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傾斜都市
《弗莉達的世界 天上沒有的羣星》 · 長谷敏司 · 4.5萬 字
Citizen
海盜佔領愛克帕特後的第五天,下午一點三十二分。 致使勇敢的麪包師們不幸喪命的悲劇已過去四天。在東大門管道大樓的一間屋子裏。
刺眼陽光照進窗戶,橫躺在牀上的老姑娘閉上了眼睛。
數十個熟人以性命爲代價讓瑪格麗特·拉伊霍魯特保住了一條命。
「窗戶要拉上窗簾嗎?」
在牀邊檢查點滴臺的急救員對她說。
「我這把老骨頭,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雖然喉嚨裏卡着痰,但是目前對她來說,這種苦痛算不了什麼。枯枝一般的手指再一次緊緊抓住了年輕急救員的手腕。
「你爲什麼到這種地方來啊,你們到底有多少人被海盜給殺死了!」
老姑娘歪斜的臉上佈滿皺紋、老淚縱橫,嘴裏噴着唾沫喋喋不休。
「你明白嗎!艾瑞克是個頑固的人。說話嘮叨,溺愛女兒,做的甜甜圈又甜得要命。……艾瑞克他不能爲了我這樣的人死掉啊,他還有芙勞拉和直美她們啊。」
她一邊說一邊流淚了。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天的機槍聲就縈繞敲打起她的鼓膜。瑪格麗特哽咽了,雙手覆上了臉面。
同一時間,管控主任皮埃爾·阿爾瑪一邊揉着疲憊模糊的雙眼一邊繼續監視海盜的動向。因爲換班人員不在宇宙港內,所以這六天來,皮埃爾總共才睡了5小時。
昏暗的管控室,令人昏昏欲睡。但是,他的眼睛緊緊盯着破壞了降落單元,高度降至兩百公里的海盜們。雖然使命感也好,責任感也好,都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是一百四十多名管控人員全部牢牢地團結在一起。
「皮埃爾,你該休息一下了。」
桃樂絲關心地說。
身爲通信主任的她,在皮埃爾小睡的時候也能暫時頂替他一下。遊動無線放送出現後,海盜加強了對無線通訊的干擾,所以除了軍方的定期聯絡以外,幾乎收不到其他的通訊了。
陸軍和宇宙軍除了包圍愛克帕特和海盜船以外,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如果只是幹掉機械兵的話倒也不難。皮埃爾他們用一般線路接入市內還在運作的有線網絡收集情報。兩百萬市民提供的情報使他們已經完全掌握了機械兵的部署位置。
「你那邊沒問題嗎?」
「嗯。三分鐘後是宇宙軍的定時聯絡。再聯繫上陸軍的話,之後會有五十分鐘左右的空閒。」
「被他們討厭,我沒有意見。但是,大家都是過着平凡日子的普通人,不是那種喊着打打殺殺的人,直到那天前,都是和我一樣普通的人啊。」
不經意間,慈善家說道。她覺得他這是爲了特意開導她,心裏有點砰砰跳。坐直了身子,表現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擱在傾斜地面上的揹包,正在極其緩慢地滑向玄關。愛麗絲抓起它,拉回自己的身邊。
愛麗絲爲了不讓艾路恩斯特擔心,撒了個謊。她一直是這樣子,獨自忍受,戰勝痛苦。
注意到一股視線。慈善家正用熱切的眼神望着她。
把照明燈的光亮調至最弱,以免被外面發現。淡淡的陰影浮現在牆壁和天花板上,這個房間往昔是一個開放式廚房餐廳。可能街道傾斜後,致使地面開裂了,裂縫裏長出的小草已經枯萎。土黃色的莖稈在照明燈的照射下透出金黃顏色,像極了熠熠生輝的寶石工藝品。
「你老是盯着前面看,再稍微顧及下週圍不是更好嗎?」
發現愛麗絲對自己警戒起來,慈善家很受傷的樣子。他的手伸進褲兜裏掏了掏,抓出一隻手掌大小的袋子,然後把它拆開。
「弗莉達她好慢呀。」
「好喫嗎?」
遠處隱約傳來狗的長嘯聲,波動着夜晚的深處。他一動不動地側耳聆聽。她很想問問他這個雲遊過衆多的星球,深諳世道的人,是怎樣看待她的。
「你還真是很容易就上當的類型呢。」
「今後,你會一直擔負着這個疑惑走下去。……也不盡然,我個人倒是希望你像這樣子懷有疑惑。」
他給人的感覺與弗莉達的不同,令她有一種被包容的安心感。如果她有哥哥的話肯定就是他這樣的感覺。
就算平地變成了斜坡,它也照樣尋求着陽光。好像勾起手臂秀肌肉似的,彎曲地生長它那粗壯的樹幹。叉開的根鬚扎進不安定的地面裏,四處隆起,盤根錯節。伸出手觸摸粗糙乾裂,掙扎在生死線上的樹皮,抬頭仰望,上面是一個金黃殘葉的漩渦。
「…….太棒了。太棒了……太漂亮了。」
「在地球時代,也是屬於古代歷史了。有個叫高爾迪恩的城市的神殿裏,有一根繩子打上了很複雜的結。傳說誰能解開這個『高爾迪恩之結』就能成爲亞細亞的支配者,所以有很多人去挑戰了,但是沒人成功。」
接着他停了下來。
短暫的微笑在艾路恩斯特的嘴角邊一閃而過。愛麗絲覺得他也期待着這個答案。「我也不知道。但是繩結從來都在那裏。最重要的是你找到的是『什麼樣的繩結』然後『怎樣解開它』而已。」
即使街道整個都被廢棄了,這顆銀杏樹卻留了下來。周圍無論如何改變,它都仰天無愧的存活至今。
「你可以看看這個『傾斜都市』。因爲原來的平地變『傾斜』了,所以人們就廢棄了這個舊市街。西蒙他正在做點什麼來恢復故鄉的平衡。但是,愛麗絲。……你卻說『什麼都沒有改變,所以這樣子就好』。這裏的風景就是歷史給出的答案。如果大家都和你一樣的話,就算平地變斜了也不會在意,也沒有必要再造一個新市街。但是啊,大家都不是你這樣想的。」
向着未來,邁出一步。
既然他的傷口被自己看到了,她認爲得爲他做點什麼。
「晚安,明天肯定能見到你那圓滾滾的胖小子的。」
「不是啦,開玩笑的,安心地坐過來吧。」
愛麗絲都生氣了,他倒悠閒自在。
「雖然目前是這種狀況,但是一定會好起來的。長夜之後,早晨就會到來,誰也沒辦法阻止得了。」
太陽落山,夜晚來了。弗莉達和馬克都還沒有回來。星光從窗戶裏透了進來,她與弗莉達約好在一間面朝大街的連體公寓裏面匯合。
風起葉落,葉子莎莎地飛瀉而下,趁着旋風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後又捲了回來。恰似金色的大海。
從窗外漏進的強光照在艾路恩斯特身上。據他說,海盜船爲了威懾並且「隨時襲擊城市」,正在用探照燈來回探照街道。
真是個壞心眼的人,愛麗絲心想。難爲情到腦袋快要爆炸了。
愛麗絲還是堅信着自己的想法。但是在現實中,她成了孤家寡人。這樣的話,是否應該折中想法呢,比起信念,更應該與眼前的大家搞好關係呢?
「什麼呀…….這個,雖然這樣問你感覺有點失禮……這不是完全振作起來了嗎?」
「啊啊,抱歉抱歉。」
「……果,果果果果果然,還是還給你!!」
最初看到照片的時候,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張臉「挺帥的」,而現在他就自己在身邊。
他說的話好像是在教理解能力很差的學生一樣,這點和西蒙很相似。
愛麗絲把咖啡色的點心掰成兩瓣,自己只喫了一半。另一半塞進了揹包的口袋,留給弗莉達喫。
「你在生我的氣嗎?」
開拓者們追尋着自己的目標,開始了漫長危險的航海。萬一無法在這裏使自己堅信的東西變得具有說服力,在這裏不行的話,那麼她也不得不踏上旅程。雖然離開充滿回憶的家令她感到寂寞,但是她最擔心的是那種害怕不安到想哭的感覺。
一上到舊市街,馬克就離開了。之後,弗莉達也跑沒影了。艾路恩斯特爲了找洗手間,閃了一棟傾斜的建築物裏。因爲覺得原地傻等男生解手有點奇怪,她便在不會迷路的範圍裏,展開了一場小小的探險。讀一讀貼在古老的石碑上的路牌,上面寫着拉·普埃西街。在她上學路上,也有一條相同名字的馬路,所以感到有點兒開心。傾斜的大道兩旁,整齊地排列着粗壯的枯木。攀着欄杆,爬上陡峭的斜坡。 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孤獨地傲立於盡頭,它的枝葉參天宛若一隻擎天的巨手。
「我們沒打算就這樣靜觀事態的動向,......但至少如果能聯繫上政府的話。」
艾路恩斯特用低沉的聲音說,他慎重地揀擇了用詞。
「沒關係,就跟直美說的那樣。幹了想幹的事情,然後對此負責是天經地義的。」
全體人員的監控屏幕上,重播着宇宙軍第四艦隊的司令託尼·維卡斯中將通過加密線路傳來的通訊。
桃樂絲的控制板面上又亮起了紅燈。這回是陸軍的聯絡。北蕾切伊娜第二軍司令皮特·伯休的話語如同鋼槍一樣簡練。
考慮到還可能潛藏有海盜的增援。他們無法隨隨便便地與海盜一決生死。就算擊毀了四艘海盜船,如果宇宙軍遭到毀滅性打擊的話,海盜的增援就能毫無忌憚的,將蕾切伊娜掠奪一空了吧。因爲其他星球趕來的救援,最快的也要等上八十多天才行。
「『正義』什麼肯定是更加抽象巨大的概念吧。如果它會隨着小事情或者藉着巧方便而改變其身的話,我覺得是很奇怪的。」
Alice—1
雖然不知爲何,她懊悔地緊咬着牙關。
她的祖先們來到蕾切伊娜殖民前,從地球出發寄身於世代宇宙船,經歷了四百年的長途旅行。
愛麗絲喜歡白天看見的那棵,長在坡道上的銀杏古樹。然而被淡黃色落葉所覆蓋的大道上,一間間住房都是被人們廢棄後變成的廢墟。
她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因爲她說「不應該去戰鬥」這句話。心裏很想他回答說的確如此,這想法可能有點天真。
香甜的氣味悠悠地撥弄着對食物變得極爲敏感的鼻子。
「亞歷山大大帝現身此地。他提起手中的利劍把那個繩結斬了個一刀兩斷。那肯定感覺很棒。在他之前,人們都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發覺現在是兩人獨處後,她開始緊張起來。雖然自己的制服和鞋子上落滿灰塵,但是她害羞到不行。不對,當前這情況應該是,或者說肯定是危險的狀況,不是考慮害羞不害羞的時候了。
「後來怎麼樣了呢?」
「……但是,是否只能用這個方法解開高爾迪恩之結了嗎?此外,雖然不可思議,但是實際上這個『不得不解開的』的結子,在人們眼裏就是個『我來解給你們看看』的東西……爲什麼會這個樣子呢。」
在地下的時候,如果不打燈光,根本看不清別人的臉,爲了緊跟上大家所以只往前面看。那時候她們是一衆朝着目的地,目不斜視向前邁進的人羣。纔沒有像這樣子被人緊緊盯着看的時候。
「萬一,被我找到了『繩結』並且解開了它,會使誰變得幸福嗎?」
「我們繼續在宇宙港軌道上防禦待命。」
「不用擔心。我經常去難民營或者鬧饑荒的星球,所以習慣在口袋裏放點分個小孩子的點心。」
「喫了五天應急糧早就喫膩了吧。看,我兜裏有一塊鬆糕。」
回頭再看到的是藍到憂鬱的秋季天空。慈母一般的世代宇宙船舒展開陰影,猶如撫慰愛子的黝黑手指,落在山腳下尖塔林立的街道上。
「你就相信我吧。我還是個全宇宙都知曉的「善人」來着。」
「你都是個大人了,別再逗我玩了!」
愛麗絲的心中升起了一個無私的心願。即便被當做是多管閒事也好,她也願那些與之有緣的人們能夠得到幸福。然而她是這樣的弱小、不成熟。所以她渴求着無法撼動的根基、結實可靠的軀幹、智慧與經驗。不知自己是否能夠求得這些,她變得有點不安。
回過頭,宇宙港管控室室長蓋瑞·奧普萊恩將帽子深深地往下壓了壓。作爲宇宙出身的老手,他應該很能理解宇宙軍他們行走於利刃上的困難立場吧。
「你是以『守護愛克帕特這個安全社會的學生』視線爲出發點,想要去守護正義的吧?但是,什麼是正義?這個定義是會隨着情況改變而發生變化的。」
對於住在新市街的愛麗絲他們來說,「傾斜都市」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它是每天必見的風景,是矗立在眼前的歷史,是擁有衆多令人意外的未知之謎的地方。「……我好像不記得有來過這個地方呢。」
「但是,我認爲什麼都『沒有改變』。我只是這樣感覺,卻無法證明它,而且覺得人類也是同樣如此。」
「雖然也有把個人與國家混在一起的問題,但是如果放棄自衛的話,就會失去全部。在地球時代,有過提倡非暴力不服從的偉人,他也不曾停止過用自己的雙手來保護最重要的東西。」
手無足措的愛麗絲向後挪去,裙子摩擦着地面,發出颯颯的聲音。
他鬆了鬆領帶。愛麗絲稍稍調亮了照明燈。瞥見了上上下下的喉結後,馬上移開了視線。
愛麗絲滴溜溜地上下來回地打量深邃的黑眼睛與圓圓的小點心。
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風景似的,愛麗絲歪過腦袋。覺得是被母親牽着手的時候,記不太清了。這個廢墟在世代宇宙船着陸以後的兩個世紀裏,一直都是蕾切伊娜的首都。徒步遊覽的話,這裏實在太大。平均三十度的地面傾斜度,對她來說挺夠嗆,所以她也應該沒有去過設有自動步道的觀光路線。
「很感激你能這麼說……實際上,一直想這樣子和你兩個人獨處了。」
「是的。」
宇宙軍中將的聲音已經隱藏不了他的疲憊。軍隊的主要人物們,幾乎都在愛克帕特。根據市民們在網絡上發佈的情報,政府議會、官廳建築都被海盜船的攻擊徹底破壞了。恐怕他們都已經遇難了。
「好喫。」
「他們爲什麼會那麼討厭我啊?」
儘管如此,她還是堅信自己的信念。
「啊呀,等回去一看,我家的孩子說不定瘦得換了一個人似的,變成帥哥了呢。」
艾路恩斯特,沒頭沒腦地丟出一句。
艾路恩斯特探出上半身,在她耳朵邊輕聲說。
桃樂絲嘆了口氣,用手捂住了臉。皮埃爾躺在地上,捲進保溫毯裏。他對淚眼婆娑的她說:
她只是心無旁騖地俯視着這片絕景。忽然間,愛麗絲與她正在尋求的答案相遇了。
「你可真堅強。」
「完全的正義對我們來說是在無法掌控,所以不得不把它打成碎片,纔不會被它牽着鼻子來回走。我認爲這是我們從數千年的歷史戰爭中學來的。」
「陸軍包圍愛克帕特之後的計劃,現在還未確定。爲了能夠發出協助請求,請確保我們與宇宙軍之間的聯絡。」
「….你該不是認爲,用一塊小點心就能釣我上鉤的吧。」
見到愛麗絲嚇了一大跳,艾路恩斯特眯着眼睛笑起來。
「那是因爲從他們的立場來看,一切都變得不普通不日常了。」
——結果,這段對話三分鐘就結束了。
可是慈善家,一臉嚴肅的斷言道:
「我是個笨蛋呢。說起來,之前被弗莉達說『會被大家拋棄的』,直美和西蒙也這樣說。」
遲遲不進行攻擊的原因是忌憚於停留在軌道上的海盜船。蕾切伊娜的宇宙軍所配置的四十艘艦船,全部都是充其量只能在星系圈內進行巡邏的小型船隻。論艦船性能的話,僞裝成貨船的恆星際海盜船遠遠比他們精良優越的多。
他嘴角上揚,帶着諷刺意味,然而他試圖隱藏的,無論是寂寥還是痛苦,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都昭然可見。
「愛麗絲……突然想講個故事,想聽我說嗎?」
「手握利劍的大王使者們,爲了找尋『繩結』四處遊蕩,天下變得動盪不安。」
「這塊鬆糕,總能讓我們好好談談了吧?」
而後,慈善家的話講完了。之後的空白必須要由她自己的行動來填補了。傾斜的窗戶外面,星星在夜空裏閃爍。
Freda—2
太陽下山了。在一條衰敗的小道上,一間房屋的門口被瓦礫給埋上了,弗莉達就從窗口翻了進去。
手撐上窗臺,身子滑進了快要坍塌的房子裏。
「還真是被毀得徹徹底底呀。」
本地組織的某個角落,幾乎被徹底地毀壞,重新變成空地了。外面的街上也躺着幾具面熟的屍體。那不是機械兵的殺人手法。碎紙機也不會自己把塞入的紙片釘到牆上,或者重新給拉出來,所以是海盜們自己下到這兒來了。
弗莉達打着微弱的燈光,謹慎地走在沾滿乾枯血跡而變得黑乎乎的地板上。看來海盜試圖以嚴刑拷打來查問出「約翰遜」的下落,四處都留下了暴行的痕跡,只能用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來形容了。萬幸現在是寒冷季節。屍體都被凍上了,至少不會有腐臭味兒。
他們在打碎的暗門裏頭,留下了一個用屍體做成的惡趣味「藝術品」。大約覺得這間房間的地面平整,用來放作品正好。因爲襲擊城市的主角是機械兵,海盜們好像不殺點人就手癢癢得受不了了。
踢倒用能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做成的臨時手術檯,用鞋尖蹭掉結了冰的血跡,啓動隱藏在地板鑲板上的操作板。如果沒人告知的話,這種簡單的僞裝似乎不會被人發現。
「歡迎,外面已經靜下來了吧。」
一下到通訊室裏,「約翰遜」的立體影像就浮現出來了。燈光打開了。只有這裏,什麼都沒變。
「嗯,可安靜了。你的部下們,全部什麼都說不了了。」
有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在她心中點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約翰遜」 嚴密的監視着這裏,爲了等她一到就馬上能給與回應。他看着自己的部下們被殘忍的殺死。
「我需要武器。『約翰遜』告訴我保管處。」
「從附近的屍體上取吧,他們已經用不着了。」
「別開玩笑了。你現在手上能走的棋子機只剩下我了。你還裝什麼腔調?擺什麼架子?」
眼下不玩什麼手段策略了,一堆臉熟的惡趣味屍體,令她焦躁不安。
「海盜的背後有『阿烏古斯特』撐腰。記住,事態牽涉到範圍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
「阿烏古斯特」是敵對集團裏的幹部。她一點也不驚訝。海盜必然會與犯罪組織有瓜葛。爲了襲擊商船船隊,海盜必須事先取得航行的時刻表呀,詳細的航路呀還有護衛的規模等,然而海盜自己卻沒有像樣的情報收集能力。所以,像弗莉達所屬的犯罪組織都會販賣情報給他們,而相應的,爲了得到情報海盜則會充當起解決組織糾紛事務的打手。
「事態是大是小現在有什麼關係嗎?還要等上八十多天才會有人趕來救援。」
房間對面的角落裏傳來了艾路恩斯特的聲音。
他看着天花板說。
弗莉達不容許自己哭泣,所以只能發笑。
如果就這樣回到埃裏溫的中轉基地,弗莉達又會接到殺人命令。渺小聒噪的幽靈隊伍裏又將添加一個「僞人格」,而她的自我又得騰出一點地方來了吧。等到了某一天,她再不想不起自己叫弗莉達的時候,便會眼看自己的鮮血從槍擊創口裏噴湧而出,然後捂着破裂的內臟,哀嚎着死去。
在弗莉達的所知範圍內,他就算憎恨着愛麗絲的母親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維多利亞她招來了這麼多,來自家族成員的仇恨。
弗莉達在這個城市,感受到了幾分太陽底下的味道。以前,任何人都會在她眼中露出馬腳,進而遭到她的鄙視,然而對於這個與她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的少女,令她除了「羨慕」以外,別無他想。一直注意着這個老好人,妒忌她、拋棄她、試圖殺了她、最後甚至賭上性命去救她。經由多數表決,弗莉達被大家流放的時候,她以爲再也不會活着見到她了,因爲明擺着有人要她的命。因此,輪到愛麗絲也被流放的時候,她確確實實地感到了她們之間的纖細羈絆。她甚至夢想即使與愛麗絲分別了,在痛苦的時候,她也能成爲一段美好回憶。有如戴上沒有度數的眼鏡,隔開僞人格和作爲特工的她,就能看見「弗莉達的世界」了。
喀嚓一口咬上去,鬆糕在口中碎開,香甜酥鬆具有情趣的小點心。可是怎麼也咽不下去,才發覺自己嘴巴里乾巴巴的。喝了口水壺裏的水。卻嗆到了喉嚨,不住的咳嗽。
「那孩子仰慕着我,要讓她乖乖聽話簡單的很。」
「至於我的意圖,對你來說,不過是點小事兒吧?在你伸手所及之處就有着能動搖世界的財力。就憑這點,就足夠了不是嗎。」
Freda—3
把她從那片空虛裏面給拖回來的,說不定就是這塊鬆糕了。
從雲層間隙裏漏下的乾巴巴的光線,來回地舔舐着這個城市。彷彿是爲了讓這裏的居民們知道他們是巨人腳下的小蟲子一樣的存在。
「聽聽愛麗絲講她『母親』的事情,就會懷疑起她真的是我們知道的那個人嗎。……她如果是那麼令人愉快的人就好了。」
艾路恩斯特深嘆一口氣。在馬克布萊特家生活的時候聽到有關「愛麗絲的媽媽」的話與維多利亞的惡名之間,她也一樣,無法填補上這個巨大的差距。
「沒錯。星際經濟的霸者,魯薩喬家的繼承人——。愛麗絲·馬克布萊特·魯薩喬。」
「『約翰遜』,你到底要讓我幹什麼?是要我去保護公主什麼的嗎?
她答不上話來。她輕易就能預想到如果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爲了殺死愛麗絲你所籌劃安排的。」的話,她會自責到什麼地步。街上還燃着煙霧。直美失去了父親。馬克嘗試聯繫的那些警察呀義體人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那個老好人的反應,令弗莉達感到不安。任由她死去的話就麻煩大了。雖然對方是自己兩次企圖試射殺的人,這麼想真是勢利呀。
「……胡說八道。我啊,就跟你看到的那樣,是個幽靈。」
想開口說話的瞬間,她乾咳起來,慌慌忙忙的偏過頭,怕自己咳到愛麗絲臉上。已經難受的幾乎發不出聲音來了。
冷血漢的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尖細,他猶如吟唱一般說道。
艾路恩斯特低聲呢喃。他用滿是憂鬱與苦惱的眼神看着愛麗絲。
「我能給出的指令是,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
就如艾路恩斯特說的那樣,弗莉達變了。只不過與愛麗絲一起過了七十天而已。
她開始覺察到自從來到這個星球,一直讓她感到不爽的各種事情全都隱藏有意圖。
「『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呀?交給我處置了?」
傾斜的房子裏有兩個善人在等她,迎接她歸來的,是被掰開的半個小鬆糕。
「當然奇怪了。愛麗絲、埃裏溫的游擊隊、你還有我,統統都很奇怪!」
「有這麼奇怪嗎?」
但是,他向來不信任自己家族的人們,幾乎到了「想要趕盡殺絕」的程度。有可能成爲繼承人的只有維多利亞一個人。但是,更名爲艾露撒·馬克布萊特的她也去世了。一年前,以遭遇事故這種不幸的形式。剩下的候補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姑娘,愛麗絲·馬克布萊特——」。
明明之前還差點開槍打死她,如果愛麗絲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會怎樣看待她呢?想到這兒,心快被撕碎了。回想起與她一同生活的七十多個日子。僅在五天前的和解紀念日的時候,她還認爲是段痛苦的記憶,然而現在卻變成了一段難以忘懷的回憶。
睡得迷迷糊糊的愛麗絲,窸窸窣窣地挨近她,把臉埋進她的懷裏。柔軟的頭髮和體溫喚起了她的罪惡感。
「別看我這樣,姑且也算她的家人吧。」
如果不這樣子就無法保持理智了吧,她嘲笑着,喉嚨感覺要撕裂了,因爲缺氧眼前開始天旋地轉。
沙啞的喉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們擠在一張毯子裏,愛麗絲她已經睡着了。她從不懷疑躺在自己身邊的弗莉達。
身體輕的好像只剩下了骨頭和皮膚。把蓬亂的頭髮往上攏住。
「只是在一瞬間這麼覺得的,你可不要往心裏去啊……看上去就好像是地獄裏的亡者。」
軌道上打下的探照燈光,照得白色的雲朵閃閃爍爍。燈光照射下的雲朵,比夜空裏的星星們都要明亮。
「啊哈哈!啊,哈哈,咳,哈,喂……你們也一起笑呀!」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高興怎麼辦?那算什麼?」
那一瞬間,男人扭曲的冰冷輪廓所現出的表情,看上去是貨真價實的「微笑」,第一次看到他做出這種表情。
肯定是弗莉達麻痹大意了吧。「大空洞」裏的機械兵做出的怪異舉動,這麼簡單的事情,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什麼樣子的表情?」
她慫恿起腦袋裏的二十七的「僞人格」們。桃樂絲·李沛,你不是最喜歡看我痛苦嗎?法米爾·哈基姆,這難道不是一個絕佳的惡夢嗎?米卡·萊茵巴特,我不是一個只會憎惡人類的殘次品來着嗎?
「那你說應該幹什麼?」
「絞盡腦汁想想吧。」
「約翰遜」任由手下的本地組織被全面消滅,他根本沒有去在意。
聽見啪一下的聲響。艾路恩斯特打開了放在房間中央的照明燈。照明燈在寒磣的枯草邊上發出朦朧微弱的光亮。
「你這邊的事情都沒關係。你也只不過是個配角。是的,所有一切的中心是——」
「雖然料到會變成這樣,但是沒想到這麼快。我這次來,一半是爲了見見愛麗絲,一半是來給維多利亞掃墓的。」
內心最深處受到了劇烈的打擊。她彎下身體,笑到停不下來,一直笑到內臟感覺被攪合成一團似的劇痛。
「你知道這裏會遭受襲擊的吧?」
「已經平靜下來了嗎?」
被海盜襲擊的那天,弗莉達拉起愛麗絲的手,是打算讓她看看自己生存過來的冰冷世界。之後在地下行走的六天裏,愛麗絲始終相信着她,致使弗莉達反而被她給動搖了。而現在,湧動於暗處的卑劣小人,面對着她要求她成爲他們的同夥。
「你一戴上眼鏡,表情就會變溫柔呢。和愛麗絲在一起的時候,就愈發溫柔了。」
如果這是組織下達的指示的話,絕對不會是「隨便你弗莉達怎麼幹」之類的曖昧的指示。這是「約翰遜」的個人決斷。背叛組織就等於自殺。然後如果弗莉達幫他一起抬這轎子的話,她也會玩完的。
她取下戴着的眼鏡,收進口袋裏。她應該是更加冷酷的,即使犧牲掉愛麗絲也無動於衷的。
人是會變的。就好似把雞蛋放入熱水裏煮,雞蛋就會變成水煮蛋,人類無時不刻的受到周圍的影響,再也變不回之前的那個自己。游擊隊的領導們正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迫使特工們的脆弱心志去面對那些「僞人格」。因爲他們是易耗品,變質的東西切下丟掉就可以了。
「『約翰遜』。你打算背叛組織嗎?還是打算利用那個姑娘離間我們埃裏溫特工與組織之間的關係?」
「……不是變得溫柔了,只是腐敗變質了。」
「我覺得你已經察覺到這個答案了。」
所以弗莉達,明知自己正在走向自我毀滅,也不惜與惡魔達成交易。
愛麗絲是個「善人」。在這個世上善人是最脆弱的,專門被人喫幹抹淨的生物。
他薄薄的嘴脣回答到。
只是,爲了能夠逃脫身爲特工所不可避免的命運,再多的髒活兒,她也願意接手。
「我可怕嗎?愛麗絲。」
「弗莉達。老休伯特今年二百五十歲了。他已經到了極限,馬上就會死掉。
比機器還冷血的人說到。蒼白的立體影像對着她,咧開嘴做出在笑的樣子。
弗莉達用乾澀的嗓音問道。那說不定是摘下所有的面具後,她自己的本來面目了。
「……愛麗絲吧」
「重大發言嘛。」
艾路恩斯特說道。沒想到魯薩喬一族的人,就這麼輕易的鬆口了,弗莉達覺得很掃興。
良久,發作終於止住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嗚嗚的風聲。
對此毫無所知,向來信任他人的少女。她的安穩無憂的睡臉就在眼前。
「那麼,下決心吧,弗莉達。」
不知爲何,口中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如同被寒風颳過似的。
在試管裏誕生的弗莉達,沒有對其傾注愛情的雙親。懂事以後,他們就通過芯片的記憶領域向她灌輸陌生未知的「殺手的知識和經驗」。自從九歲殺死第一個人以來,都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個人。她只不過是爲了運用「僞人格」而整合了戰鬥與情報技術的平臺而已。弗莉達是沒有實體的影子,連到底是誰正沐浴在這昏暗的日光下,都無法知曉。正是因爲判定她絕對會凋零墮落,「約翰遜」纔會引誘她。這是何等的屈辱。但她卻無法將他的手一把推開。
「約翰遜」說的那些甜言蜜語根本不是爲了拯救她。「約翰遜」可不是懷有慈悲心的主兒。但是沒有其他出路了。即便是被人下套利用,她也只能往裏頭鑽了。
「『約翰遜』能和你進行無時滯對話說明現在你就在這個星球上……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組織的幹部會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這裏有值得你這麼做的東西吧。」
夜越來越深。
手指頭揪住弗莉達的領子,愛麗絲酣睡着。她用髒兮兮的手指梳理起少女的金色長髮。
「我們這代的魯薩喬,大家都無法走出那個人的影子。雖然還沒到去記恨愛麗絲,但就是有這麼強烈。」
「把我叫到這種鄉下來的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吧?」
笑到力竭。如果手邊有把手槍的話,弗莉達肯定會一槍把自己的腦袋打飛。然而她的右手空無一物。所以只能不停的笑。乾脆讓弗莉達·坎貝爾什麼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然後一切都能了結了。這份憤怒也會隨之消散,猶如回憶似的、只能感覺到悲傷的情緒,中途而廢的想法,戀戀不捨情感,全部都燒成灰燼就好了
越來越沉寂。
「絞盡腦汁想想吧。」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可是,她的本來面目,哪裏是什麼黑暗中的燈光,明明是一個點着了導火線的炸彈。「約翰遜」卻說,把她高興怎麼辦就怎辦。這是爲了日後好將老好人矇在鼓裏,從她身上巧取豪奪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財力和最萬能的力量,而令弗莉達去將她捉在手心裏。
「你什麼時候,和愛麗絲的關係好到光喊名字了?」
「最開始在宇宙港的時候,你沒有給我準備任何照片資料吧。是爲了防止情報流失?還真是隨隨便便啊。」
這份希望不會化爲幻影的幾率是萬分之一,但也不是百分之零。
「……唔嗯」
「雖然對女性這麼講有點失禮,但是我和愛麗絲看到你的時候,你的表情好駭人呢。」
「真是絕妙的誘惑。『約翰遜』」
「……..也是呢。」
艾路恩斯特骨碌一下躺倒,背朝着她們。
「你誤會什麼了吧,你應該做的事情,既不是報仇也不是解放城市。」
無法反駁他的黑色眼睛。因爲此時此刻,緊緊抱住自己的少女發出的睡眠呼吸聲,哪裏會使她覺得焦躁不安,反而讓她感到心安氣定。特工進行潛入工作的時候,爲什麼必定會被植入「僞人格」然後任務完成後再消除之呢?弗莉達現在完全搞明白了。
「你告訴她『自己是誰』了嗎?」
「那樣的話,就是你變溫柔了。」
墜向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淵——。但是弗莉達的道路,除了背叛她所屬的特工組織以外,別無他路了。自己明明一心向往着光明,也明明知道無論在地底潛藏多久,都不能接近太陽的。
「真是個嚴厲的人呢,變得溫柔就和傷口化膿一樣嗎?」
「更糟糕呢。既痛苦又難看,治也治不好,還會傳染給其他人。」
恐怕「約翰遜」就是想要這樣的效果,纔沒有把「僞人格」交給她。是打算把她變成套在愛麗絲身上的繮繩來使。爲了把魯薩喬的繼承人放在在自己觸手可得的地方。
還是乾巴巴了無生氣的好,還是懷着嫉妒憤怒的好。但事到如今就是想後悔,她也不知該如何抹掉,那個溜進內心角落裏的少女身影了。
Alice—4
早上起來,天上陰沉沉的。高空中,彷彿是爲了展現上空風速的快慢,深淺各異的暗灰色雲朵乘着風向西奔流,壓向地平線的盡頭。
不知何時,睡在傾斜地板上的愛麗絲,滑落到牆壁邊上。保溫毯一層又一層地卷在愛麗絲身上。她雙肘撐地,扭動着爬出被窩,毯子還卷在原地,有點開心。
冰冰冷的空氣感覺很好,伸個大懶腰。脫下鞋,倒掉小石頭。
走到玄關打開大門,弗莉達倚着傾斜的牆壁,正抬頭望着藍天和遮天蔽日的世代宇宙船。
「……睡相真差呢。」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
愛麗絲內疚起來。既然毯子都卷在她身上了,就表明弗莉達被她給踢了出去。
「着涼了嗎?」
「和這沒什麼關係。」
弗莉達的頭髮泛着錚亮的金屬光澤,髮絲隨着山上的風舞動飄蕩。愛麗絲感到一陣涼意,她抱緊雙臂。
從山腳下的新市街漸漸傳來,聽上去整齊劃一的,沉重的打樁聲響。路面微微震動,窗戶的玻璃抖得哐哐響。
「是什麼聲音?」
「是機械兵,他們在上山。」
弗莉達立即回答道。愛麗絲心服口服。她覺得同居人藏在眼鏡後面的瞳孔,能看透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爲什麼特地跑到這裏來呀?」
她沒有弗莉達那樣敏銳的視力,在這個無人居住,混雜着紛亂陰影的街道上,看不到半個人影。
「有人在嗎!!」
「不去試試怎麼知道。」
他沒有出言阻止。只是用昨晚那種深思熟慮的眼神看着她。
聽到呼喊,她回過頭去。艾路恩斯特站在坡道中間,目送朝着遙遠高處駛去的少女們。
穿過薄薄的雲霧,電動摩托一口氣把她們送到了海拔兩千米附近。
抬頭仰望,她看到大鳥一樣的東西組成的編隊,擦過黑色雲層的下襬降落了。三對翅膀的樣子像是箭頭星座。
「說什麼呢!救援已經趕到附近了不是嗎。」
她正迷惑如何開口的時候,直美對她說。
朋友一臉爲難的,蹲在跌倒在地的愛麗絲身旁。連她的鼻孔都能看清。
但她開不了口,對他們說「站起來,走吧」。因爲打從她來到這裏,有人低着頭一直往地上吐口水,也有橫躺在地,禁閉眼睛喘着粗氣的長髮女性。
「那都是什麼呀?」
「艾路恩斯特先生,請你也多多保重!」
一位女警悲嘆道:
「光是思考是不會明白的,所以我想再一次考驗下「自我」。昨天完不成的事情不能作爲今天逃避的藉口,否則就無法向前行進。」
愛麗絲環視着大家的臉,說道。
這幾天來,愛麗絲也能認出槍聲了。遠處傳來了記憶中的無情的聲響。
「我們去一下大家那裏。說不定機械兵會通過這裏的,請多加小心。」
她接着說:「去看看上面的情況。」電動摩托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她一直目送弗莉達駛到與天空相接的拐角處,然後才動身出發。儘管還不知道那邊的人們,會不會接受愛麗絲。
蹲在樓梯邊上的某個不認識的男人,抬頭仰視着她。
鋪着再生材料的大道,踏上去軟綿綿的。這條大道通向她應該去向的地方。
「……一直以來,對不起了啊。你啊,是個溫柔的孩子呢。但是已經沒關係了。」
順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尖塔呀綠化呀,都埋沒在無數的屋頂裏,新市街看起來像個小模型。她注意到在鐵灰色的天空與地平線的接壤處附近,分散着幾根粗實的線條,好像將愛克帕特團團圍住了。昨天她還在比較低的地方,所以只是注意到下面的街道,沒有看到這些線條。
Alice—5
弗莉達說在這附近看到了信號燈的光亮。
「是蕾切伊娜軍隊的戰車。正在兩樓睡覺的湯姆先生以前當過兵。」
可能她在這個緊急事件中,還沒有起到過任何作用。她已經反省了自己。但是如果不投身於這個瞬息萬變的情況中,就連失敗都做不到。
掛上剎車的車身向側面一歪,停止轉動的車輪,在坡道上漂移着滑向黑色雲霧的天蓋。叫做慣性的無形大手用力把她推向弗莉達的後背。
直美深深嘆了口氣。因爲有人蜷起身體痛苦的咳嗽起來,朋友關上了窗子。
暴露在風裏,她的雙手漸漸凍得不聽使喚了。暗灰色的天空下,愛麗絲一邊朝手上哈着熱氣,一邊登上寒冷的階梯。鋪設在馬路上的活性石材,老化後變成了咖啡色。龜裂的路面上,無法再生的部分則變成了白色。好像是在咖啡裏倒入了牛奶的感覺。走在這個被歷史所遺棄的廢墟里,感覺時間的流逝變得混亂,回頭望向山腳下的新市街。世代宇宙船的影子所化成的黑色的日晷指針,確確實實地落在死一般寂靜的故鄉上逆時針轉動着。
「沒事的,大家都會得救的。」
途中,迎接愛麗絲的既不是人們曾經對她的不信感也不是將她逼上絕路的憤怒,迎接她的只有痛苦。人們彷彿沉淪於自己黏乎乎的、帶着血腥味兒的嘆息,有氣無力地望向愛麗絲。
「你這是怎麼了!?那時候,不是一直說『不要戰鬥』的嗎」
「以後,制服必須要做得更保暖纔行!」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開始一直沒有動過了。」
愛麗絲確信地說。她明知自己沒有阻住殺人機器的力量。然而愛麗絲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所以她橫下心,走下了昏暗的樓梯。跟着她的直美,從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到了最後,還想做好人什麼的…..可能是個狹隘的想法,但是請原諒我們吧。」
「愛麗絲!」
艾路恩斯特從對面的樓裏跑了過來,一邊還護着用髮膠定好型的頭髮。
「會死的。」
「向前進吧!像你的祖先那樣!最終,你只能這樣做了。」
翻身下車的愛麗絲,似乎看見她的兩片淺桃色嘴脣不經意間露出了破綻。
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趕上山頂絕路,變成甕中之鱉。爲什麼海盜這麼想殺人呢,愛麗絲不能理解。
「絕對會變好的。」
弗莉達臉上浮現出無所畏懼的微笑。這個不祥的美麗少女,從來沒有像今天早上這樣子,看上去如此生動真實。
「……但是,現在如果大家都死掉的話,那顯然也是不對的。」
弗莉達從停車場推來一輛電動摩托,愛麗絲走上前去。這車說是昨天找到的,車座旁邊掛着一個細長的箱子。正在把箱子上的電線插上電動摩托的少女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她對她解釋說:「是鐳射哦。」
朋友垂下了腦袋。這份苦澀難受、萬念俱灰的情緒也影響到了愛麗絲,令她也覺得委頓無力。這個世界明明應該是溫暖的纔對,該怎麼說才能傳達給他們呢,實在是想不上來。
然後,馬達啓動迴轉,載着兩位少女的電動摩托出發上路了。突然加速讓她差點摔下來,死命的抱緊了弗莉達的細腰。
她要被凍僵了,受不了了,索性唱起了歌兒。顧不上跑不跑調子,只爲了提提精神。
「他們趕不上的。」
「沒關係,我也好,大家也好現在都沒在生氣。」
地面又劇烈搖晃起來。爲殺死她們而來的機械兵,已經爬上了山坡。傾斜樓房的牆壁都開裂了。
「差不多該起來了。還是說看見小褲褲了?」
說這句話的人,是她認識的人。
緊緊按在她肩膀上的,直美的手指發抖了。
從韋斯萊的校歌、記得住的流行歌曲、童謠一直唱到蕾切伊娜的國歌。
這個追問碰到了敏感地帶,愛麗絲慚愧了。
「我們去救救他們吧。」
手臂被誰拉住了,她跌進了一棟混凝土建築裏,房門立馬被關上了。
遠處,揚起了大量的塵埃。
一瞬間,不再抬頭仰望的愛麗絲與黑髮青年錯開了視線。不知道該如何和他說下去了,她笑了笑。慈善家也向她回以苦笑。
奪去艾瑞克叔叔生命的鋼鐵軍團已經離得如此之近。
這棟樓沒有電梯,她們爬上樓梯來到四樓。
「只要戰鬥一開始,他們能做的只是拼命自保,沒有餘地來思考或者聽你說話。現在就算你去了,也沒有什麼你能做的事情了吧。」
愛麗絲她也不知道上到那裏後,自己能爲大家做點什麼事情,但是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了。因爲那裏有最重要的朋友們。如果在這裏止步不前,就只能自顧自逃跑了。
「不是已經到那裏了嗎嘛。很快會過來救我們的吧。」
「昨天后來怎麼樣了?不對,不對,反正你啊,去哪兒都挺高興的樣子。」
「你是她的朋友吧。帶上直美快點逃吧。這裏已經完蛋了。」
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身體倚靠在牆上,雙手捂着肚子說到。
潮溼的大風吹得皮膚生疼,襲來的沙塵讓她睜不開眼,她快撐不住了。只能時不時的從殘垣斷壁間逃入房屋的玄關裏,裹上保溫毯,等身子暖和些了,再走出來。
這棟昏暗的建築,是老弱病殘的臨時棲身之所。
路面微微顫抖着。機械兵的腳步聲聽上去幾乎踏碎了地面,聲音越來越近,空氣越來越沉重。
「真過分啊,又要去戰鬥了嗎。」
在路邊枯木的陰影裏,搖搖晃晃地攀登冰冷陡峭的斜坡。一步又一步,懷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變得有點不安起來。
隨後,弗莉達拐過一個彎道,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弗莉達斷言道。
「直美」
「看那邊,軍隊已經到這麼近的地方來救我們了。」
即便如此,愛麗絲靜靜地,確鑿地說道。因爲就算現在可能是在瞎說,但她堅信這肯定會變成現實的。
弗莉達又若無其事的說着嚇人的話。
去往韋斯萊的上學路上,兩旁的行道樹樹葉都變成了紅葉,而將其吹散的寒風,在接近山頂的這裏,簡直就是場風暴,但是這也不足以阻止愛麗絲的腳步。就算是陰沉沉的天氣,也比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道亮堂多了。
Alice—6
「好吧。雖然八字不硬的傢伙肯定會死掉,但事到如今,這樣再好不過了。」
她跨上電動摩托,從後面緊緊抱住弗莉達。
「在死不掉的範圍裏,加油吧。」
身邊的人,是愛麗絲之前所熟知的朋友。然而兩個人之間總是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離,不知爲何,無法靠近。
雖然愛麗絲自己也覺得這算不上是個回答。但是弗莉達卻好像同意了。
「是誰!」
這些人都是因爲疲勞或者深秋高山上的嚴酷環境而導致身體狀況欠佳。當人們發現新市街的機械兵團正在攀登高山逼近此處的時候,爲了避免病人們被捲入戰鬥,在時代宇宙船的環境調查完成之前,暫且讓他們躲藏在這裏。
雖然直美把雙筒望遠鏡遞了過來,但還是想直接問問她。
「你在幹什麼!多危險啊。」
直美悲痛的喊道。
「一定會趕上的。」
「這裏有他們無論如何都想要消滅的目標。」
「是不是沒用,不去試試怎麼知道呀。」
他們好像已經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就地等死了。
「你在打算乾沒用的事情吧。」
她死死咬緊牙關,直到滲出了血。因爲她冒出了個念頭,如果剛剛死的是其他人就沒關係。對此,她後悔不已。
擺着眼前的選擇,簡簡單單的只有兩個,戰鬥或者逃跑。明明自己對弗莉達說過「找找的話肯定會有的」,事到臨頭了,卻找不到第三條小道了。
「我一直說『一切都會變好的』,所以現在,找個藉口逃跑的話,我所堅信過來的最重要的發言就變成了謊話。
……另外,你看,在這裏我算是身體最好使的了。」
愛麗絲彎起手臂,試着繃出塊小小的肌肉。在那個地下道里,她始終說言不應該戰鬥。她的想法雖然沒有改變,但在現實裏,捨棄掉眼前徘徊在生死線上的人們也是做不到的。就算是放棄自己的意志而「成爲失敗者」,這也是直面自我所得出的答案,所以她不後悔。而且由於無法認同之,就保留意見什麼的她也辦不到。時光流逝,情況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你是笨蛋呢。『和平第一』『堅信會有光明未來』,都跟你說的那樣。我們都明白,但是這些話對我們根本幫不上忙,你還死拽着這些不放到底想怎麼樣?」
直美用力揪着她的袖子,指節嘎吱作響。通向戰場的樓梯太暗了,看不清低着頭的少女臉上是什麼表情。
「『都明白』也沒關係。這說明我們早就見識經歷了好多好多驚人的事情和美好的事情。」
愛麗絲輕輕地將自己佈滿傷痕的手掌蓋上了朋友那沾着血與泥土的髒手。
「所以啊,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好好完成,肯定會做出點什麼成果來的。」
愛麗絲用雙手握住了那隻手指張開、冰冷冰冷的手,如果能傳遞點熱量給她就好了。爲取她們性命而來的機械兵的腳步聲,搖動着地面,她們都聽出離這不遠了。
「……那時候,我啪的一下就爆發了。……但好好想想吧,我應該生氣的對象是海盜,而不是你呢。」
直美抬起頭,臉上紅紅的,對她苦笑。
「……那個,我啊。」
「不用跟我低頭認錯啊。我也沒有道過謙,所以你也坦坦蕩蕩地挺起胸膛來吧。」
朋友握起拳頭,嘭地捶了下愛麗絲髮育不良的胸膛。她的眼睛如同湖水一般清澈。
愛麗絲的心中,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使她不能退卻的理由,好似平靜的水面映出了藍天。
走這條路,會與她的意願漸行漸遠的。她也好、直美也好、蕾切爾也好、弗莉達也好、大家也好,一週前都還重複着日常生活,想也沒想過會遇上這種混亂情況。可她不認爲爲了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中,而去殺人什麼的是正常的事情。
下到光線昏暗,令人掃興的一樓。愛麗絲蹲下身,替學校指定的,傳統樣式的鞋子,重新系上了鞋帶。直美站在一邊,等着她起身。
心裏又撲通撲通直響。
這扇門的對面,就是潮溼昏暗的大道。
直美說。
陸陸續續聚集起來的人們。有生病的,疲憊的,委頓的,勉強站立的,人數加起來有十五人。
「……………………………..啊」
直美一口氣說了出來,他一臉擔心的看着她。
「我不會阻止你的,但是,爲了你媽媽,絕對不要死掉啊。請和我保證這一點。」
羅伯特的眉毛舒展下來。
弗莉達選擇與愛麗絲分開行動的原因是在傾斜都市山頂附近,看見了表示傷員的燈光信號。而在她眼裏,這是內奸撒下的餌料。他想要撒在馬克的監視範圍裏,因爲馬克是唯一可能從正面打倒這臺M3111的人,所以敵人想要以這個信號來吸引他的注意。如果搜查官上鉤了,比起追蹤刺客,他肯定會優先救援傷病員,這樣來達到拖住馬克的效果。看出那裏的確是有傷病員後,她把愛麗絲打發過去了。現在弗莉達受到窮追猛打的情況,正說明了敵人應該還沒有找到那個老好人。
一位臉色蒼白的年青警官,對着直美豎起大拇指。
直美生氣的瞪着她。大家的臉都僵硬抽筋了。
與在「大空洞」裏襲擊過她們的黑色機械兵之間的搏命追逐賽,已經玩了十五分鐘。爲了纏住機械兵的行動,她把一路開上來的電動摩托,一槍射爆了電池組當成了炸彈使。失去電源後,鐳射步槍由於無法再補充電能,所以只能再打三發,但是被捲入爆炸的機械兵,它的傳感器應該受到熱量影響出現異常纔對。
她回過頭,默默地向身後的人們尋求答案。
愛麗絲也被這股氣勢所吞沒,大聲的喊出聲來。
「啊啊,啊啊!?」
霎時間,被推擠的生鏽士兵,腳底一滑。
後面不知道是誰,在這緊要關頭喊了一聲。
重達四噸的機械兵確實正在一步一步的爬上三十度的斜坡。在這令人絕望的戰況下,弗莉達將槍身貼上額頭,笑了起來。M3111型機械兵,在五十年前還是大國塞連聯邦的常規裝備。它確立了現今軍用機械兵的基礎。是至今還有七個國家還在授權生產的傑出機型。本來就不是人類的單兵就可以與之抗衡的紙老虎。
沙塵敲打着弗莉達的臉。灰色的大風,哀怨地呻吟着。
渾身是汗,蓬頭垢面的同伴們,一心推向敵人。聚集在一起的小螞蟻們,變身成爲了大象。
「倒下去!倒下去!!」
隨後,由於心裏留下了無法治癒的傷口,好久沒有微笑的直美,她笑了。
轉瞬間,機械兵的機槍子彈從坡道上方射來,在她腦袋的後方迸出一個大洞。
朋友沒有移開視線。
叭嘰的一聲一閃而過,隔着鋼鐵,感到有什麼東西斷掉似的。鋼鐵之山有那麼一點動搖了。他們現在不是一個一個的個體,而是能衝倒大樹的、人羣所組成的一股濁流。
那一刻她們都確實感到自己並非身處於這個不斷蹂躪踐踏她們的傾斜都市,而是回到了那個令人懷念的故鄉。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要幹什麼啊?」
「我也會戰鬥的。爸爸他爲了守護管道大樓的人們站了出來,所以我也會像他一樣做。我是個不孝女,所以不能理解爸爸是怎麼想的。但是如果是爸爸的話,會怎麼想呢?比起我自己的想法,這是我一直更想知道的。」
機械兵的腳步聲,一直震顫到人們的心底裏。鋼鐵巨人的腦袋尖,似乎能刮到三層樓的窗戶。細長的腰腹部兩邊,裝配了兩門機關槍。雙眼射出的紅光照向他們。
大家一個個的,都是眼睛充血,皮膚乾枯,頭髮亂蓬蓬。
「不管是發燒燒到三十九度還是四十度也好,我纔不要乖乖被射倒呢。」
「爸爸的也是,他沒有逃跑。」
有人靠着別人的肩膀,喘不上氣來。有人全身上下有十多處傷口,貼滿了膚色的再生創口貼。也有人止不住陣陣惡寒,全身裹在毯子裏。
說這話的中年警官,愛麗絲記得他的長相。
「姑娘啊,話說準備怎麼料理那傢伙呢?」
又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這次不止是一個人的。
他用皮包骨頭的手指劃了個十字。
拼命逃跑的她,飛身撲向拐角後面,來不及站穩就滾下坡道。
當她在這傾斜的廢墟里面到處奔逃的時候,弗莉達一邊問自己。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價值呢?在這昏暗的坡道上跑到雙腿發軟,幾近跌倒,隨後她攀住了留有數百年前小狗尿漬的石柱,爬了上去。
他們一共十五人,合成一股勁兒,開始緩緩地推了過去。機械兵慢慢地抬起了右腳。
「再推啊,再推!!」
穿着警服和穿着西裝的男性,都一臉決然的從愛麗絲身邊走過。愛麗絲回過頭去,通向灰色的天空下,颳着狂風的無人街道的大門已經被打開了。
話一出口,眼淚從直美的眼睛裏湧了出來。
從樓上走下來的是咳嗽不止的羅伯特。直美爽朗地面向他。
「因爲不是孤身一人了,覺得開心。」
「喂,快點,快點,要死啦。」
「來吧,出發吧。」
「你爲什麼在笑啊。」
他們也跟多米諾骨牌似的咕咚咕咚地癱倒在地。愛麗絲身上壓了十多個人,沉重的分量讓她喘不過氣,差一點就要斷氣了。
害怕的不得了,但欣慰的是,這可能是意味着,她明白自己生命有多重。沒事的。她心中對自己說,這不是在自暴自棄。
大家的手上、臉上、衣服上到處都沾滿了機油,忘記了疾病,忘記了疲勞,大家一起大笑着。抬頭看天上,穿過厚厚的雲層,太陽一定在天上耀眼地閃耀。
「雖然之前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但我們,還是朋友嘛。」
弗莉達的身體移動,讓機械兵的襲擊落了空,射中了玻璃散落下一場尖銳的大雨。發黃的再生路面上,混着沙粒的玻璃碎片在彈跳,或是直直插入地面。
「沒關係的哈。爸爸會保護我的。」
愛麗絲收不住腳步,一腦門撞向機械兵的同時,機槍口的火焰噴射而出。
愛麗絲躺倒在地擺出個大字,一位警官過來朝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掌被燙傷了,皮膚都剝落了一塊。就是這隻焦黑的,散發着糊味兒的手托起了機關槍,保護了大家。
「逃跑就能變成比現在更好的人了嗎?就好像說『逃家的野狗要比家狗優越』嗎?奇怪的理論。」
「那是當然的。我們鐵定能度過這個難關的。」
頂起世代宇宙船的傾斜都市,越是往上爬,所看到的風景越是接近於古老都市的市中心,這裏有如高層建築的森林。在山頂附近的商業街上,毫無鏽跡的堅固船體和荒廢的街景形成了鮮明殘酷的對比。如果有棵行道樹的話,大約就不至於這麼殺風景了吧。
以幾乎要摔倒的飛快速度,向前奔去。啪沓啪沓,腳底下踩着拉長音調的腳步聲。因爲衝得太靠近了,連機械兵的敦實人形都快分別不出來了。
腦袋裏的僞人格又開始低聲細語。昨晚在「約翰遜」跟前的倒是不吭一聲的。
羅伯特在身後問道。
然後,機械兵向後倒去。慢慢地,像在張開雙臂擁抱天空。它們不知道爲何被賦予了人類的形狀,冷冰冰的雙手什麼也抓不到,後背就摔向了地面。
直美停下腳步,直直地盯着她看。
子彈將外壁打爛了,土黃色的碎片和沙粒撒在她的頭髮上。弗莉達用身體擠進沉重的沙土牆壁,鑽了過去。
「……喂。」
——哐嗆哐嗆的沉悶聲音迴響在耳邊。
她剛從畫廊門前跑過,裏頭就冒出了白煙。一幅畫着兩隻緊挨在一起的小貓咪的壁畫轟隆隆地崩壞掉落。獨特的槍聲聽上去像是電鋸發出的噪音,在這無處可逃的狹窄小巷子裏激盪起毛骨悚然的回聲。跳彈濺着火花,擊碎了鑄鐵的招牌和窗戶,金屬和玻璃的落地的噪音震地她鼓膜生疼,弗莉達不得不再一次發足奔跑。
好像聽到了這個聲音似的。
「絕對是處於劣勢的戰鬥啊。」
那個瞬間,愛麗絲明白了自己選擇「成爲失敗者」的理由。不是爲了維護所謂「正確」而貫徹自己的意志。愛麗絲正真的意願是——。
她聽見了耳熟的聲音。大家這才慌慌忙忙挪開身體站起來。愛麗絲骨碌一下翻過身,仰面朝天。街上仍舊颳着大風。空氣冷冰清新。
飛快地瞄了眼M3111型機械兵,貌似它的黑色裝甲被電動摩托爆炸的熱量烤出了無數個白色氣泡。它的肩甲掛到了突出街面的鐵質招牌,有如將紐扣從衣服上扯下來似的,它一把招牌扯下丟飛了。哐啷一下,月桂樹與靴子形象的圓形金屬招牌,滾落到地上。
「直美,又爲什麼跟我一起去呢?」
爲了擊倒上千臺裏的一臺機械兵,就搞得如此狼狽不堪,真是頭腦壞掉了。愛麗絲也這麼覺得,但是此時的心情卻如此舒暢。像這樣的鐵疙瘩,也能被搖動,被推倒的。只要堅信、只要合力,不是動搖不了的東西。
拐過舊中央郵局,直到大家看見圓錐形的影子之前,幸虧只花了不到三分鐘。使得遍體鱗傷的他們沒在碰到敵人之前就倒在大街上。
愛克帕特的舊市街裏,也幾乎沒有筆直的街道。所以視線極差,每次接近拐角的時候都覺得會有子彈飛過來,有種心臟要漏跳一拍的感覺。渾身毛孔被針刺的緊張感和鬆了一口氣的短短數秒的解放感,兩者相互交織在一起。一放鬆注意力就會一了白了,一小撮本能誘惑着她。
「好好!」
樓梯那邊傳來了堅定的腳步聲。
啪一下,背後被人拍了一把。
「大家,身體怎麼了?!……不躺着是不行的啊。」
剛剛與弗莉達分別的時候,她對她說過「在死不掉的範圍裏」,現在這句話吱啦吱啦地燒灼着她的神經。
「誰知道哇,笨蛋!不是你仗着氣勢讓大家出來的嘛?!」
「倒下去!倒下去!」
她拖着疼痛的身體,單手提着LSA(魯薩喬制)四髮式鐳射步槍,又開始奔跑。
直美尷尬地說。
——幸運的是,那什麼來着。
與其說她是跑下來的,還不如說是滾下來的。愛麗絲的背後接連受到十四個人的衝擊力。她沒有發出慘叫,而是咬緊了牙關。使出喫奶的勁來推。
「覺得爸爸他,大概也會這樣子打開大門的。」
「艾瑞克他是個一旦下了決心就不會退卻的男人啊。所以不會隨機應變,玩起遊戲來弱的要命,但是身爲他的朋友,他是我們大家的驕傲。」
「這是我們逞勇敢的機會啊,現在錯過了,後面可再沒有了。」
「我們贏啦。」
朋友似乎想要緊緊守護自己的神聖領域似的,微微低下了頭。
一羣橫下心,惡向膽邊生的亡靈,在崩潰前的一瞬間,發出了最後的大聲吼叫。
從她身後,有人伸出一隻手臂,從下往上,把吐着黃色火焰的機關槍頂了起來。耳邊槍聲轟鳴,什麼也聽不見。槍口指向上方,子彈被虛空盡數吸走。火花快濺到臉上了,愛麗絲將臉蛋和手掌都貼上裝甲,腳拼命地蹬着地面。
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機械兵滾下坡道。到處磕磕碰碰,撞壞了路標和花壇,零件散落一地。
背後被人推着,愛麗絲也跑了起來。只要一加速,在這三十度的傾斜坡道上,是不可能再停下來的。
Freda—7
「……這座城市真是妙極了。」
爲了打開這道薄薄的屏障,握住了冰冷的把手,愛麗絲的手在顫抖。
「『已經不是特工』了?這個不知恩的傢伙。你被機械兵來回追趕到現在還能活着是多虧了埃裏溫的技術不是嗎?」
萬幸現在她是一個人單獨行動。如果帶着愛麗絲,肯定沒法保護好她。
勇氣什麼她從來不相信。聽見獻身這個詞兒就覺得噁心。最關鍵的是,她甚至並不是一名正在執行命令的特工了。
「推啊!!」
她用雙腳蹬住牆壁收住下落的身子,牆面嘩啦啦地碎成了沙子。活性石材砌成的牆壁上各處都開始崩壞剝落,牆壁表層掉了個精光。讓她想起皮肉從腐爛的屍體骨架上掉落,然後變成白骨的樣子。
步履蹣跚地迷行於狹窄的小路之間,她抬頭看向斜上方,夾在高大建築物當中的天空中,烏黑的雲層無限擴展,根本看不見太陽的光明。
聽見背後沙沙作響,她飛身從窗口躍入對面的蛋糕店。數秒後,剛剛的藏身之所,就轟隆一身被晃眼的黃色猛火吞沒了。那是機械兵發射的燃燒彈。
弗莉達蜷起身子貼在牆邊,聽着燃燒的房子噼啪作響。沒有聽到機械兵的腳步聲。敵人原地不動,等着她被煙霧燻出來。玻璃碎片散亂在粉碎的地面上,不規則的反射出從窗口映入的火光。點亮了黑暗的天花板,沒有熱量的光焰搖動其上。
忍受着從門縫裏湧入的黑煙和熱氣,弗莉達問自己。她如今是被逼上絕路了嗎?不對。重複着一個個錯誤,致使自己的老底快被揭開的是敵人才對。
眼前這臺黑色機械兵,好幾次都不經瞄準就朝弗莉達開槍射擊。而且,昨天在「大空洞」伏擊他們的時候也是,只有那一臺,不管列車裏是否有人在,都會進行無差別攻擊。可是,機械兵本來是不會攻擊沒有確認過的目標的,這是爲了避免「誤將主人當成入侵者來攻擊」。這是在機械人處於自動控制下做出的「判斷」結果。所以換成「被人類操控」的時候,就是另一回事情了。受人控制的機械兵在法律上算是「道具」了,和殺人犯手裏的手槍沒有區別。
軍隊在炮擊無法掌握內部情況的場所時,也同樣會將機械兵更改成人爲控制。
也就是說,敵人通過軍用芯片系統借用了機械兵的視線,他就在附近,在特定控制終端的信號可以傳送到的範圍內。
連空氣都變得可疑起來,弗莉達咬緊牙槽,儘量放慢呼吸。有一隻蝴蝶,好似燒焦的紙片,輕飄飄地闖了進來。它是愛克帕特短暫夏天裏最後幾隻的倖存者,不知是從哪裏的溫室裏飛出來的,在這種氣溫下活不了幾天的蟲兒映襯着赤紅的火光,翩翩起舞。
一瞬間,嗓子被煙燻得疼痛不已,強忍着眼淚的弗莉達顫抖了。那隻夢幻般的生物飛近了渾身上下沾滿塵沙的她。但她不忍將之撣開。不知是什麼東西,令她猶豫不決,無法草草了了地對待這隻將死生靈的最後飛翔。
蟲兒落在了有棱有角的步槍槍身上。它的纖細肢體少了一隻。蝴蝶緩緩地伸展細絲般的後肢勾上步槍,它好像在說爲何如此堅持也沒有用呢。弗莉達想這隻小蟲一定是在怨恨着這殘酷的晚秋吧。薄薄的翅膀已經破破爛爛,不消多時就會飛都飛不起來了。這個生靈的旅行已經結束了。
弗莉達朝着正在死去的蟲兒伸出手指。蟲兒搖搖晃晃的攀上了她那沾滿血跡和污泥的髒手。
火光照耀下,蝴蝶的影子在地面上隱約可見,它慢慢舒展翅膀,然後再收起來。突然間好像是受到熱氣炙烤,它踉蹌了一下。
機械兵的沉重腳步聲正在走下山坡。免於一死的她,一邊注意傾聽着遠去的腳步聲,站起身來。
她看着蝴蝶飛向窗外,拼命地飛向可能會燃燒自身的火焰。弗莉達知道這隻小蟲在如果飛得太近肯定會被燒死,它將紅蓮的火花當成了把自己從寒冷中解放出來的春光。
弗莉達着魔似的看着它自取滅亡的軌跡。
揚起滾滾濃煙的烈火之瓣,吞沒了蝴蝶。
——它再也回不來了。
她緊緊地握住了步槍,手指好像要嵌進這個硬邦邦的無機物裏了。渴求逃向溫暖的世界,弗莉達不惜背叛了埃裏溫和犯罪組織,把自己的腳伸進了地獄的猛火。撲進火焰的蟲兒,或許就是弗莉達自己。
她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疼痛不止的嗓子咳出了血。
險些喪命的一衆人飛奔到一個T字路口,剃着圓寸的警官掄起手臂大叫。
上演那個空中處刑劇情的原因是,只要控制終端的最優先的系統指令者,也就是終端的持有人還活着的話,其他人就不能隨心所欲的地操控之。
「看不出來嗎?」
大塊頭的警官則躲在大總統雕像的腳下,把彈夾從灰撲撲髒兮兮的手槍裏退下,數起殘餘彈藥。市民們可能是爲了集中起爲數不多的火力而將這個廣場選爲迎擊地點之一了。但在這裏與空中的敵人交火的話,實在不能算是個明智之選。在她所看到的範圍內,除了那臺M3111以外,機械兵大多數正從山腳自下而上,仔細地掃蕩倖存者,所以離到達這裏還有一段時間。
弗莉達喝了一聲,瞄準垂直下降中的編隊最前衛,扣動了扳機。幾乎同時,過於輕視地面反擊的海盜被刺了個對穿,不可見的光束貫穿了天空。那個海盜爆炸散裂,迸出赤紅的火團。
「哈哈哈,大家都活着吧。多虧了你——」
「……居然自相殘殺啊!喂,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地面上馬上要下雨了。新市街裏的人們,在看不見星星的厚厚雲層下,正瑟瑟發抖吧。她們現在趁夜晚得訂下行動計劃,明天要堂堂正正的與海盜一決雌雄了。
「快點逃啊!在這個位置就算躲進建築物裏,被捲進衝擊波和碎片裏也照樣完蛋。」
「那是什麼暗號?」
「下面能放《萬里朝霞》嗎?」
誰說了這麼一句。接着弗莉達他們開始玩命地跑下這個有如被老鼠啃過的傾斜都市,連可能會遭遇機械兵這趟事兒也顧不上了。
「他們又來了!」
她頓覺喉嚨裏一陣苦澀。雖說各種知識都被芯片化了,但是關係到危險技術的情報除了專職人員以外是不對外開放的。也就是說,他們對從世代宇宙船裏取回的「可以炸碎百米厚的岩層的炸彈」,具有多麼巨大的破壞力毫無所知。
「在場的人是全部了嗎?」
這個屋子裏,一切都這麼的柔和懷舊。復古的爵士曲調和小號的演奏聲打破了寂靜。驚豔的女聲唱出的甜美顫音聽得大家頭皮麻麻的。
「他媽的,爲什麼啊,明明之前只有機械兵的。」
另一個警官叫到。他死死抱住騎樓的鐵柱子,臉孔被煙燻得漆黑。
「快逃!!!!」
正唱到少女手握念珠來到未婚夫的葬禮上,哭倒不起的時候,直美切換了歌曲。
「在受到那些傢伙攻擊的地方!大家都在戰鬥!」
「是呢,這首的歌詞有點那啥。」
「…….逃吧。」
市民們相視而笑,露出的白牙在黑暗裏頭忽閃忽閃的。真是一羣現實的人。儘管曾經被他們給哄了出去,但一遇到絕境,只要她伸出援手,他們就會欣然接受。
大家剛剛長舒一口氣,一聲沉悶的槍聲劃破了天空。探出頭一看,海盜們已經開始上升,其中一個人身後揹負的滑翔器冒出了黑煙。人們茫然地看着這個超出理解範圍的光景。四個海盜將另一個同夥團團圍住,亂槍處死了他。只要子彈一擊中覆蓋着裝甲的屍體,它就會反射抽動,猶如一個在廣場上空中迴旋舞動的芭蕾舞者
穿黑西裝的男人瞥了眼手持終端,大叫道。
那些躲避攻擊而逃入火車車站的警官們,爲了加入剛剛的談話,都跑了過來。
「啊哈哈哈啊!這次是導彈嘍!」
然而,連絕望都來不及的,剎那的寂靜之後,爆炸的的衝擊波把她跟一顆沙粒一樣刮飛了。
大家的臉孔被驚恐所扭曲。
歌曲一放完,就有個低沉的聲音提出了點歌要求。不知不覺間,人們聚攏在她們的周圍。
他們回答說是電氣修理技師給炸彈裝上了定時器。
「接下來拜託放《捉住太陽的男人》吧。」
一個逃慢了一拍的男人,背後被燒傷,痛苦地哼哼着。爆炸的巨響導致的耳鳴一時半會兒消失不了。她摔了個七葷八素,嘴脣也磕破了。
每次吸氣的時候,昨晚就開始疼痛的喉嚨就會劇痛,弗莉達咳嗽不止變得步履蹣跚,不禁彎下了身子。明明距離被她目測爲避難所的堅固建築物只有僅僅三米遠了。明明她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叛徒的真面目呀、他的真正的目的啊、接下來怎麼行動什麼的。
事到如今,已經聽不到市民們的豪言壯語了。他們好像要忘記自己的存在似的,有一半人閉上了眼睛,剩下的則用失去焦點的眼神看着某個方向。
安寧的鋼琴前奏響起,宛如雨點滴滴答答敲打着屋頂。
「去那棟樓!」
「那些都是什麼玩意兒啊!」
「誰、是誰!!」
制服集團,穿過車道拼死逃跑。在她飛身躍上大劇院正面樓梯的同時,固定在降落裝備的翅膀下的六枚炸彈爆炸了。弗莉達臥倒在地,炙熱的風暴席捲而來,掀起她的長髮。
屍體直挺挺地耷拉着,它的降落滑翔器改變了方向。變成了鮮血淋漓的人肉導彈,無力的屍體搖搖晃晃地朝着弗莉達他們藏身的歌劇院發起了特攻。它的翅膀下還掛着炸彈和燃料箱。
爲了不讓愛麗絲死去,眼下最優先的事情是揭露這個不得不打倒的敵人的真面目。這個海盜的內應在「和解紀念日」上一手策劃從空中軌道襲擊馬克斯·布萊特勒,剛纔還操縱機械兵四處追殺弗莉達。
而這個展示廳卻與血腥味絕緣,充滿着歡快的情歌。
弗莉達用指甲翻裂的手拾起步槍,起身艱難地爬上坡道。
有人砸吧了下舌頭。
「大部隊在哪兒?」
「這首歌,之前有聽到過呢,我家店裏放過的。」
有人慘叫。六條銀白色的噴射火炎,在高空中組合在一起。隨後,海盜們組成矢型編隊,急速下降轟炸而來。
「給海盜當棺材,也太奢侈了吧。」
愛麗絲大概是爲了掩飾自己的迷惑,走近了一個木製的箱式展示臺,按下了按鈕。在蕾切伊娜四百多年曆史上,留下絢麗一筆的流行歌曲統統都收錄在這裏了。
「叛徒」的算盤是讓累贅們都和設置炸彈扯上關係,這樣就能把他們一起清理了。
白天,他們爆破了一幢舊市街的大樓。多虧了它,人們才逃出了海盜的掌心。但是這幢高達兩百多米的八十層建築,瞬間就從地面上消失的無影無蹤。以駭人的速度飛散開的碎片,將附近的建築物都全部崩碎了。可以炸碎百米厚巖體的炸彈用在街道上會是什麼樣的呢?巨大的、有如環形山的彈坑,就是答案。
「炸彈裝好了,三分鐘後爆炸。」
弗莉達粗略地環視了這羣人。他們是失去領導人,失去統領的東邊的人們,或者說是一羣烏合之衆。可以從海盜的肆意轟炸攻擊中看出,在這種可能牽連到誰的攻擊方式下,叛徒沒有在那個廣場裏。
第二首曲子留下餘韻,謝幕了。曲子結束後,有人發出了惋惜聲。
海盜們用特定控制終端來誘導降落裝備上的推進器,把人體當成導彈來用。
「不要,下面放《地平線》吧。」
那個機械兵再沒有追過來。但正當弗莉達脫離險境的時候,她看到離自己不遠處的地方,揚起了大量的塵土。市民們正在和敵人交戰。叛徒很有可能注意到了那裏。
「……我們能打贏那種傢伙嗎?」
照不到陽光的後門小道上長着苔蘚,十分溼滑。嘴巴里一股血腥味,弗莉達的心裏冰涼冰涼的。此時此刻,在軌道上的母船裏,海盜們肯定手指着被炸上天的同夥狂笑着。
「活着的都是!」
弗莉達眺望着在爆炎中燃燒崩塌的大劇場說道。
「那個裝炸彈的人是爆破專家嗎?」
「……畜生,明明機械兵也要上來了。」
Freda—8
人們爭先恐後地衝向腐朽房屋的門口。
Alice—9
深棕色的照明燈光灑向二樓展示廳的各個角落,中央位置放着一副舊市街的風景立體地圖。緊挨着休息長椅的展示櫃裏放着一把曾經用於暗殺的步槍。「愛克帕特的歷史並不是平平安安的」這段說明的分量,如今愛麗絲也切身體會到了。
倖存下來的七十八個人全員聚集在這裏,把這裏選爲聚集地是因爲只有此處的地面是平整的。
弗莉達他們三十秒前還在那裏的,有多少藝術家夢想着的一層大廳,冒出了熊熊火焰。
他們彷彿在等着放煙火似的,一臉期待的表情抬頭看向對面三百米開外的舊市街裏最高的建築物,女王州飯店。
「肯定因爲這裏有他們不想破壞掉的少見的景色,要不是這樣,一般海盜纔不會下來呢。」
一位警官絕望地說,他剃了圓寸的腦袋上,頭髮已經長得半長不短了。
「真是惡趣味!」
炸彈把大總統的銅像連同噴水池和花壇一起炸了個稀巴爛。爆炸衝擊波吹亂了海盜編隊,使得他們稍稍偏離了投彈目標,沒能完成俯衝轟炸。
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官看到弗莉達的身影后,發出了驚恐尖銳的聲音。這裏是曾經的交通中心,正中豎立着首代大總統雕像的「獨立廣場」。這個觀光景點裏鋪設的自動步道,一直通向歷史資料館。在海盜的攻擊下,已淪爲一片火海。
就在那時候,山頂附近有光亮閃爍。世代宇宙船的旁邊升起了紅色的信號彈。
大喫一驚的數十張臉,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會吧的感嘆和懷疑之情正在他們的心中拉鋸,她看得清清楚楚。
「伊嗡·哈特勒德吧。但是《煙霧與十字架》聽着有點悲傷。《黃金方舟》是不是更合適呢?」
弗莉達觀測了下在高度三百米處盤旋的傘兵們。襲擊市民們的敵人,在空中時不時的用機槍掃射地面,是海盜的兩個小隊,只有十二人。這些義體人揹負的降落裝備只不過是免手控的滑翔器,其速度、武裝和巡航時間都寒磣的很。可是市民們卻被飛翔在天上的敵人隨意地玩弄在股掌之間。
她按下步槍的轉換按鈕,迴轉裝有四根發射筒的槍管,裝填上電能充足的發射管。猶豫此時是否用掉最後一發,但結果弗莉達還是撞破後面的窗戶跳了出去。爆炸的火焰好像一隻血手,追尋着犧牲品從窗戶噴湧而出,抓向落向石板路的她。
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回答了弗莉達,他如釋重負。市民們肯定是打算用爆炸炸出的碎片將空中的敵人一掃而空。
愛克帕特是人口過少化的城市,所以這裏的犯罪組織也大不到哪裏去。只能湊齊五十發DFE爆裂彈的弱小組織已經是這裏的頂尖勢力了。也就是意味着這裏的警官們的戰鬥力也相當低下。
一個黑色西裝上沾滿沙土的男人似乎是這個團體的指揮,他亢奮地衝着她大喊。
這是酷拉勒斯海盜團的喊聲。
愛克帕特的舊市街歷史資料館,從獨立廣場搭乘自動步道過去需要而二十分鐘。世代宇宙船蕾切伊娜號由於自重,發生了沉降,陷入了地盤中。歷史資料館就建在地下,仰視着用金屬框架和混凝土加固的推進噴管。
二十多個大男人似乎打算在這裏伏擊機械兵,現在他們跟一羣撞見大貓的老鼠似的,嚇得僵在原地。
海盜們的生存方式與這個畫面完全相反,十分不自由。無論在哪個星球上被抓到都是死刑。例外的只有「自由都市」和與能籠絡到首腦的星球。但是前者除了大海盜的船員以外,其他的海盜都當成垃圾來對待,而後者是不好好奔走經營就根本拉不上關係的。就算用利益權利拉攏了領導人,一旦關係暴露了,那個星球通常都會被國際社會加以嚴厲的經濟制裁。因此,那些傢伙一生都被迫在黑暗寂寞的宇宙裏生活。就算變成犯罪分子,還有點腦子的人是不會跳上海盜船的。
弗莉達剎那間就讀懂了情況。
「還剩五秒!快進樓!」
聚集起來的警官們問她。人們的臉上塗滿了汗水、泥巴和血跡的「妝容」,臉上的表情不知到底是絕望還是下決斷。
身體狀態最糟糕的人們現在都在世代宇宙船裏休息。這艘花了幾百年才把愛麗絲他們的祖先載到蕾切伊娜的宇宙船,船艙內的環境是非常舒適的吧。
直美閉上了眼睛。蕾切爾咔噠咔噠地從另一頭走了過來。
如同被毀滅殆盡了一樣,一切都靜悄悄的。如此執着地追殺她的敵人,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放過她的。也許是有無法持續操控的情況出現,也許是前往別處搜查了,或者是他終於找到愛麗絲了。
從直美那裏聽說,他們計劃是搭乘電梯把炸彈呀施工鐳射啊搬到「大空洞」裏,在那裏裝上運輸列車,就能把武器分散發放到城市裏。然後打算城市全境一起武裝起義吧。
這首長長的歌曲,唱的是世代宇宙船來到蕾切伊娜直到舊市街傾斜之前的歷史。它唱道:「帶我們來到這裏的方舟,守護着愛克帕特。」歌聲有如旁白,有如祈禱,反反覆覆的出現。介紹上寫着,歌手四十一歲的時候邂逅了這首歌曲,然後終其一生都在演唱它。
愛麗絲被放逐以後,直美他們搭上電梯一口氣從世代宇宙船的艦首上到山頂。這電梯好像是爲了運載大量物資,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就被事先建造好了。
頭一回碰到海盜真身後,陰暗中的警官們害怕了。之前一直不用直面他們的理由很簡單。那些傢伙說不定會把混在人羣中的叛徒也給誤殺了。

「這麼煩心的…..」
這句話是個分水嶺。安詳的氣氛一去不復返。
愛克帕特的流行歌曲的歌詞很多都帶有明顯的「東」與「西」的區域特色。曾經在新聞裏聽說過,在這種地區意識刺激下會歌曲會變得很暢銷。
「再說一次看看!」
大家之間的關係在漫長的苦難旅途中變得愈來愈差。現在他們又開始相互不信任起來。
西蒙他們到底是爲什麼建造了那種電梯。如果不是海盜來了,用這裏的武器又打算瞄準誰。而東面的人又由於離爆破地點太近,幾乎慘遭全滅。
「被自己趕出去的人的給救了?不知羞恥。」
「都住口吧!我們之間互相憎恨,有什麼好處啊?」
愛麗絲插嘴這場刀光劍影的罵架,可能是她已經筋疲力盡。再也不想聽到這些沒有意義刺痛人心的話語了。
於是,地下道里的一幕又重演了,她一個人被遷怒,被全體人員團團圍住。
「你不是又要反對同海盜開仗了吧?」
她不得不回答說:「她現在也這樣認爲。」
環列在她周圍的一張張臉孔好像在嘲笑說,她又來了。或者是在說,她苦頭還沒喫夠。
但她卻能直面這些充滿惡意的視線。雖然愛麗絲認爲不該訴諸武力,但如果被捲入戰鬥的話,她會保護自己的朋友。她也能理解爲什麼大家都認爲戰鬥是最合理的選擇,但是她也相信除了戰鬥還是有其他什麼辦法的。雖然現在她言行不一,但這是愛麗絲死守的底線。
「無論是誰,被捲入戰爭後都可能變得勇敢起來,但是我不認爲這是對的。我覺得讓那些實在是想打仗的人去就好了。」
大家想守護的東西都各自不一樣的話,守護的辦法也應該是千差萬別的纔對。
所以至少不用去傷害別人想要履行的責任和「他人的正義」。
「你不是討厭戰鬥的嗎?」
用食指指着愛麗絲的人,正是那個在地下道里哭哭啼啼的年青警官。
「我認爲沒人說『想去打仗』的話比較好。但是有人說『不去戰鬥就會失去更重要的東西」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他的。」
接着兄妹兩人同時都嚇了一跳。因爲突然間,有一隻手伸了過來,如同幽靈一般,揪住了西蒙的手臂。那是弗莉達的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身上搞的比誰都髒污邋遢的銀髮少女,像一個剛剛經過激戰的競技者那樣充滿了不可侵犯的威嚴。
蕾切爾一臉嚴肅的追問。
「選擇吧。這纔是正常的。能決定這個八十人小團體前進方向的,是你們自己。然後,這個小小的選擇就是今後重建愛克帕特的第一步。
「在地下道的時候,你一直有在吸菸吧,菸頭的火光看上去和螢火蟲一樣漂亮呢。」
蕾切爾似乎得到了勇氣,抬頭直視着哥哥。
弗莉達的手上,由於燒傷,燙成了粉色與白色相間的顏色,看着令人心痛。她沉默不語,而西蒙的手鬆開了大小姐。
「如果我也算是有用的話。…….但是也請讓我幫忙做點事情吧。」
「愛麗絲·馬克布萊特。在我們這羣市民中,只有你,始終說言『不戰鬥更好』。只有你沒有放棄毫無用處的「正義」。所以,拜託了。請繼續這樣說下去。請你守護我們。只要能守護好「正義」的夥伴,我們也能成爲正義的人。」
一位女警摸着自己的配槍說道。這裏是沒有出口的迷宮。
弗莉達則顯得冷冷淡淡,因爲她看透了這背後的一切。
代表有力的抓住她的手高舉了起來。一片歡呼歡騰。
表情祥和的愛麗絲,在用消毒溼巾清理傷口的時候,擦破了結痂,她擔心的抬頭看着他。
而在西蒙眼裏,這個意志堅強的老好人,看上去是那麼耀眼。
「能說幾句話嗎。……確實,我們必須得把海盜趕走。但是,我沒啥自信。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不知姓名,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年。自己對大家的事情一無所知,讓愛麗絲感到很慚愧。
大家都多少受了點傷,但傷口都無大礙,只是找個藉口罷了。不知是她值得稱讚呢,還是他們臉皮夠厚,他們漸漸聚集正在用自己的藥品給衆人療傷的愛麗絲身邊。
「完全不疼……那個,我明天會加油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個說「別戰鬥」,另一個說「戰鬥吧」。我們到底聽誰的好啊?「
——來吧。各位,你們有這麼做的權利與義務。」
愛麗絲摁下了展示櫃的按鈕。
她保持了人們所尋求的微笑,時不時有傷病員來拜訪她,愛麗絲就在那裏笨手笨腳地給他們的傷口消毒。請求幫忙貼上再生創可貼的數量多到令人煩躁,但是弗莉達也沒想要去幫忙。這些市民只是需要待在愛麗絲周圍而已。
Freda—10
被人們指派爲「非戰鬥」角色的愛麗絲沒有出場的機會,所以她找了把椅子來到坐到了靠在牆邊的弗莉達身邊。
那個向愛麗絲傳達結論的黑色西裝男叫阿薩·郎薩姆,在爆破大樓的時候,曾與弗莉達一道置身險境。所以他也是屬於「東邊」的人。失去尤琴後,西蒙掌握了整個主導權。他們不想屈服被吞併的話,必須要有一個新的領導人。於是,那個人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愛麗絲。這對「西邊」的人來說並不算壞消息。因爲實際上起主導地位的是她的朋友,拉威爾家的蕾切爾吧。所以可以安安心心的讓她們倆抬起轎子輕輕鬆鬆地變成他們名義上的首領。
「啊啊。真想喝口小酒,睡過去就好了。」
「我們後面會怎麼樣呢?搬運武器的途徑也早就爲我們準備周到了。只要對全市下個號令,現在就能開幹了吧。折騰到現在才發現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把我們急急忙忙趕上戰場的架勢呢。」
最開始有上百個人。現在已經減少了二十人以上。巨大犧牲,沉重地壓在他們心頭。他們只是普通市民而已。
對愛麗絲來說,雖然這種選擇令人悲傷,但是她希望大家能慎重地作出選擇。因爲萬一大家不得不去戰鬥的話,比起隨波逐流、稀裏糊塗的,還不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爲了什麼而賭了上一切。
「我叫德庫斯。」
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與蕾切爾互相瞪着對方。
「你的同居人,還真是了不得領導人物。」
大家都無計可施的樣子,再也沒人發言了。
朋友的臉色蒼白,肩膀顫抖着。愛麗絲第一次看到蕾切爾如此徹底的反抗自己引以爲傲的哥哥。
「《捉住太陽的男人》吧,那是首好歌。」
接着這兩首曲子都放完了,正當愛麗絲恍惚着琢磨下面該放什麼的時候,大家都站立到她的面前。
稍不留神,事態就急轉而下。
在地下道被大家放逐的那天,站在銀杏樹下,她想要讓自己信念變得更有說服力,想要變得更有力量。結果愛麗絲的願望沒有實現。但是明明已經輸掉了,可是心裏鬱郁不快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而且變得越來越強烈。雖然不得不繼續把它憋在心裏頭,但她已經選擇了她應該選擇的道路了。
大家放鬆下來,都笑出了聲音。
「雖然想感謝你,但是我爸爸的事情,不要隨便拿來當理由。大家對東大門管道大樓的事情根本不瞭解。爸爸不是爲了用炸彈炸燬城市而去打頭陣的。」
「我,我是馬泰斯。馬泰斯·奧布朗」
「是你們各位,把一個人始終堅持「不要打仗」的愛麗絲給放逐了吧?可是啊,她叫你們『團結一致』的時候,你們又支支吾吾了。這是爲什麼啊?要同海盜戰鬥就必須團結起來纔行,大家都明明白白的吧?」
有人開始吸鼻子,有人嘆着氣。一個比她們年紀還小的少年開始哭鼻子了。
「那休息一下,放點輕鬆的曲子吧?」
一陣沮喪的沉默靜靜地降臨了。一張張油光滿面的臉孔互相交換着眼色。
「那我就替你們說吧。其實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賭上性命去和海盜戰鬥!如果大家意見同一,除掉隔閡,那就剩下與海盜戰鬥這條筆直的路可走了。
「但是,至少啊,我們之間不要再相互仇視了。」
「我可做不了這麼狂妄的事情啊。」
一個表情憤怒歪斜,身披燒焦了一大半的西裝的男人,朝着牆壁砸了一拳頭。
留下這句話後,他轉身背過熱情高漲中的市民們,消失在出口。自己一直沒能將這羣人統一起來,所以現在他也無法繼續和妹妹唱反調,再把這羣人給分裂成兩派。
無精打采的發言讓直美有些猶豫,但她還是明瞭地回答說。
「我們得出結論了。」
西蒙原來制定的計劃是將插在新市街裏的七根大型降落突擊錨給全部破壞掉。因爲海盜們是通過突擊錨從海盜船上傳達指令給機械兵的,所以把它們破壞掉的話,確實能保證市民的安全。但是如今會議的傾向是,不使用炸彈或者行星改造工具,而是從山頂上放送無線電,呼叫全市一起武裝起義,武器則搬進「大空洞」用運輸列車發送至全市。在星際旅行期間,容納了數十萬人生活的世代宇宙船上,當然也是有警察的。所以那裏藏有大量的武器。「可能是爲了防備暴動所以沒有廢棄掉吧。」任職三十年的警部傑克·布威拉含糊地補充說。
「我們知道這很任性。但是,我們也很不安。爲了履行義務,我們不得不去戰鬥。雖然曾經一度把她趕了出去,這樣也談不上什麼賠罪,所以沒有自信。我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所以需要一個戰死的理由和名譽。」
他不由地張大了嘴巴,不再心存非分之想。
「……還真是,一點沒錯。」
德庫斯的身後早就排上了其他傷員。一有人自報家門後,後面大家都開始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每每,少女都會說出自己記憶中的對方的印象。愛麗絲有好好的留意自己的周圍,弗莉達很是喫驚。
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年青男人作爲代表對她說,他一臉認真但不知爲何表情有點踟躕。
聽完妹妹的話,西蒙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用溫柔兄長的表情,憐愛地看着她。「……啊,那是當然。」
「……難不成大家本來都是不願意戰鬥的吧?」
可她已經不清白也不無辜了。但她也無法斷然拒絕。因爲大家一起走過了艱辛的旅行,而在這期間,大家肯定都在不斷地煩惱。
「你的意思是大家會齊心協力賭上性命去戰鬥,所以明天萬不得已的時候,請她承擔起責任,給你們『正義』?」
那個炸彈威力巨大呢。只要想幹,海盜什麼的也是能趕跑的。但是城市大概也會被搞得一塌糊塗吧。要是這樣的話,就不能挺起胸膛說『我們保護了愛克帕特』了……但是不靠炸彈也沒法跟海盜戰鬥。洛卡他也已經死了,來到這裏也變的沒有意義了。那樣幹,還不如全部交給軍隊處理呢。」
曾被市民們放逐的弗莉達和愛麗絲,反過來救了他們。這份矛盾折磨着他們的良心和自尊,所以他們默默地把之前作出有罪判決的責任推給了西蒙一個人。對放逐判決投了反對票的「無罪」領導人蕾切爾,她的呵責就變成了他們從自己的過錯中解放出來的墊腳石了吧。像西蒙這樣臉皮不夠厚實的,根本不能做個政治家。
「沒什麼。只是大家以坦誠的心態自然地決定了明天的行動方針。」
在蕾切爾之後,沒人再出聲了。空出了段能讓他們思考,同時也是讓愛麗絲她們等待的時間。雖然大家緊張的難以忍受,但是誰也沒想去放段音樂了。
嚴肅的聲音打破了渾濁的空氣。那是蕾切爾。好像雪除了多年的仇恨似的,她的臉色煞白,只有緊咬着的嘴脣有如血液一般鮮紅。
起先是年青的男士們排起了隊伍。接着是中年男性,最後連女士們也加入了。她簡直成了一個吉祥物。
「別再說什麼要跟隨哪個人,要與誰的意見一致了,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找出你們自己的答案吧。」
「我們啊,雖然抬起頭看天,然後說現在是晚上或者早晨,但實際上太陽不曾移動過。就算能看透現場的氣氛,那樣也是極限了吧。」
被妹妹趕下臺後,變成孤身一人的西蒙對弗莉達這個堅決不融入羣體的傢伙說。也許是承受着沉重壓力的關係,他雙眼凹陷,看上去筋疲力盡。
「那就先放《地平線》然後再放《捉住太陽的男人》。」
「……疼不疼?」
「你就這樣保持自己的清白無辜吧。然後,純潔如你,才能守護着我們。……拜託了。愛麗絲·馬克布萊特,給我們正義吧。」
高傲的少女,斷絕了一切後路。
「放《地平線》好了。要怎麼說呢,這曲子聽起來雄壯。」
「……最開始的時候,真沒想到啊。……沒想到會死人啊。而我只是想幫幫大家耍個帥的。真的是沒有料到會變成這樣。」
有如在她開口之前,她的情緒就漸漸地高漲起來似的,她的語調也漸漸地越來越有力,越來越犀利。
這個回答等於是對自己的背叛。但這也是個不可思議的斷念方式。就這樣,她也好,大家也好都離幸福更接近了吧。
「我們決定戰鬥,保護愛麗絲。雖然哥哥身體欠佳,但也請您協助我們。」
大家的臉上都閃耀着希望。所以她在心中祈禱,希望這裏面沒有人會在明天死去。並願留在城裏的家人和朋友,都能平安無事。
「這會令愛麗絲感到悲傷吧,所以就由我來說吧。下決心,戰鬥吧!」
有兩人一起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蕾切爾。建議我去船裏小睡一會兒,然後在這裏偷偷乾點什麼呢?」
身體和衣服雖然都髒兮兮的,大小姐也不失氣度。
「已經有人起身反抗了,事到如今,如果我們不戰鬥的話,就成了懦夫了啊。」
頭髮有點稀稀拉拉的金髮警官說。
如果他繼續怒目相向的話,情況可能會向其他方向展開了。但是,注意力僅僅放鬆了三十分鐘,就導致他失去了主導凝聚力。
比起海盜,那肯定是身邊的人來的弱小啊。就算「西邊」與「東邊」互相之間再怎麼掐架,你們也是死不了的!!這種架才容易打嘛。但這是卑鄙、無恥、懦弱!而將你們各位的「明知自己本來的想法是不對」給說出來的女孩子,和她掐架就更容易了不是嗎?藏起自己的真實想法,來審判與擁有相同想法的人,心情不錯吧?話說回來各位,真正的敵人到底是誰呢?」
於是他作爲市民代表,向一介學生的愛麗絲,低下了頭。
西蒙粗魯的抓住了朋友髒兮兮的袖口。
被爆炸氣浪掀飛的弗莉達失去了意識,把她晃醒的男人,現在正抓着愛麗絲的手沉浸在歡喜漩渦的正中心。
照這樣下去,她可能會被大家推舉上臺,成爲戰爭的理由吧。這絕對是不是愛麗絲想要變成的模樣。所以就算他們必須得找個理由,也是出於大家願意與她「和好」爲前提吧。他們也不認爲把與自己一樣痛苦的人趕了出去後,還能夠擺出一副和我無關的表情。
弗莉達眼中的愛麗絲,無論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道里還是在傾斜的舊市街裏,都不曾改變過。所以失去方向的民衆們,都被她給吸引住了吧。
市民們接着按照自己的意願重新修訂起明天的計劃來。以蕾切爾和數個男人爲中心,圍坐在一起,有板有眼的開始了討論。時不時,一臉憔悴的人們,就會不安的向周圍張望一番,然而撫着胸口鬆口氣。人們害怕着西蒙。
在黑雲低垂,悲劇迫在眉睫的時候,他們推倒破壞了機械兵。愛麗絲自己也參加了那場戰鬥。兩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矛盾地擺在一塊兒了,而且她也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的。如今她已經不能純粹地高聲疾呼非暴力了。
「是你把資料館門前的瓦礫給清理掉了吧,辛苦你了。」
把制服的袖子到手肘上的年青警官說。
「啊,我是羅貝爾。」
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懇求似的漸漸挨近她。她則感覺自己的手快被捏骨折了。
「……啊,我,是米莉。」
女警用手指着自己害羞道。
然後,當外行臨時醫院的病號都散去的時候,另一邊的議會早就結束了。人們高興地收拾着行李,爲明天做準備。今晚大家準備在裝有空調的世代宇宙船裏好好地養精蓄銳。
「辛苦了。」
弗莉達把從自動販賣機裏「騙」來的還有點溫熱的果汁遞給了她。愛麗絲疲憊不堪、昏昏欲睡,她揉着眼睛,把吸管插向蓋子…..吸管卻折斷了。
「啊啊!」
市民代表注視着歪歪扭扭的的塑料管,很傷心的樣子。
「……這個是我的,請用這個吧。」
她想要上前寬慰的時候,一根全新的吸管伸到她面前。
「謝謝你,夏露露。」
被呼喚到名字的少年臉紅了。然後踩着輕飄飄地腳步,跑回夥伴們那兒去了。愛麗絲這次插好了吸管,吱吱地吸着果汁。這邊也是幸福地要飄起來的感覺。
「有人情味的感覺真好呀……」
老好人閉着眼睛說。
「名字…..全部都記住了?」
「我一直都很特別想知道大家的名字呢。」
那個手掌有燙傷的是蓋瑞,這邊是艾薩克、傑克和馬路薩爾,她開心地說明着。對這個少女來說,這些市民不是一羣「沒有名字的人們」。
「真是羣好人呢。」
走出展示廳的時候,人們向愛麗絲順便也向她也打起了招呼。於是她晃動着金色的髮絲,逐一點頭致意。
忽然,受到陽光眷顧的少女的側臉,被憂愁籠罩了。
「……愛麗絲。如果心裏憋着什麼痛苦的話,小聲說出來吧。我能聽見的。」
以布拉威警部爲首的警官們,個個摩拳擦掌。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果然還是忠於自己職務的警官。
「弗莉達·坎貝兒……」
「是呢。」這句不太高明的臺詞,又被她用上了。
「你會帶上我去的吧。可別後面又說『忘記』了什麼的,我纔不要呢。」
「這四發是爲了確認步槍的彈道特性和彈藥性能的投資。」
「嗯。肯定會帶你走的。」
「身體不要緊吧?」
但是他的聽覺系統捕捉到的槍聲是屬於用火藥發射子彈的狙擊步槍。
「沒有噢。這裏再大也是船艙內部。好像基本上都是近距離的槍戰對射,所以警察們後來搬出來的都是手槍或者散彈槍。不過狙擊班使用的鐳射步槍倒是有的。」
「弗莉達·坎貝兒,在不在?」
這種氣象條件對全身義體人來說毫無問題,但是對肉身的布威拉警部來說肯定很痛苦。
雖然那時的前景模糊不清,但應該馬上將她控制住的。眼下,能夠確認的是,她就是馬克一直在尋找的暗殺者。
異於義體傳感器的直覺,預感到了濃厚的死亡氣息。
有兩千多臺機械兵正在新市街裏來回巡視。如果她的目標是重要人物的話,應該帶着護衛纔對。只不過,和解時代的英雄伊萬·鬱佳也是被一位頂尖暗殺者,這種不可容忍的存在,僅以一發子彈便葬送了他的命運。
「……那是當然的,大家都是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着她,愛麗絲不知爲何看上去一臉懊悔。
他又唸了一遍,好像是爲了把這個名字刻入記憶中。
雨滴從溼濡濡的狙擊槍管上滴落。
弗莉達瞄了眼狙擊槍的智能瞄準鏡。
被丟棄在無處可逃的冰冷世界裏的弗莉達,可能是想讓愛麗絲也感受下這份痛苦。明明她們之間沒有共享相同陰暗面的必要。溫柔的少女手指交叉,用力緊握,直到手指失去了血色。弗莉達心情舒暢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那時,一道閃電劃過,他看清了窗戶裏面的情況。
充滿力量的沉默就是愛麗絲肯定回答的證言。
「……這裏也好冷啊。」
「正義什麼的,其實大家多少都帶着一點。所以,如果覺得有什麼比某件東西或事情都來得正確的話,那等於是把那件東西或者事情踩在腳底踏個粉碎。那樣的話,正義閃耀着的光芒就變成抹殺某些價值後,濺出來的血跡了。」
馬克·希拉卡烏的聲音傳感器確認到了槍聲。
大雨從黑漆漆的天空傾注而下,馬克調動所有的傳感功能在廢墟里查找線索。
可能是由於知道了少女的身份。現在她能夠讚歎下這個優點了,雖然自己肚子裏還埋藏着猶如腫瘤般的芥蒂。愛麗絲不是她或者「約翰遜」那樣藏污納垢的犯罪分子所能染指的存在。儘管如此,如果她身旁的人能變得更正派的話,這個魯薩喬家的繼承人可能會改變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吧。
老好人果然這回也沒有哭。
「對不起,弗莉達。」
弗莉達舒緩了下上揚的嘴角,閉上了眼睛,罪惡感湧上心頭。她在心裏小聲說,身邊的人是用來利用的。
於是四十分鐘後,馬克在雨中行走於從獨立廣場爲開端的,舊市街裏唯一一條視線開闊的大道上。雨天的噪音過多,原來可以依靠的聽覺集音功能已經派不上用場了。結果他一路下到了黑燈瞎火的新市街附近。
攤在地上的白色小手絹上,放着一些金屬粉和四個空彈殼。有人在這裏將狙擊槍拆卸後做了保養和調整,然後再將它組裝起來。暗殺者使用裝有火藥的子彈是因爲它有能調整裝填量和彈頭重量的優點。兩百三十年前的十一月三十四日,有人使用這把狙擊槍從舊市街的廢棄大樓裏從高處狙殺了伊萬·鬱佳。發生那個悲劇的時候,也是下雨天,而今年的和解紀念日只過去了六天。溼度、氣溫之類的條件與發生暗殺的時候應該非常相似。
「如果,等着一切都結束了,我們還都活着的話,我就帶你去見識世界吧,蕾切伊娜外的寬廣世界。所以……」
暗殺者沒有去取回自己的鐳射步槍,而是帶走了古董狙擊槍。這意味着她的目標現在身處大雨中。人類能夠攜帶的光學武器,會被雨滴遮障擴散性能,變得幾乎沒有殺傷力。至少用來進行遠距離狙擊是沒有可能的。
「我去追盜竊犯。有人能幫助我一起搜查嗎?其餘的各位請繼續搬運武器。」
有兩發,相隔數分鐘。接着,間隔數十秒,又是兩發。
馬克的視覺系統捕捉到了來自厚厚雲層的彼方,留在山頂上的警官們的燈光信號。布威拉警部轉過頭。
馬克後悔了。
「…….肯定帶去你很遠的地方,去各種各樣的地方。」
弗莉達一邊在祈禱自己的卑劣不要浮現於表情中,一邊對她說道。撒着謊話的嗓子疼到無法忍受。她正在利用愛麗絲想要變得坦誠的心意與奮起的意志。
愛麗絲思考了片刻,一臉深思熟慮。再也沒有像以前樣輕輕鬆鬆的說:「總會有辦法的」。
老好人的清澈眼眸裏,映出的已經不僅僅只有光明瞭。看出了她眼裏的些許幽暗後,喜悅使弗莉達的身體變得炙熱起來。如今心中產生動搖的她,只要巧妙的拉攏之,很可能就能夠把她拽在手掌心裏了。
幹了三十年才當上警部的他,苦笑了。與軌道上的海盜戰鬥本來並不是警察的工作。
「弗莉達,你有時很奇怪啦。留學纔不會去『各種各樣』的地方呢。」
她點了點頭。愛麗絲就開始向她所信賴的朋友吐露起自己的心聲。
弗莉達也不可能知道正確的答案。也不知道怎樣回答才能讓愛麗絲的心情好起來,所以帶着不安和興奮,鼓起勇氣面對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說點泄氣的話嗎?」
「我們走吧,好像找到彈殼了。」
「如果,你真的想幹一番正義事業的話,就從你的敵人手裏把正義奪過來吧。爲此,去找個理由,大聲宣揚吧。『罪惡』是奪走正義才孕育出的東西。就像這樣直面罪惡,你才能創造正義……這不是諷刺啊。」
馬克一時半會搞不清此時在體內升起的不快反應到底是什麼。那是久遠前被他給遺忘的戰慄。
「……那我就帶你去看世界吧。」
越過被雨滴打溼的窗戶,第四個彈痕的對面是一個腦袋被打飛的人形模特。「夜晚,在這種氣象條件下射中一千兩百米開外的目標。身體受過特殊調整的義體人自然不用說,但是肉身的人類的話……」
「別看我這樣,年青的時候還做過不良青年,在這附近飆車咧。…用不自己雙腳趕路的人來擔心我」
這時,搜查官從整理完成的記憶裏得出了一個可能性提示。鋼鐵之軀早已跑了出去。
Freda—11
「在船上找到狙擊槍了嗎?」
弗莉達用碎瓦礫和腐朽的門板搭了一個平臺,打開膝蓋和雙肘支撐住沉重的狙擊槍,採用坐姿射擊體位,這些都是她從芯片系統和嚴格訓練中學來的。傾斜的建築物是這樣的不適合躲雨,這個倒是今天才剛剛知道。
她不喜歡殺人,但也不討厭這個千錘百煉的道具。
在沉入地面的世代宇宙船內,馬克正在幫助本地警官們裝卸明天使用的武器,他站在貨物艙蓋的前面,裏面已經空空如也。與市民們分道揚鑣後,搜查官啓動光學迷彩,隻身下到新市街裏,調查警察和軍隊的情況。然後確認到大部分都平安無事後,又發現了傾斜都市上的求救信號,急急忙忙跑了回來。
如果能幹掉「叛徒」的話,姑且不論城市會變成什麼樣,敵人的動向肯定會改變。被蕾切伊娜宇宙軍包圍起來的海盜沒有太多理由留在原地負隅頑抗。萬一,還有僞裝成海盜的敵對特工存在,失去了地面上的協助人後,他的作戰行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進展順暢了。
「他們和我說『讓我們來保護正義」,可是我知道自己並不是『正義』。
「馬克·希拉卡烏搜查官,我們被擺了一道,五發子彈一起被拿走了。」
「覈對了聲紋,是很舊的型號。口徑不是7.62毫米的,雖然很接近,但是7.5毫米……」
「我雖然覺得這是『絕對錯誤的』,但我卻不能很好的表達出來。如果我能知曉更多的事情,變得更強大的話,說不定就能好好的用語言表達出來了。」
一個巡查咒罵道。有一個展示品的箱子被打破,裏面的東西被盜走了。
騎着從世代宇宙船裏找到的古董電動摩托,穿行於廢墟中的,是快走完中年人生的貝特朗·布威拉警部。
一週前,她的雙手乾淨白皙,沒有一道傷痕。如今食指和中指的指頭上沾上了凝固的發黑血跡。再生創可貼的人造皮膚長結實前,如果持續給這麼多人處理傷口的話,人造皮膚是會翻卷起來的。
就算以前是,可我明明說過「不戰鬥更好」,卻在推倒機械兵的時候把它丟掉了。『正確的事情』要是不停的隨着情況改變果然很奇怪吧。我對直美說了很過分的話,但是,卻不能堅守自己的信念。儘管如此,大家卻想守護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吡咔——一下。
但這份冷酷無情某種意義上算是個救贖。被罪惡逼上絕地的一方,才能無所畏懼地看着可憎的敵人,變得乾脆決斷。
有了頭緒後,打開夜視功能確認起無人的街道。弗莉達恐怕潛伏在與此處具有相似條件的地方,等候着狙擊的時機。愛克帕特的新街市好像是在述說建造時期的治安有多麼糟糕似的,這裏多是狹窄的馬路和高大的建築。死角多的能讓狙擊手掉眼淚,但是如果是從傾斜都市裏的高樓來看的話,條件就完全不同了。
馬克開啓了視覺系統的望眼鏡功能,開始搜索周圍的環境。如果他的推測正確的話,暗殺者用過的假想目標應該就在附近。
Makoto
她有着令人畏懼的冷靜頭腦、堅固不催的自信心,還有那實打實的技術本領。馬克從心底輕蔑這個把如此資質用於犯罪的少女,無論她有着怎樣的理由。
「畜生!果然啊。」
「可是,那樣子去保護自己的正義,周圍的人都會變成敵人,結果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明天戰鬥開始後,叛徒肯定會操縱曾經襲擊過弗莉達的黑色機械兵來刺殺愛麗絲。以那臺機械兵爲對手,就算是她也保護不了愛麗絲。所以得趁今晚做好準備。
弗莉達嚥下了後面的話。「請活下去」這句話,該怎麼說出口呢。她之前甚至想要開槍射死愛麗絲。
「但是,我可沒有後悔哦。多虧了這樣,我才能幫助這麼多的人,也和大家和解了。但是我自己也最明白這是不合符情理的事情。」
慌慌張張趕來的警官帶來消息讓他們表情僵硬。對市民們來說,她是在海盜降落部隊襲擊中救了大家性命的恩人,所以即使沒收了她的步槍,給與她的監視也非常的鬆懈。
他雖然穿着古舊的制服雨衣,但從敞開式頭盔裏露出的臉色很是蒼白。變得稀薄的頭髮溼漉漉得貼在額前。
這好似是在安慰自己,傑克·博威拉警部放鬆了緊繃的表情。但是,馬克的看法卻不同。
愛麗絲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但她覺得並不壞。因爲她所說的就算合情合理,也是個偏頗的看法。
弗莉達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左手上,坦誠的雙手已經爲她纏上了繃帶。不知道什麼時候,弗莉達可能又會忍受不了愛麗絲的存在。但是現在卻不能讓她死去。這種理由是算冰冷無情呢,還是潮溼腐爛的東西呢,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弗莉達會下手的吧。不再是理論上「會下手」而已了。幾乎可以肯定是,不用多久,她就會在現實中「下手」。千錘百煉的職業殺手,不惜盜取歷史紀念物去一決勝負,擺明了就是這麼一回兒事。埃裏溫的特工恐怕已經掌握了暗殺目標的當前位置。
「不適合嗎?」
「你真的覺得這樣行得通嗎?」
可能想象了下之後的旅行,愛麗絲臉上發燙,向她回以微笑。
與馬克一樣的全身義體人洛朗·路羅威巡查部長和下半身義體化的年青巡查飛利浦·薩伊巴特已經等在那裏了。
「你啊,不適合去追求什麼『正義』。」
「FR-F41」 狙擊槍是自從地球時代以來,科技的層層進步所創造出的傑作。它使用7.5毫米口徑的軍事競技用彈藥。展示在此的這把搶,就是暗殺英雄伊萬·鬱佳的兇器。
電子化的聽覺系統察覺到了地面上的陣陣雷聲。積雨雲已經飄到不遠處了。今晚將是個雷雨夜。
「真是的,覺得警察這份差事很有趣,這還是頭一回呢。」
警官們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一個個臉色發青。
體內時鐘顯示過了十五分鐘之後,在一千兩百米開外的服裝店的窗戶上發現了疑似爲彈痕的小孔,這簡直是個奇蹟。從第一個被發現的彈孔向上五十釐米左右,發現了第二個。第三個則回到了原來的高度向左偏離了5公分。
「好好想想吧,最開始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就算她技術再好,剩下的子彈只有一發了。」
少女抬起頭看着她,一點都不懷疑弗莉達的本意。
臉頰貼着老式的沉重槍身。
又有一道閃電轟隆一聲劈落在他的附近,猶如吐自天空的憤怒。
從這棟七十層建築的五十二樓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新市街中間的某個場所。那裏的地板久遠前就已經腐朽爛盡,露出了底下的合成建材。從走廊外側漏進去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在牆壁和地板之間的各處空積聚成小水潭。
馬克從擁擠的船艙一路下山,跑進了歷史資料館,展示櫃前面已有數名愛克帕特的警官先一步達到了。
將她引到此處的,正是那臺黑色的機械兵。
在「大空洞」裏除了那臺M3111型號的,其他的機械兵都是處於自動模式下,只有它是被人爲操控着。但是,敵人的目標如果是愛麗絲的話,即使不用這麼興師動衆,用一把匕首就能夠解決她了。因爲在地下道行走的時候,隊伍長度超過兩百多米,沒有目擊者的時機空隙肯定是有的。如果真的想要殺死一個人的話,比起用機械兵在陷於恐慌的人羣中來回追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道里一刀刺向致命處,更加來得實在確定。
沒有這樣做的原因是,他意識到自己無時不刻的受到別人的關注。在那個地下道里,具有如此的影響力,只有這個集團的領導人物了。
「啊呀,真是悽慘啊,你要是腦筋再多轉轉,就不會有這麼多人被連累殺掉了。」
「僞人格」們用刺耳的聲音嘲笑她。確實,她早就拼齊了必要的線索。
在那個「和解紀念日」上,水道局次長馬克斯·布萊特勒死得很蹊蹺。
弗莉達來這個星球所執行的任務是暗殺「東派」的重要人物馬克斯。從城裏火藥味十足的情況來看,委託人極有可能是「西派」的人。可是,實際上殺死他的是從軌道上發動的艦炮襲擊。如果海盜們是以掠奪爲目的的話,沒有必要做這種麻煩的行爲。那這樣的話,海盜們「本來是爲了什麼而來」的呢?
而且,既然也要殺掉愛麗絲,在兩個目標齊聚於一個地方的「和解紀念日」上,大可裝作海盜襲擊,用主炮把整個學校都炸掉。在「傾斜都市」的戰鬥也是。從軌道上發射鐳射炮可以簡簡單單的抹殺市民們。此外,明明新市街被蕾切伊娜陸軍團團圍困,也不惜減少防禦,把機械兵們派上山去。
在那裏有某個人,讓把同伴處刑後當成人肉導彈使的傢伙們,也猶豫忌憚於過度的破壞。
這個能讓他們如此小心留意的「叛徒」,到底是誰呢?
只要解讀一下這六天來的事件動向,這已經是非常明白的了。
他就是肩負着蕾切伊娜未來的下一代領導人。

XXX
西蒙·拉威爾從頸後的插口裏拔下了「特定控制終端」。
海盜給他的黑色機械兵,好像一個忠實的侍者,直立在原地停止了活動。來回晃動的水晶吊燈叮叮噹噹的敲打着被鐳射步槍燒壞的頭部傳感器。
在這個奢華的玻璃宮殿裏,只有西蒙一人是擁有呼吸及人類外表的存在。血腥味令他感覺很糟糕,他走向門口。走出去之前,停下腳步踩了踩吸滿血液的地毯,確認下自己的鞋底有沒有弄髒。
包含多米尼克·夏賓在內,躲藏於祕密集會場所的西派倖存者有四十六人,現在他們都全部死了。「排除」他們是因爲蕾切伊娜不需要這樣的害蟲。持續的東西兩派鬥爭使得故鄉不斷的腐朽,最終將會走向內戰。所以這個星球不需要那樣的領導人。
「別害怕。愛克帕特的市民們不會再相互仇恨了。讓大家團結一心的話,敵人必須是從外面來的纔行。」
腦袋中迴響着的嚴肅的聲音,他很清楚地知道是誰的。那是作爲英雄伊萬·鬱佳的左右手,活躍於和解世代的,他的祖先托馬斯·拉威爾。西蒙將自己把愛克帕特引入第二次大災難的前因後果重新思考了一番,感慨萬千。不過,真正的開端要回溯到開始建造新市街的時候。
回溯到兩百五十年前,英雄們用行星改造工具把舊市街搞成了「傾斜都市」,趁着混亂將企圖發動內亂的當時的領導們統統趕盡殺絕的時候。
舊市街由於地盤隆起而變傾斜的時候,那個毫無規劃的城市奪取了太多的無辜性命。
女的爲了抓住星星,而視他爲妨礙。
西蒙側耳聆聽着在耳邊竊竊私語的祖先的聲音。拉威爾家的當家,會將自己的人格和知識周全地編輯整理芯片化之後,留傳給後代。
西蒙用從頭髮上滴落的雨水洗了洗臉。
包括愛麗絲在內的,韋斯萊裏面的人們本來誰也活不了,應該只有「運氣好」的西蒙倖存下來逃離城市。由於失去了政治中心,包圍城市的軍隊也不會馬上進攻。西蒙就在那裏與他們合流,作爲愛克帕特的議會代表,向軍隊發號施令。然後垂死的城市會把他當英雄來迎接,九死一生的妹妹不在機械兵殺害目標裏面,她也會隨着愛克帕特的解放而得救。劇情應該這樣纔對。
「什麼都沒有改變。你是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死別人的暗殺者。」
實在沒有辦法。與海盜關係深厚的人要求奪取愛麗絲·馬克布萊特的性命。西蒙斷然決定壯士斷腕。如果引起他們之間的內鬥,「阿烏古斯特」肯定會爲了消磨蕾切伊娜的戰力而去教唆海盜。接着,犯罪分子們一定會肆意蹂躪他的故鄉。這裏是呼叫救援單程需要四十五天的偏遠地區。
夜晚的新市街,是個鬧鬼都不奇怪的陰沉恐怖的地方。無論再怎麼增加照明燈光,死角和犯罪還是多的很。西蒙討厭祖先們創作的風景。
白色的閃電,在一瞬間,翻轉了世界的光與影。
通過破壞來整頓出機遇,他想讓蕾切爾呀,以及她的孩子們,生活在一個亮堂且通風良好的城市裏。
冰冷的風暴令他咬緊牙關,牙齒嘎達作響,踩着泥水前進。明天這裏和整個城市都會變成戰場。
她不惜拋棄一切也想要守護這個昏暗貧瘠的「弗莉達的世界」。但是此時她還未意識到。要走上不屬於其他任何人的弗莉達的人生,也就是意味着得把一直小心守護至今的聖域活生生地束縛住然後拖入泥沼之中。
「……. 果然還是討厭打仗。覺得大約「戰爭」本身就是不對的,而不是指同誰打仗。」在那個地下道里,她如是說。如果他只是個普通市民的話,就無所謂了。可是不能着眼於大局的話就不能勝任領導者。愛麗絲的話宛若風中搖曳的花朵般美麗動人,可是卻什麼也拯救不了。就算如此,他也沒有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可能是因爲認爲自己眼前也有一條筆直的道路要走。西蒙無法徹底斬斷自己已經失去的純粹。所以他無法抗拒的想要去扭曲打垮不知自己身世的少女所說出的的正義言論。
「我愛着這個星球。」
自從他十五歲繼承家業以來,就一直與儲存於記憶領域的先祖人格們進行商談。每次托馬斯都這麼說。
「我對蕾切伊娜有三十四人份的認知以及三十四個人的正確判斷。」
在無線干擾的影響下,能同軌道上的宇宙船取得聯絡的方法寥寥無幾。因爲要考慮到防止被竊聽,選項就剩下鐳射通信這一個了。但是,在地下的時候,宇宙裏的海盜不能掌握西蒙的動向,所以相應的,他也不知道海盜船現在的正確座標。鐳射通信與電波通信不一樣,電波可以將情報全面鋪開讓收聽者隨意接收,鐳射通信只要座標不明確就無法達成。如果從海盜船裏發射高價又易耗的通信中轉衛星的話,對於佯裝掠奪打劫的海盜,又會顯得不自然。大型降落突擊錨同母艦保持着通信狀態,爲了能持續監視發射出去的機械兵狀態,從母艦給出最適合戰況的指示。所以,西蒙必定會去利用它。
打開暗門,步入夜晚的小徑。空中飄下的冰冷雨滴,猶如責備似的敲打着他。跟隨他的只有那臺渾身上下都是鮮血和沙土,被燒的焦糊的機械兵。
世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在他身邊待命的黑色機械兵,黑色的裝甲被燒傷,頭部的一個傳感器也被破壞掉了。由於馬克可能會啓動光學迷彩在一旁監視,所以在沒有無線干擾的白天,不能和海盜取得聯絡。但是明天,所有的一切都會歸於設計好的路線。西蒙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屍體堆積如山的集會場所。
不過沒有必要焦慮,已經佈下了陷阱。如果內戰的主謀生還的話,肯定會去取時代宇宙船裏的武器,所以事先在「大空洞」里布下了二十多臺機械兵。如果當時是西蒙來操控就好了。只要愛麗絲的同居人不是什麼埃裏溫的特工,沒有什麼媲美馬克·希拉卡烏的戰鬥力,應該在那裏就能做個了斷。
他的理想一點都沒有改變,他做了正確的事情。
「僞人格」桃樂絲·李沛嘲笑她。
他拋棄了正義,手上只剩下罪惡,西蒙想要尋求救贖似的仰望世代宇宙船。鎮座於舊市街山頂的,他的心靈故鄉,這裏的一切都從那艘大船裏開始。
好像爲了抓住自己心底殘留的熱量似的,快要消失殆盡的西蒙走近了緊急聯絡用的操作板面,爲了進一步的背叛。
肯定不會有人回答他。畫着西派視點的蕾切伊娜歷史壁畫的牆壁上,濺上的血跡已經開始發黑。關掉電燈,他將死在他手上的屍體沉入了黑暗中。
聆聽着雨聲。調整好呼吸,痛下決心,弗莉達戴上了眼鏡。要是這樣子無法扣下扳機的話,她就無法保護愛麗絲,然後一切都完結了。儘管如此,她也想知道,在自認爲是真實自我的狀態下自己是否也能「做到」。
遠處雷聲隆隆。
然而未留下芯片化人格的父親自殺了,他那個時代裏,西派的一部改造了地下道當做不得已情況下的最後一招。完成了能夠從時代宇宙船裏用電梯搬出大量庫存武器和行星改造工具,運到「大空洞」裝上運輸列車,發放整個城市裏的設置。
閉上眼睛,他絕望的說。
透過瞄準鏡,看到西蒙半隱半現於建築物旁。他除了是個目標以外,什麼都不是了,這讓弗莉達感到很孤單。因爲她希望透過鏡片看到的世界繼續保持它的獨特性。
雨滴現在確實帶給他痛苦和寒冷。但是當雨過天晴的時候,飄舞在空中的灰塵也會被沖洗地乾乾淨淨。排除掉不需要的東西后,蕾切伊娜就會變成令人清新舒暢的星球了吧。
瞄準鏡的圓圈裏,悄然映出目標的全身。弗莉達一邊注意着三十倍放大聚集鏡片上顯示出的風向地圖和修正數值,一邊微調着瞄準設置。
西蒙鬆了鬆領帶。已經入冬了,而他因爲興奮全身發燙。
在距離政府街非常近的小道上,淋得像條狗的西蒙出現了。那個黑色的巨人與沒有燈光的路燈並排而立,站在建築物的門口待命中。因爲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市民們看見跟隨着他的機械兵。是戴上眼鏡好呢,還是不戴好,弗裏達猶豫了。這裏真的是弗莉達的世界的話,就應該是透過眼鏡的鏡片所看到的。這是很早之前就決定好的事情。想起來在自己奪走他人性命前,還不曾考慮過這種事情。接受了「約翰遜」的誘惑後,感覺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啊。好冷啊。但是,有什麼東西果然變得不一樣了。」
那個地下道,是伊萬他們「和解派」作爲罪人,恐懼於舊勢力的報復,所以在建造街道的同時,所建造的避難場所。之後,英雄被暗殺,「和解派」分裂成西派和東派。地下道變得越來越廣大,大到誰都沒辦法全部掌控。肅清和復仇的鎖鏈太過沉重,誰都無法信任自己的同胞了,所以逃命的場所是必須的。
弗莉達只要靜靜地等待他登上處刑臺就可以了。
他也害死了同他一樣的成千上萬的人們。大家都認真的生活着,沒有任何被人奪去人生的理由。
於是,槍響了,在雨夜裏顫抖的影子只剩下了一個。
可是,揹負着沉重歷史的先代當家們誰都沒有采取行動。對於蕾切伊娜的人口過少化,袖手旁觀、視而不見。只要這樣想,他的自豪感就能從汩汩湧來的不安中替他辯解開脫。
戒指冒着模模糊糊的淡綠光芒。
可是,戒指的磷火無情地燒灼着罪人的視網膜。
走在頭頂上幾乎看不見天空的小路上。西蒙沒有準備雨具,而是任由凍人的雨滴將自己打溼。因爲他覺得至少自己也要承受一些痛苦。這是他自己帶給人們的滋味,所以他也必須毅然決然的克服打敗它。
冰冷的雨滴凍得他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轉瞬間冰冷的感覺一直浸入血液和骨髓裏。西蒙不知不覺中感到一陣惡寒襲來,他拱起後背,停住腳步顫抖起來。心識委頓,殘留下來的就有自尊和驅動他的昏暗火焰。
西蒙羨慕着愛麗絲。因爲誰也沒有真正的敬仰過他。這是種頹廢的感傷。至少不是他這個把國人們打入恐怖深淵的人可以發出的感傷。但是他疑惑的是,自己被蕾切爾趕下臺的時候,爲什麼沒有繼續糾纏下去。他確實爲作爲領導者指揮市民逃入地下道而成長起來的妹妹感到高興。但是除此之外,是因爲得知民衆們需要的是愛麗絲,而西蒙他沒有容身之處的關係嗎?還是因爲他早已察覺到爲了蕾切伊娜的未來,西蒙·拉威爾纔是應該被「排除」的東西嗎?
她也許再也不能和以前那樣,馬上就忘記被自己殺掉的人了吧。但是要操心也要放到做掉敵人以後。夜間的一千兩百米,不是煩惱困惑着就可以命中目標的距離。狙擊手的本能告訴她時機快要來臨了,把她從除了環境、目標、槍械以外的一切煩擾中漸漸抽離出來。
摁下罪人證言臺上的按鈕,打開降落突擊錨的操作板面時,他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某件東西。那是蕾切爾的朋友直美送給他的戒指,測出謊話就會發光的小玩意兒。
「我愛着。我愛着……我愛着。」
失去生存意義的他,用凍僵的頭腦昏昏沉沉的想着。爲什麼在這麼低矮的地方會有星星呢。天空如此的黑暗,如此的烏雲密佈。
「無需畏懼。拉威爾家族早就是蕾切伊娜歷史的一部分了。扣下扳機的人不是市民們,而必須是領導們。名門望族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暴露在夜晚的寒風中,西蒙全身顫抖着。然後爲了向海盜出賣自己的同伴們,他凝視着溼漉漉的金屬通信板面的說明書。
可是,吹向愛克帕特的風,跟刀割一樣的冰冷刺痛。
不用托馬斯多言。海盜們提出的要求是將這個蕾切伊娜作爲母港。排除掉自由的名義,他們是想要個能夠喘口氣的處所。所以那些傢伙們一定會把西蒙推上權利的寶座,爲了今後他能對他們高抬貴手。
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他的嘴脣凍得發抖。吸飽了冰冷雨水的衣服好似重重冰凍枷鎖捆縛着身體,沉重無比,奪去了身體的自由。
他的目標是大型降落突擊錨,它就在不遠處了。西蒙通過它來發信息給海盜們。只要將計劃告密給海盜,起義什麼的簡簡單單就能擺平。
XXX
沒有熱量的光芒閃爍着。彷彿是地獄中的亡者們喊出的有罪悲鳴。
「我一定會阻止蕾切伊娜的人口過少化。確確實實的將它變成一個我們年輕一代能夠追尋夢想的星球。」
「無論有多麼迷茫,我也不會自殺的。要死的話,也要拼死去戰鬥得勝。」
此時他想起,這個戒指是直美父親的遺物。一個成了機械兵手下犧牲品的善良市民。把那個男人逼上死路的正是西蒙自己。
西蒙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破爛爛的衣服和鞋子。想起來這六天裏真是不停地在走。
搓一搓凍僵的雙手暖和一下。
「我愛着這個星球。」
——揭發他的言詞是個謊話。
「我想拯救蕾切伊娜。」
西蒙腳下的這片區域,二十年前就無人居住了。不久就會變成和舊市街一樣的廢墟了吧。愛克帕特此時此刻正在死去。
爲了修正計劃,他提案行軍去時代宇宙船。只要讓妹妹也參加的話,他確信愛麗絲肯定也會跟來。爲了掌握少女的性格,與她套近乎套得做夢也要夢見她了。少女的身份與他的推測一致的話,就不能讓海盜接近她。如果他們捉到了「維多利亞的女兒」,這些犯罪者可能會爲了銷燬證據而把整個愛克帕特都毀滅。只有愛麗絲,必須由他來下手。
儘管如此,他們又造起了狹窄的小道,又造出了好似迷宮一般遮擋視線的蜿蜒小道。
就算淋着雨,全身徹骨寒冷,狙擊目標的技術有如機器一樣不會動搖分毫。她已經不再是個特工,應該做回了弗莉達自己,可是對於殺人,她還是沒有任何的猶豫。
一年前,爭鬥的火種終於被點燃了。那個因爲過於危險而被廢棄遺忘的設置被東派的水道局次長馬克·布萊特勒發現了。從此之後,東派日漸步步緊逼。西派爲了對抗之,加強了與軍隊的聯盟。兩派都各自僱傭了殺手的傳聞都是真實的吧。已經到了,撲滅這場大火就必須強有力的擊碎它的火種纔行的地步。
——儘管如此,爲什麼只有愛麗絲被大家所疼愛呢。
Freda—13
無明的黑暗,包圍着凍僵的兩人。
西蒙拍掉了絲質領帶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上衣口袋裏。這是蕾切爾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絕不能丟掉的東西。妹妹如果知道他所幹的事情,肯定會大怒的吧。「阿烏古斯特」制訂了計劃,西蒙則負責準備,在「和解紀念日」上,海盜們順利地佔領了愛克帕特。但是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蕾切爾讓愛麗絲和市民們逃入了地下道里面。
一抬起頭來,天空沒有半點星光,漆黑一片。只有探照燈的燈光偶爾刺透厚厚的雲層。無數的雨滴落彈跳着落到石板路上,好像在大聲哀嚎。
市民們聚集在愛麗絲周圍。他們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被她的行動和人格所吸引。
四個月前,一個女性全身義體人的使者,帶着立體影像接近了他。他與自稱「阿烏古斯特」的女人發生了第一次接觸。那個女人提案說把有害的領導人們一起統統「排除」掉。這怎麼看都像是犯罪分子們用的辦法,把屍體藏在屍堆裏。於是「阿烏古斯特」做起了中介人,引薦了充當反面角色的海盜,而中介費就是要求將一個少女加入抹殺名單。那個少女就是妹妹的朋友愛麗絲·馬克布萊特。
Freda—12
XXX
先祖再加上西蒙自己,一共是四十四人份,他如此的爲這個星球着想。這份信念支撐着他。爲了自己堅信的「正義」他捨棄了太多東西。所以,只有這份「正義」是必須守護到底的。不惜墮落成碎渣。
「跟隨我去幹吧。蕾切伊娜的民衆將自己的全部都交給領導們了,所以使用的手段無論多麼強硬卑劣,都無需同情失敗的舊體制。」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被他拋棄的金色少女。
昏昏沉沉的挪動着腳步,走到了一座被人廢棄,被無人房屋坍塌的牆壁截成兩半的小公園裏。有如高層建築物的,巨大的降落突擊錨矗立在他眼前。雨水從頭頂的裝甲上滴落,好似瀑布奔流。從這裏彈射出的機械兵,到底殺死了多少個市民呢。
七根降落突擊錨當中,落在市民視線死角處的有一根,它落在了無人區裏。然後,UJOL-2型降落突擊貓上,只裝有一個緊急操作檯。已經完成了預測目標站立位置的誤差數值,單位爲釐米。
「國家是不被容許與犯罪者和解的。那樣的國家不會被國際社所認可的。」西蒙如是呵斥了愛麗絲。至少他是沒有說這話的資格的。但是他不畏懼矛盾和罪惡。貫徹「正義」,是有時要打破常理和法律纔行的,傲慢的玩意兒。她也是這樣做的。
西蒙唰一下用力把它套到指根。接着好像在確認自己的免罪狀一樣,大聲宣言。
不可能是這樣的,所以他換了下言詞。
通過托馬斯的芯片化人格,西蒙能夠像回想自己的經驗那樣體驗那時身處地獄的感覺。「跟隨我去幹吧!」,祖先不斷地對他說。
男的看見了虛假的星星。
綠色的熒光沒有消失。有如在宣告,懺悔的時刻來臨了。
探照燈掃過的一瞬間,他看到「傾斜都市」的山腳下,有一個小小的反光點。
「無需畏懼。跟隨我們去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