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準備的是冷凍鮪魚條和八卦的歐巴桑，靜香說

灰色的廢墟被片片雪花淹沒，變得更爲虛幻；白雪在地面堆成一座座雪丘，就像漂浮在海浪間的小島。

宮乃下靜香的告白讓我措手不及，我只能靜靜傾聽她那令人膛目結舌的告白。

宮乃下靜香原來根本不是宮乃下靜香，她真正的名字叫做竹田優子。

宮乃下浩一郎爲了從慈善機構手中搶過老人的遺產，急忙找她來當替身。

之後老人果然重新訂立遺囑，將遺產繼承人從慈善機構更改爲靜香。

不久，老人就疑似死在浩一郎手上。

——杯子裏的奶茶漸漸變涼了。

我想起靜香那副沒有度數的眼鏡、故意把咖啡色頭髮染黑的舉動，還有在學校走廊聽到有人叫颯太的女朋友「竹田」時很快地轉過頭去的那一幕。

還想起自己一直覺得浩一郎很恐怖的事。

我聲音嘶啞地問：

「妳爲什麼會被殺？」

靜香嘆了一大口氣。

「因爲我已經沒有用了。」

「爲什麼？浩一郎不是想盡辦法讓妳繼承遺產，成爲妳的監護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怎麼會不需要妳呢？」

「小葵，妳真傻。」靜香的語氣很悲傷。

「妳仔細想想。」

「想什麼？」

「浩一郎的目的是讓外公改立遺囑，因爲如果外公把錢捐給慈善機構的話，他就沒轍了。不過，只要外公的遺囑改爲讓某一個人繼承的話，他就有機會得到這些錢。因爲只要繼承人在繼承遺產後死亡，遺產就會落入唯一的親屬浩一郎的手上，全部都會。」

「啊！」

一股涼意竄上我的背脊。

「沒事。」

〈拿出站板和菜刀。〉

和靜香聊天時那一種飄飄然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什麼都辦得到，但等到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那種感覺又消失不見了。

〈然後把拿來殺害浩一郎的賄魚條放進微波爐裏。〉

就且樣我接受了發出求救訊號的靜香的提案。

「外面那麼冷，還是喝點熱的東西好了。要不要喝茶」

「沒拿什麼！」

此刻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多少改變了我對他的印象。

「有人、在家嗎」

那棟應該只有浩一郎在家的房子。

我得動手纔行。

浩一郎突然靠了過來，我不禁放聲大叫。

〈而且隔壁的歐巴桑一定會一直觀察我家的動靜，她可以證明小葵沒有帶進、也沒有攜出任何兇器。〉

就是這個，我點點頭，緊緊握着鮪魚條。

「煮一些熱水好了。對了，妳喜歡喝熱可爾必思嗎？不喜歡嗎？」

積雪上有人在家裏的浩一郎的腳印，和剛進門的我的腳印。

我慢慢站起來。

〈玄關前積了一層雪，等到警察趕到的時候，雪地上只會有浩一郎和妳的腳印，這樣就能證明沒人從這棟房子離開。〉

「妳進屋裏等吧，我想靜香應該快回來了。」

〈把蔥和姜切成細絲。〉

嗯，到目前爲止的發展都和靜香預測的一樣。

我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我怯怯地說完，一個纖瘦的男子狐疑地探出頭來。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雙腳不聽使喚。

老人已經離世了，玄關外就只有一雙大皮鞋，應該是浩一郎的。

太陽就要下山了，我一個人走在縣道上。

他一定沒想到會被上門拜訪的國中女生以鮪魚條殺害吧。

出現在走廊上的浩一郎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緊握藏在大衣內的鮪魚條，害怕地抬頭看着浩一郎。

「啊，不好意思，我叫大西，是靜香的同學。」

靜香也說我一定沒問題。

我在心裏一一確認靜香的話，不停點頭。

腦中響起了靜香低沉的噪音。

於是…….

步道上積了一點雪，變得很滑。

我站在堆滿積雪的玄關前，有一點猶豫，不過仍是一鼓作氣打開了玄關大門。

說完，我便假裝進了靜香的房間，偷偷地溜進廚房，悄悄地把廚房窗戶的窗簾拉開一個細縫，確認隔壁的歐巴桑是不是還在監視宮乃下家。

靜香的臉色很蒼白，聲音很小。

雪愈下愈大了。

「好……」

雪終於停了，走進大門後，我回過頭去檢查積了一層薄雪的小徑。

「果然，我就知道！我現在就燒開水，妳坐着等一下。話說，靜香今天怎麼這麼晚。」

「啊，不會。」

眼前這個原本讓我害怕的男人，突然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浩一郎手上拿着一瓶印有藍白小圓點的可爾必思。

〈妳到廚房去，從冷凍庫裏拿出賄魚條，然後從後方不停痛擊浩一郎。賄魚凍得很硬，如果拿來攻擊人的後腦杓，應該足以致命。殺死他之後，妳就趕快回到廚房。〉

〈要準備的是冷凍賄魚條和八卦的歐巴桑。〉

太好了，證人果然跟靜香計劃的一樣，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

只見浩一郎慌慌張張地走進廚房，把壁櫥開了又關，終於找到了某樣東西，他轉過身來。

浩一郎領我走上前去，說：

「啊，我怎麼會請女孩子喝茶呢，很老氣吧。我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實在一無所知啊，也難怪靜香不喜歡我。這麼說來，大學時同一組的女同學也常說我太遲鈍啦，看起來很冷漠啦，眼神很恐怖之類的。對對對，不要喝茶」

「啊，不、不用了。」

「是肯定還是否定？」

這麼大的房子裏，卻沒有何人。

雖然這種情緒會傷害媽媽和我，但說不定可以幫上靜香……我想，我可以的。

沒辦法，我只好緊張地端坐在廚房的椅子上。

「我喜歡可爾必思。」

我又想到最近自己常會切換成戰鬥模式，陷入殘忍而震怒的情緒，甚至到了動手毆打最重要的媽媽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害怕了，她的表情有一點僵硬，雖然刻意裝出笑容，卻顯得很不自然，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好誇張喔，她真的還在看，還看得很認真。

浩一郎若有所思地朝我走來，看到我站在玄關前冷得發抖，擔心地問：

她又喝了一點奶茶。

我打了個冷顫。

〈等鍋子的水滾了，就把切好的蔥姜放進去。〉

現在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妳的手怎麼啦？會冷的話，把手伸到這邊的暖爐取暖吧。」

我呆呆地望着身旁那個叉開始哭泣、紅着眼睛的女孩。

我很不安，很想回家，但事情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我只能獨自默默前行。

要準備的是冷凍鮪魚條和八卦的歐巴桑，靜香說。

「妳還好吧？很冷吧。」

想到書房裏的浩一郎，我就覺得快喘不過氣。

我的朋友會討厭我。

我緊緊握住鮪魚條。

對於浩一郎親切的招呼，我維持高度警戒，脫下鞋子，走進了玄關。

宮乃下家愈來愈近了。

眼淚隨時會掉下來。

「他的絆腳石，只有兩個人，也就是外公和我。小葵，妳要幫我。我不想和他一起住在那棟大房子裏，我不要被殺，我不要……」

裏面有一根凍得硬邦邦的鮪魚條，大約三十公分長，細長的形狀和尺寸很適合拿來當作球棒。

「哇！不好意思，沒有就好。」

我結結巴巴地回答：

「靜香的房間在這裏，我就在書房，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叫我。」

「嗯？還是妳拿着什麼？」

雪地上只有我們兩人的腳印。

對方的臉正好被陰影擋住，看不太清楚，不過寒假之前他打靜香時臉上可怕的表情已經深刻烙印在我的腦海。

〈在鍋子里加入高湯醬油和水。〉

忙着燒開水的浩一郎毫無防備地背對我，屈着身子開始找杯子。

「啊，是。」

我悄悄地轉過頭去看樹籬外的鄰家。

〈解凍之後，把鮪魚切成一塊一塊的。〉

那個梳着怪異髮型的女巫歐巴桑一直盯着我看。

〈把鮪魚放進微波爐裏解凍。〉

浩太郎轉過頭來看着我，一臉納悶地問：

好了，我在心裏點頭。

「是誰？」他的聲音很低沉，口氣帶着苛責。

「啊，好。」

突然傳來浩一郎的聲音，我連忙離開廚房，把鮪魚藏在大衣裏面。

「啊，我記得妳。不過靜香還沒有回來喔……」

我雖然有些不安，還是點了點頭。

我緊繃着神經。

如果我不動手，靜香會生氣的。

手中的鮪魚條好冰。

我沒有脫下手套，遵照靜香的指示來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庫。

「這個好不好？」

「大西同學，要不要喝果汁？」

〈準備好了嗎？小葵？〉

——但是我的心卻怎麼也無法切換成戰鬥模式。

我既不想露出獠牙，尖銳的爪子也無法豎起。

打剛纔起，我就覺得怪怪的。

（因爲眼前的浩一郎，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常的好人）

爲什麼之前會覺得他恐怖，我已經想不起原因了。

我有能力看穿大人的本性嗎？那個人真的只是裝出好人的樣子，其實內心就如靜香哭着控訴的那般，是個殺人兇手嗎？

還是說不定是靜香對我說謊.

但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她爲什麼要說謊？耳邊再度聽見她低沉的聲音。

〈把切塊的捕魚放進鍋子裏。〉

我冒着冷汗，鮪魚條實在太凍人了。

雖然廚房裏很溫暖，我還是冷斃了，全身不停打顫。

浩一郎把做好的熱可爾必思放在我面前，招呼着說：

「喝吧。」只見他屏息盯着我看，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謝謝」聽到我向他道謝，他才鬆了一口氣般露出微笑。

〈用鍋子煮熟捕魚，然後報瞥，假裝妳剛發現浩一郎的屍體。那棟房子裏只有浩一郎和妳，而妳既沒有兇器，也沒有敵人動機。既沒有人進去家裏，也沒人出來。而且就算翻遍整棟房子，也找不到殺害浩一郎的兇器。留下血痕的兇器捕魚條已經煮熟了，證據早已消失在高湯醬油之中。太完美了。〉

我想起靜香孱弱、蒼白的臉。

又側眼看着正在泡自己那杯茶的浩一郎。

不知是他一時大意忘了僞裝，還是因爲光線的關係他面無表情的側臉看上去很恐怖，不過看着看着，倒也像是一個笨手笨腳、不善應酬的人。

我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了個冷顫。

接着又來了另一個警察，說並沒有接獲家中有國中生的家長報案小孩失蹤，他們查不出我的身分。

我就這樣被拉出了電玩中心。

再加上，那個歐巴桑也出門去了。

耳邊傳來一聲冷靜的問話。

我緊握着鮪魚條，站了起來。

「或許妳覺得這樣很好玩，但是不行喔，妳還是國中生吧？這麼晚了還在街上閒晃，怎麼可以呢？來，跟我們走。」

他停下腳步很久，似乎考慮了一會兒，不久又快步向前走去。

「都快十一點了，還在路上閒晃。」

轉過頭去，我看到的是浩一郎開朗的笑容。

我在心中埋怨，靜香真是個白癡。

——我四個月前殺死繼父後打了110報案，這個伯伯就是當時趕到家裏來的警察伯伯。

我看見一雙穿得很舊的大皮鞋，那人還穿了一雙中年歐吉桑風格的襪子。

我朝公車站牌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從那一天開始，我雖自覺沒什麼改變，但也聽受到體內以往框住憤怒和暴力的控制環似乎變鬆了，我變成了一個易怒的女孩。

我賭氣地一句話都不肯答，坐在面前的一個二十來歲的警察不耐煩地用力敲着桌子。

「謝謝妳喔。」

「前一陣子真是難爲妳了，伯伯一直很擔心妳呢。後來妳和媽媽都還好嗎？如果有什麼難過的事，可以告訴伯伯。」

又到唱片行去試聽一堆新歌，到可麗餅店喫了草莓可麗餅。

一輛公交車從身旁呼嘯而過，在半己損毀的公車站牌前停了下來。

我被帶到一個叫做「下關員警署少年課」的地方，在許多職員忙碌來去的大廳裏，我被安排坐在一張鐵椅上。

我看到暑假和颯太一起去的那家小型電玩中心。

「妳是大西、葵嗎？」

「妳是因爲擔心靜香纔來找她吧。祖父過世那天，她哭得很傷心。她母親過世後，剩下她一個人孤苦無依的，後來外公收養了她，又那麼疼她，她和外公的感情真的很好。她有些地方和大家不太一樣，我一直很擔心她交不到朋友，不過有妳陪在她身邊，我安心多了。以後也要麻煩妳繼續當靜香的好朋友喔，她不是個壞小孩。」

我狼狽地離開了宮乃下家。

我心想，不行了，回家吧。

又開始下雪了，而且隔壁的歐巴桑正準備出門。

我緊抱玩偶，準備走進下着大雪的馬路，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們兩人動作一致地亮出輔導員的識別證，頭往同個方向歪了歪。

「我說很痛啦」

離開宮乃下家後，我搖搖晃晃地走在靜靜下着雪的路上。

我不禁低呼了一聲：

我知道不回家不行，雙腿卻像鉛塊那麼沉重，一步也動不動作不快一點的話，就趕不上回小島的最後一班公交車了。

我真是瘋了。

「啊！」

浩一郎和我的腳印想必會被這場雪給覆蓋，這麼一來，不就無法證明沒有其他人進出屋子，無法證明沒人帶着兇器離開。

繼父那一次會那麼順利，其實只是偶然。

車子搖搖晃晃地將我載離。

（不過，靜香應該編不出那種故事？）

一般人是無法把不知道的單字放進捏造的故事裏的。

這是通往下關的最後一班公交車。

他該不會猜到我想做什麼了吧：

警察嘆了一口氣，好像拿我沒辦法。

好美啊，我不禁想。

「好痛、好痛喔！」

「爲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鬼混？」

我以爲是朋友，心裏頓時安心不少，開心地轉過頭去。

也因此這樣，我纔會這麼輕易就聽信靜香，接下幫她骰死浩一郎的瘋狂任務。

我嚇了一大跳，慢慢轉過身去。

他們檢查我的隨身物品，不過我身上就只有皮夾、手機和懷中抱着的兔子玩偶而已，而且我的手機已經沒電了。

我連忙向前跑，跳上了公交車，走過陰晴的車廂，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

外面依然下着鵝毛大雪。

「妳幾歲。」

不回家也沒關係，我想。

她的計劃那麼隨性，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人。

「天都已經黑了，靜香怎麼還不回來？」

「真是的，最近的國中生真令人傷腦筋。各個貪玩，根本不聽大人的話，也不懂父母的心情。是不是？」

我愈想愈不痛快，索性低着頭不吭聲。

這時浩一郎唰地拉開了窗簾。

會想出這種奇怪殺人計劃的靜香，不可能編出自己是冒牌的宮乃下靜香那樣的故事，那可是一個真體而周延的犯罪計劃。

我不敢回家，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靜香這個白癡……我來到縣道，太陽已經下山了，夜晚的大海拍打着岸邊，激盪出黑色的浪花又再度退去。

靜香想得出來的，頂多只是在樓梯上放研磨棒、在路上種菜籽油、把當作兇器的鮪魚煮熟這種程度罷了。

我看向四周，想着要往哪邊逃比較好，結果他們居然一人一邊把我架住，扭住我的手。

「幾歲？」

他身穿警察制服，小腹有點凸出，眼睛下方有些皺紋。

警察的口吻很不耐煩，他不停地問我問題，不過我還是決定不開口。

——還是快動手吧。

我全身無力。

窗外發生的兩件事，映入我的眼簾。

鵝毛大雪飄落在黑色的海面上，有如夢境一般美麗。

這次可是我自己夾到的。

「記得伯伯嗎？」

我哽咽着，眼淚不聽使喚地一直流。

下關往小島的公交車擠滿了返家的上班族，但這班公交車卻空空蕩蕩的。

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驚呼一聲，抬起頭來。

靜香甚至不知道浩太郎所說的「畢馬龍」是什麼意思。

而我無法向任何人坦承自己的罪行，不管對像是媽媽、颯太或班上的同學。

又過了十分鐘，同樣的一雙腳再度腰回原地，在我面前停住。

我能到哪裏去呢？

老舊的四方形車廂在大雪中向前行駛，彷佛要將我帶進另一個世界。

一個鐘頭之後，有個人經過我身邊，突然停下腳步。

「……啊？」

浩一郎也和藹地點了點頭。

「二、二十歲。」的

眼前站着一個眼熟的歐吉桑，年約五十歲，表情十分溫柔。

「爲什麼不說話？再不說話就不讓妳回家喔。」

正打算站起來時，浩一郎突然開口。

眼淚撲歉歉地落下。

「大西同學。」他的聲音很低、很陰沉。

我點了點頭。

「會這麼想，表示妳還是個小鬼。」

下了公交車，我走進一家營業到深夜的書店，看了一會兒漫畫。

走出她家沒幾步，我把鮪魚扔在路上，然後一路哭着走回家去，心中充塞着挫敗和恐懼。

我閉上眼睛。

他的身旁還有一個表情恐怖的歐巴桑。

隔壁的巫女出門後，房子裏一片漆黑。

在華麗霓虹燈的指引之下，我走進店內我一個人玩夾娃娃機，花了兩千圓後，成功夾到一個粉紅兔子玩偶。

「好……」我點點頭。

我兩眼空洞地仰着頭，那個警察彎腰看着我。

「父母也不懂小孩的心情啊。」

當初我真不該害死繼父，這是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什麼名字？」

沒想到站在身後的，竟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但是，我又該怎麼辦呢？公交車在大雪中搖搖晃晃地駛過銀色大橋，抵達下關的鬧區。

還處傳來警察伯伯向其他人解釋我爸剛過世，所以心情很不穩定。

我不停哽咽着，哭聲掩蓋了他們的對話。

年輕警察的態度大變，拿了一些零食和果汁給我。

他坐在辦公桌前，不知道在打電話給誰。

「她家好像沒人。」

聽到年輕警察這麼說，警察伯伯訝異地反問：

「這麼晚都沒人在家？記得她母親還在，會不會是出門找女兒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去她家附近的派出所報案吧。」

這時，我噴哽着插嘴說道：

「媽媽交男朋友了。」

兩個警察同時轉過頭來。

「我打了媽媽，傷了媽媽的心，所以她纔會離家出走。」

我又抽噎了一聲。

「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無法忍受衆人同情而緊迫釘人的視線，碰地一聲站了起來，說：

「我要回家了。」

警察伯伯點點頭說：

「嗯，我送妳回去吧。」

坐上警車，警察伯伯載着我從下關的員警署回到島上。

窗外依然靜靜地下着大雪，雪花不斷落在黝黑的海面上。

「然後呢？」我的聲音顫抖着。

「其實我」警車停了下來，已經抵達我家了。

「嗯。」

「嗯？」

如果你們願意早一點發出求救信號，大人也很願意幫助你們的。」

「嗯，對呀。」

請不要覺得我是沉重的負荷，我會盡可能讓自己輕一點的。

「其實我故意把繼父的藥」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聲音出不來。

她拉着我，小聲地問：

奔馳在雪中的警車從縣道開上校長的坡道，離家愈來愈近了。

她向下車的警察伯伯低頭致意說：

「苦、苦衷……」

開車的年輕警察放慢速度。

「嗯……」

我低頭不語。

「找個時間和妳母親聊聊吧，不用自己一個人承受。不管是誰，經歷父親的過世都會很痛苦，也會竄到孤單無助，是不是？」

「……」

如果真能實現夢想，她一定隨時願意捨棄一切。

「我、那個時候，其實……」

我點點頭，低頭抽噎了一聲。

「請問，」

「妳的手機也打不通，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我繼父」

靜香打開警車車門，伸出冰冷的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強拉出警車。

看來警車的照後鏡除了注意後方來車，還兼具觀察後座嫌犯和離家出走少女的表情這項功能。

「嗯，伯伯小的時候環境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日本還很窮，大家光是要活下去就很辛苦。

抬頭一看，汽車照後鏡映着副駕駛座上的警察伯伯的雙眼。

咻地一聲，全身變得無力。

很多時候暴力都是因爲過度壓抑而發生的。妳突然動手打人，妳母親一定嚇了一跳吧，或許也因此生妳的氣，但是啊，沒有父母是討厭自己小孩的，絕對沒有。妳母親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妳的人，是不是？」

「是、是。」

不管媽媽認不認、愛不愛，我這個時時提醒她現實生活有多枯燥無味的女兒一直在這裏啊。

因爲實在太意外了，我嚇了一大跳。

我們的年齡差這麼多，我不知道該和他聊些什麼，又不想說媽媽的壞話。

「」

銀色大橋也覆蓋着雪，白花花一片。

那個女孩永遠活在媽媽的心中，總是那麼年輕、任性，充滿無限可能。

「小葵，妳聽過斯巴達狐狸的故事嗎？」

警察伯伯的表情則一瞬間變得嚴峻，沉默着不說話，不過旋即又露出溫柔的微笑。

「……」

媽媽關上玄關的門。

我再次開口，對警察伯伯說：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我好想吐露一切。

「小葵。」

「是之前那個女孩啊，她是妳的好朋友嗎？」

「嗯」我走進家門，轉過身想關上玄關的門，看到靜香在外面對我揮手。

「是嗎？那斯巴達教育總該聽過吧？」

我對着照後鏡搖了搖頭，說：

——咚咚咚咚！我的左側突然傳來極大的聲響，有人正以拳頭敲打着車窗。

靜香不屑地「呿」了一聲。

於是我改口問道：

但是，媽媽我在這裏呀。

「伯伯，其實啊。」這時對向車道的來車按了一聲喇叭，蓋過了我的聲音。

「你有什麼看法？像是小孩殺死大人這種案子。啊，我當然是說世間的例子啦。」

說不定媽媽根本已經離開這裏到遠方去了。

我突然想到，媽媽該不會就這樣不再是我的媽媽了？

警察伯伯說：

然後又對我說：

我知道媽媽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是誰，不是我、不是死去的丈夫、也不是新的男朋友，而是那個「年輕時的自己」。

玄關的燈是亮的，媽媽似乎已經回來了。

筆直的黑髮，細長而冷漠的雙瞳，那人正透過金屬框眼鏡瞪着我看。

看着沉默不語的我，警察伯伯又問：

「嗯？」

媽媽根本不想當那個困在荒涼小島的自己，一直想成爲另一個不同的人。

「小葵，妳在想甚麼？」副駕駛座上的警察伯伯問我。

正當我陷入沉思，感覺到前方有道強烈的視線。

警車開上了縣道，雪愈下愈大了，道路與海面的分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抬起頭，媽媽很生氣。

「對不起」

就算被逮捕也沒關係。

「不知道。」

「嗯這個嘛……」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靜香一直拉着我的手，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只是低着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大雪不停降下，落在深夜的玄關上。

那個生活在大都市，本應成就一番事業、年輕貌美的女孩。

警察伯伯透過照後鏡看着我。

警察伯伯點點頭，走進家裏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的媽媽說了一些話，臨走之前對我說：

「有心事就和媽媽聊聊，不要一直抱着狐狸喔，知道嗎？」

「嗯。」

「小葵的媽媽打電話給我說小葵不見了，我纔來看看。」

「妳問我的看法啊。」警察伯伯發出低吟

「但是，我想他們都各有各的苦衷吧，只是報章雜誌沒有報導出來罷了，只是我們這些大人無法理解罷了。」

我又大聲地說了一次：

我膽顫心驚地走進大門，媽媽立刻衝過來大力巴了我的頭。

警察伯伯悠悠地說：

「現在不是常發生青少年犯罪嗎？」

我也向她揮了揮手。

開車的年輕警察雙肩抖動了一下。

「外面太冷了，趕快進去。」

「因爲後來下雪，腳印都不見了，而且歐巴桑也出門了。」

「小孩也有很多煩惱。如果只是過分忍耐，很可能有一天就突然動手打人。

「當然，殺人還是不被原諒的罪行，我們警察的工作就是將殺人兇手繩之以法。」

「這個名詞源自古希臘一個名爲斯巴達的都市國家的教育制度。這個國家對年輕人非常嚴格，不管是念書，還是戒律、道德教育，各方面都十分嚴格，罰則也很嚴厲。某天有個和妳差不多大的小孩偷了一隻小狐狸，或許是臨時起意，或許是太窮了，也有可能是見義勇爲，故事中並沒有交代得很清楚。小孩爲了不讓人發現自己的罪行，便把狐狸藏在衣服裏，在深夜中趕路田家。然而被塞在懷裏的狐狸很痛苦，竟咬了小孩的肚子，但是小孩只是咬牙忍耐，繼續趕路。小狐狸愈咬愈用力，那個小孩仍然咬緊牙關忍耐疼痛。」

於是我細聲地說：

「我想你們這個世代的孩子，一定承受了很多不同於我們那個年代的貧困和焦躁。

「怎麼了？」

的確有人爲了錢偷雞摸狗，不過說真的，我真搞不懂現在那些沒有原因就任意使用暴力的孩子。」

「不是叫妳不要讓媽媽擔心了嗎？小葵，妳到底在做什麼？」

「妳在做什麼啊，小葵。」

「後來那個小孩就因爲忍耐過度而死了，這起忍耐和祕密並存的犯罪，毀了這個小孩。也就是說，忍耐過度並不是好事。」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一張可怕的笑臉赫然出現在車窗外。

如果是這個伯伯的話，就算被捕、把所有事都抖出來也沒關係，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