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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義詞的愛之歌

《天之弱》 · 柄本和昭 · 1.7萬 字

下個週末,悠搭上開往北方的夜行列車。由於這是賠錢的路線,似乎快要停駛了,同一節車廂裏共乘的乘客也是屈指可數。

悠坐在年代久遠的木製座椅上,從起站開始就一直陷入沉思。

車窗外起初還有家家戶戶的點點燈火,等進入山區後,外頭就溶入了夜晚的幽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悠自己戴耳機的身影倒映在車窗上。

列車規律的震動,讓悠逐漸被以舒服爲誘餌的睡魔給拉走。

等自己開始打瞌睡的時候,突然感覺到眼前有他人的氣息。

「你,睡着了嗎?」

那是婕可的聲音。

悠睜開沉重的眼皮,只見婕可就坐在對面的位子上,雙手托腮望向自己。

在昏暗的車廂照明下,只有婕可的碧眼如寶石般閃閃動人。

「你也搭上這班車啦,婕可?」

不知道她是何時坐在這裏的,悠完全沒有發現。剛纔自己明明還是單獨一個人啊。

「因爲我有點在意你的情況。想說還是要守候到最後。」

婕可意味深長地露出微笑。

剛相遇時婕可明明說她也有事找奏,但現在她好像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口吻透露出悠能否與奏重逢還比較要緊的樣子。

「爲什麼你變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纔不是事不關己呢。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每次都聽不懂你說的話。」

「但我每次都知道你想說什麼喔。」

婕可又以向來的反話回應,隨後就指着悠擱在旁邊的筆記型電腦。

面對悠的喊叫,她只是以微笑來回應。

獨自一人就連去尋找奏都辦不到的自己,纔會在無意識中尋求同行的人吧。

「爲了與奏碰面,我可不能錯過這班列車啊。」

你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會知道我的過去?

悠睜開眼,心臟頓時重重撲通了一聲。

總覺得當初自己是一路被婕可扯着手走去公寓的,不過如果說事實不是這樣,悠也覺得好像有可能。

——夠了,不要再說了。

然而,婕可卻搖起悠的膝蓋,不厭其煩地重複同樣的話。

悠屏住呼吸,如此問道。

真摯地道歉完畢後,她的身體輪廓頓時就像是要融入背景般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悠不理會婕可,停下剛纔一直播送的CD後閉上眼。

手繪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題文字,只有樸拙的插畫而已。這是缺乏繪畫天分的悠,拜託漫畫研究社社員幫忙,以色鉛筆描繪出來的自用試聽CD封面。

婕可是悠在內心中創造出的另一個人格。

悠放開堵在耳邊的手,緩緩拾起臉望向婕可。

「……你剛纔說校慶怎麼了?」

「是、是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

「……咕!」

「是我製造出你的嗎?」

就像海潮一樣,婕可的說話聲時遠時近。

在那蒼藍光芒的深處,悠確實看見了銀河的光輝。

過往的記憶化爲現實的痛楚,讓悠血淋淋地重新體驗一遍,他不禁弓起背用手搗着胸口。

悠試圖回溯記憶,不過還是無法肯定。

這些從悠的深層心理分裂,藉由婕可的性格表現出來。

悠交替比對着CD封面與婕可。

她從裏頭取出了一張自制的CD封面。

「所以,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愛管閒事。你已經不需要我了,但如果我突然消失,以你的個性又可能會像奏那次受到沉重的打擊吧。因此,我才故意讓你國中時代的記憶甦醒。這麼一來你就一定能想起我的真實身分,不是嗎?」

悠按下筆電光碟機的退出鍵,將CD拿出來。

悠緊握住她放在自己膝頭上的手。

只不過,這並非偶然。

接着對方就開始述說起過去發生的事實。

「嗯。是呀。」

她以誠實的口吻,繼續說道:

好像一直在等待自己這麼做似地,婕可站到了座椅的旁邊,將手伸進收起的傘中。

插畫是一名充滿透明感的少女,走在驟雨後的街道上。

悠紅着臉縮起身子重新坐好後,發現婕可正以少見的面無表情望着自己。

「說真的,其實你自己也早就察覺到了吧?」

「……果然是這樣啊。」

「嗯,你說得對。不過你也知道,我的腦筋不太好……啊,這麼說的話,其實就代表你的腦筋也不好囉。欸嘿嘿。」

「從那之後,你就一直孤單一人地過生活。無法相信這個世界,連一個朋友也沒有,變成只會呼吸的存在了。」

婕可彷佛爲了表達同情之意,輕輕將手擱在悠的膝上。

彷佛那聲音是直接從悠的心中傳出似地。

「之前可能對你有點太過分了。請原諒我。」

「你已經非常疲憊了。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

「喂喂,你很在意?你很在意這首曲子吧?」

那跟悠的試聽CD是成套的。

那臺電腦的DVD光碟機裏,插入了在奏公寓中找到的試聽CD。

而少女的註冊商標是,白傘。

在因高燒而朦朧的意識中,自己依然抱着吉他盒想衝去學校,卻被雙親擋下了,還被硬生生按回牀上。

一頭剪成蓬鬆造型的白髮,和一雙令人聯想起神祕之泉的碧眼。頭戴水手帽,脖子裹着大大的領巾。橫條紋的襯衫上衣搭配黑裙子、過膝襪。

自己的耳機明明不會漏音,但不知爲何婕可似乎能明白。

不論確認幾次,封面上所描繪的那名少女,都毫無疑問與眼前的她一模一樣。

——別再說了。

「來,拿去。還記得這個嗎?」

「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啊。居然始終在依賴着你。」

看似無表情的婕可臉龐,不知是受光線影響,還是悠自身心情的寫照,總覺得非常親切又可愛。

開始感覺到內心的空虛,就是從那天起的。

婕可緩緩地搖着頭。

「竟然有……這種事?」

這幾天都在準備趕着出門去見奏的事,根本沒有好好睡覺。

既然真實身分都已經被悠看出來,婕可或許也已經不能是個個性彆扭、愛唱反調(amanojyaku)的存在了吧。

「不過,實際上我也沒有特別做什麼。不管是找到奏的住處,以及發現她要寄的賀年卡,其實都是你自己完成的。」

「你所遭受的艱辛,我最清楚了。因爲我其實就是你啊。」

「你爲了要在校慶進行個人演出,即便有些猶豫依舊拼死爲表演做練習,因爲你想滿足班上同學們的期待,向來不起眼的你也不願失去這個受人矚目的機會。」

夜行列車外的景色,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悠的吶喊卻無法成聲,最後只能化爲咻咻響的慌亂吐息而已。

包括當自己長大成人後,無法繼續保持純真的負面部分。以及心中心焦氣躁情感的結晶體。

取而代之的,是討厭的冷汗自額頭與脖子冒出來。

即便搗住耳朵也無法消去。

「你果然很在意那首曲子呢。」

這觸感,簡直就像玻璃一樣。

班級的表演節目因自己而開天窗,大家都爲此感到很困擾,這讓悠陷入了完全被孤立的處境。

真實身分被知道的她,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將消失在悠的心中。

「…………」

「先等一下!」

「……也沒有,這不關你的事吧。」

「婕可!」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你扭曲的另一塊碎片。」

原本對自己投注關切的同班同學們,又跟以往一樣一個人都不剩了。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就在這一瞬間,悠取回了在廢墟公寓時沒能察覺的記憶碎片。

「況且今晚,你也是自己一個人搭火車的。你並沒有在月臺上等我。」

拜託不要再纏着我了!

這實在很麻煩。

接下來幾天自己完全無法上學,等隔週好不容易纔能重返久違的校園時,卻已經太遲了。

「你看,你又來了。你的腦袋轉個不停,講話言不由衷。國中二年級時的校慶,你感到很遺憾對吧?」

「這首曲子,不是以前你爲校慶所製作的嗎?隔了這麼久又重新聽到有何感想?果然還是洋溢着『夢與希望』嗎?」

抓住座椅扶手的力量也加大了。

「是啊。不過,這個方法不怎麼好就是了。」

之前只要悠坦率認輸,就一定會唱反調(amanojyaku)的她,這次卻好像願意說出真心話了。

只有車輪發出的聲響,規律地不斷重複着。

冒着冷汗的悠如此懇求着。

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點。即便現實已經漸漸被非現實的成分給侵蝕了,但只要那個成分是真的,自己就應該坦率接受纔是。

悠一時衝動發出大吼並從座位站起身。

婕可的眼眸,也微微搖曳着。

列車從上野站出發後,悠便把耳機接到了電腦上,不停重複撥放同一首曲子。

「結果到了校慶當天,你發了高燒而向學校請假。因爲你染上了難纏的流感。」

婕可調了調帽子的位置並暫時歇口氣,接着併攏膝蓋端正好姿勢後纔對悠深深一鞠躬。

簡直就像車廂在天空中滑行一樣。

「……怎麼可能會忘記。不,應該說曾經忘過,但我想起來了。」

與自己相隔三個席次的中年夫婦,大喫一驚地回過頭。悠目睹那兩人面露怯懦表情的瞬間,心中的怒火就退縮消失了。

「不對。是我自己想幫你忙的。」

「就說了,我完全沒在在意啊!」

悠儘管想制止婕可,但舌頭就好像被黏住一樣無法出聲。

因此,她才總是跟悠的意見唱反調。

「你不要走。我還很需要你。在這種地方被孤單留下,我可能就無法與奏相見了。」

「……不必到最後,都當個個性彆扭、愛唱反調(amanojyaku)的存在呀。」

她露出寂寞似的微笑。

「你啊,應該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前進了,其實你心底也很明白吧?」

「纔沒有……那種事。」

悠幾乎擠不出聲音。

「就算跟奏重逢了,我也一定無法坦率地與她交談。我是個天生懦弱的人(amanojyaku)啊。」

連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什麼了。

只是,一想到現在將跟婕可永別,便悲傷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共度的時間能多延長一陣子。

「對了……說不定……」

悠忽然想到一個點子。

倘若對自己的心繼續撒謊,婕可不就不必消失了嗎?

「那種方法,行不通的。」

婕可彷佛看穿了悠的盤算般,溫柔地告誡他。

她如果是自己的分身,內心的想法會傳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原本就是那種不會說謊且溫柔的人。這點就連奏都很清楚。爲了要讓你用坦率的心態面對她,喜歡鬧彆扭的我非得要被拋開不可。」

「可是……」

悠以幾乎要哭出來的雙眼瞪着婕可。

那並非出於憎惡,或是恨意的瞪視。

「什麼事?我跟你應該已經無話可說了。」

天花板非常高,一條粗大的梁木如背脊般貫穿了房子的中心。

用詞儘管很有禮貌,不過卻是一副不容分說的態度。

「這是……奏的傘。」

對悠而言,婕可並不是幻覺或妄想、幽靈之類陳腐的存在。就跟奏一樣,婕可是自己打心底覺得極爲珍貴的同伴。

「你是專程送這個過來?」

「是誰忘記的東西嗎?」

「那、那個……」

玄關採取※土間的構造,放鞋子的地方正面還豎着一座繪有竹林水墨畫的屏風。(譯註:日本傳統房屋中室外與室內的過渡地帶,通常比室內的地板低。)

「請先等等!」

「沒有不會停的雨唷。」

與東京不同,這裏的天空給人又高又寬敞的印象。車站周圍儘管聚集了少數幾家商店與民宅,但走不到五分鐘就進入了鄉間的山區。

不論結果如何。無論是變了的心還是荒謬之極的話語,都儘管對着自己宣泄而出就好。

朝陽從太平洋上方的東方天邊升起,讓悠覺得極爲刺眼。雙眼浮現出淚花,同時自己步下了已經滑入月臺停靠的列車。

婕可似乎很害臊似地傻笑着,還抓住帽檐低下頭。

男子狐疑地接過傘,目光停留在傘柄上的奏的名字上。

「哎呀,我在做什麼啊。」

模模糊糊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張側臉,隨着列車的每一次震動而漸漸淡去。

因爲沒有裝對講機,悠只好直接打開玄關。

「爲什麼那把傘會出現在這裏呢?」

「不,那個……」

「難不成我作了一場夢嗎?」

頓時,對方看似非常疲憊的表情緊繃起來。隨後又以銳利的眼光投向悠。

以丹田之力發出聲音。由於不管喊了幾次都沒有回應,正當悠認爲這家沒人在而快要放棄時,終於從裏頭傳出人的氣息了。

爲保險起見,悠檢查一下這家入口的門牌。

黎明的空氣,儘管冷冽但又讓人感到十分清新。

如果是以前的悠,一定只會默默離開吧。

他開到一半才驚覺這件事,於是慌忙收起傘來。

去拜訪她的住所,卻只剩下對方搬家後即將被拆毀的公寓廢墟。

悠再度深呼吸一口氣,緊握着拳頭穿過入口。

「永別了……你。還有我。」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名門。光是這樣就夠讓悠喪膽了,不過好不容易抵達這裏,不可能在這時打退堂鼓。

狼狽不堪的悠,匆忙間伸手將傘遞出來。

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幸好,自己在事前確認過奏的老家位置,因此不至於迷路。

「因爲那樣害我很悽慘呢。手臂在穿過樹叢時留下一大堆擦傷。關於這件事如果不抱怨一下總覺得不是很甘心。對了對了……還有……」

無可奈何之下,悠只好將這把傘跟自己的傘一起拿回家,後來一直忘了還回去。

總之,自己想當面跟奏談談。

男子把傘扔在玄關角落的動作也讓悠很不爽。

靠在對面的座位扶手上的是一把白色的傘。

「……是嗎?所以你就是天野同學了?」

只是,悠想要去相信,這是奏在冥冥之中呼喚着自己。

一想到這,悠就再也忍受不住了。

彷佛在評價自己的男性視線,令悠急忙點點頭。

悠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纔好。

「好。」

而是如果自己不眯起眼睛凝視對方的話,就快要沒辦法捕捉到她的身影了。

經過三十分鐘左右,悠眼前出現了一棟民宅。那是間本地特有、主屋彎曲成L字形的古老民宅,防風用的樹木代替圍牆種植在四周,而更外圈則是水被放乾的大面積水田。

「咦,怪了?」

「就是這裏了嗎……」

「鼓起勇氣吧。這個世界,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糟。雖然也不像你第一次創作的歌曲那般美好。」

「沒搞錯啊。」

悠正想站起來並喊叫的瞬間,突然被「鏘當」一聲的衝擊給驚醒。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悠在車站月臺上深呼吸一口氣。

現身的是一名消瘦、白髮蒼蒼,年紀大約五十五至六十歲的男性。

「今天天氣應該會很好吧。」

悠不解地歪着頭,這時自己不知不覺伸出去的指尖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

對方跟奏開學典禮照片中的人物確實長得很像,不過此刻他的臉龐卻難掩疲憊之色。

但,奇妙的是裏頭好像沒有人的氣息。

這段激勵的話語,撐起了悠那容易動搖的心靈。

儘管悠事先有考慮過跟奏家人碰面時的應對方式,然而一旦遭男子陰沉的氣氛給震攝,那些盤算全都被一掃而空了。

「那是什麼啊?」

儘管是久違的好天候,但悠仍下意識地想撐起手中那把傘。

「先等等!」

「是、是的。」

結果後來根本沒下雨,而奏又把傘忘在兩人最後進去的咖啡廳,等悠發現這件事,已經和奏分開了。

「打擾了!」

失去平衡的悠,腦袋就這樣直接撞上對面的椅背。

以常識思考,除了自己無意識中帶出來以外沒有其他答案。

「我真的能,單獨與奏相會嗎……」

此外還包括髮現了那張要寄給自己的賀年卡。

但……那人是誰呢?

儘管這回男子明顯露出被打擾的表情,不過悠仍說出了自己來訪的主旨。

車內廣播響起,車窗外的天色也宣告夜晚要結束了。

奏突然失去了聯絡。

那張畫裏的婕可正以充滿希望的目光,仰望雨過天青的天空,即使經過六年的歲月,她的身影還是鮮明地保留下來了。

悠不由自主地朝轉身正打算走入房子深處的男性背影出聲道。

『下一站是終點站,北戶前。感謝您長時間的搭乘。』

一個很重要的,某人。

「在公園那次,要是有請你喝咖啡就好了。那麼冷的天氣,果然會想喝熱騰騰的飲料嘛。還有雖然很謝謝你帶我去公寓,不過那次你爲何要故意走後面的小路呢?」

由於這股直達腦門的劇痛,悠完全清醒了。他一邊用手搗着額頭,一邊慌張地左顧右盼。

「既然難得來了,就坐下來喝杯茶吧——我是很想這樣款待你啦,不過很遺憾我接下來還有事。真抱歉,請你回去吧。」

記憶立刻甦醒起來。忘了之前第幾次約會的時候,兩人都相信天氣預報說傍晚會下雨,所以兩人都帶了傘出門。

她指着描繪在封面插畫中的自己。

感覺自己剛剛好像還在跟某人交談,但這時卻找不到其他乘客的蹤影。

「……跟你一起走在街上,讓我覺得非常開心。」

感覺最後的關頭正漸漸逼近,於是悠加快說話速度說着:

「真巧呀。我也有相同的看法。」

然而,從東京千里迢迢來到這的過程中,自己的心境也產生了原因不明的變化。

「啊,那個……」

奏已經把自己的事對雙親提過了嗎?之前勉強按捺住的不安與緊張感,水位再度緩緩上升,幾乎要讓悠的心溺斃了。

悠拿起那把傘檢查,只見傘柄的部分貼了標籤,而標籤上頭寫了一個自己很有印象的姓氏。

「打擾了。」

「你,時間差不多要用完了呢。」

「我從小女那聽說過了。你是專程送這把傘來的嗎?真不好意思,麻煩你跑這麼遠。」

她就像海市蜃樓般在搖曳不定中漸漸消失。就連理應被她擋住的椅墊靠背也因身軀變透明而能清楚看見了。

「好痛!」

女兒的私人物品,可以像那樣粗魯隨便地處置嗎?

突然被對方叫出名字,悠不自覺挺直了背脊。

悠啪地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

無視婕可的提醒,悠繼續說下去:

「你是?」

到了最後的最後,自己還是隻能仰仗她的協助,就算只有一句話也好,應該要對她表達感激纔是。

原來是列車通過轉轍器時,車廂劇烈搖晃了一下。

打磨得光亮的檜木地板走廊發出重物的輾壓聲,有人正朝這邊緩緩走來。

「……這就是那張卡片。」

戰戰兢兢遞出了奏的賀年卡,男子則眉頭深鎖地接了過去。

「這確實是小女的東西。」

「奏小姐如果不想跟我見面了,那也沒關係。只是,請讓我和她說最後一次話。」

「………………」

「拜託您!」

悠雙手攀在玄關要進屋的地板升高處,不顧體面地低下頭。男子似乎也因此大爲動搖,連忙扶起蹲在地上的悠。

「別這樣。太難看了。」

「……抱歉。」

「不過,我明白你對小女的心意了。看在你有這股誠意與熱情,我就把祕密對你實說了吧。恐怕奏自己也比較希望這樣。」

「咦!?」

悠不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麼。奏父親軟化態度雖然令人高興,但其發言內容卻籠罩着一層不祥的影子。

「今天你的造訪,應當也算是某種緣分吧。既然這樣,硬是把你趕回去反而不太妥當。」

「老公,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這時一名四十歲左右的高雅女性走向此處,很客氣地對奏父親出聲表示。一個小學高年級左右的小男孩也靠在女性身旁。那兩人想必是奏的母親跟弟弟吧。

「我去把車開過來。你們先在玄關等一下吧。」

父親穿過悠的身邊穿好鞋後,在玄關門前回頭說了一聲。

「你也一起去好了。」

看來他們原本就打算外出,並非爲了把自己趕跑而臨時編出的藉口。不僅是父親,家族三人都一樣擺出凝重的表情,這讓悠的不安又升高了。

悠雖然搭上奏父親所駕駛的車,但車內的氣氛實在不適合延續方纔被打斷的話題。

『我不是說過嗎?這個世界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糟,也沒有不會停的雨。』

畢竟如今的奏對自己而言,連和她是什麼關係都不清楚。

「可是,我不明白自己該怎麼做纔好。雖說好不容易纔追到這裏,但我卻連當面確認奏的想法都沒辦法的樣子。」

「我一察覺小女的病,就馬上回老家。除了拜託這裏的院長外,本來在東京那棟公寓就快要重建了,我還得趕在年底前把她的東西都搬出來。」

「幾個月前,就隱約有徵兆出現了。她有時跟我講電話時牛頭不對馬嘴,我覺得那一點也不像她的作風。」

悠從原本自己畏縮着身子的沙發上站起來東張西望,但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我這個人真是差勁透了。

奏的弟弟露出了想哭的扭曲表情,悠頓時有一種世界正在沉沒的感覺。

面對低頭致歉的護士,悠一點抗議的手段都沒有。

『對吧,我就知道會這樣。既然如此你在這裏苦惱也無濟於事喔。』

「耶?」

「用盡了各種手段,她的症狀還是一直沒改善。今天的手術是最後的希望了。如果這樣子小女還是無法治好,我會恨你一輩子吧。」

待在醫院等待休息室的悠,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無法動彈。

「不是那樣的。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她生病了。」

「奏小姐她,能治得好嗎?可以痊癒吧!?」

不知從哪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那天,我在那個表演場地的入口埋伏,看到她就直接把她帶上車載回老家了。我早就料到小女會跑到那邊去。」

奏父親重複說了一遍並靠向悠。悠已經完全無路可逃了。

「如果您是她的親戚,或至少是未婚夫的話就可以……」

「沒想到奏也會做這種事!?」

「幫幫我,婕可。」

「你不是跟奏在交往嗎?既然如此應該是你第一個發現小女的異樣纔對。爲什麼卻搞到放着不管而來不及治療!」

聽到那道耳熟的聲音,悠不禁猛然倒吸一口氣。

「……果然,想跟奏碰面是不可能了。」

大概是恢復理性了吧,父親望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當時,小女連從後方逼近自己的汽車喇叭聲都聽不見了。這種狀況放着她一個人不管未免太危險了。保護生病的女兒可是父母親的義務,難道不對嗎?」

『……既然這樣,那你就把從奏那邊得到的、與你共度的回憶,以及思念跟愛,立刻隨手扔掉不就行了。』

「那……」

中庭大概是給患者復健用的吧,有精緻的一小段步道,四周還設置了花壇。

「當然,請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例如跟奏交談時,她偶爾會反應遲鈍,或回答一些毫無關聯的話。

結果,悠只好放棄會面,眼睜睜目送着奏的家人們匆匆進入手術預備室。

悠抱着頭髮出呻吟,而就在這時……

真是太過分了。

「你別再責備他了。」

這麼說來,悠也早就感覺出許多合理的疑點。

「結果,小女卻拒絕返鄉。她強調直到生日之前,無論如何都不回去。就算問理由她也不說。我念了她幾句,她就趁我稍微不注意時偷偷溜走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婕可冷淡的發言,令悠不由得發出怒吼。

說明女兒病徵的過程中,奏父親原本壓抑的負面情緒終於再也無法按捺了吧。面對聲音顫抖的他,悠也只能緊咬嘴脣、垂下頭。

果然聽見了。

「……還不是爲了你?」

呵呵——婕可似乎輕笑了起來。

『別說什麼不可能了。因爲你不是騙子啊。』

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悠從奏的父親那聽說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不,您說得對。」

在山路上開了三十分鐘左右,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一棟白色的建築物映入眼簾。

「奏會生病,跟天野先生沒有關係。比起吵那個,還是先到奏的身邊再說吧。」

「爲什麼你一直沒發現這件事呢?」

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奏的母親,這時打圓場似地插話道。

那上頭以紅色的黑體字寫着『北戶町立綜合醫院』。

「還有一小時手術就要開始了。我們要去跟小女見一面,那你呢?」

我真是……大笨蛋。

悠說到一半,奏的父親便打斷他繼續開口道:

彷佛以此爲契機,不安與恐懼一股腦兒地朝自己壓了過來。

大音量的會場,明顯地會給奏的聽力疾病帶來不良的影響。倘若奏跟自己提到生病的事,悠一定會勸她好好去醫院治療的,更會阻止她來演唱會。

「………………」

假使,她果真討厭起自己的話?

「……是啊。」

「她今天要動手術了……吶,她一定會恢復健康吧?」

「……嗚!」

『放心吧。』

「況且,因爲她沒在會場現身,所以我才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那鐵定是疾病的徵兆沒錯。應該是難以聽清楚悠發言的奏,爲了搭上話而拼死自行解釋內容,結果邏輯還是完全無法吻合。

「……婕可?」

這種反差讓人覺得更恐怖了。

今天因爲是星期日休診所以沒有外來的病患,等待休息室裏只有悠一個人。這個寬敞到空蕩蕩的地方,就如同自己內心的空虛一樣。

況且,她不是也提過從醫院回來的事嗎?

很難想像性格穩重溫柔的奏,會採取如此的行動。

畢竟在正面玄關的牆壁上,設置了一面巨大的看板。

然而,這個季節並非花季,花壇只留下裸露出來的棕色泥土而已。

「爲什麼你一直沒發現這件事?你都不覺得很不自然嗎?」

面對中庭的窗簾被風吹開,明亮的陽光灑了進來。

「不就是爲了要參加你的演唱會,她纔不聽我的勸說嗎?你竟然爲了讓小女聽你唱歌,給她造成這麼大的負擔!」

在金色光芒的誘惑下,悠徘徊至醫院的中庭。

「姊姊在這邊住院。」

看來,剛纔婕可是故意激怒悠,促使悠說出真心話。

「咦?」

他凝視着悠的一雙眼睛裏,那明顯表現出恨意的深淵,正張大了嘴。

父親停下腳步,以鐵青的表情望着悠。

爲什麼我一直沒發現呢……

『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呀。畢竟,我們已經是一體了。』

父親眼眸深處燃燒起黑色的火焰,不過口氣卻恰好相反,只是淡淡地繼續說着。

奏的父親把車停在正面的迴轉道,讓悠等人先下車。

奏的父親也同時對悠說出悠內心浮現的後悔。

「咦!?」

「……根據醫師的說法,很難完全恢復。」

接下來,奏的父親開始使用難懂的醫學用語來說明這種疾病,不過悠想知道的只有一點。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假使,再也無法與她相見的話?

頓時,原本忘卻的記憶全都鮮明地趨醒了。

因爲打給奏許多通電話卻都沒得到回應而心焦氣躁。卻完全沒料到可能是因爲她耳朵聽不見,所以纔沒辦法接電話,單方面認定自己纔是受害者。

只不過,意想不到的障礙發生了。負責病房的護士說,只有病患的家屬才能會見病人。

「據說如果早期發現的話就能讓後遺症減輕,但等到我覺得可疑時纔去東京卻已經太遲了。奏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婕可就是另一個自己。與缺乏勇氣的丟臉的悠剛好相反,她是既強而有力又值得仰仗的存在。

一瞬間,悠還產生了那是奏所住公寓的錯覺,不過這種幻想很快就消失了。

恐怕她自己也早就感到不對勁,纔會不時跑醫院吧。之所以沒對自己明說,則是因臨近演唱會而不願讓他操心。

這種時候明明最需要她的力量了,結果這是什麼冷淡的回應。

悠仰望着天花板,喃喃喊着。

悠愧疚地垂下頭,只能不停詛咒自己的愚蠢。奏的病徵絕不輕微,不是能拿來隨便強調自己的主張的。

「怎麼會……」

假使,奏的手術失敗了的話?

「小女得了耳朵變得聽不見的病。據說是感覺神經性耳聾。」

在奏的日記中,也提過她經常喫藥。本來還以爲那是安眠藥之類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悠終於無法按捺地吐出內心的泄氣話。

中庭周圍被三層樓的醫院病房給包圍,從面對走廊的一隅,如今可看見來往通過的醫師與病患的身影。

「呼。」

悠眯起眼,無意間將視線挪到日光曬向牆壁的地方。

那裏有一面形狀跟走廊的窗戶不太一樣的細長窗戶。窗子狹窄得連人頭都鑽不出來,甚至還加上了紗網。

恐怕是某間病房的吧。

結果那面窗子,在悠觀察的同時突然打開了。

「——咦?」

窗戶的構造似乎是設計成無法全部開啓。只有紗窗被拉起來,斜向打開三十十度左右的那面窗子,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

悠的視線自然而然追着那樣物品。

「是紙飛機……」

不會錯。從病房窗戶飛出來的白色紙飛機,輕飄飄無所依靠地在中庭上空飄行着,但沒多久便失速墜落到樹叢當中。

悠的雙腿不加思索地動了起來。

撥開茂密的樹叢,悠不顧身體沾滿泥土,尋找剛纔那架降落的紙飛機。

「……有了!」

撿起來一看,紙飛機的機翼部分好像有墨水滲透的痕跡。應該是內側有寫字的緣故吧。

把那架紙飛機攤開來,紙上羅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青,寫給悠。』

最初的一行字就完全吸住了悠的目光。

隨後悠幾乎忘了呼吸,貪婪地看着文章的內容。

『這或許會成爲最後一封信了吧。

「既然你是未婚夫就早說嘛。真是,沒事驚動別人。」

悠一下子就被衆人包圍了,完全沒地方可逃。其中一位護士取出PHS,看來是要聯絡警衛吧。

「……耶?」

除了奏以外沒有其他人。恐怕是臨近手術前,已經結束會面的她的雙親跟弟弟,都已經到家屬休息室去等待了。

「對喔,奏可能聽不到吧。」

「好痛!」

「對喔……奏。」

即便是在表演現場,悠也從沒發出那麼大的音量過。

耳聞這場騷動,其餘的護士們也都趕了過來。

持續盯着每位護士的奏,發出了讓人無法拒絕的壓迫感。

悠抬起頭,對着剛纔那面窗戶大聲叫道:

他回頭望向病房,又跑回剛纔的病牀旁邊。

「只剩下十分鐘就要動手術了。務必要保持安靜纔行呀!」

不理會悠跟護士的騷動,奏無聲無息地自牀上起身。

那是西側病房的三樓。

在上司的指示下,以悠爲中心的包圍圈逐漸縮小起來。

「野、野咲小姐!?請等一下!」

『你怎麼來了?』

發現這行字的奏,飲盡了冰冷的低溫。她稍稍垂下頭,安靜地停在原地不動了。

儘管一邊試圖解開誤會一邊抵抗,但力氣太小的悠卻一下子被封鎖住行動。腳一個踩空倒了下去後,他就以右手被扭到背後的姿勢直接被人制服到地板上了。冰冷的亞麻地板,磨着悠的臉頰。

她先環顧護士們一圈,然後才平靜地告知道:

「爲了把你的頭切成兩半,看你在想什麼。」

這時一個人走上前,突然使勁將悠的右臂揪住。

悠見狀後立刻用手抹去白板上的文字,重新寫上新的詞彙。

「怎麼又是你!」

「都追到了這裏,豈能讓她逃走!」

除了悠發出驚呼聲外,護士們之間也明顯出現動搖。

護士似乎也被奏的行動嚇了一跳。她搖曳着白衣的下襬追過去,託此之福悠也從拘束中掙脫了。

返回病房的悠與奏,肩並肩坐在病牀邊。

然後舉高白板,讓奏可以看清楚其表面。

如此的感慨持續沒有多久。

但即便如此,悠還是默默地等待奏的回應。

剛纔在打電話的那位護士,掛斷手機後對上司附耳小聲說道。這位上司點點頭,立刻手指着悠說:

「得救了。」

「這個借我用一下。」

「……終於找到了。」

「請等一下。我不是什麼可疑分子。讓我跟奏說幾句話!」

對悠報以冰冷的視線後,護士邊接近奏,邊在她耳邊放大音量說道:

「他——天野悠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不過奏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手拿着白板微微歪着頭。

在護士的踐踏下,悠所寫的『紙飛機』字樣被抹去了。

「拜託!讓我跟奏說話!求求你!」

「他是專程從東京趕來見我的。請讓我跟他說幾句話。」

悠的上臂傳來劇痛,手中的白板也因此摔落地面。

「奏——————奏——————!」

一股超越了擔心、近乎於憤怒的情緒湧上來,悠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纔怪,怎麼可能嘛。只不過是個手術罷了。

來到走廊朝左右張望,發現奏與護士正在電梯間前方爭執着。

或許是感覺到悠闖入室內的氣息,少女從原本正在讀的書本上抬起臉。

悠邊在心中致歉,邊抓緊奏擱下的白板與水性筆。

眼熟的字體就跟賀年卡上的一樣,所以從窗戶扔出紙飛機的人到底是誰,不必多想也能猜到。

比護士的怒吼更快一步,悠以水性筆在手中的白板寫好字。

察覺到悠闖入的護士跑過來。對方似乎試圖抓住自己的手腕,不過悠使勁甩開她。他不顧對方的阻止,從門縫間滑進去。

悠按着疼痛的臉頰同時站起身,不過現在不是在這裏發呆的時候了。得趕緊去搜尋奏的身影。

悠想讓奏明白自己已經看過那封信了。如果這樣她還是沒反應的話,那就放棄。

她以一臉缺乏生氣、如幽靈般的表情,從悠的身邊通過。

悠立刻把內心的想法照實回了出來。

絕對不再放棄!

「奏!」

「奏——————!」

「已經通知警衛過來了。」

「好,把這傢伙捉起來。當作可疑分子交給警衛處理。」

接着,她就直接走到病房外了。

「慢着,你在做什麼啊!」

已經沒指望了嗎……

「你想對患者做什麼。這裏閒雜人等是禁止進入的。」

不知道是否有聽到對方的聲音,奏只是難過地皺着眉頭。

設置在右手邊那面牆的病牀上,則坐着那位令自己無比懷念的少女。

即便如此,悠還是扭動脖子試圖說服護士。

悠,很抱歉沒能前往你的演唱會。』

「會面時間只有十分鐘。」

她用筆寫了一些東西后,再把白板的表面轉向悠。

雖然之後又是一連串的說教,不過在奏的機靈下護士們的誤解似乎都已經化開了。

「………………」

趕來處理的警衛,也莫名其妙地離去了。

不過,追問可以等待會再說。

被奏震懾住的主任,只好反過來瞪着悠。

「請適可而止吧。如果你繼續胡鬧我們就要叫警察囉!」

視線交錯的一瞬間後,奏拿起放在病牀旁小茶几上的白板與水性筆。

電梯門纔剛開啓,悠就奔向目的地的那間病房。

「奏……」

「他是,我的未婚夫。」

悠正想朝奏踏出一步的瞬間,追來的護士從後方以雙手交叉架住自己。

但悠卻不明白理爲何她要做這種事。

「……啊。」

然而即便這樣,自己最在意的那個病房還是毫無反應。

悠以全速衝回剛纔的等待休息室,腦中描繪出醫院的平面圖,同時衝進距離最近的電梯。

突然想到這點的悠,決定先確認窗戶所在的位置。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沒聽說過有這個人啊。」

奏的雙眼的確捕捉到這個訊息了,但依舊保持沉默。

「請等一下。」

悠的視線迅速在病房內掃了一圈。

『你不確定是不是喜歡我?』

『三〇一號房 野咲奏』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奏,首度開口了。

不過爲了預防萬一,我有一件想預先寫下來的事。

她的長髮綁成麻花辮,身穿有櫻花圖案的白色睡衣。

「可、可是你!」

就連悠也不得不放棄了……但就在這時——

穿越敞開的病房門來到走廊,悠突然緊急剎車。

門旁邊掛着塑膠製的名牌。

不,纔怪。

被悠的喊叫聲嚇到,本來在散步道角落覓食的烏鴉都驚惶飛走了。

正面的牆壁,就是剛纔那扇細長的窗戶。

『紙飛機。』

等不及護士完全關上房門,悠就取出白板寫道:

『怎麼我突然變未婚夫了?』

這回換奏從悠手中接過白板。接着,她仔細地寫下了自己的感受。

『不那麼說的話她們就無法接受呀。』

『這樣啊。』

『讓你感到很困擾嗎?』

『不會。』

兩人的肩膀微微碰觸着,無聲的對話一直持續下去。

那朝上仰望着自己的如夢似幻表情,依然跟悠認識的奏一模一樣。

儘管想問的話、想說的事堆積如山,但時間距離手術已所剩無幾了,悠只能拿出剛纔的紙飛機給奏看。

『你找到這個了嗎?』

奏瞪大彷佛難以置信的雙眼。

『沒想到真的能傳達到你那邊。』

根據奏所寫的內容,她實在很想在手術前了卻內心的遺憾,因此才趁家人離去後,偷偷透過窗戶的縫隙把信射出來。

「別說什麼最後好嗎?只要動完這場手術,你一定能好起來的!」

悠忍不住反駁對方,不過卻無法傳達到坐在一旁的奏耳中。她的症狀已經惡化到這種程度了。

在絲毫未覺悠發言的情況下,奏以手指畫着自己那封信的文句。

接着,就像糾結的心靈逐漸舒展開來一樣,她緩緩在白板上寫下文字。

『之前說了自己不確定是不是喜歡你,真抱歉。』

她一開始就提起了,那則改變悠命運的訊息。

悠尖着嗓子驚呼了一聲。自己愛用的吉他,打從那天以後就擱在表演場地沒管,還以爲早就被人扔掉了呢。

「既然這樣,那你幹嘛一直說我很討厭你之類的啊!?」

『對不起個鬼啊!你知道你造成我們多大的困擾嗎?現在馬上就給我滾過來。我們就在之前常去的那間店喝酒。』

有人在房外謹慎地敲着門,隨後剛纔的那位護士探出頭。

「可是,『掰掰』這樣的文字又怎樣都無法傳出去給你。苦惱了許久,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結果就是那種模糊不清的訊息了。」

正在煩惱不知該從何說起時,一樹那邊主動拋出話題了。

由於改變姿勢之故,剛纔放在膝蓋上的白板滑落到地板上,但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

『悠爲了準備演唱會也很忙吧,我怕跟你透露我的病會造成你的困擾,所以才保持沉默。』

「沒有。不過,悠的心聲確實傳達給我了。我好開心。謝謝你。」

『耶!?』

『因爲我沒想到自己會病得這麼嚴重。』

悠急瘋了,用力抓着自己的頭髮。

接着她舉起雙手交疊在背後,原地轉了一圈。

也是悠的勇氣之色。

漫長的沉默過後,悠突然又想到一點於是在白板上書寫問題。

一樹那令人懷念的說話聲,透過話筒傳入悠的耳裏。

「最討厭我?」

『那種事,你根本就不必在意啊。』

「所、所以,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

「那,我要走了。」

『對、對不起。』

悠伸出手臂,輕輕放在奏的頭頂上。

對方的態度依然一如往常。此刻他好像剛好在跟其他同伴們在喝酒吧,電話邊還能微微聽見康司與阿噤的聲音。

奏的手術順利結束了。

「悠最喜歡我了對吧。太好了……我也最喜歡悠。」

「我·最·喜·歡·你!」

『我也想去啊……但事實上……』

奏微微偏着頭,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

道歉完隔了一拍後,悠纔回應一樹一開始的邀約。

這突然的宣言,讓悠一下子啞口無言。

恐怕那些是奏爲了逃避艱苦的現實,才故意在社羣網站上架構出截然不同的生活吧。

「嗯——那是因爲……」

那天,悠從醫院的公共電話打給一樹。儘管他把一樹的號碼從通訊錄刪掉了,但由於在那之後對方仍有打電話來,因此還留着未接來電紀錄。許久沒聯絡他令自己無比緊張,但爲了正在手術室中奮戰的奏,自己也必須努力振作纔行。

都到了這最後關頭自己的話語還是無法傳達給對方嗎?

剛纔都已經發出讓心臟撲通撲通亂跳的告白了,爲什麼她還是不瞭解呢!

『去參加悠的演唱會,就是我的心願。如果不故意裝出自己過得很快樂的樣子,感覺我的心就無法支撐下去了。』

隨後她回頭望向悠,以隱含着決心的眼眸盯着他。

奏用食指抵着下脣擺出在思索的姿勢。

『……是嗎?你跟女朋友見面了啊。總之真是太好了。』

上次直接碰觸奏,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即便住院依舊柔順如昔的秀髮,加上她那溫暖的體溫,讓悠原本冷到骨子裏的心靈及身體放鬆了下來。

聽到這番話,悠的心裏頓時被感動給塞滿了。

「最後讓我問一句,悠,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如果可以自己真想現在馬上飛回去,在大夥的面前磕頭道歉。

『下次的演出,預定在四月舉行。你也會參加吧?』

這時奏用雙手搗着耳朵叫道:

「你·最·討·厭·我?」

『其實那是我在說謊。』

悠回過頭,奏的臉龐就在吐息吹拂得到的近距離上。她自睡衣領口飄來的香氣,一靠近就給人一種春光明媚的感覺。

『這並不是奏的錯。』

正打算蹲身拾起剛纔落地的白板時,奏戳了戳悠的背部。

儘管詞句很樸拙,但卻是極其肯定的內容。

「嗄……!?」

另外一個自己。

於是悠死命張大嘴。

「準備得怎麼樣了,悠?」

毫不遲疑地,悠如此回答道:

霎時,肩膀因緊張而繃住的奏,很快就安心地把身體靠在悠的身上。

自己已經長達四個月沒站上【SMOKE】的舞臺了。

對驚訝的悠,奏露出彷佛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奏的眼淚啪一聲滴落在白板上。

悠邊回答,邊確認手中萊斯·保羅型電吉他的觸感。

『喔,怎麼啦?』

「我最喜歡你。」

虛構的朋友、虛構的男友、虛構的行動。

自己原本想拜託一樹的事,卻被對方搶先提了出來。

或許是從對方的氣氛察知吧,奏無言地點點頭並走下牀。

「我猜,大概是因爲想和你唱反調(amanojyaku)吧?」

至少,從國中時代起就搗住耳朵拒絕這個世界、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悠沒有資格。

「我會跟令尊他們一起等你。」

『我一直都很喜歡悠。不管是那時候,還是現在。』

『如果大家還認同我這個成員,那以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所以,我的內心一直很痛苦。真對不起。』

『我們在你家玄關的門縫下塞了字條,你都沒看嗎?』

那是奏的希望之色。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既然這樣,當時爲什麼要傳那則訊息?』

『對了對了。悠的那把萊斯·保羅型電吉他,現在暫時由我保管,你快點來拿吧。』

奏握住悠的手。剛重逢時那種宛如幽靈的蒼白臉頰,此刻卻淡淡染上了一抹桃紅。

急忙想讓女兒住院的父親,只帶了最少量的行李離開,因此傢俱以及其他電器用品似乎都擱在公寓沒搬走。

那些謎樣的文章始終令悠感到困惑。

『對不起。最後還是給你帶來困擾了。』

阿噤激昂的態度,逼使悠不自覺低頭道歉。

「野咲小姐,時間差不多囉。」

奏的內心並沒有動搖。

『我也沒履行要去你演唱會的承諾。我一聲不吭地回老家,父親又擅自把我的東西從原本的住處帶走。』

「奏……」

『社羣網站上的日記又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啊。」

在阿噤驚人氣勢的壓迫下,悠終於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這時手機再度轉回一樹耳邊。

「放心吧。沒問題。」

纔剛聽到阿噤變大的說話聲,就傳來似乎是手機被搶了過去的聲音。

即便不刻意寫下文字,悠的心情也直接傳達給奏了。

奏看到那樣子,擺出「成功了」的V字手勢。

自己不知道被【青】的日記玩弄了多少次。

『喂喂,你這小子在搞什麼啊!』

『說謊?』

奏以手拭去一發不可收拾的淚水。

除了悠以外,一樹等人也很擔心奏的事。自己竟然自私任性地一直逃避跟他們聯絡,這麼一想悠就有種坐立難安的罪惡感。

『這通電話,該不會是阿悠打來的吧?』

「啊啊真是的!」

『那些是,我的心願。』

在舞臺上,一樹朝這邊出聲問。

「當時我心想,將這雙眼睛跟耳朵都摘掉算了。這麼一來就能進入孤身一人的世界了。」

然而,誰有資格責備她呢?

春天終於降臨,冰天凍地的冬季漸漸融去。

之後搭最後一班電車原路返回東京的悠,立刻趕往【環球】成員的身邊。

再度向大家報告過事情原委,併爲自己對大家造成困擾的事致歉後,一樹朝悠咧嘴一笑,康司無言地拍拍悠的肩膀,阿噤則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並繃着臉。

然而,這之後他們還是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用一如往常的普通態度面對自己。

就這樣,悠跟這羣無可取代的夥伴們重新展開活動了。

平常日一邊打工一邊團練,到週末就搭夜行列車去探望住院的奏。

這是悠每個禮拜的例行行程。

『就是下禮拜了呢。』

兩人並肩在醫院的中庭散步時,奏朝着悠開口說話。

相對地,悠只能用白板回答她。根據醫師的說明,奏在手術後恢復情況良好,不過要期待奇蹟般的改善恐怕很困難。

也就是說,奏再也無法聽悠的歌了。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取得外出許可,要跟家人一起去東京,參加悠的演唱會。

因此悠也爲了回應她而不眠不休地努力着。

悠捨棄去年聖誕夜預定獻給奏的歌曲,重新寫了一首歌。一樹等人對這首曲子的評價也很高,在稍稍修改過以後就瘋狂地投入練習了。

然後,到了演唱會當天——

沐浴在炫目的聚光燈下,悠佇立在舞臺中央。而總是待在最前排右邊的奏,此刻自己不必刻意確認也能感覺得到她在那。

……奏。

悠深呼吸一口氣後閉上眼,將手擱在胸膛上。

長時間讓自己痛苦的內心空虛,隨着造訪醫院後緩緩縮小了,如今幾乎要完全癒合起來。

與奏共度的四個月,以及跟同伴們猛烈練習的日子,這些都讓悠孤獨的心境徹底逆轉過來,重新構築起那一度就要毀滅的世界。

……好。

我相信你的耳朵一定能治好。

在悠視野的角落,那位身着藏青色春季大衣的少女,也跟聽衆們一起揮舞着手。

在悠喊出曲名的同時,一樹等夥伴們也默契絕佳地彈奏起旋律,會場的熱情陡然上升。

可以了嗎?

順暢無比地說完MC後,悠開始介紹今天的開場曲。

儘管有點不敏捷,卻是很愉快、發自內心的動作。

重新睜開眼後悠對一旁的一樹使了個眼色,接着慢慢握住麥克風。

「——這首曲子,是要獻給我最重要的女朋友。曲名叫……『※天之弱(amanojyaku)』。」(編注:本曲名包含兩個含意:由發音來看,『天之弱』日文讀音爲amanojyaku,漢字一般寫做「天邪鬼」。天邪鬼除了指日本傳說的妖怪名外,亦指喜歡故意和別人唱反調,個性彆扭的人;由寫法來看,照原歌詞之解,刻意寫成「天之弱」三個字是想傳達出「天性の弱蟲」(天生的膽小鬼)之義。另外,本書主角天野悠的姓氏「天野」日文唸作amano,「婕可」日文音近jyaku,合起來便是amanojyaku)

我會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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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之弱 1

  1. 01插圖
  2. 021.虛與我
  3. 032.青的去向
  4. 043.遙遠的希望
  5. 054.反義詞的愛之歌正在閱讀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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