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克帕特
《弗莉達的世界 天上沒有的羣星》 · 長谷敏司 · 9955 字
Citizen
上午八點三十分。
聚集在歷史資料館前的七十三個市民與一位搜查官,意氣高昂的等待着行動的開始。
地面上,雨似乎已經停了。但是,忘記血和淚則需要相當漫長的時間。
愛麗絲·馬克布萊特,掩藏着內心的苦楚,努力地微笑着。可能這場戰鬥不是什麼好主意,可是現在對一些人來說這是必要的。
在別人的催促下,愛麗絲站到了與她一樣緊張的人羣面前。
「大家!」
她並不想重複說些好聽的漂亮話兒,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讓我們回家吧!」
人們高高舉起了手裏的槍。她覺得那些槍管看上去很可怕。那些拿着武器的人恐怕心情也是同她一樣的吧,所以就算是違心,也至少得鼓舞一下他們。
「我們是必勝的。做出「正義」行動的我們,怎麼會失敗呢?」
接着,在全員一起歡呼之後,漫長的一天開始了。
那天早上,急救隊員羅傑·哈斯基魯,來到東大門管道大樓的兩樓喫飯。困在此地,爲瑪格麗特·拉伊霍魯特做看護以來,已經過去了六天。他已經完全習慣於這長蛇般的隊伍了。只有這種時候他也覺得幸好這這個城市不太景氣。如果這棟管道大樓裏的入住率超過一半,食物早就沒有了。
從「霍普金斯」那裏飄來了香甜的麪包香味。作爲店主的丈夫遭遇了不幸,女兒也下落不明,可是太太卻一個人堅持烤制面包。就好像,如果持續這樣做的話,自己的家庭還能保持完整。
他的前面排着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孩子,手上拿着糕點無所事事,嗖嗖地揮舞着媽媽的手。爲人父母的辛苦真是沒法估量。他們不能向孩子說明情況讓他害怕,可是矇在鼓裏的孩子,就偏偏想要出去玩。
「咻~~咻~~~!」
就在這時,無聊至極的孩子從他的面前跑了出去。
「傑伊米——!」
母親的刺耳尖叫,讓他想起外面的街道正被死亡籠罩着。
羅傑追了出去。因爲他自己也是被管道大樓的勇敢的男人們給救起的。見死不救什麼的他做不到。他絕望地邁開雙腳。無憂無慮的男孩愚蠢地打開了大門。他緊跟着孩子衝了出去。
宇宙港管控室的皮埃爾·阿爾瑪坐立不安。因爲本地通信監控將愛克帕特的實況傳給了管控官。
這是宙港爲了從變化無常的對流圈氣候中,解放起降路線所採取的非常手段。
繪出舒緩曲線的夕陽下,靠近聖殿的坡道上,羅列着好像能將蕾切伊娜的歷史一覽無遺的古蹟。坡道的盡頭佇立着英雄伊萬·鬱佳的墓地。
「那麼就讓你選吧,卡特納。留下哪個?」
「給宇宙港發賀電。」
得到奧普萊恩室長的指示後,她將集中處理完畢的音頻數據發送至麥克風。
城市的生命線也得到快速的恢復。蕾切爾·拉威爾他們通過世代宇宙船直供電源。很久以前的殖民初期,蕾切伊娜的食物、能源與資源全部都是從宇宙船內獲得的。
寬幅達到兩、三公里寬的巨大旗幟,飄動在雲霧起伏的天空中。那就是在「和解紀念日」裏飄揚在天空上的蕾切伊娜國旗的立體投影。
之後,雲層被打散的時候,宇宙軍第四艦隊旗艦巴金斯諾威號的艦橋上一片喧譁。
瑪格麗特·拉伊霍魯,把年齡大小可以做她孫子的急救隊員趕了出去。
面向通信控制板的桃樂絲的雙頰興奮的發紅。
但是,正面大門的門前,沒有再一次變成上演慘劇的舞臺。伴隨着一聲巨響,生鏽的巨人踉蹌了。
能出生在這顆與繁華無緣的鄉下星球上,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什麼人口過少化。不是有這麼多人在嘛。」
氣喘吁吁的副團長跑了過來,將打印好的命令書遞給了她。是北蕾切伊娜第二軍司令官皮特·伯休大將傳來的簡潔的文書。
槍聲聽上去有如派對拉炮的聲響。還重複着各種男人女人喊叫着「解放」「需要增援」的聲音。這就是現在的愛克帕特。
眼睛溼潤的羅伯特出聲道。
可是,失去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也不可能將之遺忘。
「敵人正從愛克帕特上空脫離,不要讓他們趁着星球自轉逃跑,發射、發射、發射!!」
「把街上全有的鐘都敲響,這樣就能叫醒天上傢伙們!我們的歌聲他們也能聽得到了吧,」
「……消除以宙港爲中心,半徑五十公里內的雲層。」
氣墊浮游式戰車憋屈地行駛於狹窄的道路中。動彈不得的裝甲車中,穿着野戰服的年輕人探出身來,立刻被從恐怖和屈辱中解放出來的姑娘們團團圍住,遭到了她們的猛烈的親吻責難。
被禁閉在室內的人們,歡呼着湧向街頭。
「明白!」衝破天際的吼聲激盪開來。她麾下的一萬三千名士兵們,也盼望着這個命令。
能戰鬥的人們,端起了武器。不能戰鬥的,則用家中的布料做起國旗。從各扇窗戶裏伸出了無數面國旗,鋪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牆面上,迎風飄動。
「海盜有行動了!」
「直美!這裏!看這裏。」
於是,蕾切伊娜陸軍的最強戰車師團碾壓着履帶下的一切,一起展開了進攻。
到上午十一點爲止,武裝起義在愛克帕特全市裏擴展開來。
克蕾爾向着翻卷在空中的國旗敬禮,然後轉過身面向麾下的軍團。抑制住將要湧出眼角的熱情,趁着這份氣勢,號令道:
孩子呆立在原地。因爲他看到機械兵站在血跡斑斑的十字路口。羅傑的腦海裏浮現出六天前的光景,他尖叫起來。
經歷過這一刻的他們,將來對年輕人說「結果,從那以後就好起來了。」的時候,都會覺得心中隱隱作痛的吧。
「全軍,前進!」
「告訴裏面的人。和我們一起戰鬥吧!武器都在那裏。把機械兵都打倒!」
手裏端着散彈槍的警官們,從停在車站裏的運輸列車上跳出來。
剛過正午,世代宇宙船的影子落到聖堂前的廣場上的時候,戰場就那樣子轉變成了勝利的祝賀會。
「海盜們,給我一個不剩死個乾淨!永無葬身之地,徘徊在宇宙裏吧!」
永夜的宇宙裏,藍色的蕾切伊娜格外的閃耀。覆蓋着廣袤大地的雲層上,被打出了一個大洞。投影在愛克帕特上空的國旗立體影像,從宇宙空間裏也能看得見。
散彈槍雖是威力最大的獨彈槍支,但也不一定能夠貫穿機械兵的裝甲,而現在戰況的天時地利都轉向有利於市民一方。
第三戰車師團的進攻對於城市的戰鬥趨勢起了決定性作用。
一條條平日裏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擠滿了人。
「從上空三百公里處可以看到愛克帕特。我們的旗幟自豪地飄揚着。」
陰影裏的馬路上,一片歡喜載歌載舞。一週之後回到新市街裏的女學生真美·霍普金斯被這股熱情給壓倒了,呆呆然地看着正在發生改變的愛克帕特。
「……知道啦。真是的,帶着照相機就好了。之後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窗戶裏揮舞着用手絹畫成的國旗。
街道埋沒於勝利的歡呼聲與喜悅的眼淚中。人們打開房門,跑出屋外,擁抱自己的鄰居分享平安無事的喜悅。女人們撲入男人們的懷裏,男人們則抱起她們一圈又一圈的旋轉好像在跳舞。
「快點去呀!打算在這種地方呆到什麼時候。去戰鬥吧。或者去幹點救助傷員的活兒。」
迄今爲止牢牢關閉的窗戶,都開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金屬箔片之類閃閃發亮的東西被無節操的拋灑着,就好像是風兒在閃爍一般。
那好像是奔流的怒吼聲。超過千條線路所傳出的聲音,彈跳於室內。
結果那天與他有相同經歷的人有太多太多了。
厚厚的雲層如同擴散而開的漣漪一樣,一瞬間就被抹去了,清澈的藍天,恢復了光明。
「內容呢?」士官問道,宇宙中將託尼·維卡斯馬上回答他。
在那面旗幟下,市民們如此的團結一心,簡直史無前例。
「已經沒事了。」
那些走過黑暗地下道的志願者們都跑回了自己的家。因爲他們都有等待着自己回家的人。
在東大門管道大樓的一間屋子裏,喜悅之情也無法止住悲傷與疼痛。
「可是中尉,這射程會把摩莉亞的貝爾梅斯炸飛的。」
昨夜被雨淋溼的街道,黎明時分都被凍上了。因爲海盜自己把發電設施給破壞掉了,本來應該啓動的道路加熱裝置卻沒有啓動。機械兵爲了防止摔倒,利用腳上的電磁石吸住路面,結果他們的行動變得遲鈍。
如果他曾經被城裏的人們所信任的話,如今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歷史會向誰微笑呢。
她看都不看一眼路上的歡慶,衝着遙遠的海盜船不斷的唾沫橫飛着,用沙啞的嗓子持續的叫喊着。
在國立博物館前,傑路威·羅貝爾中尉的戰車車頭上翹,刺破了灰色的迷霧。關掉氣墊模式,戰車重回地面取得平衡的時候,被衝擊力震倒的建築上,瓦礫和灰塵有如飛瀑一般傾斜而下堆沒了戰車。
「看到蕾切伊娜國旗會感到激動什麼的,還是頭一次啊。」
大概是爲了找一個釋放激動之情的地方,年輕人呀少年們啊,爭先恐後的跑向教會。直美心想父親是否真的能聽見呢。但她覺得此時此刻,他肯定正在守護着她們。
在這深深的地下室裏,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宙港長官,宣言道。
「不要拋棄地面上的同胞。全體艦隊,同步公轉,發射導彈。牽制住海盜的行動。」
市民們的旗幟也讓戰況發生了微妙的傾斜。愛克帕特的狹窄街道,死角太多,對於戰車來說是非常不利的地形。但是他們通過從窗口揮舞旗語來傳達情報,掩護軍隊。
陸軍的有軌滑翔車瞄準湧向聖殿廣場的機械兵羣,發射了6發地獄式導彈。見證了多起謀殺的十字路口上,燃起了爆炸的火焰,機械零件與燃燒的機油飛濺而開。
但是,那個男人卻沒有給與自己共生的同胞們帶去榮耀。
在這光景面前,久久佇立的第三戰車師團的團長克蕾爾·阿朗索恩少將深受感動。
「通常回路爆滿狀態!要用系統補丁來播放嗎?」
桃樂絲慌忙調低了音量,不過他們的耳中,衝擊性的餘音久久不散。
「放吧。」
她拖着應該馬上入院治療的病體,趴在窗臺上,用膝蓋支撐着身子。滿是皺紋的衰老眼睛通紅通紅的流着眼淚。
進攻計劃瞬間就傳遍了每臺戰車。克蕾爾的指揮車裏,面板上亮起了「前進」的信號燈。
一扇扇窗戶裏,拋灑出白紙片什麼的,飄舞在半空中。
機械兵是爲了代替步兵而開發出來的兵器。雖然它是複雜的兵器,對於人類來說是強力的對手,但對於更加純粹的追求戰鬥能力的兵器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皮埃爾不假思索的反問道。
「可是,採取行動的話會刺激到海盜的。」
隊員們還是放心不下,回頭看着她,老姑娘最後罵着髒話把他們給攆了出去。她流着眼淚,抬起頭朝着天空舉起拳頭。
鋼鐵的手臂被折斷,細細的機關槍槍身嘎利嘎利的被掰彎了。就好像是被看不見的獸牙撕咬住了。
蕾切伊娜軍朝着海盜艦隊和星球自轉的方向展開陣型。如果能牽制他們的行動,只要敵人自己不強行展開攻擊,就不得不放棄對城市的掌控。
這片景象,看上去是新時代的來臨。街上的人們,誰的臉上都閃耀着希望。
「迴轉炮塔。要撞到『三聖女像』了!」
急救隊員,打生下來後第一次含淚看着國旗。
消除半徑五十公里內的雲層的話,愛克帕特上空就能晴朗起來。但是,這樣子做到底是否會增加危險呢?他感到不安。
三十秒之後就能跑回來了,他心中這樣想到。
用落伍於時代的文字信息來表達百感交集的思緒纔是最合適的,他撫着下顎的鬍鬚自我讚許。
「受報應去吧!就算有人會忘掉,我可絕對不會忘記的!!」
這樣下去,故鄉愛克帕特將失去自己的榮耀,有一個男人曾經這樣認爲。
開始聽見從愛克帕特傳來的國歌聲。剛開始是隱隱約約乘着風聲飄來的。漸漸,變得好似地震的響動。士兵們也唱起了國歌。城市裏傳來的旋律,也感染到了克蕾爾,她也不知不覺地哼起了國歌。
飢餓難耐,怒火中燒的人們爭先恐後的奔來領取武器。爲了給各自被奪走的東西報仇,爲了讓今天成爲用自己的雙手取得勝利解放的紀念日。
直美用拳頭使勁揉去了湧出眼睛的淚水。眼睛通紅的她又再一次投入龐大的歡聲笑語中。
麻伊格爾·卡特納上等兵,毫不猶豫的留下了少女的裸像,在希臘神像的圍腰上轟出了個大窟窿。
「讓你們見識下,這個世道里還是有不屈服與恐怖的存在。」
「少將!」
人們拼着命高舉着國旗。他們本是脆弱無力的市民們,他們彷彿是爲了讓高不可攀、廣闊無垠、冷酷殘忍的上天見識一下他們髒那兮兮的臉龐。
Ernst
緊張的部下所報告的內容與他的預期一致。
抬起頭的時候,羅傑一時半會沒有認出天上的東西是什麼?
傑克·布威拉警部、米莉·柯林斯巡查部長、艾特卡·皮查巡查部長爲首的警官們投身於武器的運輸工作。
宙港管控室長蓋瑞·奧普萊恩,整了整帽子。
「第三戰車師團,前進。」
眼下,各條道路上,都回轉着隨時都會綻開的活力漩渦。但是隻有這個被歡慶大會完全給遺忘掉的祭壇,與喜悅歡樂無緣。所以慈善家艾路恩斯特·魯撒喬爲這裏獻上了鮮花。
「你說過你很尊敬他的呢。」
艾路恩斯特對着浮現於眼前的某個理想家的側臉說道。只要對這個城市的歷史多瞭解一下,就能知道西蒙同海盜的關係,其實沒有什麼忌諱。地下道里的第二天,在那裏發現的大量的屍體。埋藏起它們的正是造成新市街出現的中心人物,海盜。因爲他爬上了顯赫的地位,爲了要處理掉編不出死亡理由的屍體。因爲他被海盜們盲目的信任着,所以把這些逮捕就能立刻判死刑的犯罪者趕上地面,從背後射殺。他就是和解派裏唯一一個身世不明,被當成英雄的叛徒伊萬·鬱佳。
「西蒙。你比自己想象中更浪漫啊。」
他爲了整理自己的思緒,出口說道。本來他應該出手阻止那個男人走向毀滅的。包括西蒙的預謀在內,他比誰都知道的多得多。巨大的企業「魯撒喬」的警備部門的業務包含了情報活動,艾路恩斯本人也是那裏的顧問之一。知道他這層身份的人,結果只有一次也沒有對他把槍相向的弗莉達了吧。
「我要離開這個星球了,因爲有想要調查的事情。」
他戀戀不捨地環視風景。從這個祭壇的門口回頭看的話,可以看到在赤紅色的夕陽照耀下的愛克帕特。這座坡道和高樓組成的城市裏,活性石材砌成的牆壁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您打算帶愛麗絲大人一起走嗎?」
耳邊響起忠誠的警衛班長的聲音。裝備了光學迷彩,不見身影的護衛們,他完全感受不到他們的存在氣息。
「不。我這是要逃跑呢。我這樣的人才擔負不起她呢。」
慈善家搖了搖頭。
「絕對只有偉大的人才能帶得了她的。她以後一定會成爲最糟糕的王者。」
他想起對少女說起的「高爾迪恩的繩結」的故事。面對剛剛失去父親的朋友,也能自然地捨棄本我,貫徹「自我」。而這就是站到最後取得勝利得要領。在地下道,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也不退卻的意志力。在神殿裏拔出利劍,贏得勝利所取得的危險聲望。無論哪一點都和他至今都無法忘卻的某個女性一模一樣。所以,儘可能的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我還是不太適合吧。不過就算那樣,我也不討厭繼續掙扎着,想要高貴地活下去的人。」
遠處鳴響了鐘聲。某處的街上,戰車揚起的塵埃反射有色的陽光,染上了金黃色的塵埃閃耀飛舞。
慈善家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擔心那個眼神坦誠直接的少女,她將來要走上的道路。又好像是在哀悼能與他跟朋友一樣談笑的男人。
Alice
夕陽下的傾斜都市與受到鮮血和熱情祝福的新市街裏,無論看向哪兒,都能令使人緬懷起認真生活過的先人們。
愛麗絲她們三人一起走在令人懷念的放學路上。有好幾幢熟悉的建築物都毀壞了,還冒着煙霧。儘管如此,她也覺得今天的街道看上去很美好。
大家的萬歲喊聲和國歌聲,敲打玻璃的聲音,戰車碾壓着地面發出的轟鳴聲,就算出聲說話也什麼也聽不見。直到剛纔,城裏各處的鐘都在鳴響,洪亮得令人頭疼。
——紐普蘭茲威克聖殿的鐘聲響起。
愛麗絲擠過悶熱擁擠的人堆,走近了。
被奪去了重要的東西的市民們,紛紛停止喧鬧,開始默默祈禱。爲了沒能看見今天夕陽的人們,愛麗絲也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海盜的戰艦被蕾切伊娜的宙軍逼離了城市上空,然後撤退了。可能是負隅頑抗直到失去戰力也撈不到什麼好處的關係吧。
「有點安心了呢,連弗莉達也會感到不安。」
大小姐被眼淚打溼的臉孔上閃耀着自豪感,她提高聲音說。
去學習智慧,磨礪見識吧。如果世界變得與你眼中那樣的溫情了,那麼死去的大家也會得到補償了吧!「
捨不得分離的三人,一起走在柔和的陽光和陰影交織在一起的小徑上。走到了平日放學時候分別的四字路口。
人們在宴會上追悼逝者,或者喝醉了酒互相談論那時候的情形。
愛麗絲與蕾切爾和直美還辦了個歡送會,大家都爲愛麗絲的幸運感到高興。
於是,考慮了半天想要將自己的情感表達出來的弗莉達,結果又說出了一句笨拙的話語。
蕾切爾代替兄長,一邊做着學生一邊開始了政治生涯。領導人所剩無幾的蕾切伊娜對拉威爾家的大小姐寄予厚望。直美則決心繼承父親的店鋪,開始幫忙麪包店的工作。
被她看穿後的歡喜之情,變成了同等分量的痛苦。那張快樂的臉,令罪惡感猶如陣陣針刺,扎向她的心。
「……我能把大家一直一直都當朋友來看嗎?」
據「約翰遜」的消息,馬克·希拉卡烏忙於調查海盜佔領期間的犯罪情況調查,還沒有回到星際警察的工作崗位上。雖然多虧與組織有關係的警官不在少數,所以出國手續辦得很順利,但是預感不久就會再遇上他的。
「萬一以後遇到痛苦的事情,你就恨我好了,我會遷就你的。」
「可是沒有什麼絕對的『正確』。」
她原本是獨自一人來到這個星球的。可是眼下真要回去的時候,故鄉的同胞們和夥伴們統統被她捨棄掉了,成了一個在這個世上無依無靠的「孤家寡人」。
「沒關係,我也剛剛到。」
「請幫我轉告西蒙。我還沒有放棄呢。」
「是的」
「那個……我在地下道里惹西蒙生氣了。他說爲了恢復城市的健康狀態,必須同敵人戰鬥然後將他們『排除』掉。」
朋友是比起被安慰,更歡喜被人依賴的類型,愛麗絲緊張地說:
於是弗莉達邁上了沒有回頭路可走的道路。她背叛了自己所屬的犯罪組織,作爲一個特工也等於背叛了自己的祖國。這個挑戰簡直太瘋狂,但並不虛無。那是一種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感受不到的,既是某種迎來改變的預感,也有一種自己是爲此而生的厚重的充實感。
不經意的回頭一看,愛麗絲看到蕾切爾依依不捨的站在原地。堅毅的少女,眼裏含着淚花。
愛麗絲害羞了。而一顆晶瑩的淚滴從朋友的眼角上滑落。
蕾切爾總是會說些奇怪的話,直美與愛麗絲相對而視。
把自己的想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話,就會有微妙的偏離,所以她斷斷續續地說着。
「…不是啊。」
雖然嘴上逞強,但是身處深淵裏的她連愛麗絲的臉都無法正視。死去的西蒙質問她用背叛最終會抓住什麼東西?等弗莉達臨死的時候又將會得到什麼樣的東西?
感到意外的蕾切爾微笑了。
抬起臉,願意把血肉之軀的自己當做朋友的愛麗絲,臉上一片緋紅。
留學的錢是「約翰遜」出的。她們的文件上的目的地正是愛麗絲本應繼承的「魯撒喬」家的大本營,星球薩曼爾薩伊特。然而沒有弄清「約翰遜」真正的目的,就不能預測他會何時露出獠牙。一直將毫不懷疑自己的少女矇在鼓裏的她,沒有罷手的資格,也沒有哀嘆自己的資格。所以她呵斥自己的脆弱,制止自己的冷汗與喘息,爲此她咬緊牙關,牙牀都快滲出了血絲。
「真是那你沒辦法。哥哥也真是的。」
愛麗絲想起,逃入地下道那天,他們兄妹之間一言不發的事情;大小姐在在愛麗絲遭到放逐的時候那種失去理智的樣子;還有她在歷史資料館裏的威嚴。無論哪一個,都是蕾切爾在學校裏不曾展現過的樣子。從朋友憔悴的臉頰上能看出西蒙的相貌。現在要是不對她說些什麼的話,感覺她就會飄落到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去了,愛麗絲不由心中一緊。
花園中的少女看到了她的表情後,笑了。
弗莉達說過正義的天枰是完全平衡的,因爲正義的數量多和世上存在的事物一樣多。可愛麗絲卻認爲。那個天枰是傾斜的。如果真是的完全平衡的話,人們就不會像從坡道上滾落的小石頭那樣,想要去追求它了。
「啊。這個表情,你又在想『我是孤身一人』之類的事情了吧。」
被機械兵破破壞掉的房屋,落下的陰影在蕾切爾的身上投下了黑色的斑駁。那不是她所習慣親近的故鄉的陰影,而是那個地下道里冰冷黑暗的色調。
「嗯,爸爸的事情,日子定下來了後再聯絡你們。啊,對了。西蒙說過戒指的事情「還是要還給我」的。可是像我這樣的人,拿着也很爲難。「
愛麗絲不知道這個坦白意味了什麼。可是,既然朋友感到悲痛,她就想去幫幫她。
蕾切爾表情柔和,眯起了眼睛。她沐浴在夕陽下,背後的「傾斜都市」上幾百萬扇反光的窗戶,宛如在安撫逝去的生命。
古老石材的黑色也好,新造馬路的白色牆壁也好一切都晃動着溶化在金色的黃昏裏。
「對不起。我沒能阻止。我全部都知道的。」
「……其實我很卑怯。明明我不應該對你傾訴,而是必須告訴直美才行。」
「空調再開大一點就好了。」
弗莉達等待了兩小時,終於通過了宇宙港的出國海關。她用「特定控制終端」操控着自行行李箱,行走在迴廊裏。透明牆壁外面的夜景,就好像是一條人造星星匯成的銀河。因爲有好事兒的人用世代宇宙船的電源點亮了「傾斜都市」裏的路燈。來往的說話聲與腳步聲讓播音員的聲音也聽不見了。處在上千人的人流中,讓她不可思議的有一種懷念感覺,覺得裏面有幾張認識的臉孔。
直美還說:「別變得這弱氣呀!」一邊拍了拍大小姐的後背。
這句話裏的違和感讓她打了個寒戰,她看向朋友。蕾切爾把扭曲的哭泣表情沉入了微笑中。只有湧出的淚花,流淌在高貴的臉龐上。
死亡人數有七千零九十九人,受傷人數有四千七百八十八人。下落不明者有三千一百五十人。海盜掠走的東西沒多少,破壞掉的倒是很多。由於他們把議員會館啊、國會啊、全省廳之類的建築徹底的毀成了廢墟山瓦礫堆,行政機能到現在還沒有恢復。
「不用害羞啦。你呀,變得坦誠一點嘛。今後我們一直都會在一起的,遮遮掩掩的多難受。」
兩下、三下、四下、五下……鐘聲一直傳遞到神經的最柔軟處,心裏變得熱乎乎的。
「…………沒問題的。過個三十秒就能回到原來的我。」
弗莉達也許改變了吧。這個被太陽寵愛着的少女,本來只是個利用的道具而已。然而,自己本來應該空出手來握槍射擊的手,卻不願意放開她。雖然失去了太多的東西,但現在她不再妒忌這個微笑了。取而代之的,不知爲何不可思議的感到,如果失去身邊的愛麗絲是如此的令她恐懼。
「愛麗絲。你今後要去很遠的地方吧。」
「謝謝……但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蕾切爾一頭霧水,露出驚訝的表情,愛麗絲慌慌張張的說明道。
「蕾切爾。」
與九十天前,剛到這裏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全文完
她抬起頭,問心無愧的臉龐上一如既往地掛着微笑。還有那雙稍稍變得更堅強的眼眸。
就在那時,跌入黑暗中的她,手上感到一陣溫暖。所以她想也沒想就緊緊地握住了它。傷口還未癒合的雙手溫柔地包住了弗莉達那隻無數次被鮮血玷污過的右手。
「覺得我也應該再努力一些的。爲此可能我也會拿起武器。但是我覺得這與爲了讓城市取得健康恢復正常而去戰鬥是有點不一樣的。」
爲哥哥着想的妹妹,她的表情讓朋友眼睛溼潤了。
在沒有自動步道的迴廊上,大家都注目着這番夜景。只有這次,弗莉達也釘在了原地。這座橫臥於黑暗中城市,被數不清的人們刻上了喜愛與生活過的證據。不屬於天空的數百萬盞燈光,如同妝點城市的寶石一樣閃閃爍爍。
「那就這樣,明天再見吧。」
弗莉達知道背叛者的下場。被她殺死的西蒙,是個有血有肉的她所熟悉的人。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未來的弗莉達,他無法相信自己的故鄉與同胞也無法拋棄他們,他也曾經體會過這種撕心裂肺的感受吧,身爲一個背叛者應如何活下去呢。但是由於只是把他當成暗殺目標來看,所以他的事情現在一件也想不起來。對自己的嫌惡感已經快變成嘔吐感,她低下頭閉上眼睛忍受着。
如此確信後的她,得到的不是喜悅之情而是一種魂靈剝離脫落了一半的失落感。自從來到這個星球后,這股最爲劇烈的情感波濤,就要化成眼淚奔湧出來了。因爲她剛剛纔意識到,自己所失去價值。那就是她的忠誠心,雖然被徒勞感和黑暗前途消磨着,但僅僅由於一個命令就能令她來到這個連救援都等不到的偏僻地方。那是曾經在貧瘠荒蕪的「弗莉達的世界」裏閃閃發亮的寶物,而她卻背棄了它,將它丟進了臭烘烘的下水溝裏。弗莉達和西蒙一樣,是個背叛者。她知道那個雨夜裏,她所擊穿的理想家的心臟,也是這樣子冰冷地顫抖。
打那之後,已過了兩週,今夜的愛克帕特還持續着歡慶宴會。
之後,兩個朋友各自都走到了回家的分叉道。
「用手術去除病因的話,讓身體狀況變差的原因就不復存在了。可是健康是身體在那之後,通過各種各樣的治療努力讓自己痊癒的結果呢。戰鬥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而是踏上漫長的後續路程所邁出的一步而已。所以我堅信我們手上有很多能夠選擇的答案,總有一天,就算不用這種方法,也能更好的解決問題。」
被拋出的白紙片或者手絹上,被踩得都是泥巴。
「我認爲『世界是向着溫柔的一邊傾斜的』」
「對不起!我遲到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但能遇見弗莉達真是太好了。」
她們再也沒有說話,愛麗絲與蕾切爾互相看着對方。她準備接受留學邀請的事情,本來打算等真美安定下來再說的,卻被輕而易舉的識破了。
但是知道最後,大小姐也沒有與她分擔心中塊壘的意思,她告訴愛麗絲。
祝願所有幸存下來的人們和死去的人們都能變得幸福快樂。
爲了恢復停頓的業務,宙港裏頭擠作一團,亂哄哄的。再過一個月,加上湧至此地的外星球新聞團體,這裏肯定會擁擠到要命吧。
「你是個認真的人。」
「去看看廣闊的世界吧。這是我還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
Freda
「……我也要謝謝你。」
「嗯,全部都會明白清楚地轉告給哥哥的。」
「那是當然啊。」
「等我一下吧。我去要點紅茶什麼的。」
全部說完後,愛麗絲長嘆了一口氣,
接着蕾切爾留下開朗的微笑,一轉身,精神抖擻的走向拉威爾家的府邸,走向慈母方舟的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