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市街
《弗莉達的世界 天上沒有的羣星》 · 長谷敏司 · 2.9萬 字
Freda—1
特工什麼的,只是沒有實體的影子罷了。弗莉達現在懷疑能用手觸摸到的世界突然全部都變成了虛幻的東西。這樣就算能洗刷掉罪過,也不能拂去她生存之處的寒冷。
「果然推給其他人就好了呢。」弗莉達嘆了口氣。
地殼中突兀隆起的山上綠色了了,從山脊到山頂都被石頭建造的傾斜都市覆蓋着的緣故。金色的夕陽照射在埋沒於廢墟中斜坡上。火燒雲的正下方,上百萬扇窗戶反射出的光線看上去如同星星的淵藪。
盤踞在山頂上的巨大世代宇宙船,其推進噴口由於自重而陷入了山體。這艘承載着衆多墾荒者,經過了不知幾個世紀的單程旅行的宇宙船,爲什麼挑了這麼塊不穩定的地方着陸呢?她覺得這是個疑問。
瑪伊魯普蘭宇宙港內通往入國關口的通路的透明牆面,是爲了讓來訪者們對此奇觀感到心滿意足吧,然而此路卻沒有自動步道。但凡習慣於旅行的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這在殖民行星上看來非自然的景色大約是殖民初期內戰留下的證明。
「好壯觀啊!這樣的景色第一次看到!」
弗莉達明銳的耳朵捕捉到觀光客模樣的男性所發出的聲音。人們都一臉發呆樣,一個個分散開,傻站在迴廊裏。
「愛克帕特的舊市街喲。這裏的人都叫它傾斜都市呢。」擦身路過的紳士,捻着落伍於時代的鬍鬚,自豪地說明道。可是,映入弗莉達眼中的只是死去的街道而已。而且對於她這個殺人專家、暗殺者來說,用優美的名字來裝飾無價值的東西之類的事情統統都感到討厭。「話雖如此,離最初的碰頭時間遲到了兩個小時什麼的糟透了。」
本地組織如此的鬆散,讓她喫驚不已。本來預定是在宇宙港的中央通路,和準備當前任務必須品的人員接頭。
從相轉移航法實用化爲開端到大播種時代晏息爲止,大約經過了400年。當今人類在殖民行星之間交流所獲得的多樣性又漸漸推動了新的發展。蕾切伊娜行星離最近的行星用相轉移航法單程要花上45天,激光通信的話最短要花15年,是星際交通的偏遠地區。在這種如同情報孤島的鄉下,特工不得不憑現場的判斷來行動的狀況也不是沒有。儘管如此,如果沒有本地組織最低限度的支援,在沒有武器和情報協助的情況下完成任務是不可能的。說起來爲了保密,她連要殺誰都沒有被告知。這次使用的假身份是女校的學生。年紀雖然對得上,但是爲了任務一直到處飛的弗莉達卻不曉知道如何舉手投足才顯得自然。
如果不把記憶媒體插入頸後的插口,在記憶領域裏補寫上僞造人格,特工的身份僞造就不算完美無卻。因爲演技什麼的必定會露出破綻,所以藉助機械的力量把僞造的記憶覆蓋進去的話,特工整個就變了一個人似的。這是現在潛入工作的常識了。
弗莉達靠在塞滿行李的大行李箱上,開始心不在焉地數起過往行人來打發打發時間。 「二、三、四......六」
好像是在尋找這個星球上人們的秋季裝扮和充滿鄉土氣息的空氣之間同化關鍵。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正確的把握視野中的每個人各自行走的方向和位置的關係。下意識間,視線開始瞄準起每個人的要害。
「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真簡單吶,如果有槍支和足夠的彈藥全部都殺掉了。已經死掉五百多人了。
「兩百零六、零七、零八、零九、一十個...幹掉了」
手上浮現出血液粘稠溫熱的觸感。
「三百六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三百七十個,幹掉了」
上午八時,趁着泡紅茶的時候,愛麗絲把兩人份的麪包塗上了黃油。蕾切伊娜是擁有自給自足農業的行星,所以食物都很美味。
一打開窗戶,藍天下的「傾斜都市」反射着朝陽。山頂上時代宇宙船的陰影一直延伸到山麓下的新市街,街道就像個巨大的日晷。愛克帕特西側盡頭的坡道邊有一棟小小的兩層民居,早上十點左右,宇宙船的影子正好落到此處。這裏就是愛麗絲成長的地方。
因爲喫的統統都是現成的即食食品,在愛麗絲的記憶裏沒有喫過母親做的料理。家裏本來連小刀都沒有的,這把還是後來郵購的。
「寧靜而有歷史的學校,牆壁裏會埋藏一兩具屍體的感覺呢。」
愛麗絲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弗莉達.....嗎?」柔軟的右手伸了出來。
「那個,你知道我的長相?」
某天的午休,在吵吵鬧鬧的教室裏,從高一就是朋友的直美一邊聽着愛麗斯講話一邊如是說。
作爲特工的弗利達不知道室友的長什麼樣,而普通人的愛麗絲倒是有被告知。對本地組織處理優先順位的方式感到不爽,但就這樣子等待與之接頭的機會吧。就算碰到令人感到頭痛的狀況,也無法放棄任務。
「容易怕冷嗎?保溫緊身褲什麼的,像毛絨的......嗚啊、嗚啊!
「真夠嗆,女校什麼的......」
儘管如此,由於隔着一枚鏡片,人類不再是破壞對象了。弗莉達的世界仍舊是隻有少許亮光的不毛之地,一片混沌的樣子。沒有半點好處,就是無意義的消磨着時光。她像是被逼迫似的,一個一個地持續着數數。
Alice—2
打個招呼而已,心裏就小鹿亂撞的。在去宇宙港之前,還擔心是否能一起好好相處,這份不安情緒在一見到弗莉達的時候就被甩到九霄雲外去了。那精緻的人影就好似名工巧匠爲了挑戰藝術品造型的極限,超越感性憑仗理性完成的作品。好想伸手去觸碰啊,冷不防地就上去求握手了。
蕾切爾用手指撮起朋友遞過來的數據端,仔細地確認起來。
一插入直美帶來的數據端,臉色立馬鐵青的蕾切爾從學校消失了。
「哎呀,直美,你又要逃跑了嗎?」
愛麗絲·馬克布萊特的世界裏充滿了光明。
「想到了一件好事兒。讓她習慣下這裏的生活,帶她去那裏看看如何?」
「一千一百九十一個」是個能不可思議地引人注意的女孩子。
往植入大腦內的記憶領域直接寫入「知識或者經驗」的芯片系統,現在維持着整個星際文明圈。變得過於龐大的社會需要驚人數量的專門技術人員。如果將情報信息直接寫入手術植入的芯片的話,和磚頭一樣厚的說明書誰都能一瞬間就掌握了。拜此所賜,技術人員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考慮了下眼前的少女把組織的聯絡員殺掉或者綁架再若無其事地出現的可能性。光懷疑也是徒勞。假如已經這般部署周到的話,她已經輸掉了。
「我也是。是像你這樣的人的話,真是太好了!」
不經預約地闖入記憶屋去消除情報時,順路發現歡樂街上居然有五間店鋪關門了。從那個夏日以來只過了短短四個月。
弗莉達可真是什麼問題都能解決,沒有缺點的人類。由於在蕾切伊娜很少見的關係,開始的時候比起弗莉達本人,她的古風眼鏡更受到矚目。現在連爲了模仿弗莉達而去古董店淘貨的同學都出現了。
「愛麗絲~!尾巴~!尾巴藏藏好~!」
但是獲取知識變得太輕易的話,學校的功能就相應地衰退了。就連這個可以算是名門學校的韋斯萊高等女校除去研究課程,差不多是所新娘學校了。除了愛麗絲這樣年紀的孩子們之間的人脈建設之類,爲了避免危險知識洗腦,有官方品質保證的歷史啊哲學的學習之類,在學校能做的事情幾乎沒有。
「弗莉達的話,已經買了一堆新市街和這個星球的數據資料了。」
「......那也不能算料理。」
「啊,對了,從第三外輪區的店鋪裏找到了新的數據,來看看吧?」
「怎麼又混進了下流的東西?」
「...........也是」
「啊~~~!」可能是注意力相當散漫吧,一千一百九十號又撞到了。站了起來,她用手拍了拍裙子的膝蓋和臀部。
雖然沒有什麼歡迎邂逅的理由,就跟平常那樣扯了個謊話。
「你在這裏呀,轉校生。」
「弗莉達。早飯做好了喲。太慢吞吞的話會遲到的喲。」
「不是挺好的,這樣學習的時候總是很輕鬆啦。」
弗莉達又問危險可怕的事情了。
「都高二了,別一碰到H的東西就生氣啦。」
弗莉達一伸出左手,對方不厭其煩地收回慣用右手,再伸出左手來握手。
「是否喜歡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事兒呢?」
「是的,不然的話,在有這麼多人的地方肯定搞不清楚了。」
可能是低血壓的關係,早上弗莉達的心情不佳。
「我是今天開始成爲你室友的愛麗絲·馬克布萊特。從今天開始請多多關照。」
沉浸在窗戶照入的陽光和溫暖空氣中的愛麗絲覺得很幸福。真是不可思議,明明現在已是晚秋,進入寒冷的季節了。
沒有車輛來往的小路上,三花貓慢悠悠地橫穿而過。把夜裏收進屋內的盆栽搬到太陽底下澆澆水。自從愛麗絲負責照料之後,它才變得鬱鬱蔥蔥起來。而她母親呢,則是個把當禮物送給她的盆栽,也全部養枯萎的人。
無論內容是多麼不可信的東西,拜優雅的言談舉止和語調所賜,蕾切爾的話聽上去很有說服力。最怕此類傳聞的直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了。
對奇談怪論很熟悉的蕾切爾,一找到公開談論鬼故事的好機會就會眯起眼睛。
「這該不會也是第一次?」
「不要說又啊!」
「......五百三十二、五百三十三......」
意識到自己把人類只當作靶子來看待,心情變壞了。
再把冷凍的炒蔬菜料理放進平底鍋,擱到電熱爐上。加熱後的食物飄出了香噴噴的氣味兒。櫥架上擺着不少碗碟,但一個人生活的時候能用得上的卻不多,所以只是準備兩人份的飯菜也變得很開心。
「說粘人什麼的,又不是小狗。」
「你就是弗莉達,太好了!」
愛麗絲微笑着說。連她這邊都被溫暖到了。
「自殺的,有多少人?」
「不是嘛?這是長着尾巴,纔會有的反應。讓姐姐我瞧瞧,看嘛看嘛!」
弗莉達嘴巴里塞得滿滿,咔嚓咔嚓地發出咀嚼蘋果的聲音。
從箱子裏小心翼翼地拿出眼鏡,悄悄地戴上。找回那個不是特工人員的自己後,稍稍平靜下來了。 只是塊沒有矯正視力作用的透明玻璃罷了,所以看到的景色也沒有什麼改變。
這時候,背後飄來一陣輕風。
臉蛋兒被狠狠地擰住了,這隻手出乎意料得強勁有力,三秒種愛麗絲就哭出來了。
「已經習慣韋斯萊了嗎?」
名門拉威爾家的長女蕾切爾總是很冷靜。一看到這位大小姐白梅花般的氣度和儀表,馬上能瞭解到這所學校的制服本身就是禮服。對於這位肌膚和頭髮都是淺淺亞麻色的女學生來說,白色很適合她的潔癖性格。
怎麼好久都不下來呢,乾脆上到二樓去叫她吧。鼻樑上架着眼鏡,把一頭看上去幾乎是銀色的金色長髮用髮夾固定好的弗莉達,正站在鏡子面前瞪着鏡中的自己。她散發着冷感勻稱的體型也藏不住的耀眼生命力。借宿人捏起古風制服的裙子下襬,不粗不細的雙腿甚至大腿肚側的光澤肌膚都若隱若現。
「知道怎麼把蘋果削小兔子嗎?」
在花園裏迷了路似的,漂浮在人流中的少女,忽然看到了弗莉達。沉浸在血色中的中央通路,冷冰冰的黃昏,狀況一下子改變了。
一頭柔軟的栗色秀髮剪了個女性化的短髮。健康黝黑的肌膚所勾繪出的身體曲線,這樣子看就挺出衆了,所以時不時地會冒出想要借個幾公分胸圍的想法。同班同學長了對貓咪般眼角上挑的大眼睛,往好了說是快活爽朗,往壞了說是一刻不停。而被她逗弄的愛麗絲,每天都夠受的。
「那很正常啊,就算把數據從芯片裏刪除掉,大腦已經記住的就不會消失了。」
「今天我下定決心削了蘋果唷。」
一千一百九十一號向這裏走了過來。從融化在光明中的溫柔微笑裏,詩人的話說不定會看到永恆吧。弗莉達的心砰砰直跳,空氣令人窒息般的凝固了,聲音也消失了,彷彿這裏只剩下兩個人了。
「不要說了啊。何止七大,起碼至少有個二十三十大不可思議,不是嗎?」
「變成幽靈的有十四個人,行蹤不明的則有八人。對了對了,第九期的七大不可思議裏面,有稱爲亡靈教室的......」
「話說,過了一週而已,就那麼粘人家了呀。」
「沒在搖啦!」
Freda—3
這回輪到少女楞住了。
直美嘟囔着。
「合着這裏的溫度只穿這樣的裙子,不能完全發揮身體的機能啊。」
「新七大不可思議,續七大不可思議......如此一直連續不斷,現在的是第十二期了。因爲有超過兩百年曆史,在韋斯萊以數十年爲一個週期,七大不可思議一圈圈地轉變呢。」
她總算恢復到平常悶悶不樂的狀態。「弗莉達·坎貝兒。別家的情況怎麼樣?」
「不過削蘋果之類,實在不能稱爲料理吧。」
一頭蜜色的捲毛蓬鬆而柔軟,看看也想去把它揉得亂蓬蓬。看似聰慧的腦門上惹眼地戴着頭箍。臉蛋兒上泛着淺紅色的紅暈,像是從小沐浴在春日陽光下長大的孩子。
她向裝飾在飄窗窗臺上的立體影像打了個招呼。馬克布萊特家的兩位主人,她的雙親,一年前由於事故去世了。
明明處在一片暴雨般的腳步聲和與之等同數量的人羣中,不知何時,眼睛卻僅僅追隨着少女身影。
「請別在意。」
十一月,無力的陽光孱弱地灑向大地。放學後的教室裏,只有弗莉達是異鄉人。
轉過頭一看,隔着鏡片的冰藍眼睛正看着愛麗絲。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餐桌中央的碟子裏盛着削成片的蘋果。有點得意呢。
「用刀具做料理很危險的嘛。」
裙子要被掀起來了,愛麗絲死命抵抗着。
可能是疲勞的關係,從透明牆壁照進來的陽光刺痛了眼睛,心裏奇怪地焦躁起來。
弗莉達淡紅色的嘴脣微微一笑。
弗莉達從心底詛咒本地組織的笨拙。所謂「別家」的意思是「等待下一個指示」,是組織的暗號。作出這樣的反應的人很有可能是什麼都不知道與「假身份」的有關人員。
抑制不住興奮的她迎來了無可奈何的聲音。
「早上好!」
理應說點什麼風趣的話,卻只擠出這麼沒風情的回答。
「.........好痛歪。」
「今天傍晚開始要下雪的樣子,我們早點去買東西吧?」
只有愛麗絲周圍的空氣一如既往地逗留着春色。
從硬邦邦的椅子上站起身,弗莉達確認了下書包裏的東西。只要靠近愛麗絲,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澀。

「這樣的話今天就去買歷史課用的資料吧。」
「哇~~你們兩個連功課都一起做呀。」
是從教室的角落裏飄來的聲音。直美·霍普金斯的嘴角邊翹起了不能稱爲優雅的角度。因爲感到像是在被戲弄,弗莉達訓練有素地報以自然的笑容。
「.......是哦。」
「對了,愛麗絲呀,正好弗莉達轉校進來的時候,收到了留學的邀請呢。」
蕾切爾· 拉威爾有着超過實際年齡的穩重。拉威爾家在殖民初期是靠投資發了橫財立了家業,如今在這個星球的財政界掌有強權。這個沾染着灰色街道的灰色空氣的少女,在其他星球是無法生存的。
「哼哼~~愛麗絲呀,還真是幹什麼都很認真嘛。」
「沒有的事,到其他星球去上學什麼的我想也想不到呢。」
嘴上這麼說着,愛麗絲害羞起來。同居人的雙親去年遇上事故去世了。蕾切爾的雙親也是如此。弗莉達在參考到的資料範圍內,覺得兩邊都有被暗殺的可疑點。
「沒有必要勉勉強強地去留學。.......留在這裏很太平。」
她是這樣想的。少女們還不知道這個叫着愛克帕特的城市已經生病了。
在同一個教室,呼吸着同樣的空氣,她們卻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這裏,不是弗莉達的容身之所。
Alice—4
學校坐落在這個叫愛克帕特的城市裏。行星蕾切伊娜的第一個殖民都市。現在被叫做舊市街或者「傾斜都市」的地方已經沒有人居住了。地球時間兩百五十年前,因爲操作地殼的裝置暴走,地盤的傾斜角度達到了三十度。
現今蕾切伊娜的政治、經濟、情報中心是這個重新在山麓下建造的新街市。飄散着風化活性石材的味道,岩石和陰影交錯的街道。雖然被人說成是正在急速衰弱的城市,但對於愛麗絲來說是這裏是心愛的故鄉。
最近一到放學時間,她經常和弗莉達、直美、蕾切爾,四個人一起回家。
黑夜裏亮起了一盞紅色的燈火。有誰正在以紅外線視覺上下來回地舔着她的身體。
飛快地向屋裏頭使了個眼色,阿姨哧哧地微笑着。
弗莉達詢問道。
「........是嗎,弱成這樣。」
「爸爸把萬能調味料遞過來。」
曾經的少女向感到不解的少女們解釋到。
「哇哦~這樣啊。」
「二十年前那兒就是這樣的地方!對吧,艾瑞克!!」
「從殖民開始,蕾切伊娜收穫了第一批小麥的時候,一直開到現在了唷。」
「那個~?弗莉達?爲什麼離這麼遠走路啊?蕾切爾也是!」
直美陰暗兮兮地說道,她老發牢騷說故鄉的壞話。那一頭曲線順滑,噗靈噗靈,違反校規的短髮,好像是去外國綜合美容院開設的分店做的。
「我們那時候流行的。這是送給自己喜歡的人戴的......是吧。」
蕾切爾優雅地坐下。愛麗絲則在坐下前,點頭問了個好。
「我一畢業就會離開這個星球的,之前不是說過了嘛。話說本來店鋪就快被爸爸賭博賭輸掉的欠債給搞垮啦。」
直美把母親遞過來的戒指給推了回去。那是隻鑲嵌有琉璃裝飾的銀色戒指。
潮溼的空氣裏傳來金屬摩擦所發出的令人不快的腳步聲。墓碑上的小石塊被踩得粉粉碎。正在接近中的是個重型全身義體人。
LCI型的全身義體人的身體平衡已經被打破,雖然處於很勉強的姿勢,還是想靠下半身重新站起來。弗莉達等來這個反應後,朝着爲了控制姿勢而毫無防備的膝蓋後側,用腳後跟追擊一腳將它踩裂。
「順道去我家的店裏吧,請你們喝卡路里超高的東西哦。」
「老是不運動讓身體變遲鈍的話,關鍵時刻可是要喫苦頭的。好啦,自動步道的入口就在前面了。」
「七天來對我不聞不問的理由,請務必說出來聽聽。」
在高空中飄舞的落葉又被吹落下來。
「彆氣得吱吱叫,休了個好假不是嗎?」
「有沒有覺得秋天真美好?」
人們無法捨棄造成八萬人死亡,變成的險峻高山的故鄉,在山麓下建造了新市街。但新市街的抑鬱程度同這裏沒有兩樣。道路蜿蜒曲折,且狹窄到戰車難以通行。爲了遮擋住對重要設施的狙擊,相應處的建築物都造得很高大。現在,好像這些都是將舊市街夾在中間的東派和西派之間鬥爭的火種。
「.......到處都是惡趣味。」
Freda—5
「風情什麼的纔不需要呢,這裏呀,真想讓它變一變。路又窄,坡又陡的。」
「之前有比試過了,我可是贏了叔叔的。」
弗莉達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光景。用手指輕巧地捉住北風捲起的樹葉,捏着葉柄來回捻動。
「那個東西,現在可能還在呢?」
胖胖的臉兒漲得通紅,艾瑞克叔叔一逃了之。
不經意間,耳邊響起了聲音。是從被設置好的擴音器裏以她爲傳達焦點所振動發出的。
「我回來啦!這塊兒的座位都可以坐,大家隨意吧。」
從廢墟遠眺夜空的盡頭,那些光亮都顯得骯髒。弗莉達眺望着新市街,趁着在傾斜都市被廢棄的墓地裏等待與人接頭的時候。
直美擠出笑容,說了聲歡迎光臨。因爲靠近管道大樓的電梯,這家店的座椅常常被被居民層的客人們佔領着,用麪包配上一杯紅茶泡上半天。
「這不是給你戴的。」
這兒是個是非顛倒的城市。
從屋裏飄出了舒緩溫柔的聲音。不一會兒,有着和直美相同的栗色頭髮和淡茶色眼睛的豐腴婦人,拿着一隻小小的戒指走了出來。
「哎呀,這樣的貨兒,我們這邊替你去回收也是可以的喲。」
臉緊挨着路面,男人發出了恐嚇的聲音。馬達在怨恨地空轉着。
由於是傍晚,中央大道的路面驅動帶上載着乘客的小小傳送格的流量增加了。有軌列車是這個城市的動脈,從它的每一個窗口裏,可以看見人們的日常生活。疲憊的臉龐、幸福的戀人們、和她們一樣放學回家朋友們。
直美很喫不消地看着愛麗絲。察覺到她旁邊的人影不見了。
「聽我家的客人講,花上噴了殺蟲劑,結果娘倆一起肚子疼到被送醫院了。」
塗着綠漆的鑄鐵椅子和古舊的桌子,誰也彈不了的古董鋼琴,看到這一切,愛麗絲鬆了口氣。
「饒了我吧!」
一個紅色眼睛的男人現身了,穿着庸俗走樣的衣服,雙手大大地展開着。爲什麼這個星球這樣的令人感到厭惡啊,真是服了。
手指頭指點着寫在感壓紙上的菜單,她們各自點好了單。品味着店裏的切菜聲,料理聲與香味兒的時候,直美的父親,艾瑞克從櫃檯那頭把紅茶和三明治端了過來。
塗裝都要快剝落掉的手臂,還想上來摟住弗莉達的肩膀。弗莉達從其腋下的空隙間穿了過去,一瞬間閃到背後的同時,將男人的左手腕擒向上一擰,把重達一百五十公斤的義體人推了個狗啃泥。
「不要嘛,這種東西,好丟臉。」
「看,還在呢,送給你了,直美。」
橫穿過行政區的大街,街上新開店鋪常常沒過多久就關門大吉。漫步來到強勁的大樓風吹到耳朵生疼的寒冷馬路上,這條下坡路被高高的石壁建築夾在中間,因爲寬度三米都不到,採光差到石板路的縫隙裏面連雜草也長不起來。
「真是的,見到客人也不先打個招呼,那個寒磣的星星飾品也是的,在店內就別戴了。」
「啊啊啊,喫不消喫不消。年紀青青的姑娘窩在這種地方。還不如去柯尼迪橋之類的地方,那兒纔會有像樣點的男人們來搭訕。」
她們相互仔細周到地拍落頭髮和衣服上的灰塵和落葉。好冷啊,想喝杯熱乎乎的東西。
直美家是開面包店的。店鋪所在的巨大白色管道大樓,高達一百四十層,一律由直線條構成的外形酷似手風琴,而兩樓的商店街裏一半的店鋪都被廢棄了。在世道還很危險不安定的時候,建造了好多個像這樣的幾個月不外出也能生存下去的集中居住區。巨大的分離樣式建築羣現在則成爲了愛克帕特的有名景點。
「那收手吧,你根本不適合玩這個。媽媽也說過從你小時候到現在,三十年敗績連連啊。」
「柯尼迪啊,那不是在東面嗎,那裏現在連野狗都不去啦。」
「有這麼弱啊?」
愛克帕特是座剪影畫般的城市,目力所及的景色有一半常年籠罩在昏暗裏。高掛於空中的太陽所照下的強烈日光,將多彩清晰的景色轉生爲陰影,連太陽都感覺變得完全不一樣。
「想幹什麼,你這臭婊子!」
她低聲呢喃似地回答到。
「看到伊萬了嗎?」
「那什麼來着,還買了「能明白自己真實心情」的小玩意兒來着?「
「您好,瑪格麗特阿姨。變了髮型呢,很適合您。」
「弱到可以愛麗絲拼一下。」
從外國遠道而來的少女,臉頰凍得微紅。融進了快樂的街景。
一臉不厭煩的瑪格麗特用骨節突出的手指摁住了太陽穴。
自從開始執行暗殺任務以來,被如此草率對待的是第一次。如果是被看扁了的話,有必要矯正對方的認知。這個本地支部也是經她自己探查,好不容易纔找到的。
對於直美毫不留情的追責,艾瑞克口沫橫飛地反擊道。
「什麼啊,連你都看上去這麼幸福。」
「佐奈間」是表示「訪問者」的組織暗號。寂寞的斜坡道已變成了犯罪者的老巢。
「有歷史的老店呢。」
嘆息的同時,放下手指頭勾着的杯子,弗莉達的手指出人意料的結實。
很不痛快地牢騷話兒,變成了白色熱氣。想起了來到蕾切伊娜的那天,在宇宙港聽到的那句洋洋得意的臺詞。佈滿廢墟塵沙的玻璃窗戶正是那天夕陽下看到的,閃閃發光的星星淵藪的真面目。
嗚~~~~響起了短促的汽笛聲,同時空中浮現出警示語。在深秋,舊市街也就是那個因地盤隆起現在成爲海拔兩千五百米的高山上刮下的猛烈強風從這裏橫掃而過。
夏天和冬天都會說這句話的吧,都見怪不怪了。愛克帕特唯一一條寬闊且平直的中央大道,一直通往城市的南端。
她在學校裏調查了這個城市的歷史。在過去,愛克帕特的市民們分裂成兩個派系。展開了激烈的鬥爭。其開端一直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世代宇宙船還在航行的時候。從殖民開始到被破壞廢棄的三百五十年間,這個現今無人居住的舊市街,是個持續不斷地上演血腥事件的大舞臺。
這老姑娘是一搭話就一定要嗆回來的人。
一談到遊藝比賽,直美的父親就跟小朋友似的。
愛麗絲回應了直美。
好像是日常親子爭論吧,同學們在旁邊一邊看,一邊悠閒的喫着三明治。
陽光透過條條小巷,灑入聖殿面前的廣場。一來到這裏,感覺空間一下子開闊起來。新街市的秋天披戴上了各種各樣的紅色。白楊樹換上了漂亮的顏色,花壇被曬得暖洋洋。乘上自動步道,商業街的牆面大多都已投影上了紅磚花紋。
這裏的常客瑪格麗特大媽一看到門口的愛麗絲她們,就用嘶啞的嗓音教訓起店裏的繼承人。
被自動步道的防塵功能吹起的褐色落葉一堆堆地積聚在地面上。小孩子們用枯葉堆起小山互相拋撒,或者歡呼着跳起來把它們踩跨。
紐普蘭茲威克聖殿的塔尖直插雲霄,落下的尖角影子一直延伸到三百多米開外的這裏。
爲了守護店鋪而把熊一般的體格拘束於小店中的麪包師,發出了誇張的嘆氣聲。
然後,名義上稱是由於宇宙船內留下的行星改造工具的「誤操作」,導致地盤隆起。現在弗莉達所在地方就是其留下的結果。
「不和客人寒暄也沒關係,艾露撒也是,就算老是虧錢,也別像愛麗絲醬那樣。」
「不是我輸掉的!是那些傢伙卑鄙!」
「說好第三輪不攻俺這裏的,是羅伯特那混蛋騙人!」
老姑娘扯着嗓子繼續說。
進入開着空調飄散着甜甜麪包香味兒的店裏。內外溫度差的關係,臉上拂來溫暖的空氣。
「佐奈間正失望中......」
「這牆上的蔦草夏天會開可愛的花朵。而且是媽媽教過我的,這花可以喫呢!」
腳下的墓碑佈滿龜裂,傾斜成三十度。建築物也都傾斜着,什麼時候坍塌倒下都不會覺得奇怪。僅僅由於海拔有八百米,這裏要比新街市昏暗寒冷得多。
在蕾切伊娜,菸草是合法的,所以每個桌子上都放置了菸灰缸。
嗖嗖~呼呼地颳着,穿過廢棄的街道,乾燥冰冷的風侵襲而來。
「繼承人的舌頭像這樣子的話,傳統的味道要終結在我這代了嗎?」
「對你處刑。理由是本地成員對中級成員的紀律違反。滿意了吧?」
將髒兮兮的臉貼在面前的墓碑上,本地成員睜開眼睛。連樹脂制的表情都忘記轉變,臉上還堆着剛剛的下流笑臉。
「我雖自己作了這個麼東西,但也沒想過遇到這破事兒。」
兩根短鐵管並聯的形狀,能發射粗鐵釘的槍械頂上了男人的額頭。這是可以用遙控來擊發的電子開火裝置,和誘殺陷阱相同原理的原始兇器。
剛剛還神氣活現的男人,現在陷入極度緊張,失去了身體控制癱軟下來。
「可怕嗎?這個距離的話,能穿透跟紙一樣薄的頭蓋裝甲呢。喂~可怕嗎?」
一把楸起人工頭髮,用槍口嘎吱嘎吱地頂住樹脂制的皮膚來回攪動。
有走火的可能,管不着了。由於他們的怠慢,她在一無所知的地方,連武器都沒有的情況下不得不展開活動。
「不不不......要啊。救命啊!救命啊!」
一瞬間,昏暗的樹陰下街道上出現了數十個光點。恐怕同樣數量的光學瞄準器現在正瞄準着她。
「初次見面,犯罪份子間的歡迎方式真是令人愉悅。」
曝露在充滿殺氣的交差火力下的弗莉達滿足地吐了口氣。籠罩着寂靜濃厚的黑暗,聽不到笑聲的地方纔是她的容身之處,令她感到安穩放鬆。
「真是惡趣味的威脅,給我的部下們造成了極大壓力。」
蒼白的男性立體影像浮現在本地機構本部的某間房間裏。「約翰遜」是組織的上級成員,比機器還冷血的人。擔當着弗莉達所接手工作的協調和準備。
「我啊,對象不同奉陪方法也不同哦。」
桌子上已擺着裝有目標情報數據的芯片和預訂的武器。她取出箱子裏的手槍,檢查了下平衡性後,收進了手腕上的槍套。
「能湊到DFE延遲炸裂彈最多隻有五十發。這裏是鄉下來着。」
「感同身受。」
發動槍套上的解除機括,握住從袖口彈出的手槍,打開保險然後瞄準。就算改變姿勢也能毫無障礙地一舉完成射擊準備的狀態,細心地確認之。
「電子誘導步槍因爲魯薩喬來了,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搞到的。」
抽象的美感所表現出人體輪廓中性且勻稱。身高則有兩米以上,僅僅是抬頭看看,就有很大的壓迫感。
「各位同學!爲了不辱韋斯萊的名譽,大家要好好地歡迎客人們!」
沒想到會突然冒出這個名字來。
點着頭說「是」的時候,大大地上下點頭也是頗費力氣。
「一起加油吧!」
「那是......經市政府舉行的異國文化研討會介紹的。自從父親和母親遭遇了事故,然後......因爲差不多一年多來都是一個人生活,街坊鄰居們推薦我的。
這對話能實現的話,約翰遜本人也在這個星球上了。一找到就下手。可他對弗莉達的恫嚇,沒有產生半點動搖,斷言道,「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比起那個,委託方的要求來了,指定了殺害場所和日期時間,要在「和解紀念日」的儀式上動手。我倒覺得你必須度過更「有意義」的學生生活了。」
「數天前發生了槍擊事件。爲此,要詢問所有最近入境的外國人的同居人。」
播放錄音留言似的回答,讓愛麗絲也總算察覺到。鋼鐵人是想要引出她的反應。
愛麗絲坐上了硬邦邦的椅子,不知爲何上面沒有被放置坐墊。把能四折的電子書擺放到桌子上,打開學校的系統的自動連接。手邊的畫面,馬上就傳回了誰的通訊便條。
視線朝向快要看不見街道的空處,終於看見了似乎是眼珠子的一束射線。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也想和她見上一面呢。」
「但是,這種事情,爲什麼要問我呢?」
就如出身名門露出懷念的眼神的蕾切爾所說的那樣,伊萬·鬱佳的審美觀糟透了。超過半數的學生都同意她的意見。
他向愛麗絲出示了星際警察的ID身份卡,並稱要詢問幾個問題。
與其他班級一樣,這個班級也負責擔當兩位來賓的接待工作。由蕾切爾和因爲是蕾切爾的朋友而被連帶上的愛麗絲,兩個人來擔任歡迎委員。兩位來賓的其中一位就是蕾切爾的哥哥,西蒙·拉威爾,這個消息已被傳開了。
「沒有關係的,因爲這個機械身體把我的心從陳腐的束縛中解放了出來,是我的驕傲。」
大小姐學校的教室裏一片喧譁。在去最近的星球單程都要花四十五天的蕾切伊娜,有名人來造訪什麼的是很少見的。
「啊!對不起,盯着你看。」
「沒必要介意。感情就是會爲一些小事兒爆發出來的東西。」
所以憧憬着她,雖然心裏有點矛盾,但是被她所吸引想和她成爲朋友。
她小心地架起狙擊槍確認起來,瞄準着「約翰遜」,把他當成破壞目標。
拉威爾家族是從殖民開始就領導着蕾切伊娜的幾大名門之一。反過來,也可以說是引起「傾斜都市」大事故,導致整個星球人口過少化的罪魁禍首。至少有人在背地裏這麼說。
「那傢伙也有遭人怨恨的自覺嘛。」
「那位居然就是艾路恩斯特·魯薩喬呢。」
她應該很不安。直到現在看見了ID身份卡,星際警察什麼的一直覺得是傳說中的存在。平順運轉的日常生活,變成了齒輪凍住後嘎吱作響的討厭的氣氛。
芯片系統可以聯動記憶領域連接腦內的數個領域,擁有「錄入經驗」的機能。運用「僞造人格」這個技術,可以讓使用者換上「他人的人格」,是潛入工作的必要品。
「城裏的大人物都對魯薩喬毫不留情呢。」
布克女士雙頰泛紅,激動地回答。
「這樣的話,我來頂替她幹可以嗎?」
今天愛麗絲沒有邀請弗莉達一起回家,這是第一次。可能是覺得對不住出去後就沒有回教室的蕾切爾。
「有一位叫弗莉達·坎貝爾的女性寄宿在你家裏是吧。」
放學後,天色發黑的傍晚時分,她獨自回家了。
大概很不想現出大活人的感覺,他的聲音也完全是電子合成音。
「現在從這個埃裏溫來的兇惡犯罪分子恐怕潛入了愛克帕特。那個人可能和你的年紀差不多。」
愛麗絲很困惑,爲什麼要問那樣的事情呢,不由地警覺起來。
說從納亞風爲了學習「移民歷史的共通性」而來的。雖是從舊市街的世代宇宙船附近開始像水波紋一樣擴展開來,典型的大家在殖民初期產生了紛爭的情況,城市的擴張方式也是這樣子的。
愛麗絲偷偷地和鄰座的弗莉達交頭接耳。
「是由於什麼原由迎來她的?」
「我叫馬克·希拉卡烏。」
立體影像沒有回答。因爲沒有牽扯到他的利益。
韋斯萊高等女子學院是新市街最早建立的學校。由於其歷史悠久,城裏一有活動就會在這兒舉辦典禮儀式。招待來自蕾切爾內外的來賓的,是愛麗絲這樣的學生們。
「重新考慮歡迎委員的人選比較妥當吧。」
「年年都有,但這個,怎麼樣?」
不知是誰的果斷髮言打破了這抑鬱的氣氛。回過神一看,正是弗莉達。
爲了準備半個月後舉行的「和解紀念日」,今天早晨的第一節課是各種歡迎委員會的碰頭會。一年中有多達五六次此類活動的關係,委員們已經沒有什麼緊張感了。
愛麗絲一邊忍受着頭頸的僵硬,一邊點頭。偶爾會從新聞裏聽到。這個星球的政府和游擊隊勢力打了五十年的內戰了,說是肉身的人類和機械士兵正交戰中。——連在星際社會課程裏都沒有接觸過,對她們來說是很遙遠的地方。
「是長相輕佻。」
「去吧,去完成工作。弗莉達。」
「因爲是慈善家,就想對他說請救救這個悽慘的星球之類的話嗎?」
「是愛麗絲·馬克布萊特小姐嗎?」
緊咬嘴脣,挺起胸膛,榮譽感極強的少女走出了教室。沒來得及站起來去追趕她的愛麗絲錯過了時機,又坐了下來。
魯薩喬家族和這塊土地有着很深厚的因緣。因爲家族的開創者休伯特就出生在這個城市。在他成功以後,人們開始拋棄家鄉出去追求夢想,使得如今的蕾切伊娜走向了人口過少的命運。
以慈善家而聞名的艾路恩斯特·魯薩喬是掌控星際經濟霸權的魯薩喬家族的人。
蕾切爾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貶斥之。
「啊啊啊!」
爲了讓三十一位學生都聽見,班主任同時也是歷史課教師的布克女士提高了嗓音。
陽光輕柔地透進窗子,空調的溫度也不高不低剛剛好。教室裏懶洋洋的。直美把檯面掀了起來,畫面向外立在桌上,然後躲在影子裏打瞌睡。
她自信地斷言。
「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什麼都會幹的堅強的人。」
清晰悅耳而又冰冷的聲音踩着絕妙的時機搖動着日暮途窮的教室。故意爲了讓因突然的退席而沉默不語的大家看到似的,弗莉達舉着手。「如果這個人願意幹的話」,在短暫時間裏建立起了這樣的信賴感。緊張到極點的氣氛舒緩下來。「我也想,和大家互相多瞭解一下。」
「很誇張的警備呢,今晚也是,搞到交通都堵塞了。」
一邊說着,馬克一邊伸出了右手。戰戰兢兢地握住,觸碰到金屬右手很溫暖。爲了不讓她感到冰冷,他特意把裝甲的溫度調高了。
能這樣子大聲說出來,是因爲信任着那個清爽的少女。兩個人一起生活的一個多月,份量可不輕。想到白天懷疑弗莉達的事兒,覺得自己沒出息了。
還真是出現在電影裏也不覺得奇怪的美男子。那天學校是對外開放的,一定會變成熱鬧非凡。
他用平和的語氣和正想道歉的愛麗絲攀談起來。
一聽到機械聲音所發出的問題,愛麗絲的頭腦裏浮現出的是邂逅於黃昏的宇宙港,佇立在逆光中的剪影。周圍沒有任何人,一個人便是最完美最漂亮的陰影。
嘴巴里這麼說着,弗莉達的瞳孔裏空無一物,好似沒有任何東西映入其中。愛麗絲條件反射般的從同居人身上移走了目光。室溫明明調整得非常舒適,可感覺體內的熱氣正被抽走似,她全身的骨節控制不住地打起顫來。
「約翰遜。我的入境護照也好像是用了本名。是在故意找茬來挑釁埃裏溫那邊嗎?」
朝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那裏站着一位反射着冰冷的血色陽光的鋼鐵戰士。
從舊市街刮來的寒風侵襲着愛麗絲,凍僵的雙頰痛得好想哭。
「是個出色的人。」
「再出紕漏的話,我就會初次見到您本人了喲。」
「在你的眼裏,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悶得發慌的某位學生提問道。
拉普洱路大街,銀杏樹的黃色落葉地毯似地鋪滿了路面。掉下的果實則散發着獨特的臭味,所以走這條路的行人不多。抬起頭,舊政府大樓前的廣場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愛麗絲小姐,知道不知道叫埃裏溫的星球呢?」
熒幕上顯示出紅磚樣式的校舍塗鴉。
「謝謝協助。你的朋友能得到如此評價,看來是個優秀的人。」
.......啊。兩年份的租金,我也有好好收到哦。」
蕾切爾的第二次發言使得快樂的吵鬧聲消失了。如同坐在馬上要爆炸的定時炸彈邊兒上似的,大家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
「是嗎?那就容許我退下來了。」
打開細長的箱子,裏面橫躺着電子誘導步槍。顯露出的黑色塑膠搶身,彷彿有磁性一般。
爲了使朋友振作起來,開始寫起以此爲標題的通訊便條。
「話說回來,僞造人格的芯片好像沒有看到。」
「艾路恩斯特·魯薩喬可長得真像演員。」
「那個東西無法準備。」
接着「約翰遜」用慣用臺詞結束了簡短的對話。
回頭一看,大小姐使勁收緊下巴,像是在忍受着什麼。簡直就和戰敗的將軍一樣。
「那,那個。對不起。......我隨隨便便就生氣了。」
「逃離愛克帕特之人的曾孫,打算衣錦還鄉嗎。」
拖拉椅子的聲音,奇秒地的大聲。
被寫進歷史的名門望族們,對導致人口過少化的事實而感到焦慮,同時也被罪惡感所逼迫着。她也是和蕾切爾成爲朋友後才知道的。
不經意的發出了慘叫,然後察覺到原來是一位全身義體人。馬上就要冬天了,他身上卻沒有穿着任何衣物,完完全全地露出了義體裝甲的金屬質地。
「老師!我們班級負責的另一位客人到底是誰啊?」
「弗莉達可不是什麼壞人!」
Alice—6
愛麗絲察覺到自己連沒有被問題到的事情也滔滔不絕地說過了頭,害臊起來。
不知是誰從網絡上下載到了他的照片,也發送到了愛麗絲的終端上。前面座位上正在喀嚓喀嚓地乾點什麼,悄悄看了下,原來同學正在往自己的手持終端上拷貝照片。
和解紀念日是英雄伊萬·鬱佳去世的日子,是他平息了舊市街崩壞所引起的內亂。從兩百二十九年前開始,每年這一天都要舉行慰靈祭。當時稱爲「紅磚房子」的行政大樓,同其字面意義,是座用紅磚砌成的大樓。所以一到這時期,街上的牆壁都會被投上紅磚圖案的影像。
女教師束手無策,沒法收場,只能一直綠着臉。因爲蕾切爾的哥哥西蒙也是這兒的理事。
然後,鋼鐵的背脊感受不到寒風似的,沒有半點哆嗦,邁開步子離去了。
她的掌心裏,還殘存着溫暖。想起以前母親教導過,「手溫暖的人,心也是溫暖的。」
「......風,......好冷啊。」
她從大衣裏抽出手持終端想要預暖一下房間。一樓的暖氣、飲料服務和洗澡水預熱功能都已經打開了。原來弗莉達已經回家了。
同居人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坐在沙發上看古風的紙質書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她肯定已經洗完了澡,有強迫症似地把頭髮一根不留地收拾乾淨。
烏鴉們苦悶地啼叫着在空中劃過,朝着傾斜都市裏的巢穴飛去。
日落後的天空已經沒有半點紅霞,正在取而代之的是陰沉沉的藍色。家家戶戶的窗口透出了溫暖的燈光,使得她也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站在洗碗池前的弗莉達,把袖子捲到了手肘。深色的衣服和雪白的皮膚形成了晃眼的對比。
利索能幹的雙手正在擺放托盤,裏面盛放着切配洗淨的蔬菜和肉類。愛麗絲則被「會變得狹窄」爲由趕出了廚房。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樣子。
哧啦一聲,炒青椒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攪拌的聲音、煎鍋翻炒的瞬間、跟變魔法似的不用手碰就打開的電熱竈臺和換氣扇的嗚嗚聲、把用過的食器啊杯子啊都放進洗碗機,機器不經調整設置就自動開啓。腳步聲刻畫成的節奏簡直變成了音樂。
大概用了二十分鐘,打開洗碗池的自動清洗功能,桌上擺上碗碟,連冰箱的把手之類碰過地方都擦拭乾淨後,完美地做好了喫飯的準備。
「難不成,以前去餐廳工作過嗎?」
「......差不多的事情倒是有。」
弗莉達取下頭上的髮夾,搖了搖頭,一頭亮澤的銀色垂髮落在了肩頭。
「你啊,一直都喫冷凍食品嗎?」
「啊......這個嘛......但是、但是到底怎麼個弄法,我也是有興趣的。生鮮食材購物目錄上也有,媽媽時不時也會買回來,炒個焦黑。」
弗莉達從頸後拔下數據終端。「好幫手終端」是可以讓人通過思考來操控電子機器,和遙控器類似的東西。
「但是但是,嚇了一跳呢。家裏的家用電器用起來這麼便利呀,我一直都不知道。」
「不用芯片系統嗎?」
「爸爸和媽媽都沒有用過,我也不怎麼喜歡。」
「這樣的話,多米尼克先生。抱着把肚子的贅肉減去個十公斤的覺悟去絕食的話,這樣就能拯救十萬個梅求那的孩子呀。」
「如果不提更悲痛的事情就不能打動人心的話,埃裏溫的內戰怎麼樣呢?那裏的反政府游擊隊,爲了湊集戰爭所必須的資金和人力,連暗殺、破壞之類工作的會接手的樣子。」
交叉起讓人以爲是植入過鐵骨的粗壯手指,尤琴用銳利的目光看向「西派」的多米尼克他們「在客人面前,有點失禮了吧。人家特意來訪往返最近的星球都要花九十天的蕾切伊娜。」
「只有我戴。總覺得,透過一枚鏡片,世界看起來更美好的感覺。」
弗莉達獨自一人,拖着沉重的包袱走在以防萬一而預先調查好的路線上。自稱叫做內爾森·烏瑪斯的中年男人,被她射殺於百米開外的十字路口。從這裏的窨井口下去,弗莉達正前往地下道去拋棄這個危險的包袱。
都市的動脈,運輸列車的管理責任人,交通管理局尤琴一邊揉着粗壯的脖子一邊說。
「真的想援助的話,魯薩喬你們去做不就行了。你們的話,整個星球都能買下來。」
「現實啊,總是比我們能想象得到的還要更糟糕,所以,至少把它拉回到正常一些的狀態也是好的,爲此我在募集人們的善意。」
站在韋斯萊小講堂的講臺前的,正是之前在照片上見過的美男子,艾路恩斯特·魯薩喬。聽演講的她也流淚了,同時心中湧現着急的感覺,在收到留學邀請後,更覺得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
「我想知道的是,這小子在這裏的理由和魯薩喬有什麼企圖?」
少女想要尋求救贖一般抬頭看天,頭頂上的混凝土天花板,超傳導光纜的冷卻劑泄露的地方掛着白色的冰柱。
「......不像。如果是像這裏的話就好了。」
馬克斯回味着自己的話兒,吭吭地陰笑起來。「西面」的多米尼克的臉上一陣黑一陣紅的。
「讓我戴戴看行嗎?」
艾路恩斯特反問多米尼克。他抓了抓圓滾滾的肚子,吐出一縷煙。
「令人心煩呀......我啊,只是把世界的現實介紹給你們而已。」
愛克帕特從殖民開始以來,權勢者們就分爲兩派,爭鬥不休。過去怎麼樣姑且不論,自從搬到新市街之後。兩派把舊市街夾在中間分成「西面」和「東面」兩塊居住地,如同圖示一般簡單明瞭。
雖然經歷了傍晚的事兒,但是討厭疑神疑鬼,所以全心全意、充滿活力的送她出門。
目送她出門的愛麗絲,這會兒正躺在暖暖的牀上吧。同居人居然是去和殺手拔槍相向什麼的,做夢也不會想到,愛麗絲繼續生活在恬靜的世界裏。簡直是在祝福聲中,懷着金子般的心降生於此的。無論是遇上誰,一直都會探尋其缺點然後輕蔑之,但只有這次,心中很痛苦。
「路上小心!」
平直的鏡片對面,露出了好似苦笑般的笨拙微笑。
「差不多了,開始喫飯吧。」
尤琴部長覺得天靈蓋一鼓一鼓的跳動。
愛麗絲看向桌上的料理。意式香辣面、牛肉炒青椒和色拉。大蒜的味道逗弄着鼻子。
馬克斯挖苦着。能讓這樣的人們之間達成和解,英雄肯定是很有修養的人吧,愛麗絲心想。
看着退下講臺向自己走來的艾路恩斯特,教育委員會的理事多米尼克·夏賓,從盒子裏挑出一根雪茄點上了火。
落座後,弗莉達合起雙手祈禱。
「是個平和的好地方。」
喫好飯收拾完畢後,有事情要外出的弗莉達拿起外套,告訴愛麗絲會晚點回來不用等她了。
學生們的鼓掌聲稀稀拉拉的。並排列座的貴賓們,都交叉着雙臂一臉嚴肅的表情。
「只要看不到你的鬍子和傻笑就能完事的話,老夫給乏人救濟的梅求那捐個上百萬也沒關係。」
長着厭嫌臉的馬克斯水利局次長和只在提及家人的時候會變溫柔的尤琴交通管理局部長都是「東面」的。
在場的人裏面,蕾切爾的哥哥西蒙和一眼就能看出脂肪過剩的教育委員會理事都是「西面」的。
「對不知禮數的人,有什麼失禮不失禮的,多米尼克先生。你覺得他是上這裏來和誰來打招呼了呀?還是說,來給西面的各位裹上層金子呀。」
找到潑冷水機會的馬克斯,舔了舔舌頭。與滿世界飛來飛去的慈善家不同,他似乎連這個星球都沒有離開過。艾路恩斯特的臉上浮現出壞壞的笑容。
馬克斯用鼻子發出冷笑聲。哼地鬍鬚直顫顫。
名門望族們,傳統意義上來說是關係到城市的生死存亡的。這個叫作愛克帕特的城市卻被這樣的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個城市有着多到說也說不清的地下道,像地下水道啊地下光纜之類的生命線。好似地面下還埋藏着另一座城市。
週末將要舉行的「和解紀念日」是仲裁調停兩派的伊萬·瓊霞的紀念日。
「說起來,埃裏溫的好手似乎潛入這個行星了。星際警察的搜查官也來了呢。我是不太瞭解這裏的政治情況。到底是受誰的委託和盯上誰了呢?」
「玻璃楓葉做的沿海風味色拉是這個星球的特色呢。」
魯薩喬家族對這個城市抱有複雜的感情。過去有人想立一座創業人休伯特·魯薩喬的塑像,而那時候讓其想法流產的是名門望族們。也沒有進行任何企業招商,世界大富豪和此地的因緣非常不自然地蕩然無存了。
Alice—8
同居人到現在爲止還是一個充滿謎團的不可思議的存在。所以更想要了解她,不再對她懷疑或者感到恐懼。
「弗莉達的家鄉,和這裏像嗎?」
同居人用手撐着臉頰,有些滑落的眼鏡後面,雙眼正看着遠處。
艾路恩斯特一副開玩笑的樣子。曾祖父離開這個星球也不是沒有理由的。親自領教了。
她笨拙地說道。潔白但有力的手打開了通向寒風飛舞着的黑夜。
「真是可惜啊,這裏居然人口過少化了。直美也是,一直說一畢業就離開這裏。」
抹去一層薄薄的汗。
「西蒙!魯薩喬應該是拜託你負責的。」
艾路恩斯特也是累了,依靠在講臺邊上。
弗莉達搭拉着臉,把終端拿在手上擺弄着。
總而言之就是愛麗絲害怕做手術。
Freda—7
蕾切爾的哥哥西蒙,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份心情是憧憬嗎。因爲好想接近弗莉達所看到的世界。
愛麗絲一邊困惑於同居人拿過來的眼鏡比想象中還輕盈,一邊將它戴上。
轉瞬間,年輕的魯薩喬讓在座的貴賓們對他刮目相看了,他臉上浮現出毫不在乎的微笑。
「行了行了,不是很好嗎。西面的各位笨手笨腳的也不是一兩百年的事情了。」
「那麼,話都講完了嗎?」
「是呢,其實這種東西,並不必要。」
小心翼翼地詢問。眼鏡是醫療不成熟的發展中星球的象徵。在眼球前面放置一塊鏡片,讓光線曲射來調節看遠看近,但是眼睛本身卻無法變好。去看醫生的話,視力調整是很簡單的事情,所以在這裏大家是不戴眼鏡的。
於是呢......埃裏溫的傢伙們爲了讓組織苟延殘喘下去,會完美的混進來哦。被盯上的政治家呀資本家呀,誰都背後暗中有點什麼呢。「是因爲哪一個」都搞不清楚。」
「那樣的城市傳說也會相信啊,真是令人悲嘆。國家要是縱容恐怖分子,不是會遭受國際輿論的正面指責的嗎。」
今天放學後的預定是貴賓們的事前碰頭會。但此時,連表面上假裝的友好平和氣氛都快不見了。對方都是大人物的關係,布克老師們一直慌慌張張的。
「世道沒落。」
「我也十二分地清楚梅求那的內戰的事兒,那真是慘不忍睹。......但是啊,現在在這裏募集捐款是不是搞錯場合了啊?「
肉厚甘美的玻璃楓葉上淋了醬汁,一口咬下去,臉頰塞得鼓鼓的。和外面賣的現成品完全不一樣。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味覺遲鈍的愛麗絲倒是說不上來。
「是的。差不多年紀的年青人之間,要好好加深密切交往。」
西蒙無可奈何地回答。
「他們現在必需的是賦予關懷的擁抱。而不是搬出市場原理啊資本主義原則之類的,此時此刻,同我們一樣的人類正在死去。」
用叉子叉起蝦仁。這邊不主動搭話的話,弗莉達完全像是不得到允許就不說話。
現在,除了「約翰遜」和弗莉達所屬的組織外,還有另一個集團正在愛克帕特活動。而且似乎擁有僱傭肉身的暗殺者的財力。剛剛的男人,也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
愛麗絲的心緒飛向了遙遠的行星。由於現在是不出家門就能過一輩的時代,培育人才的學校反而獎勵學生出去留學以開闊視野。能夠想象出和弗莉達這樣的外國人相遇,見識未知的世界是非常快樂的。
「尋求善意有必要挑選地方嗎?」
接着慈善家的聲音變得冰冷堅定。
就這樣,碰頭會在陰雲密佈的氣氛中散會了。除了那些貴賓,大家都累得精疲力盡。擔任歡迎委員的愛麗絲她們也不例外。
「害怕的待不下去的話,請不要顧慮直接回魯薩喬星,艾路恩斯特先生。你不這裏的話,誰也不會舉得困擾的。」
「過來碰個頭而已,憑什麼讓人聽這種令人煩心的事兒。女兒正在等,我回去了。」
死亡後馬上被注入血漿凝固劑,已經樹脂化的屍體不會腐敗也不會再流血,永遠呆在水底,臉上貼着臨終時怨恨的表情。但是,如果拔槍速度慢了那麼零點一秒鐘,在這裏被拋入水底的就是弗莉達自己了。
「他們當然也是有責任的。如今,在這個受益於食品和水資源工廠,創造出沒有飢餓的時代裏,人們被迫以那樣的方式死去,是因爲政府的指導者的影響力過於強大。而選擇了這樣的政府的,也是他們自己。
「弗莉達,你覺得蕾切伊娜怎麼樣?」
「我的演講到此爲止。非常感謝大家的傾聽。」
肚子已經餓癟了。
「......謝謝。」
「很美味。」
炒青椒的口感令人愉快。因爲沒有耗油,似乎就用現有的東西代替了,雖然是連名字都是第一次聽到的調味料。如果有適當的食材的話肯定會更好喫。
「辛苦了,西蒙。」
「我啊,難不成很礙眼?」
踢開事先破壞掉的鐵柵欄,把男人的屍體丟入一次性貯水池。額頭被打穿、六十五公斤重的屍體發出了沉重的聲音,冒出些許水泡,沉了下去。
兩週之後,愛麗絲正在聽一場爲了拯救戰亂地區兒童的勸募演說。
然而,對於獨裁者啊問題百出、煽動人心的政府啊,或者經濟陷入窘迫的時候,能挺身而出的人卻幾乎沒有。我們也受惠於星際金融,所以和這些絕對不是沒有關係的,請務必不要忘記這點。」
水利局的馬克斯·布萊特勒次長,繃起黏糊糊的嘴脣諷刺到。他的某個親戚也是韋斯萊的學生,因爲她和蕾切爾有過節,所以連蕾切爾的哥哥也受到牽連的樣子。
爲什麼會把她當成可怕的人呢,一股溫暖的感覺浮上心頭。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一想到這兒,感激的心情湧現而出。雖然你能到這來真好什麼的害羞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如今的恐怖分子都會隱藏好背景身份,用外交去解決是幾乎不可能的。比如說,在埃裏溫有培養愛國心滿滿的人們去參加犯罪組織。然後,隱去委託人的身份,指使組織去幹違法的勾當。
「現在愛克帕特的確是可以安全富足地生活的地方。」
雖然東派尤琴部長被大家說成是直性子,她倒覺得只是缺根筋的人。
弗莉達靜靜地,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回答一樣。用溫柔的眼神俯視着她。
「那個,在納亞風,大家都戴眼鏡嗎?」
「......這裏也好冷啊。」
愛麗絲用托盤給大家端上了冰鎮飲料。終於,做了件委員本來該做的工作。
弗莉達今天沒有來。最近就是想找她一起工作,也總是見不到人。離「和解紀念日」當天只有三天了。
「真是活過來了。......嗓子口都冒煙兒了。」
西蒙·拉威爾一口喝光了飲料。髮色長得和蕾切爾一樣的健壯青年。會讓人對他抱有超越其優良品質的期待。
貴賓們剛纔還在興奮地爭論,現在丟下些應酬的臺詞便各自回去了,留下來的只有艾路恩斯特和他了。
「您的發言,我覺得很棒。」
她邊收着空杯子邊說道。實際上她早就通過網絡把零花錢給捐了出去。
「謝謝你,愛麗絲。但是呢,在好幾個戰亂地區之間來回跑,讓我覺得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差別只隔了一層紙而已,他們出生在那邊,我們出生在這邊,僅此而已。
艾路恩斯特的話題又回到了戰亂地區上。忽然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是什麼時候作的自我介紹的?
「如果,這個愛克帕特變成戰場的話,你們會怎麼辦?還能像現在這樣嗎?」
對於慈善家的問題,西蒙用不曾受過傷的手撥弄着頸後的插孔一邊回答。
「有點爲難。舊市街變傾斜的時候,蕾切伊娜有一百五十萬人失去家園,差點陷入內戰狀態。在首都的機能和經濟停滯恢復之前真是糟糕透頂。」
「果然知道的很清楚呢。」
「我的家族呢,把當家人的人格芯片化後交付給子孫們繼承保管。官至財務大臣的先祖,我實際上有見過。」
西蒙凝視着不是當下的某處,繼續說着。
「我也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會選擇戰鬥的。就算是冤冤相報,內戰加劇也在所不惜。」
做什麼都一絲不苟的他,注意到愛麗絲噗嗤一笑。
「啊,西蒙先生,這是不妥當的話呢。所謂的和解紀念日是祈求和平才舉行的嘛。反省過去的時候才表露出來,關鍵的時候卻又縮回去,這樣子和平的意義就沒有了嗎。」
「和平什麼的是平安無事時期的奢侈品。要是有個萬一,爲了保護最重要的東西,做最壞的打算也不爲過。」
西蒙是個頑固的人所以不會這麼簡單就改變想法的。如果蕾切爾在這裏的話,肯定一臉喫不消地瞪着他了吧。
「什麼嘛,愛麗絲醬也用那種眼光看我嗎?」
艾路恩斯特哈哈大笑地對着不小心說漏嘴的西蒙說:「就算沒有戒指,你也是可愛的實在人哦。之前不是剛剛約定好,要推誠置腹的嗎......看來還有很多祕密來着。」
Alice—9
愛麗絲說過,這個警官是個「手心很溫暖的人」。
黃色的牆壁與紅褐色的屋頂、行道樹與天空,種種顏色調和在一起。韋斯萊校舍屋頂上的景緻是愛麗絲的最愛。
想起今天早上的簡短對話。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着?好像只有「…………是嗎。」這句話。這句臺詞實在令人失望,弗莉達苦笑起來。但是也無法重新來過。下次見到的話,也不得不殺了她。因爲她是個特工,是個從犯罪組織那裏收取報酬後將人暗殺掉的人。
隱隱約約聽見雷鳴般的掌聲,演講結束了吧。
「僞善者。」
「在這種地方呀?真是的,今天監控攝像頭只有警察能使用,費了好大勁兒找你呢。」
警備變得如此嚴密就是因爲這個男人。但是,爲了看他一眼而從愛克帕特內外趕來的賓客們擠爆了講堂。加上因爲慶典,學校對外開放的時機。想要過濾出嫌疑人是非常困難的吧。
「……你,是個好人。」
和心裏話差了十萬八千里,回給她的微笑令人心痛。之前她說過,透過鏡片看到的世界很美好。獨自一人久久站立的弗莉達,她眼中看到的這個城市是什麼樣子的呢?
「大鬧晚會的時候,還真是長見識了。這演講的口氣,在我想得到的範圍內把其他人都給比下去了。」
拔出槍,確認了下子彈。在少女對現實失望之前,把她送去心愛的家人們那裏,也可能算是件好事兒。她的想象裏面,不知爲何愛麗絲死前的臉龐是如此安寧。
隔着瞄準鏡,俯視一百九十米外的講堂和講臺。舞臺的邊上,站着一位全身義體人。據「約翰遜」說那個人是星際警察。他不僅警戒着艾路恩斯特,而且警戒着全體來賓。光看他的動作就知道是個優秀的搜查官。
「是啊。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說服馬克斯。」
艾路恩斯特的表情嚴肅起來。這回開始談買賣了。是她聽也聽不懂的內容,好像是想引進魯薩喬的食品部門。覺得積極地提出意見的西蒙和開出詳細條件的艾路恩斯特,看上去是學校裏的先輩和後輩一樣。
「啊~~~~~~,這個啊!」
弗莉達在被人遺棄的昏暗儲藏室裏迎來了嚴肅儀式的開幕。
「這就來了呀,已經看過企劃書了,要讓我們買賬,條件會很嚴苛的哦。」
弗莉達閉上了眼稍一低頭,然後戴上了眼鏡。
自從八年前殺死第一個人以來,爲了執行任務,她的腦內一共被寫入了二十七個「僞人格」。大腦芯片裏住着的「其他人」多到荒唐,但他們沒有一個是戴眼鏡的。多虧組織裏沒人會把如此顯眼的特徵加到僞造的身份裏。所以確信透過一枚鏡片所看到一切的就是弗莉的世界。
艾路恩斯特聽完之後,輕輕一笑。
世界有名的慈善家感慨到。
想起早飯時一起喫過的蘋果。每次合上嘴,就有冰涼甘甜的感覺。
這個戒指當時要是戴着直美手指上的話,絕對會冒綠光。爲了好朋友着想的愛麗絲忍不住多說一句。
「蕾切伊娜揮手告別古老的悲劇,開拓嶄新的時代……」
「…………是嗎。」
「這個、......真的很適合我嗎?」
「又緊緊拽着那種東西不放呀?你只不過是虛假物的聚集體而已。」
從傾斜都市刮下來的風,吹得穿着制服的愛麗絲,一直冷到大腿肚兒,她顫抖起來。
被安全地守護着成長,對此恩惠毫無知覺,拋棄家鄉的蕾切伊娜人啊,弗莉達蔑視着他們。在人口過少化的城市裏生活的少女們,都是應該被唾棄的人。但是爲什麼,她記憶中的愛麗絲她們總是那麼的快樂呢?
Freda—10
在這個愛麗絲她們閒談夢想啊日常無聊事兒的教室裏,幹這骯髒的勾當。爲了確保實行狙擊的短暫時間和出入校舍的許可,弗莉達還搶來了儀式歡迎委員的資格。
「直美她,送給你的時候有沒有說點什麼呀?」
目標如果沒有打亂行程的話,幾分鐘後就要登上那個講臺了。
對小玩意兒的撒謊的事兒被揭發了後,拉威爾家的當家人變得侷促不安。他把戒指稍稍轉了一下,閃光就消失了。
擅長料理的米卡·萊茵巴特,她的的手指也嫺熟於調配毒藥。以成爲長笛演奏家爲目標的法米爾·哈基姆,一直在裝樂器的箱子裏塞着炸彈。
收到了「送給心上人」的戒指,他顯得太淡定了,愛麗絲問道。
「誰知道呢,在蕾切伊娜,肚子裏藏着點什麼的人太多了,想要尋求個機會變得坦誠也說不定。」
「多米尼克先生,演講的時候還真威風呢。」
佇立在金屬柵欄前的弗莉達,後背倚着金色的朝陽,似乎在等候愛麗絲。
把窗口打開一條縫,啓動電子誘導步槍的瞄準畫面,聚焦放大,看到講臺前站着黑頭髮的艾路恩斯特·魯薩喬。
因爲兩個人在一起生活過,所以更明白這個差距。以至於最近,裝作若無其事地迴避着她。
逃脫的準備已經都安排妥當。出境用的身份也準備完畢。只要不捅出大婁子被二十四小時通緝的話,不會有任何問題。
在頭腦裏預演愛麗絲萬一來到這裏的情況下所採取的行動。弗莉達令槍滑出手腕處的槍套,隔着金屬門,朝正想打開門鎖的同居人射擊。不,反正應該處於無戒備狀態,等門一打開朝心臟開一槍。這樣子的話纔不會留下多餘的彈痕。
「偏偏選和解紀念日當天的慶典呀。」
像弗莉達這樣的特工們,是不會被告知目標非死不可的理由。不過,在這個城市生活上七十天的話,就可以明白個七七八八。舊市街變成傾斜都市引起的內亂又要死灰復燃了。
然後艾路恩斯特打了個圓場,才讓這場討在沒有變成和平辯論前得以收場。同時也擔任蕾切伊娜經濟聯盟理事的西蒙從公文包裏取出了電子書籍。
愛麗絲感到她的表情有點淒涼。現在在這裏的,不是那個一答不上話就會露出笨拙微笑的弗莉達。因爲氣場有點怪。哪裏有點不對勁,跟大白天裏冒出幽靈似的。
——不經意間,胸口一緊,爲了平復這份痛苦,弗莉達凝神靜氣、一動不動地等待着。
「蕾切爾說過哥哥是個鈍感的人,我總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果然,女校學生就是活躍呀,我也去學校就好了。」
然而任務完成後,「僞人格」們化成只會咒詛人的幽靈消散而去。揹負所犯罪行的,只剩下血肉之身的弗莉達。然後,在愛麗絲幸福生活的這段時間裏,無論殺死多少人,故鄉的內戰也不會結束,她的效勞也不會得到任何回報。
紐普蘭茲威克聖殿的鐘聲,清晰嘹亮,振動着全身的毛孔。
「我留了一半給你,蘋果很好喫呢。」
「特意跑到這裏來了。也帶點什麼回去吧。」
舊市街變成傾斜都市之後便遭到人們的廢棄。新街市愛克帕特在它的山腳下鋪展而開,但它其實並不像看上去的那樣平和安穩。儘管如此,愛麗絲所看到的只有像花朵之類美麗的東西。而她看見的,卻是浸滿鮮血的歷史傷痕。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紅磚瓦的模樣。猶如一個等待被打開的玩具盒子。今天應該是快樂的日子,身邊圍繞着這樣的氛圍。
不對。只是拼命地告訴自己是這樣罷了。
打開自動固定裝置,咔噠一瞬間,數個螺絲就固定完畢,狙擊槍被注入了生命。多虧了自動恢復功能,設定狀態的誤差控制在微米之內。就算把槍分解成部件帶進來,不經試射就可以在萬全的狀態下使用。
「很適合,真的很適合你。」
用溫柔眼神看着她的同居人,動身離去了,擦肩而過時也不曾回頭。
想也沒想,愛麗絲叫出了聲。沒錯,這個就是直美在麪包店裏從母親那裏得到的戒指。
空中飄揚的立體投影是蕾切伊娜的國旗,它把整個街道都覆蓋住了。從山頂世代宇宙船的揚聲器裏傳來了小號演奏的國歌聲,慶典開始了。
委託人的黑色幽默真是令人厭煩。
輕悠悠的話語彷彿是想結束這個話題。
「這個?啊、啊啊......是妹妹的同學送的。好懷念啊,我們那時候也流行過。」
她的腦海裏響起了令人不快的嘲笑聲。
腦中的某處,「僞人格」的殘渣正嘲諷似的低聲細語。就是這樣的,弗莉達也許真的想把愛麗絲蹂躪得體無完膚後,拖進自己身處的黑暗深淵裏。想見見那張臉苦痛地擰作一團。
北面的高空中,世代宇宙船的附近升起了投影煙花。發出嘭地一聲響,綻放開來。彷彿解開了大空容納萬色的可能性,閃爍的火花點綴着天空。應用這個軍方光學干擾技術是爲了開始早上的巡遊。
弗莉達渴求救贖似的,又想戴上眼鏡了。
靠在透明的椅子上,桌子的桌腳也是用透明材料做的,放在桌上的杯子猶如漂浮在空中。
Alice—11
「明明深深陷在泥潭裏頭,還想人模人樣過日子?」
「是嗎?太好了。」
「看過冰箱裏了嗎?」
西蒙真是遲鈍的人。崇拜她的直美真是可憐啊。
四片裏面,愛麗絲只喫了兩片,留下了兩片。小兔子的旁邊必須得有綠草吧,還少少地添了些色拉在周圍。
「是你這麼說的話,我相信。......話說,右手上閃光的是什麼?」

弗莉達說道。今天,她沒有戴平日裏一直戴着的眼鏡。
突然發現,被指點到的西蒙的右手食指上,一隻戒指正在發出淡綠色的光芒。一瞬間,大驚失色的西門馬上苦笑起來。
「這玩意兒是小型的測謊儀。好像是有小型的探測器監控着脈搏和出汗量吧,有點動搖或者焦慮的話,就不會發光了。」
「對啦!儀式完了以後,我們去廟會看看吧。雖然是類似慰靈祭的慶典,排場不大,但是大馬路上會擺露天鋪子出來!絕對會很開心的。」
這個時候,愛麗絲和西蒙一起邊喝着茶,一邊通過休息室裏的監控屏幕觀看舞臺上的實況。
由於愛麗絲的回答很確定,同居人躊躇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弗莉達難爲情地擠出一句。
「看了。小兔子是弗莉達削地吧」
從櫃子裏取出事先藏好的搶身,這個櫃子存放着貌似運動會用的旗幟。再從僞裝工具箱裏取出其他各個部件,麻利地組裝起來。
「和解紀念日」當天早上七點。愛克帕特碧空如洗。好像從世界的背面向外放射着光芒。
浮現於思維中的聲音都是弗莉達無法逃避的罪證。愛麗絲羨慕她是個什麼都會幹的人。只不過是受大腦中「僞人格」的知識和經驗的影響而已,就算完成任務後把芯片記憶領域的資料都抹去,也無法忘掉了。
「真是浪漫的流行。但是你啊,讓內心被這類機器統統曝露出來,不會是揹負着罪惡感吧?」
早上,愛麗絲來叫醒裝睡的她。兩人一起喫完冷凍食品,一起上去學,去有同學們圍繞着的學校。晚上再加上蕾切爾和直美,四個人一起放學回家。歡聚、晚餐快樂的生活。全部都是虛假的。弗莉達厭惡和愛麗絲在一起生活。
「美好的早晨呢,天空很適合這特別的日子。」
「說是......雖然是爸爸送的,但挺好玩的戴上試試吧。」
想讓弗莉達熟悉一下這個她最喜歡的城市。也爲了不讓朋友留下寂寞的回憶。所以想幫上點忙。
他揮舞高舉着的拳頭,雙眼注視着觀衆,有如要將之一口吞下。比起做教育委員會的理事,她認爲他更像一個政治家。
「多米尼克呀,貌似很器重蕾切爾呢,大概,今天巡迴問候的時候也要她陪着。……那孩子,沒有逃走吧。」
雖然愛麗絲一到十一點閉幕式結束就解放了,但是對西蒙他們來說不到明天慶典就不會結束。蕾切爾也是,之前嘆着氣說自己從午宴開始一直到晚宴,一天當中都會被呼來喚去。
「沒事的,她是個很強大的人。」
極富自尊感、大方濃密的眉毛是她對蕾切爾的第一印象。去年雙親遭遇事故去世的時候,大小姐是最先向束手無策的愛麗絲伸出援手的人。她說,我也是早早就失去雙親的人。
「說起來,那什麼……最近喫飯的時候,她提到在麪包店遇到的大媽得了糖尿病什麼的。這是因爲和愛麗絲醬、直美醬一起交往的關係呢,以前那孩子的社交面很狹窄呢。」
西蒙一談到妹妹,就變得很開心的樣子。
「聽蕾切爾說了,你收到留學邀請了吧?如果離開這裏,會錯過愛克帕特的變革。現在學校畢業生裏超過一半都會離開這裏的情況,諸如此類的恥辱,我一定不會它們重現的。」
他這樣說到,右手的手指上,今天也帶着那個戒指。
西蒙用如同要穿透她的強烈視線凝視着她的眼睛。然後用左手蓋住握拳的右手,沉默不語了。
調試好的揚聲器裏傳出演說的聲音。
西蒙好像在忍受什麼似的低下了頭。
打破這個沉默的是請求進入的詢問聲。
「我是星際警察馬克·希拉卡烏。」
愛麗絲打開門。鋼鐵搜查官鏗鏘一聲跨過休息室的大門。
「西蒙先生。下面輪到您了,觀衆席一有什麼可疑的舉動,請馬上蹲下身。講臺的內側安裝有裝甲板,所以那裏是最安全的。」
「明白了。」
明明在說他自身的安全問題,西蒙卻看着她。
接着他就回去舞臺繼續警戒工作。魁梧的鋼鐵背脊,映上了愛麗絲他們的身影。
「對了,有沒有看到弗莉達?」
「我最後走。」
一位壯碩的紳士撥開人羣,迫近逼問引導着人們的蕾切爾。
弗莉達調出輸入於芯片裏的地圖情報,查明受到攻擊的受害地區。全部都是警察和蕾切伊娜正規軍的駐紮地。
窗外的光景這次真的是讓惡罵着的她無法再抑制住血液的沸騰上湧。
「弗莉達!」
樓梯後面的混凝土牆壁中央,現在打開了一條寬約三米的小道。已經接受了上百人,完全沒有要擠爆的樣子。
「哎?」
兇險的大地震吼聲令人肝顫兒,弗莉達卻滿足地長呼一口氣。她認爲這纔是一直戴着和平假面具的城市本有的氣氛。對了,原來她是對被善巧掩飾的扭曲景色一直感到焦躁不安。
越過那扇薄薄的門,愛麗絲現在也活在如夢一般的時間裏吧。然後弗莉達的世界裏是那樣的寒冷,一切都如此徒勞無用。
輸入口令,講堂的兩樓從裏面數起,第四扇窗戶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五釐米。和講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物了。
「我稍微看看去吧。」
「愛麗絲,這是開眼界的好機會喲。心愛城市的真實面目就在這裏了。」
慌慌張張地回到窗戶邊,透過狙擊槍的瞄準鏡她看到剛剛還在那裏的講壇消失了。馬克斯·布萊特勒的所在之處,變成了一個被熱量溶出的巨大窟窿。一隻穿着西裝的殘臂,毫無歉意地滾落一邊。
剎那間有什麼東西斷裂開了似的,爆發而出的焦慮情緒就那樣變成了大聲的呵責。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有所覺悟的表情崩壞了,蕾切爾變回了一個掛念至親的妹妹。
絕望渾濁的眼睛、不安地一次次交叉抱胸的手臂、失去理智而憤怒扭曲的眉毛。如行屍走肉一般前進,沒有停頓地向前、向前。
爲什麼來儲藏室呢,弗莉達全身冒出了層冷汗。啪嗒、啪嗒迴響着有節奏的腳步聲。她是不會聽錯的,因爲是一來到這個星球就一直注意着的。
愛麗絲站起身。自尊心極強之人的哥哥,肯定他也是不願意被人看到現在這幅樣子。
「先下去,你去打開燈,必須得有人去,不然大家會在地下迷路的。」
她的報酬肯定也匯入了埃裏溫的銀行戶頭裏,游擊隊會用這筆錢購買槍支,讓同胞們繼續死於無意義的內戰吧。
背後被誰撞了一下,從後面傳來「快走快走」的怒吼。
穿過校舍的正門,進入電梯打算去三樓的教室。
「愛麗絲她就拜託你了!
隨後無視掉他的存在,繼續指揮客人和學生們並排排成兩列,進入社團準備室。
「停下、還不快停下!人數已經太多了!」
「你們的關係真的很好呀,蕾切爾很不甘心呢。」
而蕾切伊娜宇宙軍的監視系統沒有對城市發出任何警告。這是完美的奇襲。
走出休息室,愛麗絲走過充滿活力的走廊。把頭伸進工作人員用的洗手間張望。人不在。
避開不知何時會停止的電梯,從樓梯跑下樓去,飛奔出正門。
蜿蜒曲折的道路上到處升起了白色的煙霧。乘着傾斜都市刮下的強風,歪斜着飄散開。由於強風的關係,火災會進一步擴大的吧。
「快點逃吧!」
「開槍吧。」腦海裏的桃樂絲·李沛低聲呢喃。她用這個僞人格射殺了相同年紀的王女。
此舉進一步引起了騷動,觀衆們不由的一起往後退縮。露出了一塊圓形的空檔,灰頭土臉的人們血氣上湧,讓他喫了一個屁股蹲兒。
衝擊性的見面放在完成任務之後吧,就在下定決心的時候,弗莉達的身後突然亮起一片閃光。一瞬間,她的影子延伸拉長,彷彿烙印到門面上似的。受熱的空氣瞬間膨脹炸裂開來,乾燥的空氣裏迴響着高輸出鐳射攻擊所特有的轟鳴聲。
到了這個時候,緊緊拽着她手臂的同居人似乎被恐怖所震懾,還是毫無理解能力。
教育委員會理事多米尼克用肥胖地手指揪住了制服的袖子。
四面八方逐漸響起了槍聲。觀衆們爭先恐後地擠出講堂,有如喪家之犬一般呆立着,眺望煙霧裏隱隱約約跳動着地火焰。
愛麗絲伸手取下黏在頭髮上的黑雪,才察覺到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她倒吸一口涼氣,手足無措,不知該不該丟棄。同樣看清此爲何物的某個男性,發出了尖銳的悲鳴。這是燒焦的衣服碎片,很可能是某個人的遺物。
躲藏在照不到陽光的地底的東西,如今要將她們吞沒了。
從箱子裏取出子彈,塞進電子誘導步槍,選擇它是爲了不發出射擊的聲音和火光。這是飛過設定距離後就會形成炙熱的閃光球體,把半徑一米之內統統焚燒殆盡的燃燒彈。彈體會被爆炸的熱量所燒盡,所以令人無法大致確定是從哪裏開地槍。看起來動靜很大,其實是暗殺專用子彈。
弗莉達把特定控制終端插入頸後的接口。使用管理者權限鏈接上警備系統,設置好僞造數據擾亂學校每個警戒場所,並使之持續三分鐘。
目標準時地登上了講臺。觀衆席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聽上去很開心的聲音。握住把手想要開門。
從通風變得良好的四樓走廊上看到了封鎖十字路口的機械士兵。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型號,LMM(魯薩喬)所生產的。鋼鐵之足踐踏着創業人出生的城市。世代宇宙船的黑影下,警備警官、身居要職的人們被順次射殺。
啪啦啪啦、空中飄來了黑色的雪。
弗莉達嗅到了懷念的戰場氣息,有一種全身的神經統統迴歸原位似的解脫感。她把狙擊槍甩進櫃子,打開們飛奔出儲藏室。把手槍藏回手腕的槍套中,裝作平靜的樣子。
機槍掃射的聲音已接近至三百米以內了。
社團活動室所在的社團大樓前,蕾切爾正在大聲疾呼。幾乎要陷入恐慌的人們開始三五成羣地聚集起來。
「到這裏來!並排排成兩列!快來避難!!多一個人是一個人!」
「說去上洗手間了吧。」
嘗試打開門鎖的聲音再次響起,弗莉達也再次確認了手槍的子彈和消音器。
捲起烈風着陸的同時,和五十層建築等高的巨大降落兵器裏裝載的機械士兵全部一起彈射而出,三百二十臺鋼鐵士兵拖拽着白色的噴射煙霧,飛向事先設定好的地方。降落器扎進大樓或者地面,緩衝凝膠保護着的機械兵們逐個啓動。不一會兒,乾燥的空氣響起了第一聲槍響。
——就在這時,看不見的陰影后面傳來了誰的腳步聲。
愛麗絲·馬克布萊特。
光柱有節奏地自空中次第而落,密集地插進地面。
猶如在嘲笑着國家的尊嚴,戰術降落兵器像超長的樁子一樣貫穿過國旗的影像一根根地打進地面。目力所及處,愛克帕特已被超過兩千臺的機械兵所埋沒。
受到炙烤的玻璃剎那間膨脹變形,下一個剎那,伴隨着切割金屬般的爆裂聲的六十重奏,破碎的玻璃渣傾瀉而下,敲打在兩人的制服上。
西蒙一邊吸着鼻子一邊回答。
在弗莉達確認過的校舍示意圖裏,不存在的地下空間。她們的面前延伸出一條彷彿是通向地獄的黑暗階梯。 深處迴響着整齊的腳步聲,鼓動縈繞在耳邊。
「不行,你也一起去。」
蕾切爾她正把朋友託付一個奪去她的歡迎委員資格,讓她臉面掃地的人。
這隻手的主人不知道任何痛苦,要讓她好好看清楚這個世界。這樣的話,她就再也不會從內心深處妒忌受傷失望的愛麗絲了吧。
地板捲縮起來碎成了渣。幸虧了防禦觀衆席上狙擊而安裝的透明防護板,觀衆席上毫髮無損,但舞臺卻被完全毀壞了。
恐怕是宇宙空間的戰艦上所發出的對地攻擊。受到攻擊的六十二處地方,不可能保有像樣的機能運轉了。
讀取了別在左胸前的歡迎委員的感應卡,打開講堂的後門。
城市的中央突然落下巨大的影子。從正中刺破飄揚在空中的雄偉巨大的國旗立體影像,牽扯着雲朵從天而降。縱長一百二十米,八個方向上都搭載着能容納四十臺機械兵的發射臺的大型突擊錨有如刺向城市的長槍。
「但是、哥哥你呢!?哥哥是拉威爾家的當家啊。」
愛麗絲什麼的不存在就好了,心裏有誰大喊着。但已錯過了把槍的時機,可能因爲是第一次要將嫉妒附到子彈上。
弗莉達出人意外地是個冒失鬼。要是有東西落在教室裏了,好幾次都一個人折回學校去尋找。說起來今天早上也是,在屋頂相遇的時候,她也是雙手空空的。
這回是西蒙推了一把妹妹的後背。
「這太不公平了吧?殺了她吧。」
「這樣不穩定的地盤直接用粒子炮來轟?真是笨到可愛啊。」
見到弗莉達她們後,少女微笑起來。下了決斷、心無雜念的表情。
接下來,瞄準鏡的畫面裏,臉上貼着冷笑的目標出現了。使她來到了這種星球的獵物,馬克斯·布萊特勒摸着鼻子下的鬍鬚,完全沒有意識到幾分鐘後等待着自己的命運。演講開始了。想起竊聽碰頭會時聽到他譏諷人的那句話。不禁陰暗地笑起來。
按下四樓的按鈕。
「蕾切爾!!是誰撞飛我的看見沒有?「
同十秒前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往窗外望去,弗莉達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啊。儲藏室。」
飛身將傻傻站立的少女撲倒在地,把她的頭按在胸前護住。
「讓你見到丟人的樣子。」
聽見下面的講堂裏傳出觀衆們興奮的歡呼聲。
「沒關係,我會保密的。」
因爲她想起昨天在只有開運動會才使用的空教室前面遇到了弗莉達。
愛麗絲看到了她,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因爲你這樣子,所以愛克帕特啊……」
講堂裏的悲鳴和哀嚎連這裏都能聽得見。
校舍上下顛簸搖動起來。
「快趴下!」
拉起一直傻站在原地的愛麗絲,踩着玻璃碎片,弗莉達一言不發地跑起來。逃向何處?相對安全的地方,至少在情況變得明瞭之前的數天裏,能夠隱藏起來的地方。不是的,這個心情是就算被她記恨,也要讓她好好看清楚。
完全沒有自信用演技來掩飾虛假。儘管這樣,愛麗絲一直相信着她。對這樣人,老天會容許她下手嗎?不過想要牴觸人類情感似的,她大腦裏抹不去的僞人格誘惑道。
大小姐輕柔地甩開緊抓着袖子的愛麗絲。
Freda—12
優雅的嘴脣嘟噥了一句。
但不管試幾次,都無法打開門鎖。因爲她已經把愛麗絲的學生ID從警備系統裏消除了,剝奪了她對校舍門禁的操作權限。
「馬克斯先生。只要把你腦花兒烤得焦黑,就能拯救三百萬個梅求那的孩子們。」
「別到這種地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