往附近的百圓商店走去,歪着頭思考該買什麼纔好。

我順着典子的意和她在校內漫步,雖然校慶期間有些校舍禁止進入,但繞完開放區域的攤位,也花了好一段時間。

「你經歷了幾十次的校慶,爲什麼情緒還會這麼高昂?」

站在櫃子前的同學手上握着一封褐色的信封,裏面塞了好幾張鈔票。

在輪到我值班以前,我四處隨便逛了逛。

「有沒有買點什麼呀?」

「真是準備周到的賄賂。」

「不是禮物,是賄賂。」

「呵呵呵,我模仿了剛剛看見的戲劇社服裝。哎呀~還好我是個幽靈呢!要是被大家看見的話,鐵定會引起大騷動!」

我確認花子捧着手套後,才把手抽離廁所的縫隙,同時,廁所門也慢慢地關閉。

那不知道又是從哪本雜誌看到的資訊,典子偶爾會閱讀好幾年前的雜誌,所以她的話只要聽一半就好。

「啊,那個……我買這些東西回來了。」

典子沒穿平常的和服,而是換上鮮紅色的洋裝,在走廊飄來飄去。

他迅速地說,拒絕收下買好的東西。當我困擾不已時,其他同學跑來告訴我。

我按照典子的希望,買了條圍巾給她。手工藝社的學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第二次跑來買女用飾品的我。

「爲什麼啊!」

「我知道了,要是找到好東西就送給你。」

「你不是櫻花樹的精靈嗎?」

「我勸汝打消念頭,可別唱自己作曲的歌當作禮物,汝的歌唱能力差到連幽靈都會嚇得竄逃。」

是昨天把看板工作丟給我做的同學,他遞給我一張便條。

我走了幾公尺後,聽到背後有開門的聲聲。大門打開的縫隙寬度和剛剛沒兩樣,縫隙中伸出了戴着橘色手套的手,輕輕對我揮着手。

「可以的話送你吧。雖然我不知道幽靈戴手套能不能防寒。」

我正煩惱要把剛買好的東西放在哪裏,就聽到櫃子那邊起了騷動。

「花子?怎麼了?」

「喔喔!那是什麼?」

「交給你決定!啊,歡迎光臨——」

「我們把義賣的錢放到信封中,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那只有上午賺的錢,倒不是多大筆的金額。我們檢查了全班同學的櫃子,可以看一下你的嗎?」

「討厭冷空氣竄入廁所內吧。」

「現在沒空做那種事啦!快點跟我來!」

「好,我的是二十三號。」

「羅嗦。」

典子不知道何時站在我的後面,還抱着肚子拼了命地忍笑。

教室內的同學全都擺出嚴肅的表情,剛剛快樂的祭典氣氛全都煙消雲散了。

「肥料嗎?」

「不是啦,你的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吧。」

典子又換了攤位看,這次她的視線被科學社的實驗攤位吸引。

「不要說成這樣,這就跟喂紅眼喫飯差不多,雖然她是靈魂碎片,畢竟外型還是個女孩子,多少會想給她一點謝禮吧。」

她沒因爲我的諷刺而生氣,反而握拳敲着自己的手錶示同意。

她好像不是在挖苦我,而是認真地這麼想。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回來的?」

因爲沒有特定的目的地,我就跟着典子在校園四處閒晃。她不停地以Z字形左右移動亂看,光盯着她的動作就讓我覺得好累。

典子浮在人羣上方實況報導,我則因爲被人羣擋住的關係,什麼也看不到。

「怎麼了嗎?」

「真的嗎!喔耶~好棒喔,禮物耶。」

「真的嗎?太好了。」

「看來汝這次做得很不錯喔。」

「還好,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一開始就沒什麼愛可以冷卻,所以沒差啦。」

「不是我要用的。」

「這副手套比汝的手還要小吧?」

我在剛經過的手工藝社攤位中,看見一副橘色的手套。看起來像是社員把既有的完成品重新加工販賣的商品,因爲價錢符合預算,所以我掏錢買了下來。

「中崎……」

「誰的?」

我轉身離開時,典子這麼說道。

結果離開了校舍,抵達體育館倉庫的後頭。

「說什麼『這次』啊!」

「這個櫃子裏。」

典子催促我用快跑的速度爬樓梯,袋子裏的透明膠帶撞到我的腿好幾次。

「汝說了不得了的大謊言耶,被拆穿的話很丟臉喔!」

回到學校時,我發現典子在放置於校門口的裝飾看板前等我,一看見我就用力地揮手,讓我懷疑她的手腕會不會被甩飛。

「喂!找到了!」

「我肚子不太餓,也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喔有的!」

「怎麼樣!很適合吧!」

「超大的泡泡裏面有人耶!」

應該是被前幾天的時裝話題影響吧,她轉了一圈,讓裙子像張開的傘一樣飛揚。洋裝背後有成熟大人般的挖背設計,很適合她。但誇獎她會讓我不太爽,所以我保持沉默。即使如此,看到典子一個人欣賞自己的服裝,害我有點喫味。

此時牆壁裂開,出現一間廁所。但是,門只開了大約十五公分左右的隙縫,看不到花子本人。

「發生事件了!發生事件了!」

「哈!哈!哈!不論經歷幾次,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會!每年學生都不同,辦的活動也變化萬千!況且今年還能跟汝一起逛!啊,破掉了!」

典子在後頭雙手環胸,憤慨地說。

「哈!哈!哈!就在汝說謊的時候。喔,好久沒看到汝滿臉通紅的模樣了。」

校慶第一天,多虧老天賞臉,衆多的客人和忙碌地來回奔走的學生們讓全校變得熱鬧不已。

我轉頭看向教室後面,其他同學也正在互相檢查對方的櫃子。旁邊有位好像是負責管錢的女同學在哭。

「啊~原來如此。」

「隨便買個能招攬客人的東西吧,例如看起來很華麗,能吸引目光的東西——」

「你真的很怕冷耶。」

「喂,這個……」

我回到教室,裏頭一位客人也沒有。大門隨意貼着胡亂寫上「準備中」的紙。

「具體來說是?」

「中崎,可以看一下你的櫃子嗎?」

「竟然在校慶中偷東西,實在是太沒品了!」

「啊,中崎,麻煩你去買個東西——」

「信封放在哪?」

「爲了不要失敗,一定要事前仔細地收集資訊。她曾說過想要什麼東西、最近什麼東西不見了之類的。啊,順便告訴汝,我最近想要的是……」

「汝覺得怎麼樣!開心嗎?嗯?」

我忽視典子,邊走邊尋找人煙稀少的地點。

路上看見許多變裝的學生,有人穿上貓熊玩偶裝,或是扮成動畫角色,還有人穿上成套的西裝,典子也混在裏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好先找託我買東西的同學說話。

我反問紙上其中一項令人摸不着頭緒的物品。

「花~子。」

「啊,中崎,現在沒空管這個。」

典子伸手打算摸我的頭,但我轉頭躲開了。

爲了搭配典子平時穿的和服,我買了紅色的圍巾。典子馬上換回平常的和服,她雖然曾看過人類圍圍巾,但自己還是第一次穿戴,結果大部分的圍巾布料全都垂了下來。即使如此,典子還是滿足地把臉埋在圍巾裏。

「中崎,說明一下。」

手拿信封的同學用衝刺的速度往我這跑來,我不由得後退,背靠着黑板。

「不可能是他!剛剛他還外出買東西耶!」

典子大吼大叫,當然,沒人聽得見她的聲音。

「錢就藏在你的櫃子裏,到底是怎樣!」

我被好幾位男同學包圍,遠處有好幾位女同學站在一起瞪我。

「不是我,我剛剛都在外面……」

「你外出前偷的吧?」

「對啊!」

「給我老實說!」

每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相質問,我根本沒機會回話,他們究竟是想問出真相,還是純粹想責難而已?

此時,我的腦中閃過那個男人的名字。

——是堀田。

恐怕就是堀田把信封丟到我的櫃子裏,難道是因爲遷怒而想報復我嗎?

周圍同學的吼叫聲讓我全身無力。這說不定是我先前撒謊,說自己正在和朝倉同學交往的報應吧。

「喂!給我說話啊!」

我連反駁都嫌麻煩,甚至覺得冤枉我也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沒有什麼評價或人望可以失去。比起這個,我反而因爲得知堀田復仇的對象不是朝倉同學而感到安心。

「喂,汝不覺得詭異嗎?」

典子在包圍我的同學們對面說道。

「我知道錢不是汝偷的,但恐怕是堀田策劃的吧?」

我胡亂撕破包裝膜,把「那個」拿在手上站起身。

我的視線只停留在堀田的腳邊,他折返走回原處,模糊的景象中,我看見蹲在地上的朝倉同學。

我沉住身體,靠着重力撲向袋子,慌忙地在袋子中找尋。

我再次把吸到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製造大泡泡。

「汝用了『靈界的氣息』啊!考慮得真周到!」

「抓住他!」

好幾隻手在我的身上到處亂抓,制服的鈕釦也被扯掉了。

黑霧在教室內快速來回飄動,割破氣球。

「拜託!我之後絕對會回來!」

「可惡……」

門用力地被我打開後撞上牆壁,鑲在門上的窗戶應聲破裂。

「快回答我!朝倉同學呢?」

我連呼吸都還沒調整過來,又再度大吼。

不管甩開多少隻手,也還會有其他手伸過來抓住我。如果不做點什麼,情況只會越鬧越大,但我卻一籌莫展。

「朝倉同學呢……?」

堀田只看了我一眼,就把視線移回被他壓在桌上的朝倉同學。

春天那起事件後,當時直接把他交給警察就好了——

「朝倉同學剛剛說要幫朋友搬東西,離開教室了……」

「喂!中崎,給我說話!」

此時,不知道哪裏發出了破裂的聲音,在一團混亂的視線角落,我看見紅色氣球的碎片掉落地面。

昨天不要撒那種謊就好了——

「這是什麼……」

其中一個男同學揪住我的背。

「堀田和朝倉同學就在理化教室,在那邊!」

「冷靜點!不要橫衝直撞!」

「紅眼!快過來!」

我在鬼吼鬼叫的同時往前邁進。

「中崎同學!」

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我跌倒滾了好大一圈,張開眼睛後,一位穿着貓熊玩偶裝的人倒在地上。

「堀田……堀田!」

我抓着一旁的椅子想站起來,卻因爲倒下的椅子無法支撐我的重量,又再度摔倒。

我指向對面的校舍,從目前所在的距離無法確認對面教室的情況。我一邊跑,一邊閉上眼睛,讓理化教室的景象映照在眼底。此時看見了堀田站在桌前。

「混帳!」

即使在吵雜聲中,花子還是有聽見我的聲音,此時,在窗外天空的縫隙不像以前一樣慢慢撕裂,而是整片空間一口氣裂開,冒出像是爆炸後的大洞,「廁所的花子」直接以一團黑霧的模樣現身。

我雖然大聲講話,卻沒人聽我說。我閉上眼睛,再次讓理化教室的畫面映入眼簾。堀田站在入口前動也不動,而朝倉同學似乎正在對他說什麼話。

我扶着桌子慢慢地走向笑個不停的堀田,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往食道衝,我只好用力地吸氣,勉強壓抑住反胃感。

「啊?那什麼東西……吹泡泡?」

「全部!把校內所有鳥的眼睛全都借給我!」

「你纔給我滾……」

「好痛!你幹什麼!」

整間教室沸騰,也有女同學發出尖叫聲。

堀田單手拖着椅子往我靠近。

在我喊叫的同時,黑霧馬上撲進教室內。因爲室內突然起風,整間教室一陣騷動,混亂的聲響幾乎要震破玻璃。

我抓住逼問我的男同學的肩膀。

「既然如此,爲什麼朝倉人不在現場?」

——隨便買個能招攬客人的東西吧。

「蠢貨!汝不看前方嗎?」

奔跑得太過猛烈,我直接撞上牆壁後又轉身繼續衝刺。好幾位學生聽到騷動,聚集在走廊張望,但人牆無法停下我的腳步。後方傳來了找尋突然消失的我的吵鬧聲。

即使毫無意義地大吼,堀田也不爲所動。

「花子!」

我爲什麼會這麼蠢——

室內發出鞭炮般的聲音,氣球一個個破裂。那些原本抓住我的手全像是呼應破裂的氣球般,瞬間癱軟無力。我用力扭動身體甩開掛在身上的手,飛奔離開教室。

我掃視周圍,的確沒見到朝倉同學的身影。

我馬上起身,眼神對上在教室中央的堀田。

「找到了!」

——那是什麼?

如果我告訴朝倉同學,堀田是跟蹤狂就好了——

「噗哈!你是撞到頭瘋了嗎?」

堀田用力把腳邊的椅子踢過來,我勉勉強強地閃過。

紅眼聽見我說的話後,馬上往天空飛去,我閉上眼睛。

典子飛下來和我並肩。

我大叫出聲,睜開雙眼,禁止進入的校舍中出現堀田和朝倉同學的身影。回想剛剛看到的桌子形狀,那裏應該是理化教室。他們兩人一起把紙箱擺在桌上。

我的身體被男同學們強迫轉向面對他們,但雙眼依然緊閉,不停地切換紅眼傳送給我的畫面。眼花撩亂的景色不停地變化,我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頭暈到不行。

「給我去死吧。」

「看我把你打得更慘。」

「對不起!」

——是氣球。昨天「我吹好的」氣球!

下個瞬間,不知道什麼東西擊中我的臉。

「氣球!快戳破!全部戳破!」

「朝倉!你快看!那傢伙瘋了!」

「——點!」

我無書地看着典子,看向一旁的我完全聽不到男同學們究竟在說什麼。

空氣勉強送進被狠踹而麻痹的肺部。

肺部充滿空氣後,我把氣全部呼出來,送進嘴巴咬住的管子中。管子前的薄膜開始膨脹,描繪出七彩的線條,形成巨大的泡泡,在周圍飄浮。

「這傢伙是怎樣,腦袋有問題嗎?」

我馬上往教室窗戶的方向跑去,頭探出窗外大叫。

「幹嘛,快滾,否則我幹掉你!」

「你在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完!」

「別想逃、別想逃!」

我痛恨自己弱小到甚至無法絆住堀田。

「你給我滾!開什麼玩笑!隨便拿個理由胡作非爲!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太恐怖了!可惡!不准你碰朝倉同學一根手指!」

我用快喊破喉嚨的聲音大吼,堀田慢慢地轉頭看向我。

「如果堀田是爲了栽贓而計劃這起事件,讓朝倉在現場看汝被所有人質問,不是更能讓朝倉藐視汝嗎?就算堀田沒打算這麼做,他本人難道不會想在現場觀賞嗎?但朝倉不在這,連堀田都不見了。」

「啊?這跟朝倉沒有關係吧!」

——裏面有人耶!

我趕緊站起來往前跑,穿過走廊。

「氣息!快點吹氣!」

「拜託!放開我!」

我爲了控制下顎不要一直髮抖,用力地咬着綠色的管子。

正當我耳鳴之際,典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典子不知道在哪邊大喊,我用力吸氣,卻在吐氣前,肚子被用力踹了一腳。我感到呼吸困難,抱住堀田的腳,沒想到另一隻腳的膝蓋又往我的頭飛來。

原來是我剛剛外出採購的商品,到剛剛爲止,袋子都還掛在我的手上。

「堀田!」

「我叫你滾是聽不懂嗎!」

倒地後,我看見堀田的腳在我的眼前。他似乎趁我把注意力放在椅子上的時候,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後來我馬上發現,她被推倒在桌上。堀田的右手搗着她的嘴。

我從被人抓住而搖晃的視線中,看見紅眼從正對面的樹中飛了過來。

我想趕緊前往,用力拍落同學抓住我肩膀的手,此時裝着透明膠帶的袋子,不小心打到對方的臉。

其中一位在後頭動也不動的女同學回答。

她就在我的眼前,聽見她的聲音後,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我開始集中精神思考。

這一擊讓我的視線無法對焦,只見到像是火花飛散的畫面。

我打算拔腿狂奔,卻被好幾位男同學一把揪住,我勉強甩開他們,離開教室後,又被待在教室入口的其他男同學擋下。

快點想!看看周圍,尋找可以使用的東西、能當武器的東西!這時,我察覺到自己的右手肘好像碰到什麼東西。

「朝倉同學呢?」

我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奔跑,轉彎的軌跡像是劃出一道拋物線,完全不減速,直接用身體撞上理化教室的門。

朝倉同學在堀田的後面大叫。

「我要把你打到沒辦法思考。」

堀田輕輕地把椅子高舉,用力抓着椅腳。

沒問題。來吧。還差一點。還有一步……!

其中一顆泡泡碰到堀田的臉頰而破裂,一瞬間,他的膝蓋突然癱軟彎曲。

「啊?」

一顆泡泡的威力還不夠,當所有的泡泡陸續碰到堀田身上破裂消失後,他失去平衡,連高舉的椅子都掉到地上,雙手無力地扶地。

「這究竟是……」

「堀田!」

我衝向他,整個人幾乎快要摔倒,但仍緊握拳頭朝着堀田的臉攻擊。爲了要把施加在拳頭上的重量全部送出,我狠狠地連同手臂的力道用力揮拳。

堀田的嘴裏噴出口水,身體往後傾,頭直接撞到桌角,倒在地板上。

因爲往前衝刺揍人的力道太強大,我也跟着跌在堀田的旁邊。我趕緊爬起來拉開距離後,才發現堀田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我注視躺在地板上的堀田,調整自己的呼吸。

「好痛……」

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體內的疼痛,但我是何時、在哪裏受傷等等完全想不起來。

「朝倉同學……?」

她背靠着椅子,坐在地上,抓緊自己的胸口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邊調整呼吸邊蹲在她面前。

「沒事吧……?」

我的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肩膀,卻讓她的肩頭顫抖,往後縮了一下。

說到典子,她也有顧慮到我,只要朝倉同學在我身邊時,她就不見蹤影。等朝倉同學離開後才露臉,追問我目前的進展。

發出巨大聲響。

「不行啦,這種事情,還太早。」

「我,沒有朋友、書念得很差、不會運動、比誰都還要膽小、容易害怕、愛操心到像有病一樣,而且就算想像未來的事情,我連自己微笑的模樣都無法想像。」

「呃,今天,就是那個啊。」

「只有想着和你一起共度的未來,我才變得有點開心。」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真虧你能從那個距離發現理化教室內的狀況耶!之後還找老師過去對吧?」

「咦?」

——嗯,謝謝你,不過,我現在沒辦法思考,可以下次再給你答覆嗎?

她垂下雙眼,組合着自己想說的句子。

「你家意外地有點遠耶。」

我把視線移到毫無興趣的車內廣告中,沉默片刻後,我在心中演練一次,開口說: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由於只有三年級生的上課時間縮短,公車內很空,我們並肩坐在一起。還沒習慣兩人之間的距離這麼近,靠近朝倉同學的那一側肩膀感覺似乎有點癢。

完全不知道地面在哪,只任由重力擺布。

「嗯,我知道,你什麼也不用說。」

我看見典子在視線的角落,她正要離開教室。

「嗯。」

回頭一看,典子邊笑邊對我揮手。

「咦,這個,那是……」

「我……」

那天午休,她來到空教室。我們一起喫午餐,並決定交往。

「一個月。我們交往一個月的紀念日。」

「那時候,幫助我的人,也是你嗎……?」

「所以,這個……」

「要加什麼油啊?」

我從傘架中找到自己的傘並撐開。

「那我要回去了。」

「差不多該接吻了吧!接吻就是……啊,反正汝一定沒體驗過。」

雖說是交往,但我還是位考生。不管是中午一起喫飯,還是在校外見面,我都只是請朝倉同學教我念書而已。

朝倉同學像是要捉弄我似地說道。

之後,我們找了老師過來並報了警。堀田被警察帶走後,我和朝倉同學也被叫去問話,花了好久的時間。

「嗯。」

「之前你曾說過,以後會有這個必要,所以朝倉同學的……」

「嗯。」

朝倉同學在公車站等我,只要時間允許,我會盡量送她到她家附近。

「嗯~這也太困難了。」

「我可以打開嗎?」

「可以一起去哪裏玩的話——」

我毫無意義地撫摸傘柄。

朝倉同學慎重地解開緞帶。

看着被捆綁住的堀田,朝倉同學終於開口說話。

我舉起雙手往後退,朝倉同學的呼吸依然急促並淺短。

「不是什麼很貴重的東西,啊,包裝紙皺掉了。抱歉,我爲了不要噴到雨水,拼命地壓着書包……」

今天到了中午,也不見氣溫上升,我邊縮着肩膀邊穿鞋。

朝倉同學因爲過度震驚,好幾天都沒來上學。不過,當校方決定讓堀田退學的時候,她終於來到學校露臉。

「好慢,車都已經走了一臺。」

「嗯,謝謝你,不過……」

我一腳踏向被雨淋溼變黑的水泥地。

最後,我隱瞞了典子、七大怪談,以及我向堀田撒謊的事,大略說明了來龍去脈。結果大家都以爲,我是個爲了理化教室中的犯行而背黑鍋,視力好得不得了的傢伙。

在等她冷靜的時間,我用透明膠帶把堀田的手腳捆住。

典子指着我的書包,她似乎發現裏面裝的東西和平常不一樣。我在走路時把雨傘傾斜,讓書包不要被雨淋到。

「呵呵,騙你的,你看,車來了。」

我想把壓皺的包裝紙拉平時,她伸出小小的雙手,放在包裝紙上。

「喔,加油啊!」

我的頭撞到天花板,直接往窗戶玻璃摔去。

隔天,整起事件已經在校內到處流傳,班上的同學也不停地問問題。

朝倉同學向我伸出一隻手,我困惑了片刻後蹲下來,伸出雙手握住。

——啊,說得也是。嗯,對不起。

我和堀田正面對峙的時候,腦海中應該也有「如果怎麼辦」的想法。但身體的反應比大腦還要快,一定是因爲一心想幫助朝倉同學的關係。

「我希望你聽我說,不要覺得噁心。」

我竭盡全力地說出口後,朝倉同學便直直地看着我。淚眼婆娑讓她的雙眼看起來更閃耀動人,我輕率地想着,真是漂亮啊。

公車撞到東西了。

好像聽到有人慘叫。

「我,喜歡你。」

「可是……可是如果,畢業後還能見到你的話——」

「就是堀田把錢放在你的櫃子裏嗎?」

我被甩到空中,不停地尋找朝倉同學。

「什麼?」

「抱歉,我不會碰你,沒事的。」

「嗯?」

整臺公車受到強烈衝撞而震動。窗外的景色突然偏移錯位,公車整個懸空。

「因爲你很重要……」

她或許是在說春天時不停傳簡訊給他的犯人吧。

「咦?抱歉。」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完全無法開口。

「如果可以和你在那個教室一起喫飯的話——」

朝倉同學盯着我看。

我看着窗外說道。打在玻璃的雨水隨着路況震動,又往後飛去。

我害羞地往下看,想緩緩開口回話,卻沒辦法好好組織接下來想講的句子。

「中崎同學……」

「堀田要我幫忙搬東西,結果一來到這裏……」

「嗯。」

「羅嗉,真是多管閒事。」

「說得也是,畢竟你家所有人都是『朝倉』嘛。」

「嗯。」

下個瞬間。

她擺出惡作劇般的微笑,我想她大概也明白我在說什麼。

「要不要練習說我的名字?」

這好像令她出乎意料,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哇……好漂亮,謝謝你。」

「跟我爸媽打聲招呼。」

公車內側玻璃龜裂,變成一片白。

雨連續下了好幾天,氣溫急速下降,也有學生開始在校內穿厚外套。

「我隱隱約約這麼認爲。」

聲音不停地顫抖,眼淚滴到她的手上。爲什麼我會哭呢?

「原來是堀田啊……」

說到最後一個字以前,我垂下雙眼,這股好像敗陣的感覺是什麼?

「說得也是,真要說起來,我也還沒跟家裏的人說你的事。不過,真要見面的話,可別叫我『朝倉同學』喔。」

「嗯。」

在搖晃的公車中,我從書包裏拿出用緞帶封裝的褐色袋子。

「你還好嗎?」

「就是那個呀。」

摔到地上。

身體某處劇烈疼痛、呻吟。我睜開眼睛環視周圍,雨水從破碎的窗戶中打入車內。不知道是誰的腳垂在傾倒的座椅上,那不是朝倉同學的腳。

「朝倉同學……!」

一出聲隨即發現嘴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有鐵的味道。是我的血。

「朝倉同學……」

我想用雙手撐住地板站起來。但手肘卻自己彎曲,全身又癱倒在地。

「朝倉同學……!」

我咬着牙爬行,在座位的陰影處,發現她的手。我把手伸向她似乎因爲恐懼而握緊的拳頭,用雙手包覆她的拳頭,爲她祈禱。

她的手一動也不動。

察覺這點的瞬間,我失去了意識。

清醒後,映入眼簾的是乾淨的白色天花板,電燈散發朦朧的光線。

往下一看,發現自己蓋着白色的棉被。

「汝醒啦。」

典子坐在我腳邊。

「這裏是醫院,離學校很近。我察覺汝的魂魄在晃盪,所以飛來確認情形。」

應該就在附近的典子,她說的話卻聽起來好遙遠。

「有哪裏會痛嗎?太好了,汝平安無事……」

「……呢?」

我一講話,胸口就疼痛不已。

「什麼?」

「她沒能得救。」

「朝倉同學呢?」

聲音嘶啞到甚至分不清這是不是自己在講話。

典子好一段時間不發一語,只是盯着我看。那個表情已經充分地明示出答案了,但她最後還是開了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我成了校園怪談的原因 全一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春之章
  4. 04夏之章
  5. 05秋之章正在閱讀
  6. 06冬之章
  7. 07冬之章2
  8. 08春之章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