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虛與我
《天之弱》 · 柄本和昭 · 2.5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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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奏的邂逅,是發生在夏末秋初的暑氣依舊逼人的九月尾聲。
我喜歡音樂。
在即將上臺現場演出前,天野(amano)悠注視着後臺化妝間的鏡子,習慣性地在心底對自己說我只有音樂。把音樂拿掉就是個空殼子。空洞虛無的心,冰冷的風將一吹而穿。
爲了填補這個空洞,我非喜歡音樂不可。
「怎麼啦,你還在緊張啊?」
在一旁上妝的樂團同伴對悠出聲道。
這才讓悠頓時回過神。
「不,沒有啦……」
「真的嗎?你每次口頭上都是這麼回答,但上了臺膝蓋卻會發抖呢。」
「……老實說,或許是有點緊張吧。」
「喂喂,主唱要是聲音出不來的話表演不就完蛋了嗎?MC(主持談話)的部分也是你負責。就靠你囉。」
「啊,嗯。總之這是我想好的內容,你覺得呢?」
悠取出寫有MC內容的筆記,試圖徵詢同伴的意見,但對方已經將注意放回化妝上,似乎沒有空理會他。
「……唉。」
悠嘆了口氣,重新檢視鏡中的自己。
映照在鏡子裏的悠,是個今年春天才剛滿二十一歲,毫不起眼的青年。有着長至後頸的棕發,配上感覺營養不良的消瘦下顎。
「你是大一的天野悠吧?」
「【半球】?」
然而,不知爲何在那一刻,悠說了句自己連想都沒想過的話。
兩人站起身,交互與悠握手致意。
悠認爲,自己除了音樂以外就一無所長了。運動神經劣於常人,而學業也是好不容易纔擠進三流大學的程度。
「我叫神代一樹,是樂團的貝斯手。叫我一樹就可以了。」
最致命的是他缺乏與人相處的能力。跟初次碰面的對象說話悠就會緊張到聲音發抖,即便是透過郵件或SNS(社羣網站服務)溝通也一樣。不論是多麼細枝末節的事,光是要思考郵件的內文就會使自己心情沉重,煩惱的結果就是放着不管,最後讓雙方感到不愉快的情形可說是屢見不鮮。
右側那個男的可能是帶頭的,身高比一百七十公分的悠還高一個頭,雙肩寬闊魁梧。配上他所穿的黑色皮衣,散發出一種無言的壓迫感。
被拉進咖啡廳兩小時後,在雙手撐着餐桌不停低頭的一樹熱情勸說下,悠終於點頭同意了。
「不過,爲什麼會找上我呢?」
「以後就不要對我們用敬語了。同伴之間不必客氣。」
這突如其來的請託讓悠感到很迷惘。跟第一次見面的樂團成員臨時登上校慶的舞臺表演,內心的負荷未免太重了。
一樹笑着說道,隨即追根究柢地問下去:
「可是,突然就叫我當主唱也太……我又不知道你們的曲子,能不能學會也是個問題。」
這種動作讓悠忍不住笑了。
然而悠還是沒放棄私底下彈吉他與作詞的活動,放學後經常到學校附近的河灘上獨自撥弄着自己作的曲子。
上了大學以後悠還是低調地持續練習,只止沒想到竟然遇到這種機會。
「……找我有什麼事嗎?」
「挺棒的,就這樣吧。」
悠也戰戰兢兢地回應他們。
「我叫天野悠。」
行似是帶頭的學長沒問悠的意見,就向女工讀生點了飲料,接着才正式地自我介紹。
「以後就請多多指教。」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啊,我們是這所大學的樂團【半球(Hemisphere)】裏的成員。」
「抱歉突然打攪你,可以請你幫我們一個忙嗎?」
因此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表演結束後的慶功宴就算想點啤酒,也經常被店員投以狐疑的目光。
悠是在大一的秋天,透過大學同學介紹認識一樹與康司的。起初是因爲他們預定要參加校慶表演的團體臨時缺人,不知爲何就找上悠了。
對悠而言,這就是自己第一次結識同好的瞬間。
面對使人印象深刻的雙人組,悠感覺自己已經腿軟了。
「拜託你。正如剛說的,我們今年就要畢業了,因此想讓最後的現場表演成功啊。」
悠剛開始也被一樹的口才給震懾,明白對方不是壞人後,內心的緊張感也慢慢解除了。
「這我已經知道了。」
「很棒的演出啊。」
在熱情演唱的過程中,悠的心逐漸變得一片空白。簡直就像被一個叫作音樂的球體完全包裹住似地。
等一樹的音樂理論告一段落後,悠鼓起勇氣提問,原來是跟自己念同一間大學的高中同學,想起悠在高中時加入過輕音樂社於是幫忙介紹。
等雨勢變小後舞臺才重新開放,但這時觀衆人數已所剩無幾了。
不過悠卻不會因此就咒罵『現充爆炸吧』,朝擦身而過的牽手情侶背後發出詛咒,而是像潛入深海的魚一樣,平凡而不起眼地安靜呼吸着。
正當自己在想像這些事的時候,來到跟前的帶頭男子,突然對悠低下頭。
另一人則是頭髮染成紅色,半邊眼睛被頭髮擋住的視覺系。
五官雖然長相兇悍,但性格卻意外地率真。接着一樹指向旁邊那位視覺系男子。
「你的音質很不賴啊。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辛苦了。」
康司不太高興地蹙起眉,悠則急忙搖搖頭。
兩人輪番懇求自己,把悠拉進了附近的咖啡廳。
對方這麼說完,以束手無策的目光看着悠。
表演結束後,一樹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一樹與康司兩人交頭接耳地討論着,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表示同意的那位視覺系男子,仔細看雖然妝畫得很濃,但五官卻長得頗純樸親切。
也因爲如此說起悠的朋友,除了樂團同伴以外的就屈指可數了。
悠的心跳速度加快。沒想到成爲大學生還會被人恐嚇。自己的錢包裏可是沒幾個錢。
這跟歌唱技巧無關。即便搞錯了好幾次和絃,但悠依然專注歌唱到完全不在意那些失誤。
現場表演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終於輪到壓軸登場,也就是悠表演自選曲的時候。
「喔喔……」
「有什麼好笑的嗎?」
雖然明知一樹他們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窘境,但悠也許仍覺得,平白無故接受他們的要求讓人有點不太痛快。
這並非爲了在別人面前表演,不過好像還是被目睹到了。
「呃,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明白了。那就多指教……一樹,還有康司。」
悠低聲地問,同時爲了找尋逃跑路線而迅速地左顧右盼。這種怯生生的舉動,簡直就像誤跨陷阱的小兔子。
「你很有才華啊。怎麼樣,對樂團活動感興趣嗎?」
看似是帶頭的那位學長對悠雙手合掌央求,個性軟弱的悠也無法更強硬地拒絕對方。
「想拉你進我們的團。其實是我們的主唱,在打工時受傷,腿骨折住院了。距離校慶只剩下三個禮拜。可能的對象都找過了,已經沒有其他候補人選了。」
「實際上,挺棒的。」
一樹開始熱心地勸說悠。儘管悠沒有經歷過,不過這跟平常社團拉新生的光景是一樣的。例如自己的樂團活動有多好玩,對大學文化的發展有多大的助益等,一樹喋喋不休地持續說着。
雖說是輕音樂社,但由於社團人數不足,根本沒進行過什麼像樣的社團活動。而且因爲國中時代發生過的某些事,待在休社的社團悠還比較開心。
「剛纔也說過了,主唱住院後,我們便陷入危機了。你就行行好嘛。」
「……嗄?」
這意外的發展讓悠的脈搏速度恢復正常,不過這下子又換成聲帶出現異常了。平常根本不會使用的高音,從悠的口中衝了出去。
康司似乎很滿足地用右手打了個響指。
理所當然地,他也沒有女朋友。
對這樣的悠來說唯一會令自己感到快樂的事物,就是從兩年前開始的樂團活動了。
悠模棱兩可地搖搖頭打算逃離現場,但對方卻拼命糾纏不放人走,讓悠難以脫身。
「你的發音,挺棒的。」
自己的背「碰」地被人拍了一下,悠才終於回過神。這是自己剛纔完全投入歌唱的最佳證明。
「即、即使你這麼說,我還是很爲難啊。」
對於這種不像自己平日風格的發言,悠是如此說服自己。
樂團成員包括悠在內共有四人。其餘三人爲團長一樹、鼓手康司,以及鍵盤手阿噤。
自己握住麥克風的手增加了力道,緊接着壓軸曲就開始了。
「喂,你說呢?」
「你喝咖啡吧?麻煩三杯綜合咖啡。」
「請多指教。」
這麼愉快的經歷還是第一次。當初答應一樹的勸說真是太好了。
「這傢伙是樂團的鼓手康司。念法不是「剛司」而是「康司」啊。如果弄錯了他會恨你,當心點。」
站在舞臺中央的悠,按照前一天的彩排過程,邊跟觀衆打招呼邊移動到舞臺上。
「請讓我唱一首我自己製作的曲子。」
「對了對了。我對你也有項要求。」
「呃……有事嗎?」
悠根本沒聽說過這個樂團。在社團招收新生的時期,悠因爲討厭混雜在校園裏滿滿的人羣中,於是幾乎都躲在公寓裏足不出戶,不知道對方也是無可厚非的。
即便如此,這對悠而言依然是這輩子第一次全心全力地歌唱,自己感受到人生前所未有的熱情,並乘着麥克風一口氣迸發出來。
「你儘管說吧。」
然而悠卻無處可逃。兩名男子瞬間分成左右兩邊,以包圍的方式從悠的兩側接近。
這就是,被世界所淡忘的天野悠其人其事。
再加上又擁有音樂這個共通的喜好,意料之外地沒多久雙方就熟稔起來。
一樹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敲了一下因緊張而身體瞬間緊繃的悠的肩膀,他咧嘴笑道:
「我明白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我知道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就可以,其實並不難辦。」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強人所難。不過,能請你至少先聽我們說明嗎?」
兩個都是生面孔,從言行舉止來猜應該是學長吧。
「那個……」
「嗯。我也這麼覺得。」
結果,在校慶上的演出恐怕很難稱是成功。三人練默契的時間明顯地不足,正式上臺前還遇到一場驟雨,人們爲了找地方躲雨讓露天的會場陷入一片混亂。
康司雖然沉默寡言,不過他本人似乎很有原則。他手上那精心設計的銀色十字架指甲彩繪顯得很刺眼。
聽到悠發出的這道聲音,雙人組不知爲何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兩人迅速交換過視線後,輪流認可似地點着頭。
在風吹枯枝告知冬季來訪的十月末某日,第五堂的『經濟學概論』結束後,正打算返回公寓的悠,被冷不防冒出來的雙人組叫住了。
「我們的曲子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只要找到主唱就能設法度過難關。樂團已經通知校慶籌備委員會表演的事,如果這時突然撒手就會讓節目表開天窗。更嚴重的是對滿心期待的觀衆很不好意思。」
「麻煩你們收拾動作快一點。」
戴籌備委員會臂章的學生一手拿着流程表催促他們。
校慶的舞臺使用時間分配得很精確。下一個要演出的話劇社已經在舞臺兩側待命了,所以得趕緊把器材撤下去纔行。
康司已經在默默收他的一整套鼓。眼看着爲了他們精心搭建起來的場地現在要拆解了,悠心中有股說不出的寂寞。
「你去幫康司的忙吧,趕快收拾收拾。」
一樹說完轉身背對悠。
這時,悠忍不住對他出聲道:
「等等……先等我一下。」
「怎麼了,悠?」
一樹狐疑地轉過頭。
悠心想,一定得說些什麼纔行。這次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此時此刻猶豫,就會永遠喪失這個機會。
我喜歡音樂。
自己在心中這麼反覆回味着。
喜歡唱歌。喜歡演奏。跟一樹與康司他們一起現場演出真是太棒了。
然而,這麼美好的時光也結束了。等今天過完,自己又要返回原本那個平淡無味的生活了嗎?
好不容易纔被填補起來的內心空虛,又要像塞滿的枯葉被吹散一般,變回空虛的洞穴了。
「我不想要……這樣。」
悠喃喃說道。他緊握住拳頭,回過神後便發現自己對一樹訴說着:
「【半球】在這之後,就要解散了嗎?」
「……嗯,應該吧。我跟康司都是明年畢業,住院的那傢伙最後也直接休學了。既然人都散了樂團也只能自然解散吧。」
「抱歉。請再稍等我們一下。」
悠和康司也曾懷疑一樹是不是找不到工作,不過對方經常在把玩新吉他,似乎在財務方面沒什麼困擾。
隨着現場演出的進行,除了暢快的疲憊感外,還有某種截然不同的事物逐漸束緊了悠的身軀。
果然,自己是個完全沒主見的無用之人。
「正因爲如此,最後有悠加入讓我很高興。這麼一來就沒有留下遺憾了。」
阿噤是去年新加入的成員。他負責鍵盤,比悠還小兩歲,只是因爲他剃光頭又綁紅色頭巾,經常被他人誤以爲是悠的前輩。
「……真的嗎?」
周圍不悅的氣氛,讓悠現在纔開始覺得膽怯起來,不過都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能退縮了。悠鼓起勇氣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
然而,光是那樣還不夠。
在一樹的一聲號令下表演開始了。站上舞臺沐浴在燈光下,悠的身心皆被白色的光所填滿。
好不容易撐到了最後,大概是自己的內心動搖被看穿了吧,舞臺底下的反應並不怎麼熱烈。
表演場地就在一棟外牆被黑磁磚所覆蓋的住商綜合大樓的地下一樓。儘管是個只要容納一百名客人就會被擠爆的小場地,但音響跟照明設備都很棒,所以他們非常喜歡。
「悠,今天的新曲,麻煩你囉。」
七月與八月這兩個月間,悠以週休一天的緊湊步調持續工作,平常很少使用的上臂肌肉都發出抗議了。
從位於舞臺內側的鼓組後方,康司偷偷問道。對方的口吻依舊是一派滿不在乎,不過聽在悠耳裏卻比什麼都更令人放心。
這當中,那位神祕的少女也在場嗎?
最初的曲子毫無預警地開始了。重低音的節奏。精準計算的旋律。
「時間差不多囉。」
簡直是完全切中自己的心情啊。連悠都覺得這曲子的歌詞太悲觀,而一時對演出感到躊躇,不過阿噤好像很喜歡這首的副歌,強烈建議悠一定要表演。
額頭滴下的汗水跑進眼睛裏,使悠的視野逐漸模糊起來。
悠自己分配到的入場券也剩下一大堆,更糟的是他沒人可找,只好自己掏腰包買下偷偷塞進抽屜裏了。
去觀衆席查看過情況的阿噤,一回後臺休息室就這麼報告道。
不知不覺舞臺的燈光消失了,肌膚感受到幽暗帶來的冰冷。簡直就像自己的身體已不再屬於自己一樣。
翌年春天,一樹與康司都順利從大學畢業了。康司在※御茶之水的老牌樂器行就職,但一樹在做什麼工作就沒告訴悠了。(譯註:東京地名。)
兩人充滿遺憾的內心感受,也紮紮實實地傳達給悠了。
儘管對難得發出強硬語調質問的悠感到困惑,但一樹還是緩緩地點頭說着。
正在確認流程表的籌備委員加大音量喊着。在舞臺兩側等待的話劇社人員,也開始發出抗議的聲浪。
拭去額頭上浮出的汗珠,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了環顧全場的些許從容。
「你說什麼?」
然而,等他們畢業以後自然就不能隨便進學校,勢必得自行找表演場地纔行。光是要租這類場地一天就得花不少錢,所以爲了集資,悠也必須去打工來贊助。
至於歌詞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既不像賣座藝人的歌詞那麼帥氣,也非能討好女孩子的內容。儘管自己也深刻感受到這樣的詞很平凡,不過打開筆電後雙手就很自然地打出來了。
在這種情況下,每次都會看到那位沒人認識的少女來捧場,說她是神祕人物一點也不過分。
一樹的表情就像在說,煩死人的反省之後再討論,先趕緊潤潤喉嚨吧。
「辛苦了,悠。」
在逆光中幾乎看不清楚聽衆的身影。
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如今不但有珍惜的夥伴,還有這把吉他在,不論想誕生出多少鍾愛的音樂都沒問題。
「你們兩個怎麼了?」
想在整場爆滿的狂熱漩渦包圍下進行感動的演出。這應該也是一樹他們所描繪的理想表演纔對。
「就算大學畢業了,還是可以繼續音樂活動吧。」
在舉辦慶功宴的時候,娃娃臉的悠也經常被店員誤會尚未成年,但阿噤大剌剌地灌百威啤酒卻從來沒被警告過。
「真有意思。反正我也沒別的嗜好,就稍微陪大家繼續玩下去吧。」
一樹對自己出聲道。悠本來想爲自己在舞臺上犯的嚴重錯誤道歉,但一樹卻以一句「等反省會再慢慢談」來打斷自己。
悠雖然想道謝,但在舞臺上也不方便出聲,只好取而代之地舉起握麥克風的手回應。
至於這麼辛苦工作的成果,全都要在今天的現場表演表現出來。
正因如此悠纔想代表所有人的心聲,拼命述說這番願望。悠十分拼命,甚至讓他在事後回想起來時,對當時自己爲什麼如此不肯罷休感到不可思議。
由於明天還要繼續表演,器材放在【SMOKE】裏也不要緊。只要卸妝並把貴重物品帶走,衆人很快就能前往深夜的花花世界了。
是自己全心全力投入的新曲不好嗎?
「一不做,二不休嘛。」
「什麼真的?」
悠的發言,讓兩人都默默豎耳傾聽。確實這次的現場表演是好不容易纔搞定的,但大家內心都還意猶未盡。
是啊,錯覺。
悠反覆告訴自己並深呼吸一口氣,先前那種恐慌的狀態便煙消雲散了。
悠滿臉通紅地陷入沉默,不過即便如此,自己的想法好像還是傳達給其他兩人了。
謝謝。
『果然,早知道就不要拜託天野了。』
儘管悠很在意,不過在這煙霧瀰漫的場子裏,要確認這點是不可能的。
康司玩着自己垂落的前發,好像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似地眯起眼。
阿噤迅速拿走自己手中的麥克風,說起當初沒安排的MC。事實上那應該是悠負責的纔對,但此刻悠與其說是憤怒,反而更爲感激對方。
「我還想跟兩位一起玩團。今天雖然很開心,但那場驟雨使得現場氣氛糟透了。觀衆也跑了一堆,【半球】的巔峯應該不只這樣而已吧?」
在即將上臺之前,一樹對悠出聲說道。起初【環球】本來都是發表一樹與康司製作的曲子,不過隨着公演次數的增加,採用悠作詞作曲的曲目比率也上升了。
由於悠很不擅長跟陌生人來往,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廳店員這種服務業就沒法列入考量了。於是在一樹的介紹下,悠選擇了在貨運行倉庫分類貨品的工作。
在後臺休息室被一樹這麼喊着,悠從漫長的回憶中甦醒過來。
一樹用手臂環繞悠的脖子並拍拍他的頭。
與明朗又不墨守成規、恣意亂來的一樹他們的作品相比,悠的曲子既安靜又奇妙,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過,他們的熱情還是能傳達過來。
悠只是把生活在這個世界中,自然而然累積的苦澀汁液從內心抽取出來,將其轉換爲不成熟的言語罷了。
「之後大家還是繼續一塊兒玩樂團吧。或許現在的技巧還不夠高明,但總有一天,我想和大家進行一場人生最棒的表演!」
此外也爲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這個理由悠畢竟還是說不出口。總覺得聽起來很像中二病的發言。自己明年可就要滿二十歲了。
「你還好吧,悠?」
「今天就解散,這麼就沒有留下遺憾——我要問這是真的嗎?難道你不想繼續玩音樂了?」
「我很感謝你們兩位。今天真的非常開心,不過也因爲如此,實在不想只表演一次就結束。」
一樹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由於每年都有校慶所以不愁沒有表演的場地。
阿噤的MC包含了一連串的黃腔,使得底下的女性聽衆有些尷尬,不過追根究柢他畢竟是個很率真的人,所以也不至於引人不快。會場的一隅鬨堂大笑起來,將微妙的氣氛一掃而空。
取名爲『反省會』好像滿小題大作的,但實際上那就是表演過後的慶功酒宴。在阿噤的安排下,場地決定是附近的居酒屋。
悠他們的團體【環球】(在一樹等人畢業後改名了)所去的表演場所,是在中央線的某車站下車後,步行十分鐘左右的一處展演空間,名爲【SMOKE】。
國中時代無法磨滅的經驗在腦中快速閃過,悠拿吉他的手開始顫抖。
「不好意思。已經沒時間了請你們趕快收走吧!」
返回後臺休息室坐到梳妝檯前的椅子上,悠連一步都走不動了。儘管表演的前半段不太流暢,但後半段一口氣扭轉了過來。包括聽衆的反應在內,這回演出的整體分數應該算是這個團有史以來數一數二高的。
爲什麼突然會這樣?
「阿悠,那女孩又來了耶。」
這六場演出中,引發話題的那位少女必定會現身。像悠他們這種再怎麼奉承也算不上是主流樂團的演出,會來的聽衆幾乎都是親朋好友。例如大學的友人、打工的同事,有時候甚至還得拜託自家的親兄弟買票入場纔行。
「今天不知道會不會有歌迷守着啊。」
這位阿噤口中所指的『那女孩』,其實是一位在悠他們這羣樂團成員間引發話題的神祕少女。樂團開始在【SMOKE】表演是一樹等人畢業一年後的事,從去年到今年,他們前後一共租用了這裏六天。
在那之後演出就沒有其他意外事件,順利地結束了。
那傢伙真沒用。噁心死了。反正我本來就不重要。你們不覺得天野同學很奇怪嗎?以後不再跟你聯絡了。連朋友都沒有的無趣傢伙。
一旁的一樹朝這邊瞥來狐疑的視線,讓悠的心情又更焦躁了。
一樹與康司都皺起眉頭。
隨後又過了一年,悠升上經濟學院三年級。
什麼內心的空虛只是錯覺。
人們不願觸及的成列詞彙,就像螺旋一樣纏上自己。
「……」
察覺到悠他們對話的康司也加入了。他撩起濡溼的頭髮,以銳利的目光看着悠。
「好,要開始囉。」
儘管悠不自覺犯下唱錯歌詞的致命失誤,幸好這是首度公開演出的曲子,現場聽衆似乎沒有人發現這點。
那是孤獨。悲傷。空虛。自暴自棄。
曲目叫【虛之木】。
也因爲手發抖害自己練習吉他有些困難,不過短時間就能賺到不錯的工資還是教人很感激。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幾乎都是單獨作業,沒必要與他人交談對悠來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呃……那個……」
現在幾乎全都是悠自己創作的作品。一樹也誇悠寫的曲子很棒,但老實說悠自己完全沒實際感受。
「那麼,出發吧。」
看似無邊無際的深淵消失了,只剩下不甚寬敞的觀衆席映入眼簾。
儘管樂團也製作了宣傳影片在免費動畫網站投稿,但與他們【環球】亦即【整顆地球】的團名恰好相反,他們在世間依然是沒沒無聞。當然,也不必期待會有常客替他們口耳相傳。
一樹與康司一語不發地對望着彼此好一會兒,結果被悠的熱情所打動而同意了。
一樹攤開雙手,將跑過來的籌備委員檔下來。隨後他就對悠揚了揚下顎,示意悠繼續說下去。
康司與阿噤展現出超絕的演奏技巧。令人舒暢的音樂流入悠空虛的內心裏,將縫隙完全填滿。
康司喃喃說了一句。
在熱情的粉絲當中,有些會在表演會場附近的馬路上等候崇拜的音樂家現身。他們,或是她們就是想近距離跟偶像說幾句話,或親手送交事先準備好的禮物。
守候的粉絲人數減少便是人氣衰退的最佳證據——部分喫這行飯的人甚至還會嚴肅地如此主張,不過至少對如今的【環球】來說擔心這個還太早了。
畢竟,會在外頭守着他們的歌迷,從以前就未曾有過。通常都是蒞臨會場的親朋好友,趁悠還呆坐在休息室的時候,他們早已跟其他團員打過招呼,接着就紛紛散去了。
另外,會來找悠的人則一個也沒有。他根本沒把票分送出去,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這點就連阿噤都不會刻意深究。
「哎,反正鐵定沒人吧。」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試試從後門偷溜走的滋味啊。」
一樹與阿噤兩人,邊聳肩邊離開後臺休息室。康司也跟在後頭,最後悠才站起身。
事實上自己早已累得想立刻衝回家鑽入被窩了,不過眼見一樹他們期待慶功宴的開心模樣,悠就沒法說出想一個人先回去的話。
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悠登上通往地面的階梯。進會場的時候明明還是白天,現在四周已經全暗下來了。望着閃爍的超商霓虹燈招牌,悠陷入了一種彷佛時間被快轉的不可思議感受。
康司等人大概已先往慶功的店去了,不見蹤影。
「地點,是在哪裏啊?」
悠搔搔頭試圖振作變得遲鈍的思緒,但腦中的迷霧並沒有散去。即使想用手機聯絡同伴,也因爲剛纔忘了充電而沒電了。
光是這樣就夠讓人喪氣的了。
悠正漫無目的地踏入商店街時,忽然聽見有人小跑步過來的腳步聲。
悠想說是毫無關聯的路人,於是爲了避免擋路就讓開人行道。
「那個……」
那號人物在眼前停下腳步,以生硬的聲音向悠搭話。
不過,悠並沒有注意到對方,腦中完全被如何追上同伴的事佔據了。
「那個……很抱歉……您是天野先生嗎?」
「嗯。你有美妙的歌喉,還有動人的歌詞。從第一次聽你唱歌時我就好崇拜你。」
「就是慶功宴的地點呀。我在這裏等天野先生的時候,神代先生他們路過在聊店的名稱,我恰巧聽到了。」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能這麼深入理解我的人。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少女簡短地道別後,就轉過身背對悠。
那是位身披白色夏裝毛衣,隱約散發出一股靜謐氣息的少女。一雙猶如森林深處清澈泉水般的眸子,搖曳不定地凝視着悠。
靈巧地避開人潮,少女目光望着前方肯定道。
「是沒錯。」
少女點點頭,悠忍不住嘆了口氣。
附近的路人都被嚇得自動讓路了。如果是平常的悠一定會拔腿就跑,但這時他卻堅定地站穩腳步。
到目前爲止自己隱藏在心房深處的想法,被如此精準地描述出來,這還是頭一遭。
「呃……那個……」
「不要緊的。我對這附近很熟。大概走五分鐘就到了。」
「真、真的嗎?」
「……」
「那個,我……」
「真抱歉。我是不是太多話了?」
她那憂鬱的臉孔讓悠很過意不去,於是忍不住大聲叫道:
這麼說來悠也耳聞過,只是他不知道詳細的地點。但手機不能用,正當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少女以期待的目光仰望着悠問:
「那麼,就恕我在此失禮了。」
「等一下!」
難不成這是在捉弄人嗎?悠爲此感到不安起來。
「是的。」
「咦!?」
「耶!你說什麼?」
對方納悶的說話聲讓悠猛然回過神。
對方叫了好幾遍,悠才終於察覺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的?」
「如果方便的話,你要不要一起參加慶功宴?」
在樂團同伴間已形成話題,每次表演必定現身的神祕少女就是她沒錯了。由於他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面對面,所以悠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
悠慌忙朝對方的背影追過去,與少女一同混入了夜晚的人羣腳步中。
「……你真了不起啊。」
「我,很喜歡天野先生撰寫的歌詞。尤其是今天的新曲,太讓人感動了。」
「纔沒有那種事。大家老早就注意到你了,絕對很歡迎你的加入。」
要老實說出這點似乎得鼓起非常大的勇氣,只聽見少女的語尾愈來愈小聲。
一樹與康司儘管也對悠的創作發表過意見,但那主要都是關於演奏方法等等的技術觀點,完全沒提及悠隱藏在歌詞裏的想法。
這教人意外的邀約,讓少女的動作瞬間凍住了。彷佛在推測悠的真正用意般,少女眨了好幾下眼睛。
「那個……那個……」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果然是這女孩。
相對地,悠卻撞到了從前方走來的上班族的肩膀,還聽見對方不快地咋舌一聲,這令悠非常沮喪。
「那個……請問你怎麼了嗎?」
「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聊。關於我的曲子,我想多聽聽你的意見。」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股無論如何都要說出口的迫切壓力推着自己,於是悠對少女出聲道:
對方明明熱心地幫自己帶路,像這樣一路保持沉默未免太過意不去了。
朝初次見面的女性目不轉睛地打量,實在太過失禮了。
比起四個大男人喝酒有女性加入氣氛一定會好得多,悠彷佛已經想到能目睹神祕少女露出本尊後,阿噤他們狂喜的模樣。
少女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結果少女還是面露溫柔的微笑,對依然自說自話的悠回答道:
悠回答的同時,心跳聲自然而然變大起來。
整個人就像是剛從童話故事的王國中穿越出來的,感覺很不真實。
所謂的報帳其實就是悠自掏腰包的意思,不過這不是在這種時候該在意的問題。
「那怎麼行……我這種不相干的人加入太不好意思了。」
少女特地找自己攀談,慶功宴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悠緊張得舌頭髮麻。掌心也滲出了汗水。
「啊,嗯。」
察覺到悠陷入沉默,少女便停下腳步,不安地仰起目光窺探着他。
「我知道在哪裏。」
只是,悠自身也陷入了無比的困惑中。要叫住對方很容易,但腦中卻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勉強掩飾住一股竄過背脊的緊張感,悠重新觀察眼前這位少女。
「是呀。」
「……」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來帶路吧?」
「我的手機沒電了,不知道其他團員上哪慶功去了。」
包括孤獨一人的悲傷與艱辛。儘管渴望與他人產生聯繫,心態上卻又拒絕伸出友誼之手的他人的那種不平衡感,這些全都令人想哭泣般真切地灌輸在歌詞當中,少女則對此讚不絕口。
因此悠在這之前一直很想知道,每次表演過後聽衆是否能感受到自己想傳達的東西。
接着她就用跟嫺靜口吻完全不搭的熱情態度,訴說起關於悠的創作曲。
「對喔。我正在找慶功宴的場所。」
由於太過害羞,悠不自覺就說出了跟對方毫無關係的話,等他發現自己的失態,臉就變得更紅了。
過去的事姑且不論,誰敢保證下次表演她依舊會到場呢,更何況就連她的名字都沒問淸楚。
這女孩,感覺似曾相識。
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後,少女緊握住纖細的手,彷佛下定決心似地告白道:
請吧——少女低聲喃喃說了一句,便開始帶路了。
只有一點,悠非常肯定,那就是如果在此與她分開,以後大概再也不會有交談的機會了。
「可是,我會對其他團員造成困擾吧?」
「那怎麼行,很不好意思耶。」
看來在不知不覺中,少女已經把自己帶到目的地了。途中悠的焦點都集中在少女的側面上,幾乎完全沒注意周遭的風景變化。
「我一直都是,天野先生的粉絲。」
「老實說我本來沒打算在路上等你們的。只是天野先生的『虛之木』真的太感動人了,我纔想當面跟你說一聲……」
「今天,很感謝您在辛苦的表演過後還聽我喋喋不休。」
「剛纔,你說你是我的粉絲?」
「不是一樹或康司的粉絲嗎?怎麼會是我?」
倘若有一樹跟阿噤他們作伴,當自己陷入沉默時就不會冷場了。
但即便如此悠還是勉強擠出了質問:
少女驚訝地瞪大眼。隨後她又慌張地揮舞雙手。
「看,已經到了。」
爲什麼要叫住對方,連悠自己也搞不懂。只是在一股難解的衝動驅使下,等悠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這麼做了。
她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少女說出一間知名的連鎖居酒屋的名字。
「我想答謝你幫我帶路的事。餐費可以報樂團的帳,所以你不必擔心。」
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緩緩舉起右手。悠的視線順着她的手移過去,只見自己一直在找的居酒屋招牌就在面前。
她留着一頭微卷的亞麻色秀髮,長度及腰。脖子則白皙得令人怦然心動。
少女欲言又止。
悠除了一股內心發麻的感動的同時,還深深地嘆了口氣。
少女浮現困惑的表情停下腳步,默默等待悠的話語。
「我只是一個喜愛音樂的專門學校學生罷了。」
就在這時,她的長髮隨風飄了起來。包括彬彬有禮的用語在內,悠再度把對方聯想成童話故事裏的公主。
只是,兩人之間並沒有繼續對話。悠只有當別人問話時纔有辦法回答,怕生的自己實在沒辦法主動拋出話題。
「那,今天的演唱會你也來了?」
少女放慢步調,開始與悠並肩前行。
此外以悠的立場而言,繼續跟少女一對一相處,老實說還是太艱鉅了。
「耶?」
這還是悠第一次被人說崇拜自己呢。
悠在心底對自己不擅長跟人打交道的缺點用力吐槽。
少女的音質既溫柔又羞澀,但也同時讓人感受出她內心的堅定。
「絕對沒那回事!」
「……那,既然機會難得我就卻之不恭了。」
眼見她點頭表示同意,悠的心不自覺雀躍了起來。
同時,他感覺自己內心經常感受到的那股空虛,也被少女的溫柔填補起來了。
就連在現場表演的途中,悠都沒有如此充實過。
這種溫柔又暖和的氣息究竟是什麼?
「那,我們趕快進去吧。」
悠拼命按捺內心浮躁的情緒,正想把對方拉進店裏。
但就在這時,自己總算發現了那件重要的事。
「話說回來,該怎麼稱呼你?」
「啊,都還沒自我介紹呢。我也真是的,這樣太沒禮貌了。」
她白瓷般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刻意乾咳一聲清了清喉嚨後,少女才正式對悠打招呼道。
看似很嚴謹的她,搞不好意外地具備俏皮的另一面。
「我叫奏。」
「奏……小姐。」
「是的。請多指教,天野先生。」
「哪、哪裏,彼此彼此。」
儘管不知道有什麼好指教的,但悠還是跟着對方一起低下頭。
接着兩人同時抬起臉,很自然地相視微笑。即便冷冽的晚風已開始吹拂,雙方也毫不在意,甚至有一股暖流注入了悠的心房。
「這兩位客人,你們一直擋在店門口我們很困擾耶。」
態度不佳的打工店員,似乎很不耐地白眼瞪過來。很明顯那傢伙的職前教育沒做好,不過悠沒膽子抱怨。
「呃……」
「你喜歡我們曲子的哪個部分?」
奏如此喃喃說着,明明沒喝酒臉頰卻微微變紅了。
奏的回應是在兩天之後。悠緊張兮兮地打開電子郵件信箱確認,有一封寄給自己的信。
就好像被店員逼迫一樣,悠與奏一同穿過門簾。
說完這莫名其妙的話後,一樹一口氣灌下大量的啤酒。他對奏硬擠出來的笑容實在很僵硬。大概是覺得這種情況不太妙,康司與阿噤相視點頭後,把一樹拖進了洗手間。
就在這時,兩人的手指偶然碰在一塊兒,悠就好像觸電一樣立刻將手抽開。
「你說什麼!那爲何會跟悠在一塊兒!?總、總之先別愣愣地站着,過來坐下跟大家好好聊聊吧。」
「其實,我也想多跟你聊聊。我對天野先生做的曲子非常感興趣,想了解更多關於天野先生的事。」
悠從牛仔褲口袋拉出手機的液晶螢幕確認,頓時被絕望感所籠罩。
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
所有團員的視線間不容髮地集中到悠身上。是錯覺嗎,那三個人好像發出了殺氣。
「沒那回事。」
「唔……『燈火』。」
本來還懷疑是不是同名的其他人,但如果真是那樣對方就會拒絕加好友了吧。
悠差點想趴在餐桌上,但這時奏卻以一向平靜的口吻說着「不要緊的」。
「這是我拿來寫日記的社羣網站帳號。登錄的ID名稱是【青】,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隨時透過這個跟我聯絡。」
外表大剌剌但實際上很怕生的康司,不擅長跟初次見面的對象推心置腹。儘管外表看起來悠跟康司毫無共通點,但唯獨這部分的個性多少有點相似。
悠用【YUU】這個ID名稱登錄會員,試着搜索【青】馬上就找到對方。申請加對方好友後,悠就像被擊沉在海底一樣在牀上睡死了。
那是來自社羣網站的同意加好友通知。打開社羣網站上自己的頁面,好友欄果然出現一項更新提醒。
一直保持沉默也無濟於事,因此悠鼓起勇氣主動出聲說:
「是嗎是嗎是嗎?嗯嗯,悠是天才啊。天才萬歲。榮耀歸【環球】!」
點擊滑鼠,【青】這個帳號的個人網頁便跳了出來。對方的個人資料欄裏寫着簡短的自我介紹。
「真的是純粹的巧合。不過,我現在很感謝這樣的機緣。真沒想到還能跟各位直接見面交談,過去實在一點也不敢想像。」
我究竟是在對她期待什麼呢?如果是想聽歌曲的感想,在同伴們面前討論不是比較好嗎?
「不、不好意思。」
「嗯,那邊那位小姐是?」
今天,不,應該算昨天了,我去了我最喜歡的樂團【環球】的現場表演。
糟糕。把她帶過來,會變成這樣豈不是理所當然嗎?
半晌的沉默過後,一樹才搔搔頭繼續捉問:
「我很樂意,不過天野先生的手機,不是已經沒電了嗎?」
「總覺得對你很抱歉。強迫把你拉進我們的慶功宴,你應該很困擾吧?」
「變要好……?」
「笨蛋,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簡直是倒楣透了。
而且在表演結束後還遇到了驚喜。我跟意想不到的對象碰面了,詳情恕我不能在這裏說(保密義務嗎?)不過能和大家一起喝酒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就因爲還有這麼美好的事,人生可不能一直悶悶不樂地度過。
「悠,你動作太慢了吧。」
下一瞬間,悠便對自己這種大爲後悔的心態感到不可思議。
進入包廂後,悠立刻被趕到了房間的角落。原本只有男性的酒宴出現一位美少女,這意想不到的發展讓其他三人的眼神都變了,團團將奏圍住。
「幹什麼,我根本沒醉啊!」
「起初是剛好一年前的時候。我從附近的醫院回家時,恰好看到了貼在大樓牆上的公演宣傳海報。老實說那時候完全不認識各位,不過因爲我很喜歡音樂,不知不覺就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參加。結果一下子就迷上了,接着就每次上你們的宣傳網站。」
悠慌忙搖搖頭。
九月二十日『最棒的一天』
「是嗎是嗎?那,排名第三的呢?」
但如今自己卻半點那麼做的動力都沒有。只想把她所說的每句話私藏在自己心中。
悠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困惑。自己跟奏聯絡的目的不是要談論音樂嗎,但心中的念頭簡直就像在期望與對方建立更進一步的關係。
第一攤結束後與奏道別,悠好不容易撐過去感覺永遠不會結束的第二攤。
看起來不像是顧及悠等人的心情而撒善意的謊言。負責製作傳單與網站的阿噤聽了,忍不住感動得發抖。
「抱、抱歉。」
「……咦?」
或許是顧慮到個人隱私吧,跟悠一行人同席的慶功宴並沒有直接被提及,不過奏書寫的內容並沒有錯。
第一攤結束後在道別之際,奏與悠兩人在店門口留念的合影,也擷取了脖子以下的部分貼在文章末。
「爲什麼我們的表演你每次都到場呢?是哪位朋友邀請你來的嗎?」
爲小心起見,悠又點了【青】的日記頁面。
「好——繼續喝吧。今夜不醉不歸!」
她從手提包中取出大學生用的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在上頭以自動筆寫了些什麼後,小心翼翼地撕下來。
「所以,就不是透過熟人的介紹囉。我腳踏實地的努力終於有成果了!」
自我介紹:我叫青!喜歡園藝跟音樂(RO"ON系)。熱情招募能跟我一起去聽演唱會的朋友!
既然這樣,當初兩個人溜去喝茶不是比較好嗎?
奏以溫婉的微笑回應道。
「……啊,那個,哎呀。悠也說『虛之木』是他的得意力作。那,你第二喜歡的曲子是哪首?」
奏似乎沒發覺康司的真正用意,以手指抵着下顎回答道:
奏的回應自然而流暢。
發現奏的眉頭皺起,悠帶着一股淡淡的失望慌忙地打圓場,然而下一秒鐘,對方卻發出了意料之外的回應:
早知這樣,乾脆把筆電帶在身邊算了。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跟你交換電子郵件信箱嗎?我想下次找個比較安靜的場合,好好跟你聊聊……啊,當然,如果你覺得很困擾也可以拒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悠無法掩飾這股疑惑時,一樹等人已趁着醉意對奏連番拋出一大堆問題了。
首先令悠訝異的,是對方自我介紹的文章風格。面對面交談時奏明明給人溫婉有禮的印象,網頁上卻感覺很開朗活潑。
悠急忙道歉,奏也很困窘地望着悠。
從店內深處包廂探出身子的人正是一樹。
「剛纔我已經跟悠先生聊過了,該說那首曲子很自然就打動了我的心嗎,人類活生生的情感彷佛就從曲子裏迸發出來,讓我很感動。」
「……哦。」
只不過是在社羣網站上加了好友而已,自己也太厚顏無恥了。等雙方認識更久一點變要好後也不遲吧。
「每一首曲子我都很喜歡,尤其今天的新曲真是太棒了。」
視線朝恢復氣勢的一樹等人迅速掃過一遍,奏偷偷用食指抵着嘴脣,好像在暗示『剛纔的話不要對其他人說』。
同伴們早就等不及悠的姍姍來遲,將啤酒杯一飲而盡。喝到臉紅的一樹對悠招着手,這時才發現悠身邊的奏。
如果拜託一下對方應該會寄來吧?
「今天是我人生最棒的一天了」——接着悠也喃喃說了一句。
不管是下一首,再下一首,奏屈指數來的曲名,全都是悠的作品。
「我……對那種浪漫毫無興趣。」
悠抱着頭無法動彈。
「我知道。只是大家一起去小個便嘛。在廁所談心可是男人的浪漫喔,康司先生你說對吧。」
看着蛋幕上奏羞赧擺出V字勝利手勢的動作,悠就很想拿到有她臉部的照片檔案。
就這麼說定後,那三位團員也剛好回來了。
姓名:青
悠頓時感到非常後悔。
康司態度有些粗魯地問道,但悠可以聽懂他的言下之意其實是『你喜歡我們團員中的哪一個?』
啊啊真是的,光回憶起來我胸口還撲通撲通亂跳(爲謹慎起見附註一下,可不是喝太多的緣故喔)。雖說亢奮的情緒很難平靜下來,但爲了膚質着想今晚還是就寢吧。晚安安~
「等我回家以後一定會跟你聯絡。」
不過,那對悠而言也是行不通的。
一進店裏馬上有人對悠搭話道。
「啊……對喔。」
性別:女性
那一定是天花板照明的關係吧,悠心想。
婉拒一樹要自己去他家過夜的邀約,悠回到家後邊跟來襲的睡魔抗戰邊打開桌上的筆電,馬上連往奏剛告訴自己的社羣服務網站。
那也是悠作的曲子。
阿噤對一樹咬耳朵道,而後者的臉色立刻大變。
她的回答讓悠很開心,於是自己便忍不住又開口了:
這可不是他一開始的打算啊……真要這麼辯解,那就是扯謊了?
前一天因爲熬夜所以體力有點撐不住,不過感覺還是開心極了!
喋喋不休的三人離席後,包廂內只剩下悠跟奏。原本熱鬧的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尷尬的氣氛。
關於這點悠也想知道。奏坐在隔着餐桌房間對角線離自己最遠的位置上,爲了避免漏聽她的回答,自己拼命地豎起耳朵。
「就是她!傳說中的那女孩!」
悠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接過那張紙片。明明只是從筆記本撕下的一頁罷了,自己卻像拿到什麼藏寶圖一樣小心翼翼地收進皮夾中。
然而,自己也不能一直不吭氣。對方既然同意了加好友的申請,就代表奏也在等待自己的主動聯繫。爲了遵守兩人說好近日內再度碰面的承諾,這回悠得主動向對方傳送訊息纔行。
「可是,要怎麼約對方纔好呢?」
話說回來,怎樣的文章纔算得體不失禮悠也搞不懂。跟一樹他們的郵件往來基本上都是『0K——』、『瞭解——』、『嗯那就交給你了』這種輕鬆的口語化文字,但對奏寄信總不能用這種風格吧。
「所以說,果然還是要用敬語吧?」
本來覺得應該要配合奏的說話習慣,但轉念一想,看過她的日記後又覺得不太對勁。搞不好在社羣網站上,奏是刻意使用跟真實自我相異的文體書寫。
「那,我也模仿她好了……『嗨,奏。昨晚我也很開心喔。所以啦,我想早點跟你碰面,今晚有空嗎?』……纔怪,這樣根本行不通嘛!」
悠動着滑鼠,把自己剛纔打的文章全部刪掉。就這樣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等終於把訊息寄出去時,天都已經黑了。
「糟糕。這樣子我會遲到!」
悠趕緊關掉筆電,迅速做好出門打工的準備。本來只打算安排在暑假的貨運行工作,在一樹的擅作主張下突然又從今天開始了。
那是爲了賺取下一次現場表演所需的資金。【環球】成立兩年了。正如這回的門票銷售狀況顯示,這個樂團的集客能力還在緩慢成長當中。
爲了一口氣取得大幅進展,昨晚的續攤中一樹提議要舉辦特別演唱會。
而日期竟然訂在聖誕夜。能在這種日子搶到場地實在令人佩服,一樹似乎有特別的門路的樣子。既然都敲定了,其他團員也沒有異議,悠也同意了一樹的打工安排,只不過大學的課業還要加上打工、練習所需的時間,感覺很緊湊就是了。
但比起那些,更加佔據悠思緒的,卻是【青】——奏在個人資料欄所記下的生日。
「聖誕夜……嗎?」
生日跟特別演唱會同一天,只能說是太巧了。假使按照以往的慣例,奏一定也會來現場報到吧。在那之前自己得設法生出新曲了。
「啊,不過……對喔。」
察覺到一項事實後,悠原本胡思亂想的心踩下了剎車。同時自己衝出公寓的腳步也停住了。
「如果是聖誕夜,她應該會有其他節目吧?」
例如跟男朋友去旅行之類的。
「是啊。像她那麼可愛的女生,沒有對象反而比較奇怪吧。」
「奏小姐!?」
「不,還沒看。」
她表示,悠的歌詞簡直就像是自己的寫照。
「我只要能聽天野先生的歌曲就心滿意足了。對了,下次的現場演出是什麼時候?」
之前暫時淡忘掉的內心空虛又被刺骨的寒風吹過,甚至還開始懷疑起自己跟奏取得聯繫是否是一項錯誤的決定。
「真的可以嗎?難不成你原本有其他事要辦……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不好意思了。」
悠的腳步愈發沉重起來。打工也變得讓他覺得麻煩。正當他想着乾脆直接回家時,右手邊的小巷子突然有誰衝了出來。
「真抱歉。我剛纔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奏小姐,你感到孤獨嗎?」
「啊,嗯……」
悠很難啓齒,但在奏的殷殷期盼下又不能不開口。
「你……不方便嗎?」
問過以後才知道,奏在國中時代加入過管樂社。
「啊,我也真是的,只顧着說這些任性的話。對不起。」
包括這種客套話的鼓勵在內,被奏拒絕實在讓悠感到很害怕。
託奏主動改變話題之福,尷尬的氣氛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冒着熱氣的咖啡溫度烘暖了悠的身體。
奏精準地形容了,悠畏懼孤獨與謊言的心理。這種毫不留情面的感想,不時尖銳地戳入了悠的心。假使對方不是奏的話,悠大概會聽到一半就搗起耳朵離席吧。
比慌忙想抽出手機的悠搶先一步,奏直接說出了回覆的內容:
結果奏卻搖着頭。
好像爲了重新打起精神般,奏雙手合十,以充滿期待的目光望過來。那對眼眸太過純粹無暇了,迫使悠不由得撇開視線。
取而代之的,是豐富又充實的一段美好時光。奏對音樂的涵養很深,能聊的話題也很多樣化,絲毫不令人感到厭倦。
悠決定以突然發燒爲理由,翹掉今天的打工。只要事後跟主任商量好,明天工作兩倍的時間總行了吧。
「公演的日期,現在還沒決定嗎?」
「對了,那個,關於之前約好要碰面的事,我剛纔回信給你了,你看過了嗎?」
自己到底在搞什麼啊。
一想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悠的情緒瞬間低落下來。
悠慌忙地想致歉,但一發覺對方的身分後就愣住了。
「耶!?」
說到這,悠才發現路上的行人都不自覺朝這邊望過來。他們大概以爲這是一對厚臉皮在大街上摟摟抱抱的笨蛋情侶吧。
「因爲我覺得擇日不如撞日。況且之後到月底我都有點忙,很難再抽出其他時間了。」
彷佛爲了掩飾冷不防打斷原本聊得正起勁的話題似的,奏將咖啡杯湊到嘴邊。
除了樂團同伴外,他還是第一次遇到能跟自己聊這麼久的對象。
奏突然換成嚴肅的口吻,讓悠的心跳速率陡然加快。
如此失態的表現,就連悠自己都感到丟臉。門票的銷售狀況,跟現在討論的話題哪有什麼關係啊。
雖然很在意奏的異樣,但悠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下去。
「真的可以嗎?那天可是聖誕夜喔。」
那人發出驚呼聲。
「抱、抱歉。」
「哪裏,是我自已沒注意……」
「沒那回事。」
結果,奏卻把自己叫住了。
「關於這點,有件遺憾的消息要告訴你。」
「是聖誕夜嗎?知道了,我一定會參加的。」
「天野先生應該也很忙吧,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好了。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了。」
陷入自我厭惡的同時,悠把對方掉在地上的手提包撿起來還給她。
「我只會買一張票而已。老實說本來是想邀請其他人的,但我沒有朋友。所以很抱歉沒辦法幫你們多賣幾張票。」
「奏小姐也可以來玩音樂啊。」
「因爲之前約好了啊。」
當悠驚覺時已經太遲了。來不及閃身躲避,對方就直接從悠的正面撞上來。
在奏差點摔倒前悠及時抓住她的右手,成功讓對方重新站穩。
「還是在之前的【SMOKE】……不過,你真的可以來嗎?」
儘管覺得這樣很囉唆,但悠還是忍不住再確認一遍。起初沒搞懂悠用意的奏,這時也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眯起眼。
兩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因爲太尷尬了,悠隨口道別後就從奏身邊直接走過去,趕往即將要遲到的打工地點。
結果,意想不到的回應,卻從垂着腦袋的悠頭頂上降臨。
悠不由得這麼想。
又閒聊了一會兒後,兩人才終於談到正題。關於悠的歌詞,奏提出了更勝於前幾天的深入剖析。
因爲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很差的關係,只會使用這種冷漠口吻回答的自己教人悲哀。
「老實說就在聖誕夜。一樹那傢伙非得要在那天舉辦不可,大家都覺得很困擾但他還是一意孤行。」
悠使勁伸出雙手推開對方,奏因此踉蹌了一下失去平衡。就這樣她雙腿一軟,直接朝後方倒下。
「從學校畢業以後,我還是因興趣而一直在練長號。只是現在已經中斷了。」
「是這樣嗎……」
「今天我接下來就沒其他事了,假使天野先生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喝個飲料?」
「前幾天的事非常謝謝你。我很高興你申請加我好友。」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了對了,我一直在想……那間表演的場地,爲什麼要叫【SMOKE】呢。」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剛剛在發呆才該向你道歉呢……謝謝你拉了我一把。」
奏邊搗着耳朵,邊以困惑的目光凝視悠。
是聖誕夜嗎?真遺憾呀。那天我已經有其他安排了。請你們好好加油,我會支持你們的。
「呀啊!」
與悠撞個正着後因衝擊力而搖曳的秀髮,傳來了遙遠春日的氣息。
奏寂寞似地伏下雙眼。
由於是在找藉口,悠的說話速度頓時變快了。他解釋的同時不敢直視奏的臉龐,視線也愈垂愈低。
「什、什麼?」
「耶,現在?」
「天野先生會唱歌真好。可以把自已的心聲用歌曲的形式表達出來……太令人羨慕了。」
「不、不好意……」
「不是那樣的,呃,對了,我還得考量門票的銷售狀況……」
對臉上掛着寂寞微笑的奏,悠不得不這麼出聲說道:
「不,是我不好。原本提起想要跟你多聊聊的人是我,所以應該是我配合你的時間纔對。」
接着悠就直接把奏帶進最先遇到的咖啡廳了。
悠差點就要因放心而重重地嘆口氣,急忙以乾咳掩飾。
被對方以擔憂的表情凝視,悠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似乎又動搖起來,所以他才刻意用加重的語氣強調。
「啊哈——我懂了。天野先生,你很在意我會跟誰一起來是嗎?」
但,不就是因爲她感到孤獨,纔會對自己的歌曲產生如此強大的共鳴嗎?
「不,其實已經敲定了……」
一想到此,悠的臉頰就頓時燙了起來。自己就算了,沒必要連奏都要承受他人的冰冷視線。
手機就插在牛仔褲口袋裏,打從離開公寓後還沒拿出來過。沒想到悠才寄出沒多久的訊息,對方已經回覆了。
「不要緊的。我沒有那麼快回老家省親。學校的課那時也已經結束了,不論會場在哪我都沒問題。」
像她如此可愛又貼心親切的女孩,不可能會沒有朋友纔對。
「小心!」
是位個頭嬌小的女性。
「這裏的摩卡真好喝。」
「那請告訴我吧。我會排除萬難到場的!」
怎麼可能。
「不。」
面對苦於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悠,奏怯懦地垂下肩膀。
朝自己迎面撞來的,毫無疑問就是奏本人。跟昨晚不同,她如今穿着一襲淡青色的無袖上衣。
奏喃喃說道的表情,略微蒙上了陰霾。
「是、是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只要你能來我就很滿足了,這種事一點也不遺憾。」
悠像是觸電般抬起頭。爲了小心起見悠又問:
兩人坐在分別坐在面對面的雙人席上並點了咖啡後,對打工的掛念立刻從悠的腦海中消失了。
「啊,請先等等。」
「天野……先生。」
然而,奏最後喃喃說出的話語,卻把悠釘死在椅子上。
大概是看到悠的反應快要忍不住了吧,原先一臉嚴肅的奏「噗哧」地笑了出來。
「天野先生,你真是個有趣的人耶。」
「是嗎?以前從沒聽別人這麼形容過我……」
「現在這年頭已經沒有人用乾咳掩飾窘態囉。」
她這種說法依聽的人心態不同,也可能會讓人感覺很沒禮貌,不過對方是奏的話不知爲何悠就無法動怒了。豈止如此,悠發現兩人的距離比剛進咖啡廳時又拉近了不少,反而讓他感到開心不已。
況且,前幾天奏自己也用過假咳這招不是嗎?
看來她本人好像沒察覺這點吧,不過這種不完美的小缺點反而讓她更可愛。
「我想多瞭解一點聖誕夜演唱會的事。已經決定要表演哪些曲目了嗎?」
「還沒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創作新曲,只是時間很趕就是了。」
距聖誕夜還有三個月。想從頭打造一首新曲並及時發表,剩餘的天數已經很勉強了。
直到奏說聲「我該回去了」並從椅子上站起身之前,悠都覺得自己無比幸福。與奏盡興地暢聊音樂相關話題,讓自己打從心底覺得翹掉打工真是太棒了。
此外極致的幸福感,在離開咖啡廳時才降臨在自己身上。
「那個,如果你願意聽我說的話……」
奏很罕見地露出欲言又止的態度。
正在思索該怎麼跟打工的地方編藉口的悠,因一時出神而沒聽仔細。
「嗯,你剛纔說什麼?」
「是很重要的話。請你好好聽。」
奏稍稍拉高了音調,還拉着悠的上衣袖子。
「什、什麼?」
然而奏在叫住悠以後,卻表現出一副難以開口的模樣。當然悠也不可能主動把奏的手揮開,於是兩人間瀰漫着微妙的氣氛。
自己從未想像過會有異性主動告白。悠唯一的好友就是那把愛用的※萊斯·保羅型電吉他,其他人根本懶得多看自己一眼,相對地他自己原本也打算在不給人制造困擾的前提下默默度過此生。(譯註:美國音樂家及發明家,有電吉他之父之稱。)
到了下個月,來到十月的第一個星期日,地點在新宿車站的JR線驗票閘門。
電影本身只能算是平凡無奇,不過對悠而言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這對悠與奏雙方來說都可稱得上是幸運的誤解吧,之後兩人的距離就急遽縮短了。
『各位同學,請早點回家。』
糟了……
「不,我不能在這時候回去!」
「我……」
直到兩人前往驗票窗口之前,悠的心跳速度都沒有恢復。
悠阻止打算從包包裏取出錢包的奏。『約會費用應由男方全數支付』——他忠實遵守一樹的教誨。
「嗯。好呀。」
爲了不讓奏發現,自己是邊盯着手錶邊焦急地期盼對方能早點抵達,悠嘗試在臉上掛起笑容,不過裝得還不夠從容吧。
「怎、怎麼了!?」
在一番苦惱過後,悠決定走最基本的路線帶奏去看愛情片。提心吊膽地用郵件跟對方提議,結果她也表示贊成。
「天野先生……悠除了音樂外還有其他什麼喜好嗎?」
女生是這麼溫暖的存在嗎!?
「開演時間快到囉。」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她以爲悠的意思是『自己比主演電影的偶像還可愛』。
在回程的電車上悠這方不停主動開口,奏也完全沒露出感覺無聊的表情,始終帶着笑容。
「那個……」
奏則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的一步之後。
「今天真開心啊。」
「天野先生!」
當悠的內心即將發出悲鳴時,奏悄悄朝這邊伸出了手。
剛好在這時,鄰近的學校響起了放學時分的廣播。
這真的是現實世界發生的事嗎?
悠還以爲對方聽了會很傻眼,結果奏卻很認真地回答自己。
「我覺得我也喜歡你。」
因此昨晚緊張得難以成眠。
「我把電影票的錢給你吧。」
奏好像有點難以啓齒地出聲道。
「今天很開心呢。」
季節逐漸從秋天進入冬天,每過一天夜晚的時間都愈拉愈長。配合時節的挪移,街景也緩緩失去了鮮豔的色彩。
光應付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的悠,完全沒留意到其實一樹根本就沒有女朋友。
這時,奏一邊透過電車車窗仰望終於要暗下來的秋日天空,一邊這麼說道:
「………………」
爲什麼她沒有反應呢。再繼續沉默下去悠就要昏倒了。
喉嚨沙啞。身體顫抖。不過即便如此悠還是下定決心,回答對方:
纔剛碰面不到五分鐘,悠就開始煩惱起來。悠之前想着如果是在電影院裏注意力便會自然集中在放映的螢幕上,即使不絞盡腦汁思考對話的內容也無妨,只是沒料到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氣氛會這麼尷尬。
我搞不好得到了珍貴的寶貝吧。
然而,與寒冷氣候的造訪恰好相反,悠與奏的交往情形極爲順利。儘管因學校及打工的佔據讓彼此都很難抽出時間,但他們每天都會用社羣網站相互聯繫,一個禮拜也至少有一天會直接碰面。
「散步呀。真是健康的好習慣呢。」
「嗯。」
柔嫩的觸感,以及溫柔暖和的體溫從奏的手指傳到了悠的手指,隨後那暖流又從指尖抵達手臂,再從手臂一路衝上胸口。
悠談論起奏央求自己帶她去的那間水族館。
「耶!?怎、怎麼可能。」
世界的真實樣貌或許比自己想像中來得更美好吧。
彷佛是以此爲契機,奏猛然抬起原本低垂的頭。她以滿懷決心的表情望過來,同時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
「不,沒有,沒其他事了。」
「既然如此,難得出來要不要喝點東西再回去?現在回家好像有點太早了。」
「彼此彼此。」
「……這、這個嘛。真要說起來,散步之類的吧……」
「我也好想穿穿看那種可愛的衣服。不過一定不適合我吧……」
悠的腦內敲起8 beats的快速節奏。這時,奏輕輕拉了拉完全無法動彈的悠的衣袖。
這是悠有生以來首度產生如此的念頭。
奏立刻點頭同意。
這回輪到奏陷入沉默了。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恢復白瓷色,猶如在咀嚼悠的話語般佇立不動。
「這裏就是了吧,電影院。」
雖然兩天前決定了要和奏去約會,但悠卻不知道該帶女生去哪裏比較好。跟一樹他們討論,大家也只七嘴八舌地擅自提出遊樂園或聽露天演唱會等各種意見。
說完,她恭敬地低下頭。
僅靠表演無法完全彌補的內心空虛,終於託奏的福填滿了。
悠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拿出兩張預售票,將其中一張遞給奏。
比起那個,悠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在自己不小觸碰到的奏手上。
「是、是啊。我當然曉得。那我們進去吧。」
接着奏靜靜地低下頭。
「雖然我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但以後請多指教了。」
不知不覺當中,奏的口吻也從敬語變化爲更讓人容易接近的語氣了。
「那、那個,我一直很喜歡天野先生。站在舞臺上的天野先生就夠耀眼了,而像這樣實際面對面交談後,更覺得你是個充滿魅力的人。我雖然毫無任何優點,但如果你願意,可以跟你交往嗎?」
五官精緻如同洋娃娃般給人清純印象的奏,唯獨在此刻因呼吸急促而漲紅了臉。
今天兩人約好了要去看電影。這對悠來說可是值得紀念的人生第一場約會。
「那,下次就由我來安排行程吧。」
而兩人慣例的碰面地點,就是當初相識後誤打誤撞造訪的咖啡廳。奏很喜歡這間店煮的摩卡,不論先去哪裏玩最後一定都會順道來這。
「不,我也是剛到而已。」
「沒那回事。我覺得奏小姐比較可愛。」
悠的心跳瘋狂加速,呼吸頻率也變得紊亂不堪。
就這樣,一眨眼兩個多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不善言語的悠,並不是刻意要說這種很容易被看穿的客套話,而是他真心這麼認爲奏如果穿上那種『可愛的哥德蘿莉裝』,鐵定很好看。
悠走在人潮最多的主要幹道上,一邊想着這年頭就連國中生都很會把妹了。
悠的額頭開始冒汗了,這並不完全是出於秋老虎發威的緣故。
奏似乎很喜歡動物跟魚,不但在海豚表演的時侯發出歡呼聲,甚至還對一大羣企鵝閃爍着明亮的雙眸。
如果不趕快拋出機智又豐富的話題,對方一定會覺得自己是個很無趣的傢伙。
自己的心願已經實現了吧——悠心想。
話題集中於主演的人氣偶像在片中約會時所穿的哥德蘿莉風服裝。
「嗯。已經好久沒跟其他人在放假時出去玩了。平常我幾乎都待在家裏。」
「………………」
奏剛好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之前現身,一看到悠的身影就小跑步靠過來。
「吶,今天接下來你有什麼預定的行程嗎?好比團練之類的?」
跟來時的情況截然不同,如今雙方的對話就像作夢一樣順暢。
「呃,奏小姐?」
這毫無預警的告白,讓悠的腦袋一片空白。
「不了。是我約你的。」
「是、是這樣嗎……既然如此,下禮拜天我們要不要也一起出來玩呢?」
只要能跟奏縮短一點點的距離就很開心了。
奏的臉逐漸漲紅起來。
「……呃,那我們出發吧。」
悠凝視着奏不放。她的雙眸極其真摯,充斥着一股不容許悠模棱兩可的氣氛。
等回過神,悠才發現兩人不知不覺中抵達目的地了。如果不是奏提醒自己的話,剛纔差點就走過頭了。
兩人挽着胳臂走在水族館裏,路過的其餘客人都對奏看傻了眼。由於對此很自豪,悠不自覺就挺直了背脊。
悠一邊抓着電車上並排的吊環,心想能認識對方真是比什麼都更教自己開心的事了,希望奏也能有相同的感想。
就如往常那樣,悠又因焦躁而變得腦袋一片空白,什麼好主意都想不出來。
悠與奏凝視着彼此。在這麼近的距離碰觸異性還是悠的第一次。心臟跳動的劇烈程度已到了極限,他有股想大聲吼叫的衝動。
結果,現在卻有異性願意陪伴在這樣的自己身邊?
「啊,嗯……」
這當中奏最鍾愛的就是翻車魚了。那時她額頭緊貼在飼養翻車魚的水槽外,不厭其煩地專注凝視着。
「翻車魚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即便是不善言語的悠,最近也變得比較會閒聊了。
「………………」
不過,奏並沒有搭理他。她只是托腮撐在餐桌上,微微偏着腦袋。
她的雙眸就像是在凝望着某個遙遠的世界一樣。
「你怎麼了,奏?」
「咦,你說什麼?」
悠試着重複問了一遍,對方纔總算有反應。她猛然動了一下手指,撩起耳際的秀髮。
最近兩個禮拜,奏經常像這樣心不在焉。
悠原本以爲是自己說話太無趣而感到沮喪,不過或許是周圍客人的聲音太過吵雜的關係吧。
「……對了,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奏突然改變口氣,以極爲嚴肅的表情問道。
「什麼事呢,奏?」
悠困惑地回問着,然而這時奏的表情卻迅速蒙上陰霾。
奏眼眸的深處,確實潛藏着悲傷之色。
「假使,我不在了……不,當我沒說吧。」
本來有話想說的奏,好像改變主意冷不防打斷話題。
「………………」
難不成,她還無法信任我?認爲不值得找我討論?
奏的這種態度讓悠的好心情頓時冷卻下來,不過悠還是努力朝正面的方向修正:
悠不由得抱頭苦惱起來。
靈感微微被激發的悠,立刻拿出筆記本振筆疾書。
當然膽小的悠不可能在舞臺上嘶吼奏的名字,也不敢把對方叫上臺來個熱情擁抱,所以只好思考其他的方法了。
「不行就是不行。」
奏的模樣馬上恢復正常。
「搞不好會很順利喔。」
「唔——小氣鬼。」
對悠來說,這就是煩惱的根源了。
最近這一週左右悠都犧牲睡眠時間苦思歌詞,但愈想就愈是陷入死衚衕,一行都擠不出來。乾脆弄成沒歌聲的樂器演奏好啦——阿噤也露出無奈的表情提議道,不過悠卻無法接受。
原本還以爲奏看了會大爲欣喜,但她只是直直盯着那張門票而已。悠認爲奏是在客氣。
悠揮揮手,向自已讓奏擔心一事表示很抱歉。
「你不必在意門票的費用。就當作是提早送你的生日禮物吧。」
曲子寫完了,也已經開始練習了。
上頭寫着『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
奏似乎很喜歡門票的樣式。不過儘管她露出了感佩的表情,卻沒有把門票收下來的意思,悠只好硬是塞進她的手裏。
悠放在桌上的東西,是僅剩兩週就要舉辦的表演門票。儘管版面設計充滿了康司樸拙的手工風格,但這可是今天才從印刷廠送回來的。
「你喜歡翻車魚啊?」
無法下筆的理由不只如此。這回的表演日期也是奏的生日,難得有這個機會,悠想把新曲當作禮物給對方來個驚喜。
好不容易纔敲定的特別演唱會,絕對要把新曲安排進去纔行。一樹與康司投入的熱情也超乎以往,傳達出兩人勢必要讓表演成功的強烈意志。
「……謝謝,我一定會到場的。」
「………………」
正因爲如此悠也想滿足衆人的期待,但急迫的期限卻不斷朝自己逼進。
「不過,悠的歌詞真的很動人呢。既纖細又滿懷着心意,反覆聽整張專輯時還會讓我很想落淚。」
「你也別這麼生氣。這個送你彌補一下吧。」
眼見她又露出平日那種溫婉的表情,悠不禁覺得剛纔她眼中的悲傷之色只是幻覺。
又被奏誇獎一次讓悠覺得很害臊。就在自己這麼想的瞬間,靈感湧現了。
悠懇求一樹,約定好兩天後一定會寫好歌詞。今天造訪水族館本來還期待能生出靈感,結果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奏額頭貼在水槽邊的模樣,以及翻車魚那張扁平的臉。
奏有點猶豫地表示道,不過歌詞畢竟還是得由悠自身的世界觀架構成纔行。不論奏跟自己多麼親近,讓她寫還是會跟自己的形象產生誤差。
奏發出打自心底的愉悅微笑。
「抱歉,我是不是說了太多餘的話?」
「如果我也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就好了……」
儘管在這之前悠從未以特定的他人爲主角來寫歌詞,不過假如以奏爲範本的話,悠覺得自己應該會文思泉湧纔是。
「你在做什麼呀?」
「當然有囉。悠應該也有吧。演唱會的新曲現在作得如何了?」
悠萬萬沒有想到,從那天以後兩人就再也無法碰到面了。
「不能告訴你。這是商業機密。」
起初還有點遲疑不決,不過當幾個關鍵字浮現出來後,自己想表達的內容就逐漸清晰起來。
「啊——唔。」
「嗯。翻車魚輕飄飄地浮在水裏,感覺好像沒什麼煩惱的樣子。」
「啊,要給我嗎?」
悠雙手把筆記本舉高到頭頂上。奏也跟着伸長了手臂,只可惜還是差一點點才抓得到。
至於曲名……究竟該叫什麼纔好?
「別那樣說嘛,讓我看啦。」
「啊,不,沒那回事。」
「剛纔不就說了。」
雖說不能讓奏代替自己填詞,但藉由她的觀點來設想又會如何呢?
在演出前一天的深夜,悠的筆電透過社羣網站收到來自【青】的訊息。
「耶,設計得滿好看的嘛。」
「是、是嗎?謝謝。」
然而,重要的歌詞依舊是白紙一張。
「奏心中也有什麼煩惱嗎?」
發現奏從旁邊把臉湊過來,悠急忙蓋上筆記本。爲了讓演唱會上的驚喜能成功,現在可不能讓對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