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的去向

悠呆坐在筆電前，全身上下無法動彈。

爲了在表演前保留體力，其實現在應該要鑽進被窩就寢纔行，但身體卻像是被地板吸住一樣完全不能動。

在電燈全熄滅的漆黑房間中，只有無機質的液晶畫面不停地閃爍着。

『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

對方送來的訊息，僅有一行。爲謹慎起見悠重新收了一次，結果今天收到的訊息就只有這封。

爲什麼突然會發生這種情況，悠一點線索也沒有。

陷入混亂的腦袋，拼命思索自己跟奏最後碰面那天的經過。

片斷的記憶浮現於腦海中。

水族館的翻車魚。演唱會的門票。要給奏的生日驚喜。

理應沒有一項疑點纔是。兩人並沒有吵架，更不是在不和諧的氣氛下道別。

奏那天確實跟自己約定好『我一定會到場的』。

悠下意識地確認對方前一封所寄來的訊息內容。

日期是兩天前。

『演唱會很快就到了呢。今天你也在練習嗎？我很期待，所以你要加油唷！也請代替我跟一樹先生他們問候～我會祈禱你們演出成功。啊，對了對了。你知道聖誕夜還是另一個重要的日子吧？雖然我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不過我也會期待那個的。之後再傳訊息給你吧。掰掰——』

奏的訊息內容向來比她本人的口吻輕鬆，乍看一點異樣也沒有。她在信中若無其事地暗示着自己的生日，想必是因爲期待悠會送禮物給她，這當中絲毫沒有任何正在爲悠的事煩惱的語句。

然而明明很順利，爲何她會忽然寄『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這種訊息來呢？悠爲了搞懂奏的感受而不斷反覆閱讀她的文字，到最後甚至頭痛欲裂。

「你到底是怎麼了……奏。」

兩天前奏所寄來的訊息，悠一收到後立刻就回覆了。

內容包括自己明白聖誕夜是很重要的日子。希望對方當天一定要到場。屆時一定會有很棒的事會發生等，將自己所策劃的驚喜隱約藏在字裏行間才寄出去。

但關於這封訊息的內容奏卻沒有回覆。

原本自己是以輕鬆的心情，想確認一下一樹他們有沒有什麼事要聯絡，倘若方纔不採取這項行動，就不會發現奏有寄信過來，現在也能抱着平靜的心情入睡了。

『哼。你很想回答？』

悠連忙回頭，不知何時在他的身邊，佇立着另一名少女。

這麼晚了還打電話會不會太沒禮貌了？

充滿血絲的雙眼瞪着鬧鐘，悠拼命嘗試將思路切到樂觀的方向。

時間來到五點三十分。外頭依然是漆黑的夜色，但倒下去的鬧鐘卻開始響起刺耳的噪音。

睡覺的時候爲了避免被吵醒，切成靜音模式是很普遍的。實際上，悠也會這麼做。

『那麼，你想見她嗎？還是不想？』

況且不論對方接不接電話，重點是那封訊息的真正用意，而那絲毫沒有獲得解答。

『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目前收不到訊號，請稍後再撥。』

夾雜着凍雨的冷風，急速奪去自己的體溫。悠的齒根直打顫，當意識逐漸離自己遠去時，突然有個說話聲在耳邊響起。

明天——不對，應該說今天早上八點就得進入表演場地了。如果不多睡一會兒，自己恐怕撐不完演唱會。

「……算了吧，別鬧了。」

悠試圖追上奏，但不知爲何身體卻動彈不得。自己膝蓋以下的部位就像冰柱一樣直接連接地面，一步也動不了。

『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

機械性的語音，毫不留情地傳在悠的鼓膜上。

面無表情的奏吐出白色的氣息，而她的臉色比她呼出的氣息更蒼白。

悠扯破喉嚨地激烈吼叫着。平時總是很在意周遭目光的悠，第一次發出這麼大的音量叫道。那簡直就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在細雪無聲無息飄落的夜晚，奏在一條毫無人煙的街道上。只有紅綠燈孤單地閃爍着，交叉路口毫無其餘人車通過。

如此的念頭從腦中閃過，不過悠同時也理解到那隻不過是藉口罷了。正在交往的女友寄了無法理解的訊息過來，自己只是沒膽去確認對方的用意。

在這當中，奏應該是自己最不會有抗拒感的通話對象纔是，但如今卻化身爲最大的阻礙。

倒在牀上煩悶的同時，悠看見了不知是夢還是現實的幻覺。

『那是我的名字！』

即使想直接找本人問，悠也不清楚奏她家的住址在哪。雖然大約可以判定她就住在這附近，但自己一次也沒機會去登門拜訪過。

他抗拒打電話，但孤獨度過無法成眠的夜晚也教人難以忍受。

『奏……』

『是誰!?』

還是說那只是自己擅自這麼認定的，對方早就對自己失去興趣了。

『天野悠。』

「拒絕某人，果然是針對我嗎？」

而就在同時，紛飛的細雪下得愈來愈激烈，轉眼間就變成一場暴風雪。眼角滴落的淚珠頓時被凍成冰刃，割傷了悠自己。

「早知如此，睡前就不要開電腦了。」

在焦急當中，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另一頭的道路深處了。

『你睡了嗎？如果醒來希望你跟我聯絡。』

在苦思一番過後，悠終於把手伸向手機。兩人剛開始交往沒多久時，由奏所贈送的迷你萊斯·保羅型電吉他手機吊飾，這時也無助地搖晃起來。

悠倒在牀上以毛毯蓋住身體，內心同時發出陣陣的悲鳴。

至於另一頭的馬路末端，則被雪完全覆蓋什麼也看不見。

盡是些無傷大雅的詞句排列，裝出自己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同時也無能觸及奏所發送的訊息的真正用意。

悠的視線再度掃向鬧鐘。

『你，想見她嗎？』

『等一下！』

『不告訴你。』

「唯獨奏不會那麼做。我們的感情不是一直很融洽嗎！」

『來我這邊吧——奏！』

停下鬧鐘的力氣也早就消失殆盡。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每當悠想起那封訊息的內容，頭就會痛得像是被尖銳的錐子刺入一樣。

不論怎麼苦思，悠都毫無頭緒。

悠以拳頭狠狠敲打書桌跟地板，鬧鐘也跟着倒了下去。

別說與奏吵架了，兩人之間甚至不曾有過險惡的氣氛啊。

『你還好嗎？今天終於要舉行演唱會了。』

『你，想見她嗎？』

少女以銀鈴般的說話聲，這麼回答道。

手機沒開，這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爲何奏要拒絕我？

『奏，等一下啊！』

『纔不是！』

這麼一來，就只能用更直接的方法。

跟筆電放在同一張桌上的鬧鐘，正指着深夜零時。

結果，今晚悠恐怕是無法安眠了。

夠了，我已經不行了。

起初還猶豫要不要傳訊息給對方，如今悠也無法忍耐地瘋狂打起字起來。

『我很擔心你。請跟我聯絡。』

身穿白衣的奏，終究像被雪覆蓋般無影無蹤了。

快給我停下來。

爲了確保電腦有新訊息傳來能馬上收到，螢幕也保持在【青】的個人網頁上沒動。

要趕在演唱會前透過社羣網站寄訊息給奏、追問她的真正用意，未免太倉促了。

悠終於趴倒在桌上。自己的思考逐漸飛向脫離現實的地方。

悠拼命招手呼喚着對方。

『我問你是誰。』

不論內心如何吶喊，鬧鐘的鈴聲依舊不斷響着。悠的頭痛程度也劇烈上升，整個世界都被染上了帶有敵意的色彩。

凌晨零點十分。

「我不行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至少，在自己確認奏的真正用意以前，他是睡不着了。

然而手機還是不通，【青】也依然維持沉默。

況且不論找誰討論，到頭來這件事都只有奏自己知道。當時鐘的長針轉到數字八時，悠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可是緊要關頭的表演前一晚。一樹他們應該早早便上牀就寢了吧。隨便撥電話過去，鐵定只會換來對方快點去睡的說教而已。

我的女朋友寄了這種訊息過來，你怎麼看？

悠很不擅長講電話。雖說寫信也不是自己的強項，但和看不到表情的對象直接交談這件事更令他深感壓力。

心靈的疲憊與睡魔，頓時讓悠的視野扭曲成不規則的模樣。

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性，悠就立刻搖頭否定。

不，這不算回答吧。只是拒絕悠的質問罷了。

手機未開或許有其他理由吧。例如說不小心遺失了，還是位在無法收訊的深山或地底下等等？

無言地切斷通話後，悠又很快地再重撥一次。

然而，奏並沒有回來。

可是，悠認爲那是因爲自己之前向奏提過，在演唱會前夕可能要練習到很晚，她爲了不要打擾到自己，因此纔不太回覆；悠絲毫不覺得可疑。

她轉動手拿的小洋傘，不知爲何就只有那一塊地方不會積雪。

悠以顫抖的手緊抓着行動電話，點了登錄在通訊錄當中的奏的手機號碼。

找一樹商量會不會比較好？

不知不覺當中，就耗去了十分鐘。

終於，奏開始邁出顫顫巍巍的腳步。她在路上留下足跡，最後抵達了T字路口。右手邊的道路後方則站着悠，一直在等待她的到來。

悠對於團練完回家後自己的行動，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連打了三遍，結果都是一樣。耳邊只響起了與奏溫柔說話聲截然不同的冰冷語音訊息。

少女的臉龐被傘遮住，然而從對方的舉止與氛圍判斷，很不可思議地總覺得以前在哪裏碰過她。

但奏似乎聽不到悠的喊叫聲。她就像個人偶一樣表情毫無變化，緩緩地朝相反方向的道路走去。

『奏——！』

況且也無法確定她什麼時候會回覆，倘若熬夜不闔眼地待在電腦前守候，那簡直就跟拷問沒兩樣。

爲此，悠在近兩年來根本沒與樂團夥伴、雙親，還有奏以外的人通過電話。

無視發出怒吼的悠，少女重複問了剛纔的問題。

『爲什麼，我非得回答那問題不可？』

然而，根據基本的設定，在靜音模式的情況下，手機最後應該會轉到語音信箱纔對。實在不太可能是直接關掉電源，假使是故意這麼做，除了很明確想要拒絕某人的聯絡外，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

悠送完大量的訊息後，便枯坐着等待，然而直到最後奏還是渺無音訊。

『你的手機怎麼了？我等你的來電。』

一旦撥過一次電話後，悠就再也按捺不住了。無法剋制自己的悠，每隔五分鐘就打給奏一次。

你到底是怎麼了，奏。我完全搞不懂了。

少女轉動不止的傘停住了。

接着，指向奏消失的那個方向。

不論悠如何定睛凝視，那個地方都是雪白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我想見她……應該吧。』

從悠口中冒出來的，是連自己都訝異的不幹不脆答案。方纔悠明明是那麼擔心奏，但被人重新問一遍後，對此又頓時失去自信了。

『哼——所以你不想見她？』

『纔不是！爲什麼你老是說反話！』

只要跟這名少女交談，悠心頭就會莫名燃起一股無名火。

幹嘛得讓這種陌生人追究自己跟奏的關係啊。

『也許我能成爲你的助力。』

彷佛看穿了悠的內心感受般，少女簡短地喃喃道着。

可是，下一秒鐘，她又猶如在否認自己剛纔所說的話似地，單刀直入地徹底否定道：

『抱歉。我看果然還是不行。』

悠對方纔還稍微有點期待的自己很火大，決定再也不理會這名少女了。

況且比起這些，他更擔心奏。

『……是嗎？我知道了。你不想見自己的女朋友吧。』

『………………』

悠刻意不回答後，少女突然收起傘。

接着，她意味深長地咕噥了一句：

『來日，再相會吧。』

然而，自己最關切的奏卻完全沒消息。

平常總是會偷偷去窺探觀衆席的情況，再開心回來報告的阿噤，唯獨今天屁股黏在摺疊椅上一動都不動。

實際上，他們也曾以樂團成員加上奏共五人的型式一起喝酒。即便是在那種場合，奏依然表現出嫺靜親切的態度，博得了其他同伴的好感。

「對不起！我馬上就趕過去！」

只要跟奏碰面交談，就能拯救我。

「向來認真的你會這樣，想必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吧。我雖然不會強迫你說出來，但如果有什麼煩惱想商量儘管找我。」

悠縮着肩膀急忙趕往【SMOKE】。距離公寓最近的車站要走十五分鐘。從車站搭JR還要兩站纔會到。

配合工作人員出聲的時機，悠像個機器人一樣站起身。

「你太慢了吧，阿悠。」

悠像是在唸咒一樣重複說着，將想待在家裏等待奏回應的念頭拋開後走出房間。

一樹繃着臉交叉雙臂並保持沉默，阿噤與康司則以一籌莫展的目光望着悠。

「……啊!?」

她整晚都在睡覺吧——悠勉強解釋給自己聽。

阿噤已經氣過頭甚至露出極其厭倦的表情，一旁的康司則默默地聳着肩。

雪。紅綠燈。無人的夜。

戶外照射下來的陽光感覺很刺眼。

「我明白……」

「………………」

「我說悠啊，你也知道今天的表演對我們而言非常重要吧？除了邀請許多音樂界的同好到場外，影片投稿網站也對我們的表演頗爲矚目。這是我們樂團地位晉階的一大良機。不論如何都要成功纔行。」

悠一把抓起擱在牀邊的吉他盒。

『你現在在哪？大家都在等你耶！』

就連一樹都爲這種情況舉雙手投降，不時無奈地抓着頭。他用像是在哄小孩的口氣對悠說：

「總之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我能體諒悠的心情，不過如今先專注在表演上吧。」

阿噤立刻抱怨道。面對這場格外重要的特別演唱會，他的情緒應該也非常緊繃。

無更新。

在重要關頭爲如此無聊的事煩惱——悠本來已經做好被斥責的覺悟了，不過三人的反應倒是很讓自己意外。

儘管悠沒有向其他人炫耀的意思，不過奏跟自己交往的事一樹他們早就知道了。

行人用的燈志，不知不覺已變成紅色。悠慌忙跑過路口，車輛駕駛則很露骨地對自己咋舌一聲才揚長而去。

之前默默聆聽悠坦白一切的一樹，邊盯着牆上的掛鐘邊插嘴道：

「咦？這裏是……」

一樹的表情籠罩陰霾。

『難不成你還在家裏啊？阿噤那傢伙都快爆炸了。你有在聽嗎悠！』

「你這傢伙，真的不大對勁喔。」

「之後再向那兩個人好好道歉吧。」

把自己拖回清醒世界的原因，並非鬧鐘發出的噪音，而是滾落在枕邊的手機的來電鈴聲。

雖然悠想要認爲只因一封郵件就大爲動搖的自己實在很怪，但依舊難以壓抑不時突然湧上的悲傷，即便是進入正式排演也無法集中注意力。

一樹是爲了激勵悠才提起這話題的吧，但這番話反而更讓悠沮喪了。

一樹指着往通道的門說。

「咦!?」

性格明快爽朗的一樹，很難得會用這種不太乾脆的口氣發言。

「嗄!?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那怎麼可能！」

「我也有同感。」

奏。好想見奏一面。

悠的新曲，本來是爲了給奏當驚喜才製作的。然而假使她不在場，新曲就失去意義了。

「你也差不多一點吧！」

曲子的開頭錯了幾次以後，原本暫時收起怒氣的阿噤又發飆了。

感覺自己好像在最近纔看過相同的景色，悠不由得在斑馬線途中停下腳步。

記得自己身邊好像有奏，以及另一個人……

在前往會場的途中，不管是在街上或電車裏，悠都憑最後殘存的希望反覆念着咒語。

正在等紅綠燈的車輛冷不防按起喇叭，自己快想起來的夢中場面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遲到的錯，你要在今天的舞臺上彌補回來啊。」

「是嗎……小奏寄給你這樣的訊息啊……」

康司亦輕輕點着頭。

「好冷……」

那是……夢裏的場景吧。

後者的臉上，掛着不想理會悠的放棄情緒。

「正式上場前五分鐘。麻煩你們了。」

沒多久之前還無比漆黑的窗外，如今已是一片清澈的藍天。

尖銳的電子音促使悠睜開眼。

匆忙將行李整理好的悠，正打算走出玄關時又突然因一個想法而留步。

對悠而言當然是大事，可是對一樹他們來說根本就無關緊要吧。

「大家先休息十五分鐘。悠趁這個時候去準備。很快就要正式排演囉。」

最近終於漸漸會對悠說出內心話的康司，表面上雖然沒有直接責備他，但悠感覺雙方好不容易縮短的距離又再次拉遠了，讓他感到很難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我剛纔那麼說，不過你表現這麼怪還是第一次啊。看來不能放着你不管了。不管是什麼都說出來吧。」

「再這樣胡搞下去老子就不幹了！」

「奏她……」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打起盹了。

悠終於抵達【SMOKE】時，排演早就已經開始了。

在感到空虛的心情下，悠提出了一個明知絕不可能的建議。

然而悠卻對奏究竟出了什麼事一點線索都沒有。這纔是最嚴重的問題。

每次阿噤用手指狠狠敲打鍵盤時，悠就不停向他謝罪。

悠將手機抵在耳邊，同時伸手扶起躺下的鬧鐘一看，原來已經超過樂團集合的時間將近兩小時了。

「抱歉我遲到了。」

踏着僵硬的步伐返回室內，悠決定再檢查一次社羣網站。

本來想說明昨晚的事，但話到嘴邊悠就噤口了。因爲在意女友的訊息就整晚無法成眠，連這年頭的國中生都不會這樣吧。

即便如此，演唱會她還是會到場纔對吧。

不過到了白天，更何況又是演唱會當天卻依然不聯絡這點，悠就想不出任何藉口了。

【青】依然保持沉默。

「奏!?」

「……謝謝。不過，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像這種微小的事不斷累積起來，世界對悠而言又逐漸變成一個艱辛困苦的場所。

「她是個很有禮貌的人。想必是出了什麼事吧。」

只有奏，能夠填補我內心冰冷的空虛。

明明是難得的聖誕節前夕，天空卻萬里無雲到殘酷的程度，看來要期待浪漫的雪花是不可能了。

等回過神，才發現大家都默默豎耳傾聽。

原本隱藏在傘下的少女露出臉龐，正當悠連忙想看清對方的側臉時……

「那一定是原本要傳給別人的訊息，不小心寄給悠了吧。無法取得聯絡也肯定只是巧合啦。」

已經約定好了，奏一定會現身的。

沒回訊。

他的睡意霎時被吹跑。

「既然明白就專心一點。這回表演的尾聲安排了你的新曲發表，我們爲此特地意製作的宣傳影片評價還很不錯呢。」

後半段悠沒在聽。一股腦兒向似乎還想繼續說教的一樹道歉後，悠就掛斷電話了。檢視一下手機的紀錄，發自一樹他們的未接來電與訊息共超過十則以上。

不過或許是輻射冷卻的影響，這陣子最寒冷的天候正毫不留情地襲向悠。

或許是在反省自己不明就裏便發飆吧，阿噤笨拙地安慰着悠。儘管情緒起伏激烈，不過阿噤畢竟是個率直的好人。

「現在還來得及改曲目嗎？我想把我的歌全部換掉。」

一樹溫柔地把手擱在悠的肩上，悠緊繃的心絃也爲之噗滋一聲斷掉了。於是自己把昨夜奏傳訊息來以後的事，完全未經整理順着情緒一口氣說出來。

悠慌忙從牀上跳起來。

悠趕緊把手機抵在耳邊按下通話鍵。結果他的期待落空了，電話另一頭傳來一樹的怒斥聲。

想到自己的私事讓夥伴們都遭受困擾，悠的情緒變得更低落了。

結果，正式排演只做了一遍，連調音試音都還沒準備好就得上場演出了，在後臺休息室待命的悠一行人就像在守靈一樣安靜。

從地方都市來東京生活已經三年了。當悠試圖抄近路，通過平日很少走的河川沿岸交叉路口時，突然被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所籠罩。

「我造成大家的困擾了，真抱歉。對不起，一樹。」

擦身而過時，阿噤對悠這麼低聲說了一句。康司則沉默不語，鑽進了連接往後臺休息室的通道。

康司也停下正在打鼓的手，默默瞪了悠一眼。

然而自己的腦中全被奏所佔據，道歉一點誠意也沒有，這點悠本人最清楚不過了。

都來到這個地步了再也無法逃避。讓表演開天窗是不可原諒的，而且在悠坦白一切後大家臨時召開的會議中，也決定曲目還是依照原來的安排。

對於認真聆聽自己內心煩惱的一樹他們，悠不論多麼感謝都不爲過。

然而，即便是被這麼了不起的夥伴們所圍繞，悠的心境依舊被薄霧所籠罩。

奏今天會來現場嗎？

她會遵守一定會來現場的約定嗎？

假如她的承諾只是謊言……

好害怕。

光是想像，雙腿就不禁顫抖。

一步步邁向舞臺的路程，對悠而言就像在走下煉獄的階梯。

而那好不容易抵達的瘋狂舞臺，迎面照耀在身上的聚光燈，就好似燃燒魂魄的地獄烈火。

在刺眼的光芒照射中，悠下意識地搜尋着奏的身影。她向來所在的位置，都是從舞臺側看下去的右邊最前列。

那塊區域應該有個如夢似幻的纖細身影……纔對。

悠拼命嚥下幾乎要從嘴中蹦出來的心臟，同時將視線滑過去，不禁在心底慘叫一聲。

——騙人！

那裏只有像惡夢一樣虛無的幽暗，張着血盆大口而已。

隨後在表演途中所發生的事，悠已經記不清楚了。

自己雖然想努力達成主唱的任務，但聽衆應該也能很敏銳地感覺出來他無心投入的態度吧，因此會場氣氛一點也不熱絡。

再加上悠明明是負責主持的，但他的腦中卻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呆站在舞臺上。

「……咕！」

不論環顧觀衆席幾遍，都沒有奏的蹤影。

眼見悠始終保持沉默，一樹只好以手勢對同伴下令。

她跟自己以外的男人去了其他演唱會，並且在那邊得到生日禮物。配合前一天她所傳來的訊息『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情況就完全吻合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今晚太棒了』。

努力掙扎着試圖讓場子熱起來的一樹，到最後也只能以無奈的表情默默彈着貝斯。

無法忍受這種沉重不堪的氣氛，悠假裝爲了上廁所而站起身。結果他連衣服也沒換，就直接披上外套逃離後臺休息室了。

「糟糕。」

一返回後臺休息室，一樹立刻爲今天的演出做總結。

奏同時跟兩名男子交往，又同時被雙方邀約一起度過聖誕夜。她一直拖到最後一刻都沒法決定要跟誰在一塊兒，然而最後，她選擇了悠以外的另一人。

她直到最後的最後，依然對悠保持沉默。

一樹卯足全力的『Hemispere』，成爲當天最火熱的一首歌曲。不過那距離聽衆如癡如醉還有很遙遠的距離，當演唱會一結束客人就迅速收拾準備離去。

距離現在僅僅十分鐘。

「呃，大家在這麼冷的天氣還大駕光臨，真是非常感謝。」

有一種自己獨自一人被世界拋棄的昏沉感覺。

悠努力閉上眼，在牀上翻來覆去好多次，最後終於確定不仰賴酒精的力量實在沒辦法入眠。

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把腿翹上桌子的阿噤表情苦澀。而一樹則像是要緩和這種氣氛般，確認自己錢包內的錢。

原本還準備了安可曲，不過既然聽衆不願留下當然也用不着了，演唱會就在這種七零八落的狀態下收場。

在百般遲疑之後，悠再度於夜晚的街道上徘徊起來。

打開電腦操作滑鼠，進入【青】的個人網頁。

就算放在後臺休息室一晚，也不至於被人拿去扔掉吧。

「剛纔那首是大受歡迎的曲子『Melody』。謝謝大家的欣賞……」

由於這次的表演氣氛實在太悶了，還有些常客途中就露出掃興的表情離席。

「……明天再去拿也沒差。」

這是事實。理應是事實沒錯。

「果然啊。」

爲了把這場面好好收拾掉，一樹決定再演奏他們最熟的曲目。『Hemispere』是在悠參加樂團之前，由一樹與康司等初期團員製作的歌曲。

更新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十點四十分。

悠的心臟發出悲鳴。以發抖的手點下去後，日記的內容以全螢幕顯示出來。

「今天我想回家了……讓我回去吧。」

奏沒有來演唱會。

「……是啊是啊。簡直快累死了。」

「咳咳！」

如拷問般的時間流逝着，終於撐到了演唱會的最後。按原先安排這裏應該由悠大方地接過麥克風，發表爲奏製作的新曲纔是。

連把罐裝啤酒的拉環打開也讓悠感到不耐煩，他一口氣將液體咕嚕咕嚕灌進胃中。

悠無法忍受地撇開視線，身體頓時顫抖起來。

背後的康司咋舌一聲，悠則無動於衷地聽着。

直到今天爲止，悠在打從國中時代獲得那項重要的寶貝之後，時時刻刻都將它放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

少了奏在身邊你這傢伙就一點價值都沒有了——走在街上時，悠總覺得每個路人都對自己如此笑着指指點點。

感覺凍到骨子裏了。平時演唱會結束時，體內應該會有大量腎上腺素纔對，根本不可能覺得冷。

不管是對悠這羣樂團成員，或是胸中滿懷期待光臨的客人們，這都是一次最糟的聖誕夜吧。

那麼，她說從男友那得到禮物又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疲勞之故吧，眼中的天花板開始打轉了。就這麼睡死或許也不錯——諷刺的是，他雖然累，但唯獨腦袋特別清晰。

至於禮物是什麼要保密。不過，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一晚的回憶的。

阿噤跟康司站在同一邊。這麼一來，一樹似乎也找不到話繼續勸慰兩人，坐回椅子上默默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搗住耳朵，悠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公寓。

悠正急着想要返回【SMOKE】時，卻在公園出口停下腳步。

「……怎麼辦？」

「那麼，嚴肅的話題姑且擱下不討論，大家先一起去喝一杯吧。」

康司突然打斷一樹的發言。

「………………」

他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因不甘與屈辱而顫抖着。

街道上手勾着手的戀人們來來往往，即便這是悠眼熟的場所，但自己卻有一種被拉進異世界的錯覺。

「這是……」

悠看不懂文章的意思。

另一邊，康司也邊玩着前發邊緊咬嘴脣，彷佛在拼命按捺着什麼。

「不要。」

爬下牀後像是條毛毛蟲一樣匍匐來到冰箱前。悠連走路的力氣都不剩了。

在聖誕夜與生日前夕，奏感到十分苦惱。

「還是跟以前一樣冷斃了啊。」

看不下去的一樹主動把主持棒接過去，不過自己這種悲慘的模樣，應該會深深烙印在每位到場者的記憶中吧。

這時觀衆發出了尖叫聲。

他把愛用的萊斯·保羅型電吉他放在後臺休息室了。

商店街播送着想讓全世界都洋溢幸福的開朗歌曲——鈴兒響叮噹，但在悠聽來也只是在諷刺自己罷了。

確認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後，悠便坐在攀登架旁的長凳上。仰望天空，滿天星斗令人厭惡地閃耀着。

用手背抹去流到下顎的啤酒汁液，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對準了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陷入煩惱的自己，沒辦法繼續踏出下一步。

看着沒有來電紀錄的螢幕，自己不驚訝甚至也不悲傷。

一樹雖然拿起麥克風，不過現場沒人拍手。

然而，還是沒有來自奏的電話。

雖然好不容易抵達自己的房間，但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就連想淋個浴都很困難。悠就像崩塌的建築物一樣，直接倒在牀上。

然而愈是反覆閱讀，自己內心的混亂與不安就愈是增加。

後臺休息室同伴們陰沉的臉孔，一一浮現在腦海中又消失。

這之後悠又不知道唱錯了幾次歌詞，還不時因胸口被堵塞的感覺而陷入沉默。

悠衝上昏暗的階梯後，邊吐出白色的水氣邊拿出手機檢視。

「那麼最後一首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紀念我們樂團成立五週年，就用我們最初創作的作品『Hemispere』來結尾吧！」

只不過，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結果的無限疑惑，以及無邊無際的空虛感，依舊如冷風般貫穿自己的身體。

『果然，早知道就不要拜託天野了。』

我在這裏，也是多餘的人啊。

在一旁看戲的悠，覺得那兩人的身影好遙遠。

「哎呀，不過就算是沒有對象的單身朋友，我們也熱烈歡迎喔。」

咋舌一聲後，悠反射性地站起來。

「啊——說得好。我也有同感，不如回去拉屎睡覺算了。」

自己渾身動彈不得，只能不斷重複掃過相同的字句。

沒有一個夥伴出來阻止自己。

「……混帳！」

對方的日記欄有新的文章。

這項事實，讓淚水不自覺就湧上來。不由自主發出的嗚咽聲，也透過麥克風在整個會場響徹着。

大家好——今晚真是超美好的聖誕夜呀。

自從與奏邂逅後自己曾一度遺忘的內心空虛又復活了。而且空洞比以前更深更大，彷佛無底的黑洞般吸走了悠的情感。

康司拿起預備的吉他，而一樹則臨時頂上主唱的位置。

平時總是能表演超絕演奏技巧的康司與阿噤，大概也被這種冰窖般的氛圍給吞沒了吧，不停犯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低級失誤。

但是，在這聖誕夜中，自己不論去哪個地方都只覺得與周遭格格不入。

但，既然她並不在現場，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從舞臺兩側退場後，阿噤用力踹着牆壁。儘管在一樹的勸慰下他沒有繼續開口咒罵，不過他很明顯無法接受今晚這種結果。

我不但去了之前就期待已久的演唱會，還從男友那得到充滿驚喜的生日禮物。

「奏……」

就像被蠟燭火光引誘的飛蛾般，悠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邊。

「難得的聖誕夜，有男女朋友的人應該滿腦子都在想要怎麼度過一個激情的夜晚吧，不過在上牀之前請先欣賞我們的演出。」

一樹單調的麥克風喊話持續着。儘管想搞笑卻讓人覺得很冷，認真嚴肅的談話又頗無趣，現場還有客人在強忍着哈欠。

本來要獻給奏的樂曲最後根本沒公開發表，那她爲什麼會寫出這種日記呢？

思考出來的答案，只有一個。

「今天，大家都很疲憊了吧。」

想買罐熱咖啡的悠視線挪向自動販賣機，但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

悠的步伐儘量朝着沒有人潮的方向邁去。他漫無目的地走着走着，恰巧通過一座寂靜無聲的兒童公園前方。

悠已經隱約有這種預感了。

重要的特別演出已經被自己搞砸了，今晚悠實在不想再面對一樹他們的表情。

一旦真相大白後事情就簡單多了。情節很單純，而且是經常上演的平凡故事。

「也就是說……我被甩了嗎？」

雖然實際用嘴巴說出來，還是一點現實感都沒有。自己怎麼樣都無法相信奏劈了腿。

「我一直都以爲，你很喜歡我啊。」

明明如此，但昨夜突然送來的那封訊息——

『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

多麼任性的說法啊。

那個既溫柔，又體貼、穩重，還有點俏皮，總是露出溫婉微笑的奏。

對自己告白提出交往要求時那副害羞的模樣。

那些全都是騙人的嗎？

搞不懂。

奏究竟在想些什麼，我一點也不瞭解。

「早知會這樣，當初就應該多跟她聊聊了。」

奏是那種不主動談論自己的類型。而悠也不是那種喜歡對他人隱私追根究柢的人，因此兩人相處時陷入沉默的比例還滿頻繁的。

即便如此，悠向來覺得只要奏陪伴在自己身旁就夠了，但搞不好對方心裏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

腦中不斷浮現過去與奏共度的情景，同時悠繼續閱讀【青】的日記。

看着看着悠又坐立難安起來，於是下定決心再打一次奏的手機號碼。

『您撥的電話……』

『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

『今天真開心呢。下次想跟你一起去喫巧克力百匯。』

『你如果覺得那樣就好的話，我也無所謂。』

悠以鐵青的表情開始輸入訊息。

整天在牀上翻來覆去，只喫之前儲備的泡麪打發三餐。

「可惡！」

那是一個沒有奏的靜謐世界。

邀請奏去逛神田的樂器街後，她傳來了這樣的訊息。那天晚餐是在附近的拉麪店喫的，奏非常高興地享受那碗蒜味濃郁的豚骨拉麪。

不論怎麼打電話悠都不接，因此一樹他們這回改成傳簡訊了。

因此，奏想怎麼樣我都不在乎。只要今晚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會忘記她了。一定可以忘掉她的……對吧。

邊吶喊邊從牀上爬起身，悠把寫字桌搬過來並啓動筆電。

奏已經徹底拒絕自己了。

自己的動作就宛如想盡早打完這段文章。

悠完全沒有與父母聯絡，正月也沒有回老家省親。

反正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比較適合這樣的人生。兩年前與一樹他們的相遇，還有後來跟奏的邂逅，都只是無謂的繞遠路罷了。

假如自己睡得着的話。

由於可能會有人很快就回訊，因此悠將一樹、康司、阿噤的電話都設定爲黑名單，最後甚至把三人的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信箱都從手機通訊錄刪除。

「就這樣吧。自己一個人還是比較輕鬆，而且我不想再給他人制造困擾了……」

悠盯着畫面過了大約三十秒，便對所有樂團成員同時寄出訊息。

『既然你說你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我。』

悠已經變得空蕩蕩的心，最後終於萌生了一項決定。

連悠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文章很見外，不過如果顧慮太多訊息就沒辦法打完了。

「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一開始是針對悠不接電話的怨言，以及要求悠來討論關於以後表演的事，但由於悠都沒有回應，所以簡訊內容也逐漸改變了。

『你——』

「我想跟這個世界徹底割離，獨自活下去！」

那就是關於奏的事。

當奏溫柔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悠的眼眸深處不禁流下一抹眼淚。即便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在握住滑鼠的那隻食指上使力。

纔想說聖誕節結束了，但不知不覺間情人節又緊接而來。馬路上國中女生們的興奮談論聲，反而把悠的情緒推下了谷底。

徹底背棄世界，不干擾其他人，這麼一來也就不會被其他人加諸惡意，能獨自一人蟄伏在黑暗裏活下去。

就在同時，如今自己內心才萌生出是不是犯了天大的錯的疑惑。

打到這手就停住了，猶豫了一會兒後又全部刪掉。

寒風從半敞開的窗戶縫隙中偷偷鑽進來，撫弄着悠的脖子。

夥伴這個詞彙令自己很煩躁。

好難過。

聖誕夜當天，驀然浮現的這種念頭，隨着日子過去逐漸在心中增強。

即便如此，這樣總能跟一樹他們保持距離了吧。

夠了，所有一切都麻煩透了。

忘了奏的事吧。

以往最投入的樂團活動都能捨棄了，偏偏奏的手機號碼就是捨不得刪除。

最近每當一下雨，那塊貌似心臟的黑色扭曲水漬，輪廓就會逐漸往外放大。

然而，到最後他還是無法刪除任何一張照片，吊飾也不知道該放到哪去，終究只能塞進自己的錢包裏。

確認螢幕上出現這些字的瞬間，悠便哭着整個人崩落到桌子下了。

那些人應該還不至於直接殺來自己住的公寓，就算真的跑來也可以來個假裝不在。

而這時阿噤他們傳來的簡訊反而變成最後一根稻草。

每天收這些簡訊實在教人非常難受。

「只要按下去，就能獲得解脫了。」

但，事情真的會那樣嗎？

從隔天起，悠就不再外出。

「奏……我……」

『你再不跟大家聯絡老子真的要發飆囉。上次的表演不順利，也不全然都是阿悠的問題啊。結果你卻一肩扛下所有責任，這讓我很不爽。我們不是好夥伴嗎？』

「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

「這吊飾，還是扔掉比較好吧？」

只要把鼠標對準並點下去，自己應該就能從一切的煩惱中解脫了，恢復到從前那種安穩平靜的生活。

爲了替自己製造動機，悠刻意把這番話說出口。

「這樣子真的好嗎？」

這是發生在，兩人剛開始交往沒多久的時候。

要是之前有好好聽對方說話就好了，即便現在纔在後悔也已經太遲了。

不論怎麼樂觀思考都難以承受的現實，毫不留情地試圖讓悠窒息。

儘管簡潔，卻毫不留情的一行文字。光是這一行字，就讓悠體驗到了世界崩潰的滋味。

好想退出樂團……

如此簡潔的文字是出自康司。

阿噤的簡訊內容不只這些，不過悠看到一半就把手機關掉了。

一樹他們，確實很擔心我啊。

「決定了！」

除了一樹以外，康司跟阿噤也紛紛傳訊過來。

對方已完全不想取得聯絡，就連悠本人都清楚領悟到這點。

最重要的演出因爲悠的錯而以失敗告終，現在他根本沒臉去見那些夥伴，就連擱在表演場地的吉他都沒去拿。

「我最不擅長跟他人交談了。」

無處可宣泄的思念在半空中搖擺不定，打從失去奏的聖誕夜開始，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在難以壓抑的衝動驅使下，悠從原本倒臥的牀上跳起身。把枕頭扔到一邊後，他猛盯着手機的液晶螢幕不放，開始隨心所想地打起文章。

與其痛苦地思念對方，不如快刀斬亂麻斷個乾淨。

一樹他們幾度用手機聯絡自己，不過悠一點也不想接。

既然如此，乾脆就讓它毀滅得更徹底吧。自己主動讓關係惡化到完全無法恢復的程度，就沒必要再去煩惱奏的事了。

『打電話來吧。任何時候皆可。』

敷衍又冷漠，任憑他人處置的言語羅列在蛋幕上。

『你如果覺得那樣就好的話，我也無所謂。』

『你如果覺得那樣就好的話，我——』

悠下意識地捏爛了左手中的啤酒罐。啤酒泡沫從罐口冒出來，把原本就沒好好清掃的地板搞得更髒。

悠一邊緊抓着手機，一邊抱住枕頭把臉埋進去。儘管感覺呼吸逐漸變得困難，但想到要繼續在這個必須煩惱人際關係的世界度日，這種獨自一人的痛苦還要好太多了。

【回覆完畢】

……不，根本沒地方可扔。

在充滿臭汗味的毛毯包裹下度過除夕、新年，等回過神才驚覺一月已經要結束了。

「可惡！」

爲了切斷那些依戀，悠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內喃喃自語着。

然而，結果還是沒變。

聖誕夜，在送出這封訊息之後，悠就一直努力忘卻奏的事。

沒錯。說真的，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奏。

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悠的手指敲打着鍵盤。

悠在電腦螢幕上開啓奏的訊息，將滑鼠指標移到視窗下方。那裏有回覆用的輸入框，只要在框框裏頭輸入文字就能回應發送者。

如果可以，悠甚至也想把手機換掉並更改門號，但對窮學生的他來說這個要求稍嫌過分了。

悠一邊托腮思索，一邊又重新將奏寄來的訊息內容讀一遍。

悠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同時滑鼠指標移到送出鍵上。

悠本來想刪除在水族館合影的檔案，也打算扔掉掛在手機上的萊斯·保羅型電吉他吊飾。

操作完手機後，悠再度躺回牀上。他手臂枕在腦後盯着天花板上的漏雨痕跡，感覺那就像自己內心的空虛一樣。

腦海中就快浮現那羣親切並已經合作好幾年的夥伴的臉孔，悠慌忙用力搔起腦袋。

事到如今，想要問出她真正用意的方法與機會，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就這樣過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察覺到自己還是依依不捨地等待着不可能會打來的電話，悠就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中。

而自己總會重讀過去奏傳來的訊息，這種悲慘的狀態，更是加深了那份自我厭惡感。從開始交往的那天起直到最後一日，悠每天都會將這些大量的紀錄從頭到尾看一遍，同時忍不住回憶起那一刻發生的事。

樂團就退出吧。

不管是奏，還是樂團的事，悠都打心底希望能重新來一遍。

「夥伴……嗎？」

『你還好嗎？大家都很擔心你。快跟我們聯絡吧。』

『我從今天起退出【環球】。之前謝謝各位的照顧，以後也請你們繼續加油，我會幫大家打氣。那麼永別了。』

找女生去喫大蒜拉麪也太扯了吧——事後一樹還這麼吐槽悠，不過奏津津有味啜飲湯汁的側臉他永遠也忘不了。

「結果，到最後都沒有機會去喫巧克力百匯啊……」

在後悔的苛責下，悠的目光又移到了下一封訊息。

『那個，明天呀，我有個想去的地方，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至於是哪裏就敬請期待囉。』

這是在奏第一次主動邀悠，要他陪自己血拼的日子傳來的。

奏難得積極的態度，讓悠緊張兮兮地提早三十分鐘抵達碰面地點，還爲了怎麼在車站消磨時間傷透腦筋。

『讓你久等了～』

準時赴約的奏，把悠帶去了位於臺場的大型購物中心，悠陪她在那邊欣賞了許多高級舶來品店的櫥窗。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悠一邊在意自己的錢包份量，一邊怯生生地問道，結果奏只是笑着說『光看這些可愛的衣服就夠開心了』。

「真懷念啊……」

奏天真無邪的笑容再度鮮明地浮現，光是回顧這些訊息就讓自己眼皮下滲出了淚水。

當時，要是買衣服給她，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明明看不見人，卻可以瀏覽她的發言。」

這種狀態真是太痛苦了。

一直像這樣被過去囚禁的話，自己永遠也無法朝將來邁進一步吧。

感覺新年好像根本沒有降臨在悠身上。

「因爲我時時刻刻都抓着手機不放，纔會在意她吧。」

悠嘆了一口氣後，把手機塞進書桌抽屜裏。纔剛把抽雁鎖住放鬆下來，過不了五分鐘自己又開始煩躁起來。

結果，這回換成打開筆電查看【青】的網頁了。

悠忍不住吐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再見了，奏——天野悠。』

「………………」

之前讀到這篇日記的悠，將之與約定好的演唱會當晚奏沒有現身的事實聯想在一起，斷定她跑去跟其他男生享受愉快的約會了。

好想知道奏目前在哪裏做什麼。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上社羣網站，寫下這篇日記的呢？

『煙火秀』是怎麼回事？在這個一年當中最寒冷，即便下大雪也不稀奇的時節，以常識來看，不可能會舉行什麼煙火秀吧。

既然都已經決定辭退樂團，事到如今悠也不打算在一樹他們面前露臉了。既然玄關口被對方堵住了，逃遁的路線就只剩一條。

「奏……爲什麼你要如此玩弄我呢。」

悠納悶地思考着，重新凝視起那篇日記。

只是，自己的手指卻不聽使喚。

悠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此外，她這回所寫的內容也大有問題。

這就是所謂跟蹤狂的行徑嗎？

就算是騙人好了，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即便想破了頭悠還是搞不懂。

開頭出現的由佳跟真理惠，大概是奏的朋友吧。

「下次什麼時候會更新呢？」

『……我因爲沒有朋友，所以很羨慕能跟好友無所不談的你呢。』

不管看幾次都是難以理解的內容，但只要是奏寫的文章自己就能夠容忍。

讀完【青】的日記後，悠只能愕然地半張着嘴。

聊到關於由佳男朋友的事，我因爲一直都是孤獨的單身狀態，只能勉強應和着由佳她們的話題——

自己又讀了【青】的日記一遍。

感覺還有其他幾個人也在門外。在設定爲手機黑名單後，悠完全沒料到一樹他們真的會直接殺到家裏來。

悠將雙肘撐在書桌上，勉強擠出嘶啞的聲音。

在那封關鍵訊息寄來之前，『青』的日記幾乎是每天更新的。

悠在鍵盤上打着打着，臉上那層不自然而僵硬的薄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想哭泣的情緒。

稍微遲疑了一下，悠才補上最後一行。

這段描述顯示她現在並無交往的對象，跟演唱會翌日的日記內容明顯矛盾。

「我有話要跟你說，快出來！」

「所以，這日記根本是騙人的囉？」

在奏的日記留言框上，悠恣意地打出腦中所浮現的長篇大論。

確認一下更新的時間，上頭記錄的是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四十一分。

『久違的更新啊，看來你過得很好。這讓我安心多了。』

既然這樣，乾脆不去看那個日記吧。把社羣網站的帳號刪除掉，並將行動電話門號解約掉，只要自行切斷這些聯絡管道，這麼一來就可以從奏的詛咒中解脫了。

昨天跟由佳還有真理惠三人一起去觀賞煙火秀了。

悠用力抓了抓胸口。

自己會有這種想法真教人毛骨悚然。

可是，悠知道自己辦不到。

感覺有點寂寞呢。

「怎麼辦？要破門而入嗎？」

想到奏會因此覺得這樣很噁心而背脊發寒，悠一方面很同情她，但另一方面也認爲這樣報復對方是理所當然的，內心揚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感。

就算再愚蠢或醜陋都無妨了。唯獨自行切斷跟奏之間的羈絆這點，無論如何悠都做不出來。

『大家好——今晚真是超美好的聖誕夜呀。

在一片混亂的感情漩渦中，興起了新的奇妙水波。

然而，跟嘴裏吐出的話語剛好相反，自己再度將剛鎖進抽屜的手機取出來。

順便檢查一下根本不可能會寄來的簡訊。

「還是說，這其實是寫給某人看的密語文章？」

個性認真的奏，很不擅長開玩笑或嚇唬別人。更不是那種會故意在社羣網站上寫暗語，讓朋友或熟人來挑戰破解的性格。

我不但去了之前就期待已久的演唱會，還從男友那得到充滿驚喜的生日禮物。』

此外這篇文章的焦點，就在於『我因爲一直都是孤獨的單身狀態』這句上。

爲什麼我非得要遇到這種事不可。

『……過去與你共度的時光，真是既充實又寶貴。謝謝你之前所做的一切。之後也請務必保重，我會在遠處祈禱你的幸福。』

把寫滿成排漂亮話的訊息視窗關閉時，玄關門外突然響起了粗暴的敲擊聲。

『昨天跟由佳還有真理惠三人一起去觀賞煙火秀了。』

那種猜測就更離譜了——悠搖頭否定。

這種因爲思念奏而產生的藕斷絲連之情，究竟算唯美還是污穢的行爲，悠自己也快搞不懂了。

悠慌忙關掉筆電，屏住呼吸來到房門邊窺探，結果一樹那夥人似乎真的打算強行衝進來。

一月二十七日『晚餐與煙火』

「啊……」

不過，那也只維持了一瞬間而已。下一秒鐘，更爲強烈的不安感便反撲回來。

「給我差不多一點，到底要依依不捨到什麼時候啊。」

光是有我所不知道的事，感覺就快瘋了。

悠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用額頭撞擊桌面，不知道重複撞了幾次。再這樣下去，腦袋可能真的要出毛病了。

『前陣子寄了奇怪的訊息給你真抱歉。跟朋友一起去欣賞煙火很好玩吧。冬天的煙火秀，聽起來很羅曼蒂克呢。』

「我真是個大蠢蛋……」

只要自己之後再度打開電腦，就可能發現奏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更新日記，而每回都得遭受同樣的衝擊與痛苦吧。

暫時陷入停滯狀態的【青】日記網頁，出現久違的更新了。

亦或兩篇都是呢？

倘若知道自己甩掉的男生還一直關注自己的日記網頁，奏不知道會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是一樹的說話聲。

奏已經無意跟自己聯絡了。因此不論等多久，都不可能收到她的訊息。

不過我不會認輸，還是得持續加油。人要時時刻刻保持着希望嘛。

是跟男友去聽演唱會的日記說謊？還是今天的這篇日記說謊？

原本試圖努力忘卻的對象再度現身於視野可及之處，這所帶來的喜悅與困惑令悠感到不知所措。

真是夠了。

難道是有人假扮奏，刻意要捉弄來這個網頁的訪客嗎？

不論怎麼反覆閱讀，悠都無法掌握奏的意圖。她的日記內容充滿矛盾，幾乎可稱得上破綻百出。

奏對自己的感情姑且不論，悠還是一直很擔心對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紅藍黃的煙火亮晶晶地反射在河面上真的好美唷。

想確認對方真意的強烈渴望，牢牢逮住了悠的心。

悠僵硬地操縱着滑鼠，把之前那天的日記叫出來。

「喂，悠，你在裏面吧！」

可是，今天的日記奏卻說自己沒有男朋友。

不過，在兩人之前交往的時候，奏完全沒提及這兩個名字。或許只是不曾提起過吧，但奏對悠告白的那天說過『我只會買一張票而已。老實說本來是想邀請其他人的，但我沒有朋友。』這樣的話，悠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這樣的文章，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緊接着……

「……呼。」

不過，以文體與筆法來看又只可能是奏本人所寫的。化身爲【青】這個網路ID的奏，總是判若兩人般地開朗大方，而『晚安安——』這個小細節中也出現了她獨特的使用方式。倘若是他人刻意模仿，應當不可能會像到這種地步吧，況且就算假扮她也沒有任何意義。

但不知爲何，最近這一個多月日記始終處於停滯狀態。

大概是藥生效了吧，今晚就先去睡囉。晚安安！

只要寫日記的行爲沒中斷，自己就能跟遠方的奏產生聯繫。

「奏她，並沒有完全消失啊。」

至於更讓悠狐疑的，則是接下來的敘述。

望着電腦的畫面，悠輕輕嘆了口氣。接着他並沒有按下送出的按鈕，而是直接把視窗跟網頁都關掉。

悠臉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笑意。

我到底在寫什麼鬼東西啊？

悠緊盯着文章的內容不放。

之後又去站前有名的餐廳用晚飯。點了稍微有點奢侈的頂級肉套餐，接着又用桃紅葡萄酒乾杯。剰下的時光就是每次那種女性聚會的氣氛了。

「這間老房子應該有三十年了吧，要破門似乎並不難。」

阿噤與康司正在討論極爲駭人的話題。

爲謹慎起見悠還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下，但不只是東京近郊，全國各地連一場煙火秀都沒有。

好想知道……

由於奏的緣故，自己的過去與未來都被封死了。

好不容易把手機鎖在抽屜裏，將過去封印起來；結果現在輪到未來朝自己襲擊而來，這真是太過分了。

即便理性已想通了這點，感性的整理卻跟不上，所以悠纔會不斷重複這些愚蠢的行徑。

躡手躡腳取走放在玄關邊的鞋子後，悠打開面對河川的後窗。

幸好自己是住一樓。先把鞋子扔到窗外，再將書桌上的筆電夾在腋下。

「悠，我們要進去囉！」

被用力亂晃的門鎖開始解體了。

「別管他，直接破門而入吧阿噤。」

「瞭解！」

阿噤用身體用力一撞，門開始從內側變形。由於是簡易建造的房子，恐怕沒辦法支撐多久了。

「房東，這可不是我的錯啊。」

悠急忙跨越窗框。一跨出去自己就恰好與住在隔壁的老人四目相望，只能很不自在地穿起鞋子。

「有小偷，小偷闖空門啊！」

大概是被誤解了吧，老人伸出手杖戳向悠。此外，可能是聽到老人的叫聲，一樹他們也從公寓的外面繞了過來。

「站住，悠！」

耳邊響起一樹的喊叫，悠咬着下脣拔腿就跑。

對不起，各位——

「站住！如果繼續跑以後可饒不了你！」

阿噤的怒吼反而讓悠跑得更拼命了。

以跑步能力而言，一樹與康司遠在自己之上，但他們對地形不如悠這麼熟悉。刻意挑只有本地居民才知道的小路亂繞一陣子後，一樹他們追逐的身影便消失了。

「哈啊、哈啊、哈啊……」

好不容易抵達空無一人的兒童公園，悠一屁股坐在長凳上。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掉到哪裏去了嗎？」

她先前說的話跟後來的行動根本搭不上。

「哎呀呀，竟然找回來了——」

「啊……」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眼皮自然而然地變重，最後終於緩緩地閉了起來。

「你大可不必管我啊。」

焦慮逐漸化爲自暴自棄。就如同喪失去處的棄貓一樣，悠橫躺在長凳上。

一名手撐白傘的少女，站在自己身邊。

「你爲何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悠絲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悅，勉強從長凳上爬起來。寒氣瞬間貫穿到自己的骨子裏，害悠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對方告訴自己這意想不到的消息，悠也不由得跳起來。朝少女手指的方向定睛凝視，果然瞥見了自己愛用的那臺筆電的蹤影。

少女似乎很感興趣似地微微偏着頭。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悠卻覺得對方手中的白傘好像很眼熟。

「我叫婕可（Jyaku）。」

不過少女並沒有因此不快，反而微微笑着點頭。

悠還在搜尋記憶的時候，少女突然在長凳邊蹲下來，以指尖戳了戳悠的臉頰。

好不容易纔感覺舒服一點的，到底是誰在打擾自己啊？

「你到底是誰啊？」

就這樣要進入熟睡的瞬間，有個說話聲冷不防在悠的耳邊響起。

結果少女並沒有回答悠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着想說的話。

悠狐疑地問，少女先刻意乾咳了一聲後才報上名字。

「唔嚕嚕嚕。」

「我很中意唷。應該比你還喜歡吧。」

悠被一陣絕望感所籠罩，這下子才體會到所謂的眼前突然一黑是什麼感受。手機也放在自己的住處沒帶出來，這麼一來悠真的跟這個世界的聯繫全部中斷了。

「咦!?」

她以充滿好奇心的雙眸對着悠，另一隻手則專心一意地繼續搖晃悠的身體。

那好像是，女孩子的聲音。

明明是自己告訴悠的，少女此刻卻很遺憾似地吐着舌頭。

「婕可？這是什麼怪名字。」

抱怨完後，悠才猛然發現。

「喂喂，悠。」

不理會鐵定是來關心自己的同伴們，還被鄰居的老人誤認爲是小偷，悠真想直接找個地洞鑽下去。

「你說什麼!?」

鉛灰色的雲佈滿天空，感覺就快下雪了，吹拂而過的寒風漸漸奪去了自己的體溫。

「那，算了……不管了。」

悠瞬間有種血液凍結的感覺。即便想順着原路回去找，也因爲方纔只顧着趕緊從一樹他們的追逐下逃開，根本記不得自己走過哪些路。

那是在哪裏出現過嗎？

「怎、怎麼辦？」

「喂，你還沒睡着吧？」

悠慌忙衝過去撿起筆電，清掉表面的泥土檢查，很幸運地應該沒有損壞。

接着少女又轉起了手中的傘。

「你的筆電，掉在那邊的草叢裏唷。」

但是，悠當然沒有真的讓自己徹底消失所需要的勇氣。

突然，悠發覺一件事。從房間逃出來時確實抱着的筆電，現在卻不見了。

「喂喂，你睡着了嗎？還是說你已經死翹翹了？」

悠不加思索地老實吐出心中的感想。

被人不停粗魯地搖晃肩膀，悠不耐煩地撐起眼皮。

她頭戴水手帽，胸口裹着白色的領巾。服裝是藍色的外套配黑裙子。有着長及肩頭的白髮，加上那對碧眼，整個人營造出一股神祕的氣息。

「啊，你還沒死呢。」

明明才躺了一下下而已，身體卻變得比想像中更冰冷。悠的本能體悟到，剛纔如果不被人搖醒可能就會陷入危險的狀態了，但還是忍不住抱怨對方。

「你很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