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章
《我成了校園怪談的原因》 · 小川晴央 · 2.2萬 字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廁所的花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少女死在學校內。
少女死去後,靈魂碎片依舊留在學校。
即使知道少女的人不在了、學校改建了,靈魂碎片依然留在那兒。
最後,少女的魂魄忘了自己爲什麼死去,忘了自己原本在想什麼,甚至忘了自己原是人類的魂魄。
然後,經過長久的歲月,有位學生在少女的面前開啓了一個話題。那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怪談,也就是〈廁所的花子〉。
於是,少女的魂魄決定要成爲「那個」。
忘記一切的少女魂魄,從那天開始成了「那個」。
春假結束了。我的身體沒有變差,也沒有做惡夢,度過非常和平的春假。在春假中,我把那天的事情全當成夢或是幻覺。
到了開學典禮當天。雖然一開始踏入校園時有些緊張,但隨着感受到舒適的氣候,以及周圍和平常沒兩樣的風景,讓我逐漸找回冷靜的情緒。
真要說起來,其實一個學年的開始,總是有許多令人操心的事。
如果班上出現了棘手的人怎麼辦?如果有人記得我曾在體育課上嘔吐的事怎麼辦?我昨天剛剪了頭髮,如果被人以爲這是爲了慶賀自己邁向高三生活該怎麼辦?
從小時候開始,每當我換班級時、與人相遇時、在轉角與人四目相接時,我都在擔心前方的人事物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襲擊我。
我的腦袋裝滿了源源不絕的操心事,連在意幽靈的時間也沒有。
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在新教室見到新級任老師,聽着老師交雜着毫無新意的冷笑話的自我介紹。三年級的教室在四樓,從窗戶望去的景色和去年相比有些許不同。在我眺望保齡球場的看板時,老師已經宣佈完聯絡事項。
「接下來開始午休。之後還有考生輔導,可別回家喔——」
纔剛說完這句話,同學們像是等待已久似地開始起身行動。大家各自和同社團的朋友,或是和去年就同班的同學並桌喫飯。
我則提着裝有面包的袋子,穿越正在談笑聊天的團體,離開教室。
我前往第二校舍,那裏是設有特殊教室和文藝類社辦的校舍。走到最高層樓最深處的房間後,我回頭確認周圍是否有人,隨後打開了眼前的小窗戶。
「小弟的腦袋沒有靈活到能馬上相信您說的話。」
「什麼?七大怪談……?」
我猛地起身,腳不小心勾到椅子而跌倒。
「真的假的……?」
「什麼登錄……我不是還活着嗎?」
她隨便的舉止讓我的口氣變得有些粗暴。看着我的反應,她似乎滿足地笑了。
「對呀,汝幫了我大忙,剛好就在絕佳的時間點呢。」
典子彎折一根手指。
當我開始這麼想之後,就完全無法從操心的漩渦中脫身了。
典子在空中轉圈,和服的袖子飄飄然地描繪着她轉圈的軌跡。
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箭羽花紋和服。上衣扎進和服褲裙強調出豐滿的胸型,又因爲她坦然直立的站姿,讓胸部看起來更大。
七、三年B班 中崎同學(暫定)
但老實說,眼前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她,加上在畢業典禮當晚見到的光景,仔細想想,除了她是幽靈以外,也沒有其他能令我信服的解釋了。
「不要結束說明啦!」
我把喫到一半的麪包丟向她。麪包卻一聲不響地穿過她的身體,掉到地上。
「不,小弟不要緊……所以您是七大怪談之一的典子小姐是嗎?這樣尊貴的您找小弟有什麼事呢……?」
「我是『典子』!是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之一,也是掌管七大怪談的『典子』!」
如果眼前這位女性真的是幽靈,我可不能用沒大沒小的語氣說話,要是害她心情不好而詛咒殺死我怎麼辦?我可承受不了啊!
「別過來!不過來這!不要來!」
聽着典子平淡地說着看似理所當然的話,我不禁口氣粗暴地回嘴。
教室內有一半的空間被隨意堆積的椅子和桌子佔據,在學生逐年減少的校園中,有好幾間空教室被拿來當作置物室,這間教室也是其中之一。除了我以外幾乎沒人會進來這裏,因此灰塵非常多。
是我偷偷潛入校園的日子。
「可是,其中一個已經出門旅行了。」
她盤腿坐下,啪的一聲拍打自己的膝蓋。
「理化教室原本不是有一架人體骨骼模型嗎?它後來被撤走,今年開始去了其他學校,所以七大怪談空了一席。」
典子快速地講完一串話,說完「恭喜!」後隨即拍起手來。
當時我在校內到處兜圈子,才找到了這間空教室。
有聲音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讓我全身僵硬,還捏爛了手中的紅豆麪包。那聲音和我在畢業典禮當晚相遇的女性聲音,簡直完全一致。
我在腦中不停地反芻典子說的話,畢竟荒唐無稽之談需要花點時間理解。
當自己的身體順利滑入教室內後,我從內側關上小窗戶。
「嗯?我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典子的雙手各比出布和剪刀。
三、靈界的氣息
如果我被人嘲笑不習慣待在新班級怎麼辦?如果我被新同學嫌棄怎麼辦?如果對方認爲我們並沒有熟到會特地從別班過來一起喫飯該怎麼辦?
「午安您好,我……小弟是『中崎夕也』,那個,就讀三年B班。」
「那天指的是畢業典禮那天?」
她一說完便氣勢萬千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胸口。
「騙人?騙什麼?」
「它笑得太過頭,後來還患了顳顎關節症候羣呢,這就是所謂的職業病吧。」
「那個,典子小姐,您應該不是整人的橋段,或是什麼CG動畫吧?」
她用光明磊落的語氣回答我,但我怎麼可能會相信那種話。爲了確認這不是夢,我用力捏了自己的腿。
不知道是不是我怯懦的神情顯得非常詭異,典子的嘴巴張大到能看見臼齒的程度,笑個不停。
四、第十三階梯
「正常來說,我會在當下尋找脫離現世的魂魄或是怨念什麼的,但在那天的那個瞬間,我完全沒找到剛好適任的魂魄。」
「好痛!」
「我纔不會說謊,我可是以幽靈界第一誠實的幽靈爲榮喔。」
「哈!哈!哈!沒有本人的許可,不能擅自奪取對方的魂魄啦。」
「惡、惡靈退散!」
「要是汝被下面的人發現,不會很爲難嗎?」
「我的來意嘛,上次見面就提過了。我是來向汝報告,汝已經被選爲七大怪談的其中一員羅!」
「沒錯,正是七大怪談。」
「騙人的吧……」
後來升上二年級,足球社的他與我被分到不同班級。即使如此,在二年級的第一天午休,我還是試着去他的班上找他,然而,這才發現他已經在新班級和志氣相投的同學一起喫飯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像是落葉般的速度慢慢地降落到地面上。着地時,除了在她腳邊的塵埃隨風起舞以外,她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典子縮了縮脖子。
「可以的話我也想那樣做,登錄新的怪談反而很費功夫耶。但是,怪談非得是七個纔行,因爲那是決定好的事,不對,與其說是決定好的事,不如說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勉強轉動僵直的脖子向後看。放在桌上的其中一張椅子上頭坐了一位女性,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和服。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典子乾脆地回答。
「就算只有六個也沒差吧……」
之後我都在這裏度過午休。在一年級時與我一起喫飯的他,應該以爲我正和新班級的新朋友一起喫飯,而班上的新同學也會以爲我去找以前同班的朋友了吧。今年我也打算這樣子度過。
二、廁所的花子
「明明活着卻名列七大怪談!光這樣就足夠成爲怪談啦!」
「魂魄就是魂魄,和是否待在肉體中沒關係。不管在哪裏,魂魄歸魂魄,肉體歸肉體。不會區分是哪種狀態、是誰的,或是什麼樣的等等。」
這麼說來,我聽過一個傳言,據說每晚都會在校內聽見骨骼模型發出咯咯笑聲。
「所以,掌管七大怪談的我必須要負責補那個空缺纔行。」
「我不要!真要說起來,我根本就和怪談扯不上關係!」
「我知道自己唐突地擅自決定。但就如同我先前所說,七大怪談的繼承儀式只能在畢業典禮當晚舉行。因此今年一整年,汝得設籍在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之中。」
「哈!哈!哈!汝的反應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有趣呢!」
「哪有人邊說惡靈退散邊進行物理攻擊,根本就不痛不癢,也令人不太舒服耶。」
「汝的文法變得很奇怪耶。剛剛跌倒是不是撞到哪裏了?」
「就算如此,爲什麼非得找小弟不可?」
「話說,暫定是什麼意思……?」
「沒錯,爲了不讓七大怪談出現瞬間的空缺,七大怪談的繼承儀式都在畢業典禮晚上的凌晨零點整實施。」
骸骨難道還會生病什麼的嗎?典子忽視我的滿腔疑問,繼續說話。
這些怪談我聽過好幾個。但當中竟出現自己的名字,這絕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
我的腦中陷入了思考的漩渦,說不定我會被詛咒殺死!說不定我腦袋壞了!不對,說不定這是電視節目企劃的整人遊戲!
哪有人會誇自己是最誠實的,這聽來一點也不誠實嘛。
當我還是一年級學生時,曾有一位同學和我一起喫午餐。他是畢業自其他國中的足球社社員,在開學第一天時向我搭話。從那天開始,整整一年我都和他與他的朋友一起度過午休時光。
「就算您這麼說……」
「所以就看到我的魂魄……?」
六大怪談雖然念起來不太順口,但對我們人類來說,六個和七個其實都一樣。
我把堆積在桌旁的其中一張椅子拉到窗邊,一邊沐浴着溫暖到讓人想睡的日光,一邊俯視着中庭。擺在中庭的好幾張長凳全被正在喫午餐的學生們佔據。
「哪有人這麼隨便的啦!」
「嘿咻。」
「腳麻了嗎?沒關係,換個輕鬆的姿勢吧。」
「因爲汝那天出現在學校呀。」
「不要再對我用敬語了,這樣好難對話喔。」
「小弟聽不太懂您的意思……」
「騙人騙人騙人!」
五、紅眼鳥
「汝怎麼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步,我看汝不是愛操心,而是得了操心『病』。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幽靈!」
六、詛咒簡訊
「我的意思就是剛剛說的那些話,說明結束!」
「理化教室的人體骨骼模型……」
她揮了揮手,鬆開盤腿交纏的雙腳,此時,她的身體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一、典子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現適當的講話方式和該有的反應,只好先開始自我介紹。我之所以坐姿端正,是因爲恐懼感令我縮着身體不敢亂動。
「旅行?」
典子飛到我的身邊,從袖口拿出一捆樸素的捲筒狀和紙,在我的眼前攤開。紙上寫着蚯蚓般的文字,我花了一些時間解讀,上頭大概記載了這樣的內容。
「汝的魂魄已經被我登錄在暫定的七大怪談中羅。」
不過,就算我一個人喫飯,愛操心的頭腦也一刻不得閒,與自己對話的聲音不停地在腦中迴響。看到這樣的我,周遭的人難道不會覺得我很可悲嗎?因此,一個人喫午餐也顯得綁手綁腳。
「是真的。我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夢,是貨真價實的幽靈!汝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啊——敬語什麼的就免了吧!放輕鬆。」
「到去年爲止,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確實有七個。」
「成爲七大怪談對我來說會有什麼損失?」
「應該沒有!」
「不行不行!請你確切地回答!」
「沒有!沒損失!」
「身體會不會越來越衰弱?」
「不會。」
「會不會被惡鬼附身?」
「不會!」
「維持普通的生活就好嗎?直到下次畢業典禮的什麼繼承儀式以前?」
「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抱着坐上鐵達尼號般的大船的心情就對了!」
「你舉的例子根本就毫無意義!」
「別在意這種小事啦!哈!哈!哈!」
典子中氣十足地大笑。她說的話非常直率明白,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很有說服力。
「有夠隨便的……」
她那副一點也不像幽靈的態度和個性,讓我察覺自己對她的恐懼感,比剛見面時還薄弱了些。
「當然,我不會讓汝做白工!在汝擔任七大怪談之一的這一年,我有準備了東西要回饋汝。」
「回饋?」
「之後我會慢慢說明。好了,汝回去吧,差不多要開始上課羅。」
典子一說完,校內的上課鈴聲隨即響起。從空教室裏壞掉的擴音器聽來,像是走調的鐘聲。
「啊,對了對了。」
典子穿過窗戶,擺出用手遮擋陽光的動作眺望中庭。
「神?」
「我什麼?」
典子皺了皺眉。她不是在諷刺我,而是發自內心地擔心我。因爲她似乎打算伸手摸摸我的頭,反而令我把注意力轉向她。
「所以你是極爲稀有的案例嗎?」
「也就是說,其實你的年紀滿大了吧。」
●
躺臥在桌上的典子起身後面對着我。
「沒有到你說的那種程度,但大概就是那樣。」
「啊,說到制服,這身和服可是學校剛蓋好時的制服喔。」
畢業典禮那天,她之所以會對把櫻花弄散的花子說「要珍惜櫻花樹」,或許和她的過去有所關連吧。
我帶着便當進入平常待的空教室時,典子就出現了。
她從袖口中拿出了一本漫畫雜誌。
「你不會跟其他怪談們玩或說話嗎?」
「我不確定是不是全部都記得,但應該八九不離十吧。對我來說,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像是我的孩子。但如果是非常沒有存在感,又非~常樸素的學生的話……」
「那是殘留在天空的光芒照射到地面的關係,幽靈就像是這種感覺。魂魄本身究竟會待在天國還是彼岸,或是成佛,我也摸不着頭緒,總之就是從世界上消失了。」
「你該不會記得所有畢業生吧?」
「殘渣啊。」
「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想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吧。」
雖然她猜錯了,但因爲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所以隨口撒了謊。
「我拒絕,況且我只要考試及格就能畢業,哪有七大怪談不在校內的道理。」
「哈!哈!哈!每個禮拜的《JUMP》都很好笑耶!」
在這段期間,我對她的警戒心逐漸瓦解……話說回來,我也開始覺得,用畢恭畢敬的態度和大而化之的她相處,反而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不,與其說我是幽靈,不如說是接近精靈或是神喔。」
「怎麼?汝在嘲笑我嗎?我可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比老爺爺和老奶奶在河邊洗衣服的時代還更久以前就存在了,我是櫻花樹的精靈。」
她讓櫻花散落等現象,其實只是在嬉鬧而已。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別把人說得像是幽靈一樣。」
「汝在看什麼?」
我作勢敷衍了一下典子,並用筷子夾起煎蛋。
「如果汝願意的話,明年以後也可以繼續擔任七大怪談之一喔。只要魂魄有意願加入七大怪談的行列,依我的立場來說,我不會違抗對方的意志。」
「你看,就是那個,我在看那個東西。」
「我會努力記住汝的,放心吧!」
我原先逐漸瓦解的警戒心又再度鞏固起來。
典子敲着黑板,擺出老師的模樣開始說明。
「嗯!嗯嗯!啊~啊~『我怕得不敢亂動嘛。』怎麼樣?很可愛吧?」
不知道是因爲典子是幽靈,還是她本身個性使然,諷刺她完全沒有效果。
難怪我放學後她就不會現身了,假設她沒說謊的話,她應該沒辦法偷看我回家後的模樣。不過——
「樹?你說的樹,是樹木的樹嗎?」
「會呀~我會撿學生丟掉的東西。」
「看得出來校舍是木造的嗎?畢竟校園建築歷經好幾次的增建與改建,只剩下非常小一部分還留有木材。」
「靈魂碎片?」
「看完漫畫不好嗎?怎麼怎麼,汝是不是在偷看女孩子因爲花粉症而垂在鼻孔下的鼻水呀?」
「給我坐墊啦【注:日本綜藝節目「笑點」中,若有人說了好笑的話,主持人就會賞一個坐墊給他,而負責給坐墊的人叫做山田。】。」
「所以我被蓋成學校,變成學校的精靈了。」
「沒錯。當太陽完全下山時,不是會有一小段天空還很明亮的時間嗎?」
「反正對你們人類來說,幽靈或精靈都差不多吧?所以我乾脆自稱爲幽靈。不用想得太複雜,只要知道我很偉大就好了!哈!哈!哈!」
「什麼啊,你看完漫畫了嗎?」
「散步、看大家上課、睡覺,反正就隨便晃晃。還有看《JUMP》漫畫。」
聽到典子從後方搭話,我慌張地轉頭看向她。
「汝想想,那個花子看似有自己的人格,其實,她的魂魄中只有『像是少女』的一部分做爲殘渣留在這個世界上。畢業典禮那晚,她不就像是少女般地嬉鬧嗎?」
「沒辦法玩或做其他事,畢竟其他怪談們不具有人格,所謂的幽靈,指的是死者的靈魂碎片。」
自從在開學典禮和她對話後,她每天都會在我面前現身好幾次。完全不在乎我正在教室上課還是在戶外上體育課。
「太可怕了!」
「沒錯,就是樹木的樹。那可是一棵非常大的樹,要說究竟有多大,我看幾乎可以直達天際,不對,說不定早就已經達到了。因爲我有發現頂端的空氣非常稀薄。」
「某天因爲山崩的關係,櫻花樹應聲倒下。那片土地的居民見狀後說:『不能丟棄一直守護着我們的神木!』隨後便把這棵樹當作蓋學校用的木材,並祈禱說:『接下來請在這裏繼續守護着孩子們吧。』」
典子拍了拍胸脯。她這種毫無惡意地說出事實的個性,反而讓我覺得受到關心。
除了我以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見典子,她高興就冒出來,說完想說的話又消失無蹤。我不可能在他人面前和典子說話,因此我基本上是忽視她的存在。不過只有某次,典子死命盯着疑似戴假髮的古文老師的頭頂時,我拼了命忍住不要笑出來。
「真是的。我總算找到能讓自己靜下來的地方,但你出現後就變得吵吵鬧鬧的。」
「哈!哈!哈!這也別有一番趣味啊!」
我不禁環視這間教室。
「你本來就是幽靈啊。」
「喔喔,是他啊,我記得他。我看過他在高中時努力的模樣,他能有這般成就並不令人意外。」
典子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
一說完,典子便抓着和服的袖子轉了一圈。
「那棵壯觀的樹木受到住在那片土地的居民崇拜,而樹中正寄宿着我這個精靈。」
典子像是在說自己的英勇事蹟似地抬頭挺胸。
「呵呵呵,不過,汝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種人喔。」
「如果到現在爲止所有死者的魂魄都像那樣隨心所欲……也挺有趣的不是嗎?」
典子斟酌了用語之後才繼續說下去。
「你會看漫畫啊?」
「這麼說也對啦,你不在我面前時,究竟都待在哪裏啊?」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的確是這樣沒錯。」
「所以汝認爲自己不僅不出色,還是一個獨自在這喫飯的沒用傢伙嗎?」
她一邊改變音調一邊玩,那般變化只令我感到恐懼。
「爲什麼櫻花樹的精靈會出現在我們學校?」
對她來說,不管是哪本漫畫雜誌好像都差不多。
雜誌的封面大大地寫着《SUNDAY》。
看着高聲大笑的典子,我的心中冒出了惡作劇的想法。
「只要讓汝的魂魄脫離身體,關在校內就行啦。」
「不過所謂的靈魂碎片,是指靈魂的思念、意志、性質等的一小部分,化爲殘渣留在這個世界上。」
喫完便當後,我俯視着中庭,一如既往地注視着「某人」。
「雖說是木材,但這所學校是用你蓋出來的嗎?」
「哈!哈!哈!沒錯沒錯,我被汝打敗了。山田,給他摸摸頭吧。」
「我就像你說的一樣樸素,但那個叫青上的人從高中時期就很厲害吧?進軍全國,還得了獎。我在想,厲害的人從高中就會很了不起。」
「什麼事?還有什麼嗎?」
「有吧,應該有。」
「這麼說,這把年紀穿着制服,還說什麼怕得不敢亂動——該不會這些都是演出來的吧?真不忍回想呀。」
典子先讓雙手的手指碰在一起,隨後慢慢地分開。
「嗯?等等,那你又是怎麼一回事?雖然說是靈魂碎片,但你很像人類耶。」
「那是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看着我停頓了一下。
「是前任櫻花樹,現任清城高中的意思嗎?」
「因爲我是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之一啊。出去一下倒是沒關係,只是力量會變弱,時間和活動範圍也會被限制。」
「有些魂魄會殘留大部分的人格,不過那非常稀有,而且人格還是會逐漸消失。」
連現代的建築都望塵莫及了。如果典子沒有誇大其詞的話,但是——
「不要叫人跑腿。怎麼?你沒辦法離開學校嗎?」
「那個叫青上的人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很厲害耶,竟然能參加奧運。」
「到去年爲止的汝的確是那個樣子,但今年的汝不一樣,畢竟汝現在可是七大怪談之一的『三年B班中崎同學』呀!」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用聲調錶達出自己詫異的神情,她尖聲說起話來。
我指向對面校舍垂掛的布條,上面寫着「祝 青上新司奧運出賽!兩百公尺仰泳、混合泳接力賽」。
「纔不是!那是什麼怪癖好!」
「出現啦!」
典子隨意橫躺在空中,開始看起漫畫。她輕鬆地蹺起腳,褲裙捲到膝蓋以上。
「暑假之類的長假都沒有學生會帶進來,漏看了好多劇情,害我很煩惱。對了,汝能不能送過來啊?去買《JUMP》給我吧!」
典子上下襬動自己的雙腳。
「所謂的七大怪談,因爲是幽靈,所以能夠引發讓汝輩人類無法理解的怪異現象。」
「像是『花子』化爲黑霧大鬧一番嗎?」
直到現在,我只要回想起她的模樣,還是會手心冒汗。
「沒錯。不過,她在七大怪談中已是老鳥,會玩的把戲也比較誇張。」
聽完典子的說明我就安心了。要是那種幽靈多得像山一樣,校內的學生一定會坐立不安的。
「總之,幽靈引起的怪異現象由汝輩人類口耳相傳,怪談就因此誕生。」
「也就是說,我有能力引發某種怪異現象嗎?」
「不,汝並沒有。說穿了汝也只是普通的人類罷了。」
說得也是,畢竟我只是暫時登錄的魂魄。
「取而代之!」
典子格外放大音量說話。
「我會把其他怪談們的能力借給汝使用。這就是我先前說過的,擔任七大怪談之一的回饋!」
典子用食指指向我的額頭。
「借給我……?」
「我之前也說過,其他怪談並不具備意志或是人格,畢竟它們只是靈魂碎片。汝必須試着代替它們,判斷使用其力量的時機,並下達指令。」
「這種事情我做得到嗎?」
「掌管七大怪談的我說做得到,汝當然就做得到羅。」
「把力量借給我,讓我引發怪異現象……?」
看着困惑的我,典子接着說下去。
「但是!立場是對等的,汝終究只是負責下達指令,要是讓怪談們覺得不開心,進而被討厭的話,只會被它們忽視唷。」
我知道放學後召開了保健股長的會議,纔會在這裏等她回來拿書包。「自然地跟她說話不就好了嗎?」典子說得輕鬆,但我可沒有勇氣主動跟不熟的異性搭話。光是演一場戲吸引她的注意,就令我精疲力盡。
「聯絡簿……?」
她出事的這一天,正是不停寄送到她信箱的簡訊中所寫的日期。
朝倉同學看着我的臉,她的膝蓋磨到地板,變得越來越髒。
典子揚起單邊的嘴角。
我抱着輕鬆的心情打開其中一則簡訊。
我用兩根指頭拎着典子交給我的白色手機。
「呃……謝謝。」
「你聽說了嗎?畢業典禮那天,中庭有一棵櫻花樹全謝了耶,在一個晚上之內。」
「廣告簡訊?」
典子從胸前拿出某個東西丟過來,我慌慌張張地接住。
「是這樣嗎?」
「我知道啦,況且我自己的手機也還是摺疊式的。」
「應該是……」
「可以的話,最好要知道對方的名字喔。」
「掉在教室裏嗎?」
「使用一次之後,我今年就不能擺脫七大怪談了。你應該不會這樣說吧?」
典子製造了絕佳的氣氛,說起「詛咒簡訊」的怪談。
朝倉同學看見我從桌子之間的空隙爬出來,親切地詢問我。
「魂魄的本能……」
「不過這篇怪談其實太過加油添醋了,實際上這隻能發送簡訊給在校內的手機,或是看手機裏的資料而已。」
即使女學生更換郵件地址、更換手機,簡訊還是天天送到她的收件匣內。
「那是什麼表情啊?我纔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因爲她是今年第一次和我同班的保健股長。我記得她應該是朝倉同學吧。座號是一號。」
「通訊錄?」
典子用腹部使力大笑,一掃我的擔憂。
「沒錯,是『詛咒簡訊』。」
我聽見經過走廊的女學生之間的對話。
發送人並未被登錄在女學生的聯絡人名單裏,簡訊內容只寫上了某個日期。
「殘留在現世的靈魂碎片,若還具有魂魄本身的理念或想法,就會按照本能留在碎片中。一般來說,變成幽靈的靈魂碎片都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動。」
「那個、我的消章掉了……」
「這樣啊。」
「這個嘛,扣除我和汝,汝能使用五大怪談的力量,先用比較簡單的這個吧。」
當我裝傻地向她報告時,她一邊微笑一邊站起身來。
「這可不有趣。」
我感到一陣作嘔,馬上闔起手機。
典子非常親切地比手畫腳說明。
「就是那個。」
「靈魂碎片會寄宿在生前執著的物品或地點。某位靠着手機聯絡網支撐人生的人,其死後的靈魂碎片就寄宿在裏面。」
被典子催促後,我原本打算闔起手機,但目光卻停留在其中一則簡訊中。有好幾則簡訊的寄件人欄位只顯示了電子郵件地址,表示這地址並未登錄在聯絡人之中。
「總之汝先試用詛咒簡訊看看吧!百聞不如一見!」
典子從走廊穿過牆壁告訴我。聽見典子的暗號,我立刻跪在地上,假裝在尋找某個東西。不久,教室的門被打開,朝倉同學走了進來。
一則簡訊送到某位女學生的電子信箱中。
「唔……像這樣看簡訊內容根本就是在犯罪。」
「就算你叫我試用……」
典子歪了歪頭。
「喔,她來了。」
「不許汝草率使用。那支手機裏面有人類的魂魄,給我表示點敬意。」
隨着太陽下山,教室裏灑着橘色的光芒。雖然很多人把書包放在桌上,但教室裏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哈!哈!哈!汝真的很愛操心耶,我不會做出這種詐欺師的行爲啦。」
班上同學逐漸將手機更換成智慧型機種,但我擔心如果很難用怎麼辦?馬上被我用壞怎麼辦?要是手機完全沒反應該怎麼辦!所以我上高中後,從沒打算換手機。
女學生以爲是惡作劇,不以爲意。
典子從袖口中拿出前幾天給我看的紙,就是七大怪談的列表。
我打開白色手機,選擇通訊錄,裏面登錄了大量的名字。
「這麼一來,這支手機就連到她的手機了。」
朝倉同學附和我之後,隨即跟着跪下來找。她毫不猶豫地做出這個舉動,讓我在一瞬間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那則簡訊每天,甚至一天內發送了好幾百則到女學生的信箱中。
後來女學生乾脆放棄帶手機出門。
內容寫着對她的扭曲愛意,以及誹謗與中傷的話語。在通篇長文的最後,還寫着「我好想傷害你漂亮的臉蛋」這種暗指着想犯罪的句子。我隨即開啓其他相同寄送地址送來的簡訊,不管開幾則,每一則都寫着類似的內容。有些簡訊還附上偷拍她的照片,不只如此,裏面還有燒燬她照片的影片,或是寄件人本人打上馬賽克的臉,舔着沖洗出來的她的照片的影像。
「如果汝這麼認爲的話就別使用了,這也是汝的自由。」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朝倉同學糾正了我因毫無抑揚頓挫而發音詭異的單字。
我大幅提前原本預定找到的時間,自己把校章撿了起來。
「我聽說了。還有一羣大叔跑來調查呢,聽說樹木沒有生病。」
「沒有人會說點擊手機吧?」
原來這隻貓的圖像是朝倉同學的手機待機畫面啊。我操作着手機,打開收件匣,開始閱覽所有簡訊。裏面有相同姓氏傳來的簡訊,應該是她的家人傳送的吧。其中也有幾則看起來像是其他朋友傳來的簡訊。看來我真的在偷看她的手機內容。
我避開她的眼神說道。我感覺自己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心臟一陣刺痛。
「……比方說,我可以看見在那邊喫飯的女生的手機內容嗎?」
……大概是這樣的故事。
我重新用雙手捧着手機。
「什、什麼啊。我纔不想操縱這麼可怕的東西。」
但顯示出的內容讓我和典子都倒吸一口氣。
「什麼?」
典子喃喃說道。
通訊錄是按照日語五十音的順序排列,因此馬上就能找到朝倉的名字【注:朝倉的日語發音爲「あさくら0;asakura1;」,「あ」位於五十音的第一順位。】。按下選擇鈕之後,畫面中出現了可愛的貓咪圖像。
「意思是說,可以駭全校學生的手機駭到飽嗎?」
典子乾脆地說道。
「就是企業發送的廣告訊息之類的……直接給你看比較快。」
●
意外死亡的人類靈魂會留在發生事故的現場,出現在經過同一條路的司機眼前,並且採取防止他們發生同樣事故的行動……我想起以前曾聽過這種怪談。
我欲言又止。
「應該不是生病吧,現在不也長了新芽嗎——」
我感受到詛咒簡訊的威力,手心開始冒汗。
〈詛咒簡訊〉
「那個,呃……」
「明明沒有人格,卻會討厭人嗎?」
我從窗戶眺望中庭。
「這是什麼……?」
「那……不對,等等。」
我指着坐在中庭長凳上的某人。
當她以爲能獲得安寧的瞬間,她卻遭遇了不測,意外身亡。
其實是我剛剛拿下來,放在講桌下了。
「咦?這些全都是這幾小時內送來的。是廣告簡訊之類的嗎……?」
「啊,汝這種人應該不太會用這種手機吧,像這樣,啪咯一聲地打開,啪咯。」
「喔?汝選了個可愛的女生耶。」
「那就是現在校內所有手機的一覽表,找到朝倉的名字按下去看看,點擊一下。」
我望着手上的白色摺疊式手機,總覺得它比一般的手機還要輕,令人毛骨悚然。
「消章?啊,校章啊!」
「有了!找到了!」
「呃、那叫什麼名字來着,就是那個啊,那個!」
我說出在心底練習好幾次的臺詞,但那聽起來只是呆板地照着劇本念,典子則是無奈地用雙手遮住臉。
「咦?你怎麼了?」
「這是,手機……也就是說?」
我姑且先向手機道歉。典子確認過我的舉止後便繼續說明。
「駭?我聽不懂這個單字,大概就是汝說的意思啦。但是!我可不許汝濫用喔,否則我就要回收這個力量。」
「知道這些就夠了,汝看一下那支手機的聯絡簿吧。」
「找到了?太好了。」
她拍落沾在膝蓋上的灰塵,但褲襪和裙子上還是有許多地方變灰。
「那個,抱歉。」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得到一句道歉,擺出困惑般的笑容。
「不是說抱歉,而是說謝謝吧。」
「啊、嗯。謝謝。」
「不客氣。」
她有點害羞,跑去自己的座位拿書包。我則像是電力耗盡,呆呆地看着她的動作。
「喂,她要回去羅。」
聽到典子在我的耳邊竊竊私語,我終於開口說話。
「啊!那個!」
朝倉同學聽到我在叫她,回頭看着我。她在等我繼續說話。
「那個,因爲你、幫了我、我會、回禮!」
「汝是在牙牙學語嗎?」
典子又在我的背後擺出無奈的表情。
「因爲你幫我找到校章,如果、你有什麼困擾的事情、請告訴我。」
她側着頭盯着上方思考。
「困擾的事情……嗎?」
「嗯,有沒有、呢?」
我的腦中又閃過了那則簡訊的內容。
典子看着窗外。
即使聽了典子的說明,我依然無法接受,正打算提出反駁時,我發現紅眼突然停在我的肩上。
鳥兒們用鮮血般的瞳孔盯着飼育股長。
「羅嗦,這樣比較機靈吧,不管是哪裏都可能有地洞啊。」
「合乎邏輯……」
「不準濫用。」
直到飼育股長離開學校的最後一刻,鳥兒們依然不停地盯着他。
●
只要不坐車就不會發生意外,不戰鬥就不會輸。
「放學後待在這裏,感覺好像社團活動喔。」
「如果只是單純的指示,可以透過紅眼傳達給其他鳥。因爲紅眼就像是這裏的鳥兒們的領導者,啊,不過它跟老鷹那些傢伙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其他怪談的力量能夠做些什麼?」
我站在校舍後側的鳥屋說道。
「咦,你說的紅眼,難道是這傢伙?」
「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飼育股長還做了它們的名牌。」
一聽到典子的詢問,我不禁拿下眼罩看着她。我的視線回到雜亂的教室景色中,典子把並排的桌子當作牀躺在上面。
「可是……」
一直盯着他。
典子說不定正自豪地撥動自己的紅髮。要是她的口氣可以再優雅一點,或許會以爲她是位大戶人家的千金。
「要是有什麼困擾再找你談吧。」朝倉同學留下這句話後就回家了。
「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有可惡的人。」
爲了發泄生活壓力,所以動手殺了鳥。
「這個世界比汝輩人類想的還要混沌不清喔。」
我確認了鳥屋的圍網。門是關着的,也沒有哪個地方開了洞。
「周圍的人都認識它,並融入極爲普通的生活。也有魂魄過着這種日子,學校的資料中也記錄了紅眼的名字。雖然存在卻不存在,雖然不存在卻存在,很詭異吧?」
〈紅眼鳥〉
今天她撿了週刊雜誌,看來她也會看漫畫以外的書。
但是,其餘的鳥兒們都知道。
她用手指擺出了V字。
「是啊是啊,沒錯。」
典子說話時視線仍然落在雜誌上,完全不往我看。
「問什麼?快說。」
「諸行無常呀。」
我有時因爲鳥兒在空中滑行的視線而感到頭暈衝去廁所,有時又因爲視線中出現昆蟲全餐而衝去廁所。但實際上我的工作只有坐着閉上眼睛而已,體力上完全不感到疲勞。
即使借用了紅眼的力量,也沒能馬上揪出犯人。雖然我持續監視了一個禮拜,卻沒有任何成果。
我看着啄食飼料的鳥兒們,其中有一隻深綠色的鳥,眼睛是紅色的。
「難不成,它剛剛穿過網子嗎?」
「是嗎?」
我正站在鳥屋前方,看着在操場整理社團道具的學生們。
「不,可是,它是幽靈吧?但它很正常地喫飯耶……」
「不過,那個叫做朝倉的女生,還真是有才幹啊。」
其中一位飼育股長說:「生病了吧!」、「被其他鳥欺負了吧!」
「別試圖在幽靈身上尋求道理,人類的常識根本就不適用在幽靈身上。」
我看着鳥屋圍網上掛的名牌,上面寫着六隻小鳥的名字。
典子用像是剛和紅眼說過話的口氣說明。
我向紅眼下達指示,每隔幾分鐘就會變換鳥的視線。朝倉同學已經放學回家,今天只要定點觀測就好。鞋櫃是麻雀負責,監視教室的好像是名叫綠繡眼的鳥。
「所以?這故事從哪裏開始是加油添醋?」
「鞋櫃沒有異常,教室沒有異狀,只有惹人厭的簡訊而已。」
在我的面前喫飯,還被人取名飼養的鳥,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是幽靈。這和我對幽靈的概念大相徑庭。
「不要叫它『這傢伙』,它可是七大怪談中的前輩耶。」
是那位飼育股長殺了那隻鳥。
「典子,我想當作參考問一下。」
我肩上的紅眼微微地顫動,此時我感覺到有點癢癢重重的。
「那是看它的心情而定。我不也是這樣嗎?」
「什麼叫像我會做的事?」
因爲他討厭那隻鳥的紅色瞳孔,所以動手殺了鳥。
爲了出氣,所以動手殺了鳥。
典子用銳利的視線刺向我,這是她到目前爲止最像幽靈的表情。
「哇啊!好厲害,簡直就是監視攝影機。」
以前,這所學校設置了一間比現在還大的鳥屋。
「話說回來,如果朝倉不是美女的話,汝還會幫她嗎?」
典子闔上雜誌看着我。
典子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我害怕地伸出手指摸摸它,確實感受得到羽毛的觸感。
她說得對,典子有時候也會一下拿着物體,一下又能穿牆。
「或許很機靈,但幸不幸福就很難說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景還是沒變,紅眼還是待在原處。
校內所有鳥兒們用紅色瞳孔盯着飼育股長。
「這都是真的。」
隨時盯着他。
「不,我只是想監視而已!那裏最危險……」
很確切的指摘,讓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今天也沒有特別的成果,只能繼續待在空教室裏。我戴着眼罩坐在椅子上,伸直雙腿。站在肩上的紅眼常常會輕微地顫動,好像想到了什麼事。
「能穿過網子,但也能觸摸到它……」
「現在呢?我已經依照你的指示給它們供品了,這樣會有什麼效果?」
我打開鳥屋的飼料窗,把剛剛買的鳥飼料放進去。鳥屋中的小鳥們全都聚集在飼料周圍,爭先恐後地開始啄食。
「好,我就使用這個力量,儘可能監視朝倉同學的周遭吧。犯人會在校內偷拍,靠這能力說不定有辦法揪出對方。基本上要監視本人、鞋櫃、教室之類的……還有……女生更衣室……?」
我一直站在原地。
「不是每個幽靈都會偷偷摸摸躲起來,也有像這種會融入社會的類型。」
「哪有社團活動只要閉上眼睛就好,你也只是在一旁看書而已。」
就算聽了典子的說明,我依然很難接受紅眼的存在。不過,當我親眼看見紅眼的能力後,纔不得不承認它真的是幽靈。
某天,鳥屋裏有一隻鳥死了。
「就是操心『病』啊。汝不是會爲了毫無意義的事擔心個沒完嗎?打個比方來說,汝是那種會不停地敲石橋,卻永遠都不敢過橋的類型不是嗎【注:日本諺語「石橋を叩いて渡る」,意指一邊敲着堅固的石橋確認安全一邊過橋,用來比喻太過小心謹慎。而本文不停地敲石橋卻還是不敢過橋,則是指更過於瞎操心。】?」
「沒有耶。好~得~沒~話~說!」
桃子、六朗、小青、比利、村上、紅眼。
「不準濫用。」
我提出反駁,但典子不爲所動地回話。
「雖然存在卻不存在……但如果十年前畢業的人回來母校,不會覺得很可疑嗎?鳥可沒有那麼長壽耶。」
從那天開始,其他鳥兒的瞳孔也變紅了。
「我沒有言外之意,只覺得這不像汝會做的事。」
我想看校內的哪裏,或想觀察哪邊的狀況——只要我這樣拜託紅眼,校內離該處最接近的鳥,它的視線便會連接到我的視線,鳥看見的景色便映照在我的眼皮內側。
「所以我說,先等紅眼喫完。」
「汝有機會可以問問畢業生,他們一定會回答汝:『校內養的鳥只有五隻。』讓這種記憶和資料合乎邏輯,就是我的工作。」
「是啊,它也會穿過物體,畢竟它是幽靈啊。」
「啊?你說的紅眼,是指剛剛的故事中被殺害的鳥嗎?七大怪談中的那個?」
聽她的口氣似乎真的在害羞。
「我只要維持這種生活就好。」
「咦……?」
「哈!哈!我會害羞啦!」
「從這起事件開始,我也留意到了,她認真上課,有許多仰慕她的朋友。雖然不起眼,但也是個美女呢。不過!還遠不及我就是了。」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我朝向鳥屋伸出的手在半途停止不動。感覺自己和鳥屋中好幾只鳥的眼睛對上,還聞到鳥屋飄散的黏稠氣味。
「別那麼急,等紅眼喫完吧。」
「雖然存在卻不存在,雖然不存在卻存在……」
「諸行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
「那無常呢?」
典子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
「就是人生不論如何都無法拿到滿分。」
「那什麼意思?」
此時,肩上的紅眼突然啄我的臉頰。
「好痛,幹嘛啊?已經沒有面包屑了啦。」
紅眼似乎很焦急地又再次啄了我的臉頰。
「它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典子尖聲說着。我趕緊閉上眼睛,眼皮裏映照出鞋櫃的景象。
朝倉同學的鞋櫃前站着一個男生。
「紅眼!請那隻鳥再靠近一點。」
鳥移動到能確認那男生的臉的角度,他檢視周圍後,把某個東西放在鞋櫃裏。
「典子,我們走。」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確認了朝倉同學的鞋櫃,裏面放了好幾張偷拍她的照片。照片上臉的部分被美工刀劃了好幾道痕跡。
我拿出手機,不是自己的,而是七大怪談的手機。
「唔、嗯……」
看着一邊嘟噥一邊捲動畫面的我,典子開口問道。
典子非常滿意似地露齒大笑。
「開什麼玩笑啊。」
「別擔心,現在的汝可是『有我們附身』呢。」
我把因爲下筆太重而劃破了好幾處的衛生紙,放在堀田的身上後離開廁所。
「你覺得我有那種才能嗎?」
——堀田靠近的時候,汝就這樣做。
走在夜晚的校園裏,有一人感受到自己的後頸吹來徐徐微風。
「典子,你曾經說過吧?」
即使堀田一動也不動,我的心跳還是很快,肉體還跟不上想冷靜下來的意識。
「唔、咕。」
「賓果。」
他這麼說,但其他兩人完全沒感覺到。
『我看見了。看見你在鞋櫃那邊。』
「我……嗯?」
『你遲到、搶學生的錢,我一直看着你。』
我俯視失去意識的堀田,站在不知道何時會醒來的他面前,還是怕到雙腿發軟。
典子這麼說。
〈靈界的氣息〉
「纔沒那種東西咧!我最不擅長想那種事情了。」
●
堀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同年級生中,他算不上素行良好的學生。他染髮、戴耳環、認定比自己體格小的人不如他。遇到無法讓他稱心如意的對象,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攻擊。他就是這種人,不僅在校內發生好幾次暴力事件,甚至曾遭到停學處分。
——又有風在吹了!
我剛剛看見堀田把照片放進鞋櫃時的表情,他當時輕輕地吻了照片後笑了。他露出扭曲的笑容,讓故作堅強的朝倉同學遭受惡意的洗禮。
我捲起袖子,給典子看我自豪的細瘦手臂。
典子對着黑板滑動食指,灰塵沿着手指滑動的軌道飛散,黑板開始浮現文字。上面寫着「靈界的氣息」。
「沒錯,一直傳簡訊也無法改變什麼,事實上他也沒有完全停止騷擾朝倉啊。」
典子坐在鞋櫃上俯視我。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說出『想做點什麼』時,表示汝已經在心中做好決定了吧?」
「嗯,是堀田。」
我焦慮地握緊拳頭想揍她一頓,但對方只是個幽靈,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是什麼?」
我確認了堀田發出的簡訊,裏面除了我們在朝倉同學的手機中發現的簡訊以外,還多了許多沒看過的簡訊。朝倉同學應該曾拼命刪除他發送的簡訊吧。
「來採取像幽靈的行爲吧,畢竟我現在也是七大怪談之一。」
我用手指戳了戳堀田的身體,只見他雙眼緊閉、橫躺在地。
「他……他沒死吧?」
隔天開始,我不停地發簡訊給堀田。
放學後,我前往第二校舍。我透過紅眼確認,堀田正在杳無人煙的四樓廁所吸菸。
——你說什麼傻話,我們在建築物內耶。
「你到底想怎樣!啊?」
我每天發出好幾則這種內容的簡訊。雖然堀田在這段期間還是不停地騷擾朝倉同學,但確認他的手機後,我發現他同時也在問人:「最近有誰告訴別人我的郵件地址?」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讓汝見識一下七大怪談之一——『靈界的氣息』的力量罷了,很棒吧?」
如果堀田來報復我怎麼辦?如果我多管閒事怎麼辦?腦中許多擔心的念頭不停地擴散開來。
堀田整個身體轉向我。
我繼續傳送簡訊。
我的喉嚨被衣襟勒住,沒辦法發聲。一股比和「花子」對峙時還真實的恐懼感襲來,令我雙腳發軟。
「咦?你不是有什麼計劃,所以纔要我去見堀田嗎?」
——有風在吹耶。
「什麼怎麼辦?」
「要我直接去見面?去見他?」
『我知道所有你做過的事。』
她的視線筆直投向我。
我找到堀田的名字,讓他的手機連接到詛咒手機中。手機的待機畫面是沒看過的龐克樂團。
我一腳踏進廁所,香菸和芳香劑混合的味道令人非常不愉快。
「啊?想玩正義的一方家家酒就到旁邊去,快滾。」
「數位相機,他是用這個偷拍的吧。」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發熱,還緊咬着臼齒。
「該怎麼做纔好啊?」
堀田的手失去力量,膝蓋癱軟,應聲倒地。
堀田隨意丟棄菸蒂,往我這裏走來。他本來就很壯碩的身體,在我眼前看起來變得更加龐大。
「愛操心的怪談,汝想怎麼做?」
「汝那個總是操心的思考迴路,稍微試着用在其他地方怎麼樣?」
「你說幽靈的工作就是嚇人。」
「只有氣息能涉及到的範圍會生效而已,也只能短時間奪走他人的意識。照這個狀況來看,他大概只會睡個五分鐘左右吧。但有了這個能力,就算汝和人打架,汝也不會被他打到落花流水。」
「吸菸違反校規。」
「你最近收到好幾則奇怪的簡訊吧?」
「說什麼?」
中午,我們在平常待的空教室訂立作戰計劃,而朝倉同學正在中庭喫午餐。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哪有風啊?
某天,有三位學生在校內集合準備玩試膽遊戲。
我按照典子先前的指示行動。稍微把面具往上移,把肺部的空氣全部吹向堀田牢牢抓着我胸口的手。
『想拿回當作證據的相機的話,今晚十二點到你的教室來。』
「這股力量只能奪走汝吹氣對象的意識,不會殺了對方。」
堀田回過頭,皺着眉上下掃視我的模樣。想想也是,畢竟我戴着從百圓商店買來的假面超人面具。
——抱歉,那應該是我吐出的氣息,因爲我在你身後。
其他學生還是沒感覺,此時,一道聲音在他耳邊說。
「給我說話啊!」
「我一年級時曾經……跟他同班過。」
「好了,差不多該進入最後階段了。」
我不停急促地呼吸着。感覺自己的氣息好像有毒,老實說不是很舒服。
「難道是你乾的?」
「怎麼做……我是很想做點什麼……」
我一邊低頭看着數位相機,一邊呆立不動。不久,我從口袋中掏出原子筆,在破掉的廁所衛生紙上寫字。
「汝認識剛剛那個男生嗎?」
『我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什麼……啊?」
我同時把透過紅眼看見的情報寫進去,後來堀田開始警戒周圍的人,大部分的時間都一個人行動,最後終於換了郵件地址。
「你這麼說也沒錯,但要是他來揍我該怎麼辦?我從來沒有打過架耶。」
看着奮力說話的我,典子笑着說。
堀田的制服口袋冒出一個銀色的物體。
當我回神時,我的衣襟已經被他揪住。
堀田似乎在二年級時和朝倉同學同班,當時堀田和朝倉同學交換過郵件地址。他保留了所有傳給朝倉同學的簡訊,讀了那些簡訊後,我發現堀田在簡訊中不停地想約她出去,卻都被拒絕。看見朝倉同學的冷淡反應,堀田那扭曲的自尊應該受到不小的傷害吧。後來堀田把自己的郵件地址改成朝倉同學不認識的帳號,開始瘋狂地騷擾她。
「實際嘗試後,說不定汝會發現自己有天才般的打架才能!我之前在漫畫中看過這種故事發展。」
我對着在窗邊吸菸的堀田搭話。
探究過堀田手機裏的資料後,我掌握了他的動機。
她無情地說出這段話,但我無力反駁。
「我好像有說過喔。」
「像汝這樣,說不定也能做點什麼喔。」
「怎麼能全權拜託我呢?想幫助朝倉的可是汝耶,我們七大怪談只是把力量借汝用罷了,汝要自己思考使用的方法。」
「我還以爲你有什麼作戰計劃耶……」
「接下來該怎麼做?」
走到外頭時,又有風輕拂他的後頸。
據說,聽到這聲音的人,魂魄被吸走帶到靈界去了。
「好吧,我開玩笑的。」
「嘿,表情變得真不錯。不過汝啊——」
「什麼?」
「要是堀田帶一羣同伴來的話該怎麼辦?」
我慌張地回到廁所,補寫「你一個人來」。
●
清城高中七大怪談
〈第十三階梯〉
白天爬的時候只有十二階的樓梯,晚上爬的時候卻有十三階。
有人曾說過,校內有這種樓梯。
好幾位學生爲了確認真僞,特地半夜偷偷跑來學校。
學生們跑去爬傳說中的樓梯,白天時的確是十二階,但現在數來確實增加了一階。
——你數錯了吧?
其他認爲這則謠傳很荒唐的學生也邊爬邊數,發現真的有第十三階。
學生們嚇得打冷顫,頭也不回地逃出學校。
——真的多一階,樓梯真的多了一階。
——太詭異、太詭異了。
——就是說啊,不可能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太奇怪了。
——我們總共有八個人吧?
——對啊。
——奇怪,不管怎麼數,都只有七個人。
我靠近堀田的臉吹氣。
「你有聽過『第十三階梯』的傳說嗎?就是在半夜爬校舍樓梯時,會發現多了一階的傳說。」
「你現在,真的在一樓嗎?」
「只要我直接橫越教室,再從窗戶爬出去,就是到達你那的最短距離!」
腳步聲出現了變化,我聽到教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那聲音不是從話筒傳來,而是我親耳聽見的。
此時,堀田翻白眼失去意識。全身無力的他,整個人完全埋進了灌木叢之中。
『啊?你在耍我嗎!』
雖然解決一樁事件比什麼都好,但典子似乎覺得很無聊。她變得很愛纏着人不放,爲了她,我今天還準備了花牌【注:日本的傳統紙牌遊戲,每張牌上分別晝有代表十二個月的花草,每個月四張,全副牌共四十八張。一般常見兩人制的追牌,玩法是由兩名玩家各持八張牌,以類似撲克牌的「撿紅點」方式來收集花牌,玩家輪流用成對的牌將檯面上的牌拿下,並一邊收集特定的牌型,例如下文提及的「種」即爲其中一種。當有玩家已經滿足收集的條件時,可選擇胡牌結束遊戲,或喊出追牌繼續累計分數。】打算陪她玩。
『是你乾的嗎!啊?你在哪!』
『給我說話!』
幾天後,堀田似乎買了新的手機,但也不再用新手機傳簡訊給朝倉同學了。
我朝位於最高樓層的堀田用力揮手。
堀田已經無法吐出完整的句子,我再度靠近他。
我斜眼看着心情大好的典子,大大吐出一口氣,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你這傢伙?」
「來了……!」
「什麼、那是什麼!」
『別想給我逃走!我要幹掉你!』
典子擺出不耐煩的表情說道,剛剛她還一直甩動袖子。
「要我怎麼開口啊?說我看了她的手機、察覺事有蹊蹺,還隨便多管閒事嗎?」
我按下詛咒簡訊手機的通話鍵,堀田的手機隨即響起。
典子突然大笑出聲,嚇得我肩膀一震。
「雖然說是湊巧,但選上汝真是太好啦,這麼嚇人的怪談簡直前所未聞。」
堀田的聲音背後傳來像在敲打東西的腳步聲。
「他一個人來耶。」
「不論如何,作戰即將開始。」
堀田的眉間刻着深邃的皺紋,在教室裏來回踱步,警戒周圍。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嗎?他該不會逃走了吧?」
我忽視心滿意足地大笑的典子,爲了吐出殘留在體內的緊張和恐懼感,我又再度大大地呼氣。
典子一邊大笑,一邊緩緩地拍手。我脫下一直戴在臉上的面具,催促「花子」趕快回去。黑霧變回少女的形狀後,揮揮小手就回到廁所裏了。
突然,三年D班的門被用力地打開。
「哈!哈!這麼說也對。」
『你逃跑了嗎?還不快滾出來!』
「要是不希望高中最後一年在詛咒下度過的話,就給我安分點!」
典子用拳頭碰了一下我的胸口,雖然沒有觸感,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卻感覺只有那裏傳來了熱度。
「好,典子,來打電話。」
化爲黑霧的花子從廁所飛奔而出,在我和堀田的周遭形成龍捲風,包圍我們。
「如果你是個連活着的價值都沒有的垃圾,我們就會馬上來迎接你。」
堀田大吼後轉回教室內,手機還在通話中,我聽到耳邊的話筒傳來開門的聲音。
「哎呀~我現在真想正式讓汝成爲七大怪談之一呢,爽快爽快!」
「喂喂,怪談自己怕得要死怎麼行?」
「啊?怎麼可能,開……開什麼玩笑。」
「喂?你聽得到嗎?」
「你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我的雙手伸向堀田的衣襟,狠狠地揪起來。
「我是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之一,三年某班的匿名者。」
「了不起!了不起!讓我見到有趣的事情了!」
『吵死了,給我閉嘴!』
「給我待在那別動!」
「唔……!」
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今晚的月光微弱,校內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背部朝下摔進灌木叢中。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幽靈,我最討厭墮落腐敗的人類。」
糟糕,我的措詞也太不拘謹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後,慢慢地吐氣。「冷靜點,一切按照計劃。」我說給自己聽,朝倉同學的神情一瞬間從我的腦海閃過。
『是你嗎?』
「噫……!」
紅眼和其他鳥兒同時在我的周圍展翅,幾十只鳥飛翔的聲音就像雷聲一樣,讓我的耳內隆隆作響。
「是啊,他也不想讓周遭的人知道自己的跟蹤狂行爲,當然會一個人來。」
「但汝最後還是成功啦。」
「幽靈是存在的,它們一直看着你,確認你有沒有活着的價值。」
我的雙手現在纔開始顫抖,全身使不上力,連擦汗都沒辦法。
「怎麼回事,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試圖站起來,但灌木叢的樹枝因爲他的體重而斷裂,讓他的身體不停地往下沉。
「直接跟她說是汝幫助她的不就好了嗎?跟那個朝倉說。喔,是追牌。」
「不過這個幽靈,不是隻害人數錯樓梯階數,而是強制讓人類對『數字』的認知出現差錯,你懂嗎?是『讓人數錯』。」
恫嚇聲從話筒中傳來,聲音大到我的鼓膜發疼。
『少給我說那些聽不懂的話!快把相機還我!』
堀田的聲音變得更大,我開口說:
「不要過來!不要碰我!」
堀田從窗戶一躍而出。但是,是從二樓的窗戶。
「啊啊啊啊啊啊!」
堀田拼命擠出話,他的聲音毫無力氣。
「你這傢伙嗎?哈!哈!哈!這比喊我『你』還要更讓人覺得親切呢!」
「我明白了。好,你從窗戶往下看吧。」
「啊……咿……」
「我手上有證據,他應該不敢逃走吧。」
「那個啊,其實不是樓梯多了一階,而是樓梯的幽靈讓人類產生錯覺而數錯。」
「哈!哈!哈!哈!」
「這所學校的七大怪談一直都注視着你,看你值不值得活下去。」
話雖這麼說,但在實際確認以前,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如果被當成變態怎麼辦!如果被她誤以爲是犯人怎麼辦!
——你數錯了吧?
堀田說的話不時中斷,可能正全力在走廊奔跑吧。我邊在原地等待邊和他說話。
「懂了嗎?」
堀田沒有回話。
他好像開始下樓梯了,從電話中聽到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鼓聲一樣急促。
在紅眼的視線中,我看到堀田接起手機。我不回話。
「你這傢伙,到底是想誇獎我還是愚弄我啊!」
堀田的頭上傳來沉悶的摩擦聲,天空裂開。隨之出現了一座無視重力、與地面平行的廁所。
「嗨。」
「舉例來說,讓人數錯『樓層數』之類的。」
我掛斷電話,靠近堀田。堀田因爲疼痛和驚嚇而斷斷續續地呻吟,整個人仰躺在灌木叢上。
堀田發現人在校舍下方的我後大吼大叫,但他看不見戴着面具的我的表情。
如果我出了差錯怎麼辦?如果堀田沒有按照預定行動怎麼辦?失敗的景象不停地掠過我的眼前。
我張開眼睛,從紅眼的視線切換成自己的。我親眼往上看,發現堀田的臉從校舍的最上方,也就是四樓的教室內探出。
當他看到不應該出現的窗戶與地面的距離,原本打算退回教室內,但身體早已不聽使喚地摔了下來。
●
「羅嗦,恐怖就是恐怖啦。」
「饒了我吧,這種事情我能做幾次啊?啊~實在是~流了超多冷汗。超恐怖的~」
我喃喃說道,但堀田聽不到我的聲音。因爲我用紅眼的力量,在遠處監視教室。
堀田一邊講電話,一邊在教室內四處張望。
「就是你嗎?」
堀田推開桌子不停地奔跑。
典子的視線離開花牌,往窗戶下方望去。今天朝倉同學也和朋友在中庭喫飯,她的朋友羣增加了兩位女學生。
「怎麼樣?試着幫助人的感覺如何?」
我打出上面不知道畫着什麼植物的牌,把同種類的牌收回自己的面前。
「助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真不坦率。」
典子開始抽牌,她抽出畫着櫻花的華麗牌面,小聲地說:「這是我的牌!」
「知道她有困難,我也不想坐視不管。而且……」
我一邊假裝猶豫不決地抽牌,一邊選擇詞彙說話。
「而且,在這之前我大概什麼都做不到。」
「在這之前?」
我故意不讓視線對上她。
「因爲現在有令人放心的夥伴在身邊,所以才做得到的意思。」
我也未免誇過頭了吧——我心想。果然典子雙手環胸,一臉滿意地笑了。
「啊,是種牌,我胡牌了。」
典子的笑聲突然中斷。
「什麼!唔——!又來了!汝偶爾也鎖定大一點的牌型吧!」
典子拋撒手上所有的牌,我也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牌。
「你就是那樣,纔會讓我發現足以使你慘敗的弱點。」
「無聊的傢伙!再玩一次!」
我重新排列整理好花牌。
「然後那位叫朝倉的學生則坐在從這裏可以眺望到的中庭喫午餐。」
我從手上的牌中打出第一張牌。
「啊——照汝這種個性,到底幾年後纔會知道我的祕密啊!」
「要賭什麼?我能從你那邊得到什麼?」
典子隔了點時間後纔開口說。
「沒錯,輸家要對贏家說一個祕密!」
「汝不想知道我的祕密嗎!」
「真的嗎?」
的確沒錯。
典子冷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祕密?」
沒錯。
「是不是愛上她啦?」
「說謊和祕密不一樣吧?」
「真令人在意。不過,我沒有想聽你的祕密到願意冒險的地步,畢竟我患有操心病,成長什麼的還是下次再說吧。」
「汝從一年前開始,就在這間空教室喫午餐吧。」
「證據的話我有。」
「一開始汝只是想打發時間,才從窗戶往下看吧。但之後呢?汝看着朝倉的舉止和表情,看着看着,汝……」
「哈!哈!哈!這一年會變得很有趣呢!」
「你想說什麼?」
「不不,我會支持汝的!」
我的臉發紅發熱,說不定整頭毛髮都倒豎了。
「我倒是對汝的祕密很有興趣喔。」
我對着桌子低頭道歉。
「什麼啊?幽靈界第一誠實的幽靈難道也有祕密嗎?」
「對了,接下來我們賭個什麼吧?」
「不要隨便妄想!根本就沒憑沒據的!」
「既膽小又愛操心的汝竟然憤怒到那種地步,促使汝面對堀田的原因,真的只是因爲有令人放心的夥伴在身邊而已嗎?」
典子把最後一張牌放在桌上,拿走畫着鶴的牌。
「到時候我都已經畢業了。」
「不要,我不想賭這個。」
典子開始抽牌,又拿走畫着櫻花的牌。
典子擺出從容的笑臉拿牌,那是畫着圓月的牌。
「汝的行爲根本就像跟蹤狂!」
「我的?纔沒有那種東西。」
「別說了……!」
「所以汝才選她當作詛咒簡訊的實驗對象。然後,汝放不下困擾不已的她!」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真的非常對不起。」
「被你這樣一講,的確令人在意。」
「那天,汝選擇讓朝倉成爲詛咒簡訊的實驗對象,真的只是碰巧嗎?」
「就是汝現在的臉,紅得不得了喔。」
「什麼證據!」
「賭自己的祕密怎麼樣?」
典子嘻嘻笑着。
「對吧?有些東西不冒險就沒辦法得手,汝也差不多該成長了,不成長的人類和幽靈沒兩樣喔。」
我的心臟緩緩地收縮。雖然我假裝平靜地抽牌,但還是打出和預定不一樣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