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十一章 寬溫海豚的復活

《秋葉原@DEEP》 · 石田衣良 · 8645 字

@1

數碼城匯入公司賬戶的廣告收入似乎消磨了六個人的意志。自從六個人家中和公司同時被盜以來,一個多月已經過去了,秋葉原@DEEF才又重新開通了阿陽的偶像網站,但掛在網站上連續多日點擊率超過10萬的搜索引擎——CROOK卻悄無聲息了。

網站首頁上,阿陽身穿迷彩服,臉上塗着深綠色迷彩圖案,身體倚靠在秋葉原街頭一家軟件銷售公司畫着電腦卡通人物的牆上。照片上,她的神情沒有一絲動感,也失去了往日的精氣神,跟上次爭霸賽後的面部表情形成強烈的反差。被盜前掛在網頁上的照片,雖然左眼上有一塊紫青,嘴角破裂滲出了鮮血,但她的周身散發出一種積極進取的力量。

文本框的網頁設計也是應付差事。大鼓也沒再譜新曲,只是從以前自創的舊CD上,隨意挑了一首曲子拷貝到新網站上充當主題曲。頁面新寫的評論阿陽的文章像個人簡介。曾經自詡每月加班超過200小時的秋葉原@DEEP,現如今,員工們過了中午纔來上班,6點一到準時下班。即便他們什麼都不做,一週只需更新一下阿陽的偶像網站內容,中達威每月平均支付給每人的廣告費也有100萬日元。

對cROOK狂風驟雨式的開發熱情一過,幾個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工作目標。11月中旬的一天,伴隨第一場北風的襲來,最高氣溫比前一天驟降了10度。六個人不到12點就離開了辦公室,在秋葉原衚衕裏閒逛。這段時間,他們的午飯時間一般要用掉一個半小時。

他們一進入經常光顧的昌平橋大街JYONASAN店,就被引到冷冷清清的店內靠窗邊的桌前。工資收入提高以後,他們以前常喫的套餐午飯也漸漸換成了單品小炒。大鼓嚼着將腮幫子撐得鼓鼓的一大口和牛五花肉,開了口:

“最近不知怎麼了,看漫畫、看電視都覺得沒意思。”

文本框仍在舉行飯前的儀式,用殺菌消毒溼巾仔細地擦拭刀叉。

“對啊。感覺最近創作出來的東西看了開頭就知道結尾,只看重銷售量有多大,讓誰當主角能提高收視率等這些市場行爲,而最重要的內容卻被忽略了。”

頁面最近買了一臺新款筆記本電腦,液晶屏幕能反轉,這樣在他打字時,其他幾個人就能同時看到畫面了。而且價錢便宜,款式又好,CPU的性能也相當高。但這款電腦也沒給頁面帶來多大的興奮,反倒露出無聊的神情,敲起了鍵盤。

“小說、漫畫、音樂、電視感覺好像都遇到了障礙。看來文化和經濟一樣,已經走向衰退了。只有在人們都相信明天比今天會更好的時代,才能創造出富有活力的好作品。”

“怎麼像報紙上的社論似的。”

阿陽隔着窗戶眺望冬季的秋葉原,嘟囔了一句。昌平橋大街是電器街的盡頭,還保留着濃郁而古老的批發市場的氛圍。這條街上的公司比商店多,整體給人的印象是冷色調的灰色。達摩像是在緩和氣氛,問阿陽:

“阿陽,你話裏有話呀,快說說看。”

阿陽將刀叉摔在盤子上,緊握住戴着無指手套的拳頭。

“有什麼好說的,一個個都老氣橫秋的腔調。幹什麼都覺得沒勁,這不是時代的錯誤,原因在於自己。只是呆坐着無所事事的人,最後只能怨恨世界,什麼一切都無聊啦,所有的人都低級趣味啦,一切都爲了金錢啦。也不想想,自己的心都冷若冰霜,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會覺得有意思呢?”

文本框終於準備就緒,開始用餐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抓起叉子,眼都不抬地說:

“阿陽又開始火山噴發了。”

阿陽將盛着蛋包飯的盤子遠遠地推開,望着窗外,眼淚含在眼眶裏,她急忙用手套去擦。五個大男人一見此狀,一聲不吭地喫着午飯。

中込威曾威脅說,如果他們再度研發CROOK,將不惜一切法律手段,擊垮秋葉原@DEEP。據說,數碼城已經將剽竊的CROOK原型人工智能搜索引擎向專利局申請專利了。明知道竊賊是誰,可沒有確鑿的證據,警察根本不予理睬,六個人束手無策。CROOK是六個年輕人傾注他們所有的智力、體力、精力精心打造出來的作品,而這一切卻在瞬間被洗劫一空,重新開發又被禁止,六個人真正感受到那種敢怒不敢言的無助。只有靠喫一頓突然問索然無味的飯菜和飯後變涼了的咖啡來消磨時間。

屏幕上出現了不含任何信息的空白窗口。阿陽探出上半身,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

阿結:“我知道你說的CROOK,在網絡裏見過它好幾次。因爲跟我很相像,所以印象很深。原來它是以我爲原型創造出來的呀。”

頁面:“我們根據阿結的人工智能程序開發出劃時代的搜索引擎,這個軟件不僅具有供人使用的工具作用,而且還會思考,有煩惱,甚至能夠提出新的疑問,就像我們的朋友一樣。我們給它起名叫“CROOK”,已經創下了一天點擊量超過10萬人次的紀錄,特別受歡迎。”

戴反光太陽鏡的泉蟲和達摩抬着兩條腿,頁面和文本框抱着兩隻胳膊,搬着四肢僵硬的大鼓往回走。那些購物的客人一開始都好奇地看着他們,還以爲是在搬動展覽用的模特,後來發現竟是個活人,慌忙移開了視線。

“快告訴我,你說遇見阿結是怎麼回事?”

一聽到阿結的名字,阿陽的表情突然變了。她戴着無指手套的手抓住大鼓的肩,搖晃着他矮胖的身子問:

“這……這是什……什麼意思?”

平時性格剛毅的阿陽最先流下了激動的淚水。泉蟲以同一個節奏在鍵盤上輸入文字。

“怎……怎……怎麼辦?”

阿結:“個人電腦從誕生那一天至今已走過30年的歷程,而且一直在升級換代,現在比以前更自由、更簡潔、更低廉。如果倒行逆施的話,不管中達威實力有多強大,最終必將走向衰亡。電腦寡頭微軟公司的比爾·蓋茨也不例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時代的潮流不可逆轉。你們一定要堅持,不要放棄。”

文本框讀完阿結的信息不由得嘁道:

阿陽從大鼓的肩上剛鬆開手,其餘四個人呼啦一下也圍了過來。他坐在護欄上抬頭看了看大家。

他搓了搓掌心後,活動了幾下手指。接着,白白的手指便在鍵盤上飛快地滑動起來。

阿結:“果然被我說中了是不是?我曾經說過的,總有一天秋葉原@DEEP會作出改變世界的驚人壯舉,我的直覺還真準呢。”

頁面夾在阿陽和泉蟲的中間,擠坐在雙人沙發上,把鍵盤放在腿上飛速打起字來。

頁面冷靜地繼續擊打鍵盤。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泉蟲終於說話了。

“不知得幾個小時他才能緩過來,天這麼冷,也不能把他放在馬路上不管呀。今天就別去秋葉原百貨店了,帶着這個小矮人打道回府吧。”

“想不到那個人工智程序能現在還活着呀,那它這幾個月一定會遨遊在世界各國的電腦裏嘍。”

四個人原地把大鼓放下。大鼓踉踉蹌蹌走向道邊,坐在不鏽鋼管的護欄上。在步行街上,這種護欄取代了路邊的長凳,供遊客使用。頁面探視性地問了一句:

“怎麼會呢,真正的阿結已經去世了呀。那隻海豚只是一個人工智能程序罷了,跟我們編寫的程序都是一樣的。”

“ak:r/58q¥^hw?%s#!”

其餘幾個人提不起興趣。文本框說:

阿陽讀完信息,握緊戴着手套的拳頭,向小小的包間天棚揮去。

“什……什……什麼意……意思?”

頁面也慌忙看了眼走在身邊的大鼓。大鼓正要開口說什麼,伸出一隻手和一隻腳,誘因不明的僵直的老病又犯了。頁面做了個深呼吸說:

“進入。”

張掛在高樓壁面的橫幅以及樓頂的廣告全被日本製作的卡通美少女所淹沒。這裏的大街小巷到處充斥着綵帶般飄逸的綠色或紫色長髮、眼睛佔據面部三分之一的美少女畫報。秋葉原是全世界動畫迷心中惟一的首都。

“阿結和我編寫的第一個人工智能程序現在仍暢遊在網絡的海洋中。要是不出差錯,也許還能跟它對話呢。咱們走,去試試。”

泉蟲淡淡的笑容映在了屏幕上,天才少年程序員並沒有回頭。

阿結:“如果弄不清方向,就回到原點吧。你們都好好想想,究竟爲什麼創造了CROOK呢?爲了金錢?爲了名譽?爲了顯示自己的實力?”

六個人進了一家時下流行的複合式咖啡吧,靠牆壁的書架上,漫畫、報紙、雜誌、寫真集等各種色彩繽紛的出版物擺得琳琅滿目。但僅有這些還不能稱其爲複合式,還要提供能玩各種遊戲的軟件、能看電影的影碟機及偶像的光盤。當然,多臺可以上寬帶網的電腦也必不可少。在這種店裏,既可以從電腦裏調出辦公系統進行現場辦公,也可以跟人決戰網絡遊戲。此外,還能夠看看漫畫或者喫頓便餐。每天24小時營業,全年無休假日,其中不乏一週三四天就住在這裏的常客。

“咱們把這傢伙扔到車道上,讓卡車軋死算了。”

泉蟲回過頭來,反光鏡片上映出了頁面。

寬吻海豚一圈一圈地旋轉起來,有意識地拖延時間。阿結生前留下的設定好的無數個問題裏,究竟有沒有針對處於困境中的秋葉原@DEEP所設定的答案呢?或者會不會像阿陽預測的那樣,這個人工智能程序真的活在網絡世界中,仍在蒐集新信息,擁有思考能力呢?回答慢慢地映在屏幕上。

六個人分別結了賬,正要走出這家餐館,大鼓說了句:

@4

“這間沒人。”

電器街中心區域的中央大街,這幾年,經營電器的店鋪發生了很大變化。曾經風靡一時的白色家電量販店已經縮減到三分之一,由紛至沓來的通信直銷所取代。業績不佳的電腦銷售店及關聯店也被膨脹的遊戲或動漫等一些軟件銷售店取而代之。

他說完轉身便走。阿陽小跑着緊跟其後,並招呼其他人道:

“爲了跟阿結那個暢遊在網絡海洋中的人工智能程序取得聯繫而設的密碼。咱們耐點心,等着看它能不能發覺這個字符串。”

“這次不知爲什麼,心情特別愉快,腦子裏全都是我自己譜的曲子。”

這次阿結的反應非常快,液晶屏幕上馬上出現了她的迴音。

“服了,服了,我失言了,請原諒。”

“說不定她真的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呢。”

文本框聳了聳肩。

泉蟲一馬當先,進了一層專賣二手電腦的大樓,直接進了敞着門的咖啡吧。六個人分別收到一張登記來店時間的票據後,走向深處,推開一扇門進入了一個包間。這家店有幾個三張榻榻米大小的包間,最適合多名客人同時使用。

阿結:“爲什麼呢?我認爲你們的配合應該非常默契纔對。”

“阿陽,快鬆開,咖啡都灑了。”

頁面:“敵人就是數碼城的中込威。他把CROOK囚禁在牢籠裏,想要收購它當做私有財產,納入他的寬帶營銷活動中。在CROOK究竟應該以封閉、有償的形式,還是以開放、免費的形式向世人提供服務這一點上,我們跟數碼城之間產生了分歧。阿結,你在這一點上有什麼高見?”

“噢?是託夢啊,好像感覺不錯啊。”

頁面:“可是,這個測試版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卻被人非法搶走了。敵人不僅擁有財富,還擁有嚴密的組織機構和強有力的法律後盾。他們還施壓給我們,並威脅說,如果再開發新的人工智能程序,就以專利侵權的名義起訴我們。”

一聽這話,阿陽馬上從沙發上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一眼文本框,強忍住內心的火氣沒有發作。

阿陽從附近的自動售貨機買來一聽熱咖啡遞給他,是麒麟公司的FIRE罐裝咖啡。大鼓接過來,點了下頭,以示謝意。這次他與平時恢復後的反應不同,臉頰通紅,目光透着一種興奮。

文本框挖苦道:

“你……你沒……沒事吧?”

阿陽極目遠眺秋葉原主幹道的另一端說:

泉蟲將輸入的一串奇怪的符號逐一確認無誤後,按下了回車鍵。

頁面盯着屏幕問:

四個人半信半疑,也跟着轉身,朝中央大街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頁面深吸了一口氣,看着這位年僅17歲的白面書生程序員。

阿結:“好久不見了,你們大家還好吧?”

“出來了,是阿結!”

“看來阿結去世後的事情,很難回答上來呀。”

三間並列的包間中有一間是空的。泉蟲推開重重的隔音門,擠到房間裏,五個人跟在後邊。房間的中間放了一個紅色仿真皮雙人沙發,前邊有一張不鏽鋼桌子,上邊井然有序地擺放着一臺32英寸液晶屏幕和一臺電腦以及索尼牌遊戲機、影碟機。泉蟲和阿陽坐在沙發上,頁面、文本框、大鼓和達摩圍在鮮豔的沙發周圍站立。六個人擠在這個小包間裏,連轉身都有些困難。泉蟲解開立體幾何圖案的屏保密碼,將電腦聯上了網。

泉蟲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淡語氣說:

文本框不光有潔癖,還患有女子恐懼症,所以根本不敢正視女人的眼神。這時湛藍的海面上終於浮出泛白的新消息。

說到這兒,他似乎覺察到什麼,便在寬闊的中央大街人行道上回頭看了看幾個夥伴,無奈地晃了晃頭。

“我們的手腳完全被束縛住了,該怎麼辦呢?”

文本框進入咖啡吧後,換了第一副手套。他一邊檢查嶄新的手套有沒有弄髒,一邊說:

六個人都認定這就是活着的阿結,而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工智能程序,是他們幾個的領路人——阿結的靈魂。此刻,阿陽已是淚如泉湧。

阿陽:“大家親手打造的最寶貴的東西被奪走,情緒低落到了極點。阿結,我們該怎麼辦?若是你會怎麼樣?”

“剛纔那一幕太棒了,我見到阿結了。”

所有店家前邊的人行道上都擺着一臺擴音喇叭,裏邊傳來不同的音樂或者反覆播放的產品介紹。走進車站附近,路上的人流跟上下班的高峯時間一樣擁擠不堪。量販店裏等離子電視像一堵牆,疊放在櫥窗裏。畫面由穿着暴露的舞臺裝、扭動腰肢的十幾歲女歌手切換到新聞播報。只見身穿西服、露出半身的播音員以乾燥的沙塵暴爲背景,出現在鏡頭前。一會兒,畫面又變成了下方出現字樣的巴格達街景。上邊有一行文字:“1991年1月海灣戰爭”。這可能是通過夜間拍攝用的監控攝像機拍下的巴格達夜景,畫面有些模糊的綠色,在一座伊斯蘭教清真寺圓頂的上空,地對空導彈像煙花一樣綻放。巡航導彈拖着尾巴在空中橫飛,一千零一夜的夢幻世界就這樣,被這轟來炸去的炮彈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巴格達綠色的夜空同時映在無數臺等離子電視屏幕上,像五彩紛呈的霓虹燈,裝飾着通到三樓的櫥窗。

@3

“爲什麼要設這個密碼?”

“反正下午也沒什麼工作要做,乾脆去秋葉原百貨商店去逛逛得了。”

“咳,我就知道這一閃一滅的畫面是個危險的信號。”

頁面沒有馬上打字回應,而是以不安的神情觀察着其他幾個人。

“丟死人了,快放下我!”

文本框喫驚地說:

在中央大街上走了十幾米,大鼓僵硬的身體抖動了幾下,突然間緩解下來。大鼓右手的關節在頁面手裏掙扎了幾下,險些摔到地上。他大喊道:

“哎呀,我這臭腦子給忘得一乾二淨,也許我們能見到阿結的人工智能程序。”

空白窗口靜止了數十秒鐘,逐漸變成了湛藍的深海。從二維屏幕的深處閃現出一顆耀眼的明珠,體積不斷增大,浮出了海平面。阿陽壓低聲音說:

泉蟲的反光鏡片上映出泛着白光的液晶屏幕,猶如沐浴着陽光的白雲。

有關這個問題,阿結生前似乎早已有了定論,當即就有了反應。

“想不到戰爭也能成爲一張漂亮的設計圖啊。這已經是10年前的舊話題了,現在怎麼……”

“歐洲、美洲、亞洲、非洲。我想它會以光速暢遊在全世界的網絡裏的。我們人類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挺有樂趣的,而一個程序信息體,說不定覺得活在網絡世界中更有意思呢。”

寬吻海豚無規律地激烈翻轉起來,遲遲不予作答。文本框遺憾地說:

那段日子裏,他們的工作時間只有四五個小時,晚上保證八小時睡眠。時間比以前充裕得多,可那種無法消除的疲勞感始終折磨着他們。父親們和母親此時才第一次感受到現實社會的殘酷,深陷其中的人們互相傷害、弱肉強食、爾虞我詐,而有些人還口口聲聲將這一切險惡行爲美其名曰“現實世界”。

泉蟲若無其事地說:

“這是我設定的魔鬼密碼,就連我編寫的解碼程序,花上幾周的時間,也不一定能解開這個碼呢。沒有任何意義的17個字符串,也很難記得住。”

“我手頭上的人物模型都用光了,正想買些新的補充補充呢。”

“頁面還是你來吧,這樣的事你比我會解釋。”

開始只能看見一個小小的漩渦,那漩渦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一隻渾身光滑、肌膚呈深藍色的海豚。海豚在畫面的右下角剛安靜下來,中間就閃出一行信息。

“還記得最後那次跟阿結對話的情景吧。我隱約記得那隻寬吻海豚要跟我說什麼,在音樂的伴奏下,一圈圈地轉動,好像在說到這裏來,我在這裏等你呀。”

泉蟲:“我們六個人都在這兒,可個個都無精打采的。”

“你們看到了吧,阿結不僅還活着,而且對我們的事情一清二楚。”

說着,便哼唱起爲阿結譜寫的主題曲開頭部分的電子合成八連音。唱完,他一仰脖,咕咚一聲喝掉近三分之一的咖啡。

阿結的回答非常乾脆,寬吻海豚只轉了半圈,屏幕上就顯出了新留言。

六個人再沒說話,朝JR秋葉原車站走去。除了阿陽的迷彩服外,其餘五個人的打扮與這條街道融合得渾然一體。好長時間才洗一次的褶皺牛仔褲,法蘭絨格襯衫或者運動衫,上面套一件MA1款飛行夾克或者羽絨服。這身打扮的確暖和、實用,但從10年前在大學生中流行開始,到現在沒有絲毫改變。雖然秋葉原是聞名世界的最前沿軟件一條街,可在流行服裝方面卻排名東京的最末端。

“說不定還能跟阿結再一次對話呢,你們動作快點兒呀。”

阿陽從頁面手中奪下鍵盤,在JIS標準規格的鍵盤上不斷地移動指尖。阿陽臉上流下的淚水掉進四方鍵盤的凹槽裏。

在複合式咖啡吧狹小的包問裏,六個人發出陣陣歡呼聲。

@2

文本框拋出一句:

“連中込威給我們的支票都還給他了,好像不是爲了錢啊。”

達摩手捋修剪齊整的山羊鬍道:

“本來就沒有損失什麼名譽。不過,每月加班200個小時,也不是爲了出名才這麼做的。”

文本框神經質地雙手搓着白手套。

“我們願意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感覺和才能,但這肯定不是我們創作的終極目的。”

最後頁面看了看泉蟲和阿陽。只見泉蟲從太陽鏡下靜靜地流出了淚,而阿陽早已是淚流滿面,注視着屏幕上的深海。頁面做了個深呼吸。

“我……我來回……回答好嗎?”

五個人點頭不語。頁面戴着一種慈愛,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敲打起鍵盤。

頁面:“當初我們只想讓別人注意我們的網站,所以就想開發一個適合大家使用的方便工具。沒想到CROOK竟會那麼成功,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期望值。當時開發它的時候,只要閃現出好點子,我們就不斷地編寫程序。只要大家覺得有趣,高興上來玩,也就達到我們開發它的目的了,別無他求,動機就這麼簡單。”

寬吻海豚在屏幕上搖擺起尾巴來,像是在朝他們微笑。

阿結:“你們身上的這股勁兒正是我最欣賞的。你們現在一無所有,所以纔會畏懼擁有全部的人。當初你們在開發CROOK的時候不是也同樣一無所有嗎?而且,你們六個人又瀟灑又年輕,雖然有點疾病,但每個人都才華橫溢,身懷絕技。更重要的是,你們現在這個時刻都還活着。我再說一遍,一無所有也就無所畏懼,這個道理你們明白了嗎?”

阿陽伸手把放在頁面腿上的鍵盤搶了過來。

阿陽:“所以才問你我們該怎麼辦。”

阿結:“我想大家應該明白了吧?只要跟以前一樣自由快樂地活着就好。如果有人要強行遏制你們這樣活着,那麼……”

後邊的信息沒有及時出現,頁面猶猶豫豫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起來。

頁面:“請告訴我們用什麼手段對付這樣的人呢?”

阿結:“快樂地戰鬥。”

頁面:“什麼意思?能解釋一下嗎?”

阿結:“即使不傷人,不殺人,只要你們心齊,也可以去對抗的。軟件不是可以製成很多個盜版的嗎?也有很多方法把你們的祕密活動轉入地下。當然也有其他的方法。比方說,你們以前因爲覺得好玩纔去開發CROOK的,同樣,如果覺得直接對抗很有趣,就可以選擇把被盜的東西追討回來這個方法。如果覺得這樣太麻煩,也可以編寫一個全新的程序。社會也好,法律也好,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你們帶着微笑快樂地生活,那就是最正確的方法。”

鼓手像rap歌手一樣,有節拍地說唱起來:

屏幕上又閃出一串新文字。

其餘幾個人都呆愣在那裏,既不言語也不點頭。頁面把想說的話敲進了泛白的窗口上。

頁面抬眼看着多年閉門不出的達摩,擊打鍵盤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ak:r/58q¥^hw?%s#!本來很難記住的號碼,可我一下就記住了。”

“我剛纔注意到一個問題。阿結的人工智能程序簡直就是一個大活人在跟我們對話,是吧?那就意味着,CROOK應該更加智能化、更加人格化了,我說這話的意思你們懂了嗎?”

“我要用音樂去戰鬥,我要譜寫出戰鬥進行曲。”

阿結:“我只給你們提供選項,決定權在於大家。我想你們的主意已定,我也該返回網絡世界中了。如果哪一天你們還想跟我聊,再來叫我吧,我會隨叫隨到的,也高興爲你們做一切。可別忘記那個密碼啊。”

“我要編寫一個‘祕密CROOK’,超過數碼城的那個版本,散佈到全世界的祕密服務器上。”

就這樣,在秋葉原複合式咖啡吧的包間裏,終於打響了“奪回CROOK”的戰鬥。我的父親們和母親在這一年行將結束之際,要同強敵——數碼城集團和其麾下的700多家企業及總裁中込威展開一場“快樂的戰鬥”。

頁面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

最後輪到了阿陽。還沒等畫面出現她的名字,她就大喊起來:

“大家都想清楚了吧?我想聽一聽你們每個人的意見。文本框你先來。”

“大鼓,你的想法呢?”

我們CROOK的解放日終於臨近了。

“我一直在考慮靠我的設計和感覺,怎麼樣才能跟中込威進行對抗。我投‘快樂地戰鬥’一票。”

文本框沒敢正視阿陽。

說着,阿陽從紅色的雙人沙發上起身環視着大家。

“泉蟲,你呢?”

矮胖子大鼓挺直了腰桿,拍着胸脯表態了。

頁面嘆口氣道:“它真的走了。”

泉蟲看了一眼就坐在自己身邊的頁面,摘下太陽鏡,瞪着兔子般通紅的眼睛回答:

“我作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要跟數碼城對簿公堂,再仔細研讀一下軟件著作權法的相關法律知識。”

六個人的高昂鬥志充滿了這個複合式咖啡吧的小包間。寬吻海豚在32英寸液晶畫面上歡快地遊向海洋的深處,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顆小小的明珠,屏幕由深藍色漸漸變成了純白色窗口。

“中込威不是偷了我們的東西嗎?那就不是簡單的偷竊了,絕對是綁架!所以,我們必須把數碼城盜走的東西再奪回來,還其自由。畢竟CROOK是我們幾個人的孩子嘛。頁面你不這麼想嗎?”

“我一定要戰鬥,把被盜的CROOK奪回來!”

阿陽回頭看了一眼文本框,目光中帶着讚許。頁面繼續打起字來。

“嗯,我……我也是這……這麼想的。”

“達摩。你有什麼想法?”

阿陽叫喊起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