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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富豪刑事的騙局

《富豪刑事》 · 筒井康隆 · 2.5萬 字

喫完杏仁奶油餅,嚐了一口烏干達羅布斯塔咖啡之後,神戶大助開口了:「喏,你看,今天一直到用餐結束,都沒有報案電話進來耶!」

「真的,這是第一次呢!」濱田鈴江微笑着說,「之前有七次打算與大助少爺一起用餐,其中三次在出門接到警察的電話,取消預約,兩次纔剛到飯店餐廳,那個高個子總管就跑過來,要少爺立刻聯絡本署,另外還有兩次在用湯和前菜的時候接到電話,用餐中斷。」

鈴江那極爲溫婉、有如波浪般高低起伏的聲調,讓沉醉在一八九八年份瑪歌堡紅酒的大助宛如置身夢境。「你記得真清楚。」

他們第一次有機會暢談,大助卻無話可說,也沒有問題想問鈴江。並不是因爲大助經常與身爲父親祕書的鈴江相處,他認爲兩人無話可說,是因爲彼此從一開始就有一種默契,不必說話也能心靈相通。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鈴江彷彿猜出大助的想法,笑着說:「接下來您要帶我去哪裏?」

今晚將與鈴江共度的預感逐漸化爲現實,大助有些驚慌失措。因爲他感覺鈴江也有同感,卻表現得從容自在,而且強勢地逼迫他。

「接下來,我預約了『卡雅克』及『堤拉哥塔』,兩家都是可以跳舞的小酒館,『堤拉哥塔』比較高雅,可以盡情舞蹈,不過『卡雅克』今晚有小山米戴維斯駐唱。你想去哪一家?」

鈴江略微用力眨眼,注視着大助,令他有點喫不消,以爲自己又說出什麼有違生活常識的話來。以前曾經有一次,同事猿渡在一旁聽到大助的電話內容,頓時目瞪口呆,他像在責備大助的資產階級似地說:「你連喫頓中飯、喝個酒,都得預訂嗎?」但是從大助的角度來看,他對於人們爲何不利於預約這種便利的服務,感到不可思議極了。爲了等一頓飯,像條狗在等候主人下指令一樣,是極爲原始的。此外,大助在大學時代,不管到哪家餐廳一定要點全套料理,這件事也被朋友拿來當成笑柄。但是站在大助的角度來看,就像喫日本料理時,味增湯與醃菜、茶是不可或缺之物,他反而無法理解爲何特地跑到餐廳,只爲了喫一道有如救難口糧的單品料理。

但是,鈴江眨眼只是在思考大助想去哪裏而已。「大助少爺不喜歡聽歌吧,那麼我們去『堤拉哥塔』吧。」

大助和鈴江沒有付賬就離開了。大助的父親喜久右衛門是這家飯店的老闆,大助自然而然經常利用,飯店會在月底一口氣送來高額賬單。

約二十坪的一樓大廳擠滿了參加婚宴的賓客。兩人穿過散發酒味的人羣,走到飯店門廊。這裏是市中心的高級商店街,筆直的大馬路延伸至國鐵車站。

「我們稍微走一下,走到停車場吧。」大助說。飯店的地下停車場已經客滿,他把車子停在稍遠處鐘錶店友人的停車場。

「今天是個黃道吉日吧。」鈴江邊走邊說。「可是,婚禮和那麼多人擠在同一天……」鈴江原本想說「我不喜歡」,還羞紅了臉。

「是啊,不太好。」大助從沒認真考慮過自己的婚宴,面無表情地同意道。

路旁的高級精品店櫛比鱗次,感覺與這個城鎮格格不入,在離它們較遠的地方有一家鐘錶店,附設停車場,大助的凱迪拉克就停在停車場的入口附近,不過車子旁邊站着兩名年輕人,正透過車窗窺看駕駛座,彼此交頭接耳。兩人都留着雷根髮型,個子很高,其中一人穿着背上有紅龍圖案的黑色運動夾克。大助和鈴江一走近,兩名年輕人便若無其事地走開,還頻頻回頭,以一種品頭論足的眼神看着身穿皮草短大衣的鈴江,不懷好意地笑着走出大馬路。

鐘錶行老闆正在店裏一臉擔憂地看着大助及鈴江。大助催促鈴江,兩人先走出大馬路,再走進明治二十三年創業的老字號鐘錶店。

「那兩個人從剛纔就一直站在你的車子旁邊。」老闆說。「車子沒事嗎?」

「好像沒事。」大助回答。

「最近停在這附近停車場的車子,不是天線被扭彎或折斷,就是車身被刀子刮傷。」老闆在珠寶展示櫃的另一端睜大眼睛說。「我懷疑就是那兩個人乾的。」

「這位小姐的生日就在這個月。」大助拿出雪茄,含在嘴裏,詢問老闆說:「有沒有什麼不錯的土耳其石戒指呢?」

「之後歹徒還有聯絡嗎?」鶴岡刑事那有如學者般的臉一片憂愁,他一面在記事本上寫字,一面詢問狐冢。

「如果是的話,那就請你們跟我到警察局一趟了。」大助一說完,黑夾克男便轉頭對另一名年輕人大聲說:「喏,我說的沒錯吧!越是這種有錢人,越喜歡動不動找警察。明明他們自己纔是賺黑心錢的壞蛋哪。」

才五百萬元嗎?!――大助差點大叫,硬是嚥下了憤怒的苦澀唾液。因爲他認爲,一個孩子的姓名竟然只值五百萬元,這也太輕視人命了。可是很快又想到五百萬元相當於自己一年又幾個月的薪水,於是產生一種複雜的心情,唧唧哼哼了起來,頓時陷入一團混亂。大助的鉅額家產與他的低收入是兩個遙遠的極端,不管經過了多久,他的金錢觀始終無法在兩者之間平衡。

兩名年輕人瞬間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出來:「聽你鬼扯!」

大助自己也坐進後座,冷冷地說:「你到底進不進來?」

「那麼我先告辭了。」布引向心不在焉的高森行禮之後,對猿渡等人說:「那麼,我等一下要回總部報告。瓦斯工一直賴着不走會引起懷疑。」

「這個人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富豪。」丸賀刑事笑着說,「這位刑事先生抽的是特地從哈瓦那進口的雪茄,一支要價八千五百元呢!」

「這位是我的同事猿渡,接下來輪到他留守。」布引向高森介紹。

「飛彈組長,能不能派我到高森的公司?」鶴岡和警部似乎是老交情,他這麼要求。「嫌犯第一次要求的贖金與公司金庫裏的現金數字相符,很有可能是熟知內情的人乾的。」

「你在說什麼啊?」飛彈組長板起臉來。「我根本聽不懂。總之,你跟那位小姐說明情況,請她開着那輛凱迪拉克一起去被害人家。就算歹徒在監視,也料想不到那是刑事,原本是誰要去被害人家?」

「那個時段正好是通勤尖鋒期耶。」站務人員愧疚地搖搖頭。「上下行列車交會,幾乎毫不間斷,車站裏擠滿了趕往這一帶大樓上班的上班族。」

黑夾克男拔腿就逃,大助伸腿絆倒他,又扭住另一個年輕人的手,沒收刀子以後,把他推進轎車後座。這一連串動作只花了五秒鐘。

鈴江沒有自信能夠陪高森夫人說話,不曉得該說什麼,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緩和夫人緊張的心情。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自己能爲夫人做些什麼。鈴江心想,或許待在夫人身邊,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也希望籍由陪伴來安撫夫人的情緒。

飛彈組長命令猿渡,大助急忙開口:「我不能一起去嗎?」

衆人想起布引刑事那矮胖的外貌,紛紛竊笑了起來。

「沒有。」狐冢轉向鶴岡,以略微恭敬的語氣說,「已經派布引到被害人家,不過他還沒聯絡。」狐冢面對衆人,露出尖銳的犬齒,壞心地一笑。「派他過去,是因爲被害人的家可能遭到歹徒監視。換句話說,布引是我們當中最不像刑事的一個。」

「是我……,不,是小的。」大助正好站在入口附近,就在飛彈組長旁邊,他拘謹地回答。

「喔!」

「廢話嘛!」長相酷似葛倫·福特的飛彈警部怒吼道,走了進來。「爲什麼讓他喬裝成瓦斯工?要是歹徒監視被害人的家,十之八九都會猜到警方已經有動作了。」

「這件高級大衣借一下吧。」飛彈組長抓住大助的衣襟,拉扯着說道。「儘可能以公子哥兒的舉止上車啊,就算被歹徒看到,也會以爲是送錢來的親戚。」

黑夾克男指指後座的同伴,他的同伴已經放棄抵抗了。「你要把他帶走吧!」

猿渡等人搭乘鈴江駕駛的凱迪拉克,抵達位於市郊住宅的高森家。猿渡與另一位技術員將儀器等物品裝進行李袋,僞裝成隨身物品帶進屋內。

眼神陰沉的對方挑釁地開口:「你打算怎麼帶我們去警察局啊?」他拿起刀子用力刺向引擎蓋。「讓我們搭這輛車去嗎?啊?說啊!」刀子「嘰嘰嘰」地刮過引擎蓋。「大搖大擺地停在這附近的高級車就是被我們刮的啦,怎樣?哼,你有本身把我們帶去警察局嗎?試試看啊?」

鈴江從後視鏡瞪着大助,大助愧疚地悄悄伸手朝她一拜,車子駛出大馬路。

「這麼晚了,還有人在嗎?」大助跳過地面上被路燈照亮的積水說。

「去吧!」組長看了看手錶。「或許還有職員留在公司,你就帶着那位富豪刑事一起去吧。」

「那麼,我去陪陪夫人。」

黑夾克男把大助嘴裏的雪茄打下來。「乖乖上車的人是你,竟然擺出一副有錢人的嘴臉命令別人。」

「唔,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應該很着急地跑過這裏。」

若要以文章表現幾組刑事同時辦案的情形,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作者不考慮是否會造成讀者混淆,儘可能展現同時辦案的過程,這是爲了表達一位刑事在進行搜查的同時,其他人並非遊手好閒。至於效果如何,作者就不負責了。

「可惡!怎麼會有這種事嘛!」年輕人哭了出來。「明明是個刑事,什麼會抽雪茄,買珠寶給穿皮草的女人嘛!爲什麼區區一個刑事會這麼有錢,混淆視聽嘛,可惡!」他哭個不停。

「是啊。」

「夠義氣。」大助說道,笑了一下,對駕駛座的鈴江說:「不好意思,請載我們到警署。」

「一接到電話,我們就派布引扮成瓦斯工過去了。當然,瓦斯工人要是在被害人家裏待太久,也會讓人起疑,遲早得派人過去換班纔行。」

「組長,您來了。」全員從椅子上起身。

「哎呀,土耳其石戒指我已經有了。」

猿渡對布引點點頭,此時,男主人高森陽一從隔壁的起居室走了出來,一臉憔悴。他的長相斯文,一點都不像小工廠的社長,而且那張神經兮兮的臉現在因苦惱而糾結,教人看了同情不已。話雖如此,猿渡和鈴江也沒見過高森社長平素的模樣,當然無法準確得知事件發生一天多以來,高森社長究竟變得有多憔悴。

大助與鶴岡站在已拉下鐵門的高森建設金屬製造公司前,按下員工出入口的門鈴,此時,猿渡等人正在高森家的客廳聽取布引刑事的交接簡報。

「傳說中的富豪刑事就是你啊!」大助還穿着大衣,飛彈將他從頭到腳仔細觀察了一遍。「那麼,車上那個穿皮草大衣的美女是誰?她也是你的……」

鈴江說道,高森以一種不安的表情注視着她。

「請別鬧了。」大助紅着臉,害臊似地瞪着少年。「我可要聲明,跟我一起的小姐不是女警,是我約會的女伴。順道一提,我今天不當班,而且我不是防範課的刑事,是搜查課調查組的。知道嗎?」大助說完後,匆匆忙忙地離開防範課辦公室。

「誰知道警察竟然會開這種最新款的凱迪拉克嘛!對吧?」黑夾克男以哭喪的聲音不停地辯解。

搜查行動開始了。

「不曉得耶。」大嬸擺出一種說的越多損失越多的表情,冷淡地回答。

高森坐在沙發上沉思,此時突然回過神似地一臉驚訝地抬起頭,眨眨眼睛。「她在起居室,一句話也不說,我有點擔心。」他的視線垂落到膝蓋上。「如果有人陪她聊聊天就好了。」

「你要是敢繼續說大話,別說車子,看我把你的臉也刮下來!」

黑夾克男半屈着身子,正在思考該不該逃跑,突然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放我一馬吧!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真的!」

「哎呀,真不敢當。」鈴江說道。

「有一款做工很精緻的土耳其石戒,那是最高級的。」老闆連忙拿出珠寶盒,放在展示櫃上。「也有不錯的天青石。」

「噯,別那麼生氣嘛。」

凱迪拉克在警署的停車場停妥後,大助要鈴江在車上等一下,他把兩名少年帶到警署二樓的防範課。正要把他們移交給少年組一名娃娃臉的刑事丸賀時,原本悶聲不響的陰沉少年抗議說:「這是誘捕行動,對不對?!」他抬頭挺胸,故意扯開嗓門,好讓周圍的警察也聽得見。「這就是最近再度引發爭議的辦案手法,我要向報社投訴!警方故意僞裝成有錢人,讓美女警察穿上皮草大衣,開着最新款的凱迪拉克,引起我們的反感,誘騙我們犯罪!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逮捕我們。警察可以像這樣做戲,故意教唆我們犯罪嗎?我要把事情鬧大!把事情鬧大――」在場的刑事紛紛鬨堂大笑,年輕人喫了一驚,東張西望。「幹嘛?有什麼好笑?!」

「其他人就以狐冢爲主,在車站周邊進行查訪。」飛彈組長坐在中央的辦公桌,利落地下達指示。「嫌犯如果戴着墨鏡和口罩,站務人員應該會有印象。」

「振作一點吧,笨蛋。」眼神陰沉的少年不屑地說道,用下巴比比鈴江。「這女的是女警嗎?」

「是你們刮傷停車場裏的車子嗎?」大助問年輕人。

「綁架案。剛纔成立搜查總部。組長是專辦綁架案的老手飛彈警部,他馬上就到了,接下來還要召開搜查會議。」

「那種有錢人還當刑事,簡直是犯罪!」少年們在大助背後自暴自棄地大叫道,「光是有錢就已經犯罪了,還當什麼刑事,根本是犯罪的平方嘛!」

鈴江走進客廳旁邊的餐廳兼起居室時,狐冢正在車站向零售店的大嬸問話。

「這個嘛,我想她不會拒絕啦。」但是她應該會生氣――大助心想。

「明白了。」

「現在才七點,應該還有人在吧。」鶴岡說,「社長把金庫裏的錢全都拿走了,會計多少知情,應該會留下來。或許高森先生也吩咐會計設法籌措第二次的五百萬元贖金,而且聽說發薪日快到了。」

「明明怕得要死,別逞強啦。」

「這個社會是很複雜的,明白嗎?」大助說道。

「不好意思。」猿渡穿上強行從大助身上剝下來的大衣,朝他眨眨眼。「我也見過鈴江小姐,我會把詳細情況告訴她,請她幫忙。讓我代替你和她一起兜風到高森家吧。」

兩人走回停車場一看,剛纔那兩個年輕人這次大搖大擺地並坐在凱迪拉克的引擎蓋上,整支雨刷從根部扭曲變形。他們把玩着刀子,嘴巴半開,擺出瞧不起人的表情,看着大助與鈴江走近,不懷好意地笑着。

鈴江也跟着兩名警員一起進去高森家。同時間,狐冢刑事正在車站角落向一名站務員問話。

「所以每次一碰到綁架案,刑事就喬裝成瓦斯工。不止是三流作家寫的推理小說,電影、電視也一樣,只要一遇上綁架案,刑事一定會僞裝成瓦斯工,這已經是衆所周知的常識了,拜託你們稍微動一下腦好嗎?」飛彈警部雙眼一瞪,掃視全員。「誰知道停車場那輛鮮紅色的凱迪拉克是誰的?」

「喏,快上車吧。反抗的話,再加一條妨害公務執行罪喔。」大助說着,朝兩人秀出警察證。

充當搜查總部的會議室裏,刑事們已齊聚一堂,狐冢刑事一如往常,以一種神經緊繃的尖銳語氣說明案件經過:「肉票是高森陽一先生的獨子高森映一,今年六歲,就讀小學一年級。映一小朋友昨天放學後遲遲未歸,他的家人非常擔心,下午三點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來的電話,對方要求家屬在明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八點半帶着五百萬元現金到國鐵車站後面的公園交付贖金。」

「敝姓猿渡。這位是喜多,負責追蹤電話,還有……」猿渡不知該如何介紹鈴江,有些困窘地晃了晃身子。「呃,這位是濱田鈴江小姐,協助我們這次的僞裝行動,她只是民衆。」

「你還是老樣子哪。」猿渡苦笑。「不過也無妨啦,反正到時候人手不足,還是會把你叫來的。」

「這種小工廠的經營這麼困難嗎?」

「我就是啊。」大助說道。

鈴江急忙說道,大助回頭看她,笑道:「那是你學生時代的小戒指吧?根本是玩具嘛。」

「你這是什麼口氣?」兩名年輕人憤怒得直瞪眼,再次亮出刀子,從引擎蓋上跳下來,逼近大助。

「麻煩你了。」猿渡說,朝鈴江行禮。

「我也要去。」大助叫道。

「哎呀,好過分!」鈴江看到雨刷,撫摸引擎蓋上被刀子刮的傷痕,悲傷地叫道。「這輛車一個月前纔買的耶。」

「請別再叫我富豪刑事了。」大助不滿地說道,飛彈組長第一次笑了。

鈴江只是向高森默默地行了一個禮,本來想說「請節哀順變」,又想到這是對喪家說的話便打消了念頭。

「今早八點半左右,怎麼樣?有沒有看到這樣一個人?」

「什麼警察局就在附近啊!啊?你又不是警察!」

「現在,家裏有男主人高森陽一先生、夫人歌子女士,還有一位幫傭的大嬸,總共三個人。剛纔我已經向高森先生說明下一通電話打來時該怎麼應對。高森先生會對綁匪說,家裏及公司現在都湊不到五百萬現金――事實上也沒有――要綁匪等到銀行明天營業以後。高森先生會盡量拖延談話,好爭取反追蹤的時間。」

「歹徒在電話中警告『要是報警,小孩就沒命了』,所以高森先生並沒有報警。當時,他的公司金庫裏剛好有將近五百萬元的員工薪資,所以他把這些錢加上自己的錢裝進皮包,今早獨自前往車站後面的公園。八點半整,一名戴墨鏡及口罩、疑似歹徒的男子出現,搶走了皮包,高森先生來不及追趕,男子就消失在車站的人潮中。然而高森先生返家後,始終等不到映一小朋友。到了下午一點,歹徒又打電話過來,要求他再準備五百萬。肯定是食髓知味。高森先生終於無法承受,於是打電話報警。警方在剛纔約五點的時候接到報案電話,高森先生整整煎熬了四個小時,真令人同情。」

狡猾的歹徒之所以指定八點半這個時間,正是算準了交通尖鋒時刻。狐冢發現這一點,氣憤極了。同一時間,鶴岡刑事與神戶大助正在老街的小工廠地區奔走,被路邊的機動三輪車及卡車擋住去路,繞了遠路才抵達高森建設金屬製造公司的工廠兼辦公室。

「綁匪後來並沒有來電。」長相酷似艾佛瑞·紐曼的布引穿着瓦斯工的服裝,張着缺牙的嘴如此說道,以那嬰兒般的粗短手指,指向三坪大客廳角落的那具電話。「電話在那裏。」

「鈴江,不好意思,麻煩你開車。」大助說道,打開後車門。「好!那你們乖乖坐上來吧,警察局就在附近。」

「我遇上不良少年,所以把他們帶來了。」大助從同事的表情和態度立刻察覺有重大事件發生。「發生了什麼事?」

同樣是少年組的胖女警早野打趣地說:「他手上的這支表啊,可是勞力士SPECIAL,一支要價兩百五十萬元呢。在他二十幾支手錶裏,這支算是最便宜的。」

「可是,說起來都是你不對,誰教你把鈴江小姐丟在停車場,自己跑來開會?這是天譴。」猿渡有些同情地說道,然後離開了。

大助心想,他們應該還未成年。

「喏,你也上車。」大助朝着趴在水泥地上的黑夾克男說,「逃也沒用,遲早會被抓的。」

「可是組長,」狐冢一陣惱火,不滿地反駁說。「除了瓦斯工,沒有其他職業適合迅速喬裝了。」

猿渡瞄了鈴江一眼。

黑夾克男突然一本正經,低聲呢喃:「沒有人告訴我們,社會竟然會這麼複雜啊!」說完,他又一臉糾結,再度哭了起來。「我根本就不知道嘛!」

「不,她不是我的――不,這、呃……」大助語無倫次地說明。「她是家父的祕書,呃,我今天正好……休假,所以……,呃,在鐘錶店碰到不良少年……」

大助不容分說地買下那隻土耳其石戒指,當場送給鈴江。

「好,立刻過去。」

大助心想,也難怪他們會這麼想!經過走廊的時候,猿渡刑事突然現身,攔住了他。「喂!神戶,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是又怎麼樣?」黑夾克男維持白癡般的笑容反問。

「是我!」猿渡興高采烈地叫道。「竊聽器、反追蹤器、錄音機等等都準備好了,操作儀器的技術人員也在待命了。」

「你還有其他任務吧。」狐冢不懷好意地笑着,並插嘴說:「你今天好像休假,不過既然來了,休假就得取消囉,要服從命令啊。」

鶴岡以悲傷的表情斜視着大助說:「我父親以前開一家小工廠,他可是非常腳踏實地在經營,結果還是破產了。唉,市況這麼不景氣,能夠輕鬆經營的工廠應該所剩無幾了吧。」

「我立刻準備。」負責操作儀器的技術員將電話挪到中央的大桌上,開始接上竊聽器、反追蹤器、錄音機等等。

「那我也去。」黑夾克男不情不願地坐在大助旁邊。

布引離開後,猿渡立刻詢問高森:「我能瞭解你的心情,請問夫人現在怎麼樣了?」

「能不能請你回想一下?大概是過八點半的時候。」

狐冢邊嘆息邊問道。不過那個大嬸擺出一張臭臉,嫌他妨礙生意似地背過身子,裝出忙碌的模樣應付接二連三來買菸的客人。

狐冢死了心,正要離開零售店時又停下腳步,他發現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車站後面的公園――也就是今早高森社長交付贖金給綁匪的公園。爲了車站內的採光,零售店正面的牆壁有一部分嵌上了透明玻璃。

「啊!」狐冢回過頭來,再度大聲詢問那個大嬸:「在那個時間,有沒有看到那樣的男人出現在公園裏?不,你應該看得到,從這裏絕對看得到。喂,這件事很重要。那個男人與另一個男人正在交談,對吧!」

狐冢氣勢洶洶地問道,不過大嬸只顧着把煙遞給客人,朝他翻了個白眼。

狐冢的脾氣原本就火爆,剛纔還很難得地忍耐,這時候終於忍無可忍,朝着大嬸咆哮:「你把警察當成什麼!」同一時刻,神戶大助與鶴岡刑事正在高森建設公司的辦公室角落,與獨自留守的女會計交談。

「社長剛纔來電,要我在公司裏多待一會兒。」年約三十二、三歲的女職員個子嬌小,是個長相古典的美女,講話有點咬字不清:「呃,我去沏茶。」

她正要起身,鶴岡伸手製止說:「不必麻煩了,請回答我們的問題就好。昨天你把錢送到高森社長家嗎?」

「是的。」女子行禮。「我叫松平惠美。」

「社長有告訴你那筆錢的用途嗎?」

鶴岡問道,松平惠美略微皺眉,點點頭說:「少爺他……,呃,被綁架了。」

沒想到高森社長的嘴巴這麼不牢靠,大助與鶴岡面面相覷。

「是高森社長親口告訴你的嗎?」

大助的語氣很嚴厲,松平惠美露出畏懼的表情說:「是的,呃,我在這家公司已經做了十年的會計,很瞭解內情,公司出納都是由我負責,所以社長才會對我吐露實情吧。」

「換言之,」鶴岡邊想邊說。「若是在平時,除非有特別原因,就算對方是社長,你也不會讓他動用公司的錢囉?」

松平惠美紅着臉,扭捏了起來。

鶴岡毫不留情地追問:「高森先生知道這一點,纔會對你說出實情――我可以這麼解釋嗎?」

「嗯,不過也要看金額大小。」好一會兒,松平惠美用指尖揉捏着裙襬。

接着,她突然抬頭,以一種頂撞的口氣辯解:「可是,我在公司的職位並沒有這麼高……,不,我並沒有被賦予這麼大的權力。關於公司的錢,由於最近不景氣,有時候薪水發得遲了,還有那個、特別是呃……工會的人很囉嗦,所以……」她開始語無倫次,講到一半就沉默不語。

得知公司經營困難及人事狀況複雜,大助與鶴岡又互相使了個眼色。

鶴岡發現她提了兩次「工會」,而且語氣不善,於是問道:「高森社長與工會處得不好吧?」

松平惠美赫然驚覺自己的語氣給了刑事多餘的想象空間,立刻搖搖頭說:「也不是說處不好,倒不如說,社長生性懦弱,幾乎任憑工會予取予求……」她冷淡地笑道。「社長是個知識分子,過於明理。再怎麼說,只是小公司的工會嘛。全體員工都知情,所以也不會要求得太離譜。」

高森咬着下脣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堅定地對龜岡點點頭。「明白了,感謝貴行的一番美意。」

「也就是把高森先生請到銀行,擅自借用銀行的接待室,讓他以爲銀行答應融資,然後把錢交給他,是嗎?」鈴江問道。

C 二十五日下午一點十分

「原來如此。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整座公園呢。」布引站在車站的零售店――那個冷漠大嬸的小店前對狐冢說道。

「當然啦。」大助皺起眉頭。「她是家父不可或缺的祕書,請不要過度使喚她。」

「是啊,我和高森社長素不相識,所以也沒辦法以個人名義借他。」

不,還是算了。

大助心想,鶴岡的意思是光憑松平惠美的片面之辭不太牢靠,也得問問公司裏的其他員工吧。

「你是在氣自己是富豪子弟吧。」喜久右衛門悲傷地說,「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不好,原諒我吧!」

「問題就出在這裏。」喜久右衛門點點頭。「要是警察借錢給家屬的事情曝光了,那就不太妙吧!」

「高森先生,」龜岡從文件中抬起視線,緩緩說道,「我想您應該知道,銀行對於申請融資的對象或公司行號,都會在事前充分調查。根據敝行的調查結果,您所經營的高森建設金屬製造公司,最近的業績不算好,或者說是每況愈下。」

A 二十四日晚上八點四十分

喜久右衛門開始嗚咽,大助與鈴江瞄了他一眼,彼此交換了「又來了」的眼色。

「因爲嫌犯如果知道公司內情,絕對不會要求這麼龐大的數目。」松平惠美接着又說,「嫌犯的確拿到了五百萬元,可是公司可能因此而倒閉,所以嫌犯絕不可能繼續要求五百萬元。要是公司倒閉了,現在這麼不景氣,一定會找不到工作,而且其他公司的薪水纔不像這家公司這麼高呢。」

老人神戶喜久右衛門坐在陽臺上的早餐專用餐廳,瞭望着山水、森林遍地的數千坪庭園,正在享用龍蝦冷盤配椰子汁的簡單早餐,聆聽獨子大助與祕書濱田鈴江輪流說明綁架案的經過。

「那麼,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方法吧。」喜久右衛門露出了每當想到壞主意時總會出現的惡作劇眼神,望向兒子。「你可以試試金蟬脫殼融資這一招。」

高森把鈔票裝進皮包後便回去了。此時,由鶴岡刑事喬裝的代理課長龜岡頓時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又重新坐回沙發上。

「請別這麼高興。」大助搔搔頭。「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那就是提供擔保。」鈴江以公事化的語氣回答。「但是,大助少爺必須在一份作保的文件上,以擔保人兼連帶保證人的身份蓋章,而那份文件上,高森社長也會以借款人的身份蓋章,所以他馬上就知道擔保人是大助少爺了。」

「鈴江,我如果拿自己的存款擔保,銀行會肯答應借錢給高森先生嗎?」大助詢問父親幹練的祕書。「當然,條件是不能讓高森先生髮現。」

「當然是綁匪。綁架這種卑劣手段固然令人氣憤,但是一個孩子的生命竟然輕易被換算成區區五百萬、一千萬,更讓人無法原諒。不僅如此,現實生活中竟然有那麼多人連支付這點贖金都辦不到,真令我痛心。還有,不得不爲這種事生氣的我,也令我感到憤怒。」

她斷定的語氣反而讓鶴岡驚訝。

大助異於往常的強硬語氣讓喜久右衛門喫了一驚,他眨眨眼說:「嚇我一跳,眼淚都縮回去了。」接着有點不悅地用叉子戲弄着龍蝦,喃喃自語說:「差點就能像平常一樣痛哭一場啦。」

大助一口喝光咖啡,「鏘」的把茶杯放到托盤上,大聲說:「請別再哭了!」

「這我當然明白,可是……」大助焦躁地握緊拳頭,一次又一次輕輕捶打一旁的桌子。「姑且不論付不付贖金,手頭上有沒有錢,和歹徒交涉的狀況會大不相同。如果有錢,交涉當然有利多了!」

以文章表現同時發生的事,嚴格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而且這樣的嘗試,只會讓文章變成半調子。剛纔的寫法只是徒然讓讀者陷入混亂,如果故事的發展受到阻礙,讀起來不有趣,寫的人也會覺得沒意思。

那麼,爲了讓故事變得更有趣一點,乾脆洗個牌,將小說裏的時間順序胡攪一通怎麼樣?當然不是全部攪亂,而是僅連續描寫事件的某一面,結束之後再繼續描寫另一面。這樣讀起來應該比較容易,而對作者有利的另一點是,作者可以藉此設下詭計。雖然範圍因【S.S.Van Dine】的『推理小說二十法則』當中,有一項是『除了犯人所設下的詭計以外,作者不可以將讀者玩弄詭計』,但是作者的本職並不是寫推理小說,就算按照規矩來,詭計一下子就會被熟知推理小說的聰明讀者識破,所以請容許作者這種程度的結構操作吧。不過,如果有讀者無論如何都想按照時間順序閱讀,請不必照着次章的小標題〖A〗、〖B〗、〖C〗、〖D〗、〖E〗讀下去,請依照〖A〗、〖A』〗、〖B〗、〖B』〗、〖C〗、〖C』〗這樣的順序閱讀。

「聽你這樣說,這次的調查是毫無結果囉!」

「就是啊。」喜久右衛門似乎對於祕書的能幹感到驕傲,難得興高采烈地附和。「人類這種生物總會對一些多餘的事物好奇。高森一定想知道究竟是誰替他出錢。嗯,他一定想看,絕對會看。」

D 二十六日上午八點二十五分

「我想,明天得再來一趟吧。」離開高森建設金屬製造公司的大樓之後,鶴岡在歸途上對大助這麼說。

大助察覺松平惠美並沒有對「工會」特別反感,而是對於高森社長軟弱的性格感到焦急,內心不禁一笑。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大助紅着臉抗議。

「聽說充當贖金的那筆現金將近五百萬,是員工的薪水。」鶴岡儘可能公事公辦地提問。

「什麼?那叫銀行融資就行啦。」喜久右衛門不當一回事地說道。「何必動用你自己的存款?我只要打一通電話跟總經理說一聲就行了。啊,鈴江,馬上打電話給總經理。」

「剛纔猿渡那邊有進展了。」從高森家回來的布引朝着正走進房間的大助及鶴岡說明。「八點半左右,綁匪打電話進來,詢問贖金準備好了沒。聽說這次是女人,有共犯哪,好像是拿手帕捂着嘴講話,聲音非常模糊,勉強辨聽是女聲。高森先生依照我所交代的,開始拖延時間,表示贖金還沒湊齊,明天會向銀行借錢,請對方再多等一會兒,沒想到綁匪意外乾脆地答應了,還說:『寬限你到後天,二十六日早上八點半,和今天早上一樣,把錢放進皮包裏,拿到車站後面的公園。』綁匪一口氣說完,很快就掛斷了電話。雖然沒辦法追蹤來源,不過已成功地錄了下來,錄音帶將由你的未婚妻濱田鈴江小姐……」

「請不要對銀行施加壓力。我不喜歡這樣。」大助有點氣憤地說,「而且這麼一來,豈不是變成一種捐款?要是有人知道銀行因爲父親的施壓,逼不得已做出類似捐款的行爲,痛恨權勢的人很快就會把消息傳出去,在社會上造成負面的觀感。這個社會最有錢的就是銀行,一定會有許多人紛紛湧入銀行要錢。」

「進行得很順利呢。」

「那麼,公司以外的人也可以想一下,有沒有人知道昨天金庫裏裝着將近五百萬元的現金?」

「那,果然……」高森睜圓了眼。「警方不可能替被害者家屬支付贖金,貴行果然是一片好意啊……」

「是我胞弟。」高森臉紅了,彷彿是爲了只有親人肯擔保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每當我聽到你大展身手,就覺得我活到這把歲數真是值得了。」喜久右衛門的眼眶已經盈滿了淚水,才聽到一半就抬起頭抽抽噎噎地說道,「像我這樣的大壞蛋,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像大天使的正義使者呢?」老人的肩膀開始顫抖。「而且這次連鈴江都來協助……」

「明天啊!」鶴岡帶着同情嘆息說。「那麼你明天打算怎麼辦?」

「是的。來,請坐。」

「可是,」大助怒氣衝衝的模樣讓布引看了直眨眼。「正因爲沒錢,高森先生纔會報警啊,而且在電話裏要對方等他,也是爲了拖延時間,好讓警方追蹤發話號碼。然而現實問題是,高森先生親口對我們說,他個人連銀行存款都近乎於零,現在已經向有往來的福壽銀行申請融資,但也不知道會不會覈准。而且神戶,你應該也很清楚吧,警察是不能鼓勵家屬支付贖金的。」

就在大助急忙反駁時,在車站一帶訪查的刑事們吵吵鬧鬧地回來了。

「唉,敝行與貴公司往來這麼久,就當作是看在這份情誼上特別通融吧。」龜岡微笑着說道,隨即又恢復一臉嚴肅,壓低聲音。「其實,警方今早前來調查高森先生與敝行的交易狀況,那時候,敝行獲知大致情形,聽說令郎身陷危機。」

「員工總共有二十二名。」松平惠美眼中閃爍着反抗的神色,對大助說道。「可是,這一帶幾乎都是這種規模的工廠。比起別處,我們的薪水算高的,幾乎都按照工會的要求支付。雖然公司有銀行存款,不過金額不多,如果不拿去支付材料費,公司就要破產了。」

高森那份約定書上的連帶保證人欄還有一個空格,大助簽上自己的名字,蓋妥印章,交給剛纔的年輕行員,露出微笑。「這麼一來,也不必金蟬脫殼了。」

「喂,你們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布引苦笑。「可是就是沒錢啊。」

「他們敢不借?!」喜久右衛門惡狠狠地瞪着大助。「你太小看你老爸的影響力了,你覺得我把交給福壽銀行運用的錢全數提走,比起明知收不回來但還是出借的區區五百萬,對銀行來說哪一邊的損失比較大?怎麼樣?連比都不用比嘛!」

「是的,一位就夠了。」龜岡從高森手中接過約定書,重新戴好眼睛。「這位高森完二先生是……」

飛彈警部說道,狐冢轉而向他報告:「您說的沒錯。嫌犯知道那個時段,車站四周都是趕着上班的通勤族,站內擁擠不堪。不管是站務員還是零售店內的大嬸,都沒有人看到疑似嫌犯的男子。只是,有人目擊到一個奇怪景象。從車站內的零售店可以看到整座公園,看到奇怪景象的就是那個商店老闆娘。這位中年大嬸個性彆扭,剛開始問話時,她幾乎不理會我,但是我對她一吼,之前的倔強模樣驟然一變,突然抽抽噎噎了起來,然後供出一切。根據她的證詞,第一次支付贖金的同一時刻,公園裏發生了一件很矛盾的事。」

「要是高森社長在事後要求想看那份文件,立刻就曝光了。」不知鈴江是不是還在爲昨晚的約會中斷一事生氣,以冷冰冰的語氣說道。

「那麼,猿渡他們還在高森先生家嗎?」

神戶大助走進接待室,露出笑容點點頭,鶴岡用手帕邊擦汗邊應道:「我還以爲謊言會被識破,內心七上八下的呢。不管怎麼樣,警方都不可能把綁架案透露給第三者啊,幸好高森先生沒發現這一點。」

「如果歹徒在公園裏拿到那個裝滿贖金的皮包,一定會走進車站,從這家店前面經過。」狐冢雙眼炯炯有神地說,「如果有共犯,映一小朋友就危險了,所以不能在這裏逮人。不過,車站四周有十幾名幹練的刑事負責監視,個個都是行家,絕對不會把人跟丟。」

「那……那是什麼?」大助有點喫驚地望向父親。「我是聽過金蟬脫殼詐騙(注:日本有名的詐騙手法,歹徒多半在銀行或公司行號前埋伏,扮裝成銀行或公司員工,巧言騙取金錢或支票,再進入銀行或公司,然後從其他出口開溜。),卻沒聽過金蟬脫殼融資啊。」

「哭的人或許很痛快,可是我們擔心得要命!」大助對父親說,「每次都哭到噎住,搞得人仰馬翻。您那樣子不是也很難受嗎?」

聽到大助的問題,松平惠美回答除了自己和社長,其他人應該不知道。

「不好意思麻煩您走一趟,今天貸款課的課長突然請病假,無法到場。我是貸款課代理主任,敝姓龜岡。」一名看似行員其實更像學者的中年男子走進接待室,先行了一個禮,並向等候幾分鐘的高森說道。

飛彈組長在辦公桌旁出聲問道,鶴岡走到他面前報告:「我們去見了公司的會計。感覺公司內部並沒有可疑人物,不過倒是有幾個疑點,所以我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詢問其他員工。」

聽到綁匪的電話內容,狐冢刑事叫道:「可惡!」還跺了一下腳。「又是早上八點半嗎?那麼嫌犯這次也打算在尖峯時刻逃進車站裏吧。曾經順利逃脫一次,食髓知味又打算使用相同手法吧。哼,這次可沒那麼容易。」

「沒錯。」喜久右衛門點點頭。「就是把金蟬脫殼詐騙的手法倒過來用。銀行那邊我會事先吩咐,要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我就不曉得了。」她沉思了一會兒,似乎真的沒有頭緒。

「是的,正確數字是四百六十八萬兩千元。」松平惠美不假思索地回答。「發薪日是明天,所以錢先放在金庫裏。」

鶴岡提出直指核心的問題,松平惠美睜圓了眼睛,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哎呀,那麼刑事先生認爲嫌犯可能是員工囉?」她猛搖頭說,「如果刑事先生是這個意思,我保證絕對沒有。」

「那麼,」龜岡打開接待室的門,召喚一名年輕行員進來,指示對方馬上準備五百萬現金。

「你在胡說什麼?完全聽不懂。好啦好啦,我大概可以想象你要表達什麼。」飛彈組長也苦笑說,「的確,有錢總比沒錢好。但是,警察替肉票代墊贖金這種事算是前所未聞,可能會成爲一個不好的先例。」

「換句話說,高森社長手邊沒有半毛錢嗎?」大助難以置信地大聲說道。「銀行裏也沒有存款嗎?可是這是一家員工幾十名的公司吧?再怎麼說都……」對大助來說,連這點積蓄都沒有就僱用員工的行爲,簡直形同犯罪。

「能不能別讓他知道?」大助不知如何是好,向鈴江求助似地問。「例如,能不能在高森先生蓋過章之後再讓我蓋呢?」

「是的,他們當然還在那裏。」布引用力點頭,回答鶴岡的問題。「今晚他們應該會在高森家過夜吧,或許綁匪還會再打電話過來。這次打電話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共犯,綁匪也有可能再度以男聲打電話過來。」

「是吧!這是我發明的。」喜久右衛門老人自豪地說,「當然,我自己也還沒試過。不過我年輕的時候啊,倒是做過四、五次類似金蟬脫殼詐騙的事,當時可是賺翻囉……」喜久右衛門被大助凌厲的眼神一瞪,又咳了幾聲。「別用那種刑事的眼神看你父親嘛,那是從前的事啦。」

鶴岡有點被松平惠美的氣勢壓倒,急忙搖頭說:「你是會計,難怪一直繞着錢的話題打轉,可是我的問題與錢無關,有沒有人基於個人因素憎恨高森社長?也就是說,有沒有人因爲憎恨高森社長,所以想折磨他,讓這家公司倒閉?」

「帶來了。」高森從公事包裏取出約定書。「連帶保證人好像需要兩位,姓名欄有兩個,但電話中表示保證人只需要一位,所以……」

B 二十五日上午七點三十分

「哦,還有這一招啊!」大助沉思了起來。

龜岡在沙發上從容坐下,兩人在福壽銀行的接待室裏相對而坐。

「那麼,公司員工有沒有誰和高森社長處得特別不好?」

「是的。」高森坦率地點頭,疑惑地看着龜岡。「我已經料到貴行會這麼說,也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但是爲什麼……」

「公司那種狀況,銀行也不會答應融資吧。」鶴岡從旁安撫地對大助說。

「唔。」喜久右衛門的臉有些漲紅,沉默不語。

布引張開缺牙的嘴笑了,改口說:「你朋友濱田鈴江小姐回去時,會開着你那輛鮮紅色凱迪拉克送來這裏。總不能一直叫她在高森家幫忙嘛。」

就在大助這麼想的同時,高森家的客廳――

「的確挺難受的,不過生死關頭自有圓寂之樂,而且讓鈴江照顧也很舒服呀。啊,這不重要。」喜久右衛門咳了幾聲。「你今天早上好像在生氣,我什麼事讓你大動肝火?」

大助語無倫次的模樣,讓在場的刑事紛紛笑了出來。

「高森先生爲什麼說沒錢,叫綁匪等他呢?」大助有點爭辯地說道。「交易拖到後天,不就表示映一小朋友被釋放的時間拖得更晚嗎?高森先生難道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嗎?」

「大助少爺無論如何都想把那五百萬元交給高森社長嗎?」鈴江想要改變話題,於是問了大助。

松平惠美彷彿感染似地跟着嘆息:「除非客戶有大筆款項入賬,不然薪水又要延發了。明天,應該會由我向所有員工說明理由,請他們再等一等。」

「嗯,這我也聽說了。我在那家銀行也有定期存款。」大助邊想邊點頭。「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聽說公司已經沒錢了。」大助也來到鶴岡身邊補充說明,「銀行戶頭裏似乎只剩下支付材料供應商的錢而已。」他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向飛彈組長傾訴。「組長,我這麼說或許違反警察執勤的方針,但請容我負責高森映一小朋友的第二次贖金吧!只要有那筆錢,交易就不必拖到後天了。而且從剛纔的內容聽來,高森先生也不可能在後天以前籌到錢,那麼,交易延後除了讓警察有更多時間找嫌犯以外,幾乎沒有其他意義。如果找不到嫌犯,照這種情況,就算到了後天,高森先生也只能帶着報紙做的僞鈔前往交易現場。如果現在有錢,映一小朋友或許可以儘早回家,逮捕嫌犯的機會也會提早出現。雖然從第一次的情況來看,就算支付贖金,嫌犯也不一定會釋放映一小朋友,但是如果把逮捕嫌犯視爲第一要務,那麼準備贖金也算是一種方法。萬一籌不出區區五百萬,讓映一小朋友發生了什麼……」大助發現飛彈組長正看着他冷笑,於是稍微恢復了理智,有點難爲情地露出反省的模樣。「這個提案好像很荒唐,真的很抱歉。我也瞭解組長看不慣我這種有錢人的習性,可是我並不是炫耀自己有錢才這麼說的,追根究底,現在是資本主義社會,在這種環境下,我自然產生了下流卑俗的菁英意識,這的確違反了刑事的身份,所以我想把這份自我厭惡以及對犯人的憤怒,呃,融入警察機構及搜查方針,呃……」

說到工會,幾乎所有員工都會加入吧,所以松平惠美在提到「工會」時,應該是指領導人或委員吧――大助心想。

「昨晚,高森社長本人表示已經向福壽銀行申請融資了。」鈴江以內斂的語氣說道,好像在暗示什麼。

「請等一下,別這樣。」大助慌忙制止。「因爲高森先生公司的業績不振,所以銀行遲遲不肯答應融資。就算說出綁架一事,一切都是爲了救孩子,銀行明知錢收不回來,怎麼可能借給他啊!」

「我是高森。」高森站起來,以一種難掩困惑的表情問龜岡:「我在電話中聽說了,不過貴行真的願意融資給我嗎?」

「上面已經覈准了,所以我們行員立刻在上午聯絡高森先生。」龜岡拿下眼鏡,一邊擦拭鏡片,一邊以淡淡的口吻說,「您將銀行交易約定書帶來了嗎?」

當神戶大助與鶴岡回到搜查總部時,由於嫌犯再度打電話到高森家,包括飛彈組長在內的總部刑事們都爲此緊張不已,壓低了聲音討論。

「請別誤會了。」龜岡挺直背脊,注視着高森。「就算是長年往來的客戶,銀行也不會出借回收無望的款項。這完全是對貴公司的融資,當然要請您遵守還款期限,如果無法遵守,敝行將收下擔保物件。高森先生,敝行是相信您的。明白嗎?」

從剪票口到車站大廳的大門之間湧入大批通勤族,把車站擠得水泄不通。這家店靠近車站後門,通往公園,平時較少人進出。即使如此,仍然有許多上班族走到零售店買菸,所以狐冢和布引也站在店家陳列報刊的角落,縮着肩膀監視着。

「不僅如此,萬一發生緊急狀況,爲了保護高森先生,猿渡也躲在公園的樹叢裏待命。鶴岡兄喬裝成清潔工正在車站後門掃地,頂樓上也有警員架着望遠鏡戒備,萬無一失。」

「歹徒實在太笨了,拿到第一個五百萬就該滿足了,竟然貪得無厭。」

兩人不懷好意地相視而笑。

「現在幾點了?」

「唉……,二十七分了。」

「高森先生差不多該現身了。」

「啊,他來了。」

高森社長提着一隻小提包,從車站後方的公園入口處走進去,站在樹叢前的路燈下。他那張蒼白的長臉在兩、三天後變得更瘦,可能是睡眠不足,走起路來也搖搖晃晃。朝陽反射在高森的鏡片上,他宛如被陽光定住般,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

「高森先生的提包裏裝的是真鈔嗎?」布引問道。

「好像是。」狐冢一臉苦澀地說,「裏面裝着神戶向銀行借來的錢。警方雖然也準備了報紙裁成的假鈔,但是考慮到肉票的安危,還是使用真鈔。說不定綁匪的個性衝動,萬一有共犯,那麼肉票就更危險了。」

不久,蹲在樹叢中的猿渡邊瞄了一眼手錶,八點三十一分。早晨的公園裏沒有人,疑似歹徒的男子也尚未出現。

「或許嫌犯發現警方正在監視。」八點三十五分。狐冢在小店前這麼呢喃。

「或許嫌犯不來了。」布引別具深意地說道。

鶴岡拿着水桶,正在後門旁的水龍頭裝水,擔憂地瞄了手錶一眼。八點四十分,一名高個男子忽然穿越站內的人潮,走出後門,並進入公園。男子戴着深色太陽眼鏡和白色紗布口罩,快步走近高森,在他面前停步,默默地伸出右手。這個動作像在指示「把袋子拿來」。

「你是誰?」樹叢裏的猿渡聽見高森顫抖地問道。「映一在哪裏?映一在什麼地方?」

男子無言地抓住高森手中的提包,打算搶走。結果高森社長突然抵抗,他像個耍賴的小孩般扭動身體,緊抱着提包不放。不過對方的力量更大,提包最後還是被搶走,瘦弱的高森社長跪倒在地,男子將提包緊緊夾在右腋下,跑向車站。

在男子走進車站之前,猿渡打算按兵不動,他看到高森倒在地上雖然有點擔心,不過他認爲高森只是在爭奪中被推倒,應該沒什麼大礙。可是這時候,距離猿渡稍遠的地方,有兩名男子突然從樹叢裏站起來,追着嫌犯跑了出去,猿渡也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是記者!」

猿渡一臉蒼白,跳出樹叢,那個高個男要是被記者追到就糟了。猿渡想起來,警方以爲記者並不知道這起綁架案,所以本部也沒有特別向各報社下達封口令。就算如此,這種行爲也太沒常識了。猿渡滿肚子火,拼命追趕那兩名疑似記者的男子。這可是綁架事件,他們竟然如此輕舉妄動,恐怕是二流報社的記者,在其他地方聽到消息,急功近利,纔會在這裏埋伏吧。真是的,實在太沒常識了。

「那麼,」大助探身向前。「你和高森夫人談過了嗎?」

「在第一次計劃中,高森認爲員工會因爲自己的薪水被拿去充當贖金而感到憤怒,於是報警要求警方設法取回。第二次他則認爲,公司僅剩的錢都被拿去充當贖金,員工的薪水會拖得更晚,所以應該會有人報警。換句話說,高森是個軟弱的知識分子,他的刻板印象認爲員工一定會仇視社長,其實他根本不必把自己變成被害人,他手下的二十多名員工也都是善良的好人,他們全都爲社長的家人擔憂,比起自己的薪水,更擔心社長兒子的安危,因此沒有人打電話報警。」

「沒有。那是一個流浪漢,感染肺炎,陷入昏迷,正確來說,也不算是路倒事件。碰巧經過公園的行人打了110報警,表示有病人倒在公園,所以警車便趕到現場,救護車緊接着趕到,這場騷動一直延續到八點半左右。」狐冢搖搖頭。「但是高森先生的證詞裏,完全沒提及他應該目擊的這起事件。」

鶴岡點點頭。「松平惠美供稱,我們回去以後,她立刻離開公司,利用這附近的公共電話打到高森家。她以手帕裹住話筒講話,所以聲音纔會變成那樣。」

「由於沒有人報警,綁架案自然上不了報,無法博取社會的同情。高森沒辦法,只好在二十四日下午五點左右,親自聯絡警察。爲了表示這是一起真的綁架案,他事先要求松平惠美扮裝成嫌犯,在晚上八點半打電話到高森家。」

「當聽到福壽銀行願意融資時,有常識的人應該會感到納悶,但是高森先生只是一臉詫異,然後毫不在乎地收下了錢。他天真地認爲兒子被綁架,苦於籌不出贖金,理當有人會替他出錢,所以並沒有起疑。接着,高森既然已叫松平惠美打了恐嚇電話,就不得不在二十六日早上前往公園。其實銀行都把錢借給他了,他也沒有必要繼續演戲,而且嫌犯根本不會出現。因爲有警方在一旁監視,就算嫌犯未現身也是理所當然。只要裝成嫌犯死了心,釋放肉票,要映一小朋友自己回家,一切就能圓滿結束了。然而,綁匪卻現身了,高森一定嚇壞了吧。神戶提議讓假綁匪登場,這個主意使得整起事件的真相被揭穿了。」飛彈警部說道,瞄了大助一眼。「追趕假劫匪的兩名報社記者,其中一人是高森完二;也就是高森的胞弟。高森因爲綁架案遲遲不上報,所以打電話給在二流報社上班的弟弟,一來拜託他擔任銀行交易約定書的連帶保證人,二來順便把綁架案告訴他。完二與哥哥的感情似乎不太好,同時也和哥哥一樣自私自利,他爲了搶這個獨家,不僅不顧肉票的安危,甚至與同事計劃要搶先警方一步,親手抓到犯人,讓此案成爲頭條新聞,因此一大早就在公園裏埋伏。高森認爲孩子還沒獲釋就上報,這則新聞會比較轟動,也比較能搏取社會大衆的同情,但是警方不可能把消息泄露給新聞記者,所以他依然無法如願。」

「可是……,可是,公司的狀況真的非常危急,我們甚至無法考慮這些啊。」松平惠美流下了眼淚。

「真是個沒用的男人。」狐冢露出尖銳的犬齒說,「聽到有這種人,我就忍不住一肚子火。」

「反倒比較像是高森社長叫她說的。員工雖然沒有明講,不過社長和松平惠美好像已經暗中交往了好幾年。」鶴岡眯起眼睛說,「越來越像僞裝綁架案了。」

布引用力點點頭。「明白了。」

「我是見了夫人,但她一直專注於拼圖遊戲,沒辦法跟她聊到什麼。」鈴江別具深意地詢問大助:「大助少爺玩過拼圖遊戲嗎?」

「昨天我到高森社長家的時候,」鈴江放下茶杯,靜靜地說道,「猿渡先生說夫人一定很擔心孩子,希望我陪她聊聊。不過,高森社長對於我與夫人交談一事似乎有戒心,一臉不願意的表情。在那之前,我總覺得高森社長不太關心夫人,這麼一來就更明顯了。」

綁鈔帶斷裂,百萬元紙鈔被大門吹來的風颳起,在大助頭頂瞬間飛散。羣衆看到一張張萬元鈔票從天而降,發出「喔」的驚呼聲,大助背對他們,趁機又抓出一百萬,用力朝頭頂上扔出。在早晨昏暗的車站裏,以深灰色爲基調的熙攘人羣上頭,萬元鈔票再度四散飛舞。「錢!」「是一萬元!」叫聲此起彼落,大助接二連三地將一束束萬元鈔票往頭頂上扔,接着往前跑去,上班族紛紛朝他背後衝了過去。大助抵抗着人潮,朝正面玄關跑去,提包內已經沒錢,大助索性把包包也扔了。男人的咒罵與女人的尖叫在背後洶湧翻騰。大助祈禱不會有人受傷,不過如果民衆面臨這種狀況,還擺出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冷眼旁觀,那也教人傷腦筋。如果彼此不爭奪一下,就沒有人牆替大助阻擋那兩個記者了。

鶴岡以銳利的目光瞥了大助一眼:「哦,原來你也發現啦!看來你的觀察力越來越敏銳了。」

八點四十分。

布引有點納悶地說:「呃……爲什麼要這麼做?」

「映一。」他故意無視松平惠美,呼喚小男孩。「喏,差不多該回家了,你已經三天沒上學了吧?」

「這麼說來,」鶴岡看着布引打電話給高森家的猿渡,低聲說道。「高森先生竟然這麼輕率把事情告訴一介員工,就算對方是會計,也令人匪夷所思呢。」

神戶大助戴着深色眼鏡及白色紗布口罩,從站內的人羣中走出來,朝後門走去。鶴岡拿着水桶,正在後門旁的水龍頭接水,有點擔憂地瞄了手錶一眼,他抬頭看到大助,立刻別開視線。大助走進公園。高森望着大助,他的鏡片反射着陽光,看不出臉上的表情,卻像喫驚得愣在原地。此時,大助對高森的懷疑更深了。刑事們討論之後決定,高森在電話裏與女人約定八點三十分交付贖金,如果過了十分鐘,綁匪尚未出現,就由大助喬裝成綁匪接近高森,試探他的反應。大助走到高森面前,默默把右手朝着斜下方――高森拿的那隻提包伸出。

飛彈警部說道,狐冢轉而向他報告:「您說的沒錯。嫌犯知道那個時段,車站四周擠滿了通勤的上班。不管是站務員還是零售店內的大嬸,都沒有看到疑似嫌犯的男子。不過有人目擊到怪異的景象。從站內的零售店可以看到整座公園,看到奇怪景象的人就是那家店的大嬸。這個大嬸性格乖癖,我一開始問話時,不知爲何,她幾乎不太理會,但是我對她一吼,她就一改之前的態度,突然抽抽噎噎了起來,並招出一切。根據她的證詞,第一次支付贖金的同一時刻,公園裏發生了一件完全矛盾的事。」

「大助少爺的意思是,這起綁架案有可能是僞裝的嗎?」

「你說的沒錯,我也這麼認爲。可對他來說,這是燃眉之急啊。」松平惠美趴倒在冰冷的地上,哭了起來。

「我剛纔在高森家,問了他一些問題,光是從他的回答無法推斷他是否目擊到這起事件。」布引伸手拿起一旁的電話。「需要猿渡確認嗎?」

「說詳細一點。」

「而且綁匪第一次要求的贖金是五百萬。」組長意味深長地緩緩說道。

「這是爲了引起同情,並安撫暫時領不到薪水的員工,尤其是工會的會員。此外,萬一有員工報警,綁架案上了新聞,也可以取得客戶的同情,高森不必賠罪,客戶也會同意讓他延後付款吧。他打的就是這種如意算盤。」

飛彈組長急忙阻止道:「交代猿渡,除非高森先生主動提及流浪漢一事,否則先暫時保密。」

「或許嫌犯發現警方正在監視。」八點三十五分。狐冢在小店前這麼呢喃。

「或許嫌犯不來了。」布引別具深意地說道。

「那需要非常專心,可不是用來抒發心情、解除壓力的。然而在我看來,夫人玩得相當順暢。當然,如果不瞭解那種拼圖的困難度,沉迷於遊戲中的夫人,看起來或許就像神智不清吧。」

「我都忘了這件事。組長剛纔也打來了。」大助也說道,「猿渡不經意地試探,結果高森先生完全不曉得流浪漢昏倒的事。此外,嫌犯後來也沒再打電話到高森家。哦,還有,錄到的那個女人聲音,完全聽不出任何特徵。」

映一好像一時無法從漫畫中回到現實,只是茫然地看着鶴岡。

「小時候玩過類似的益智玩具,可是成人玩的複雜拼圖我還沒玩過。」

猿渡大叫:「等一下,別抓那個人,他還有共犯啊!」

「啊,那麼是高森社長與松平惠美共同策劃這起僞裝的綁架案囉?」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飛彈警部有點坐立不安地說,「記者們――哦,不是二流的,而是一流的記者們,正在樓下等待。」他很困擾地說,「案子雖然破了,但是關於神戶撒出去的那五百萬,該怎麼說明呢?總不能說撒錢的人是刑事吧。」

「情勢改變了,現在不得不採用特殊的搜查方式。以我的立場,不能拜託你出那五百萬。但是如果你個人要融資給高森先生,我不反對。不過,那筆錢或許會收不回來。當然,不能被高森先生髮現是你這個刑事借他的。這一點如果辦得到,我就允許你出資,然後觀察高森先生的反應。」飛彈警部邪惡地笑道,睜開一隻眼。「你可以請鶴岡兄幫忙。」

「完全聽不出那個聲音到底是誰。」鶴岡點點頭。「我想找出它和松平惠美的共通點,重複聽了好幾次呢。可是,」鶴岡壓低了聲音說,「今早我又去了一趟高森建設金屬,詢問公司員工,令人驚訝的是,所有員工從昨天就知道那起綁架案了,他們也知道薪水被拿去支付贖金。」

飛彈警部對猿渡點點頭,猿渡臉紅了。「是的。高森先生在電話中與嫌犯交涉,結果肉票將拖延兩天才會獲釋,然而高森先生並沒有表現出特別擔心的模樣,通話結束之後,也只是不斷地強調自己沒錢。」

高森那份約定書上的連帶保證人欄位還有一個空格,大助簽上自己的名字,蓋妥了印章,交給剛纔的年輕行員,露出微笑。「這麼一來,不必金蟬脫殼也無妨了。」

「那麼,是高森先生做了僞證?」

C9; 二十五日下午一點二十分

一到公司的午休時間,會計松平惠美便搭上計程車,火速趕回與公司同一區的住處公寓。

這一瞬間,確實了高森的嫌疑。這句話聽在大助耳裏,完全表現出高森的驚訝。顯然,高森沒料到自己捏造的歹徒竟然出現了,然而他又想起猿渡還在樹叢裏,發現自己失言,急忙改口說:「映一在哪裏?告訴我映一在哪裏!」但已經改變不了局勢,於是大助想奪走那個提包。果然不出所料,高森緊抓着提包不放。大助心想,對高森來說,提包裏的錢並不是挽回兒子的贖金,而是銀行意外借給他、要用來度過公司危機的週轉金。但是,大助使勁全力搶走了提包。這也是預定中的行動,用來觀察錢被搶走以後,高森會有什麼反應。高森跪倒在地,大助不予理會,抱着提包往車站跑。此時,背後傳來腳步聲,追趕着大助。不可能是猿渡,而且腳步聲有兩個人。然而,還有一個腳步聲追上了那兩個腳步聲。猿渡的叫聲傳來,被腳步聲蓋過,大助聽不見猿渡在喊什麼,但是感覺是要他小心,警告他後面有什麼人。大助翻越公園的低矮柵欄後,回頭張望。他發現有兩名顯然是報社記者的男子正在追他,連忙加快腳步。兩名記者追得更快,猿渡又嚷了什麼。但是不管猿渡嚷了什麼,兩名記者就像野獸追獵物般興奮地追着綁匪,根本聽不進去。大助心想,要是被這兩個急功近利的記者抓到就糟啦。如果大助的身份曝光,記者等於是目擊現職刑事搶錢逃跑的場面,就算能向他們解釋這是辦案的一環,但由於事件性質,警方肯定會遭到許多誤會,被報紙大加撻伐。得甩掉他們纔行,不能因爲自己想出來的破天荒計策,讓所有警察惹上麻煩。

大助邊喘氣邊回答:「又捅婁子了,可能又要捱罵啦。但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很明顯地,他們朝着正在後門用水龍頭汲水的鶴岡叫嚷。鶴岡故意裝出驚慌的模樣。大助跑過他面前,奔進車站之後,鶴岡把水桶裏的水朝記者當頭一潑。他精彩地詮釋了驚慌失措的中年站務員。記者們嚇了一跳,但只用「這個笨蛋」的眼神蹬了他一眼,馬上追着大助跑進車站。車站大廳擠滿了上班族。大助被人潮推擠,發現追上來的記者們大叫「抓住那傢伙」,這句話使得幾名民衆注意到他,猶豫了起來。混進人羣中可能反而讓自己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但他只是猶豫了一下,記者又追了上來。大助擠進人潮,用肩膀頂開人羣,撥開男男女女,往大門口前進。記者也來勢洶洶地衝進人潮,大助聽見背後有人被記者推擠,發出叫罵聲。現在,記者與大助的距離只剩下短短三、四公尺了,大助把夾在右腋的提包抱到胸前,打開袋口,用左手支撐袋子,右手伸進裏面抓出一把鈔票。

「哦,」組長低吟。「這也很不尋常。一般來說,大部分公司都會把錢存在銀行,等到發薪日再提領出來。」

鶴岡打開松平惠美忘了上鎖的門,走了進來。

就在大助正要跑進車站時,兩名記者之一叫了出來:「抓住那傢伙!」

鶴岡發現飛彈組長要求他補充有關松平惠美的資訊,於是開始說明:「這五、六年來,高森與他太太的感情已經降到冰點,高森與松平惠美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發生關係的,高森有時候會在她的住處過夜。松平惠美供稱,高森與她的關係很快就被他太太發現了,從此以後,他太太開始揮霍無度,因此高森在私生活方面也十分困窘。這次的事件,他太太算是有部分責任,因此不得不參與這場鬧劇,扮演擔憂孩子安危的母親角色。」

狐冢大聲說道,飛彈組長朝他吼了回去:「不行!不能妄下斷論。這麼斷定還言之過早,要是走錯方向,結果真的是一宗綁架案,那就不得了啦。」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思了五、六秒,閉起眼做了決定。「好,就以綁架案與僞裝綁架案這兩個假設來進行搜查。狐冢和布引明天去調查高森建設金屬製造公司的客戶,查查看昨天以前是否有客戶支付將近五百萬的款項。其他人再調查一遍是否有目擊者看到映一小朋友在放學途中被拐走。還有神戶……」

「是薪水嗎?還是支付客戶的款子?不管是哪一邊,請他們再等一等不就得了?我不認爲情況危急到這種地步。」

飛彈社長正在吩咐其他刑事,向調查公園流浪漢事件的同僚打聽有沒有人目擊高森社長或嫌犯。他聽到鶴岡與大助的對話,便轉過頭來。「這個情報很有意思,再說詳細一點。」

鈴江突然厲聲問道,大助喫了一驚並望向她。鈴江目不轉睛地注視大助。

「照你這麼說,調查是毫無結果囉?」

「我也有同感。」鶴岡同意說,「但是,我剛纔說的無法釋然,並不是這一類的直覺。根據調查,那家公司的發薪日是明天,但是將近五百萬的現金從昨天就放在公司的金庫。」

飛彈警部交抱着雙臂問:「那人死了嗎?」

大助頓時顯得垂頭喪氣,並說:「非常抱歉!」

大助從正面玄關逃出來以後,跑向正在停車場等他的凱迪拉克。駕駛座的鈴江看到大助跑過來,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大助一面坐着凱迪拉克,一面望向車站大門,那場騷動甚至擴大到車站外,還有人爲此跑進車站裏,倒是沒看到追逐大助的記者從車站裏跑出來。

「所以高森社長才會叫夫人玩拼圖。而夫人知道這起綁架案是假的,才能放心玩拼圖遊戲,是吧!」早已忘了早餐,只是在戲弄蝦子的喜久右衛門眯起眼睛望着鈴江說道,那眼神彷彿在看着親生孫女。

「是的。大嬸說,大約在早上七點半,她打開商店鐵門,看到公園的樹叢前有個像工人的男子倒在地上。她認爲那可能是昨晚喝醉的醉漢,儘管天氣寒冷,她不想惹麻煩所以沒報警。真是冷漠啊!」

喜久右衛門問道,大助回過神來,慌忙搖頭。「不,沒事。」

B9; 二十五日上午七點四十分

「什麼叫作真假?」

「哦?」飛彈警部一雙大眼睜得更大。「完全矛盾,指的是與高森先生的證詞矛盾嗎?」

E9; 二十六日中午十二點二十分

E 二十六日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A9; 二十四日晚上八點五十分

「說到八點半,正是鶴岡兄和我在公司見過她以後的時間呢。」大助補充說明。

「哦,原來還有這一招啊。」大助沉思了起來。「看看高森先生在銀行接待室的反應,就可以判斷這起綁架案的真假了。」

映一沉迷於漫畫,只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高森一臉啞然,總算擠出聲音:「你是誰?」

「爲什麼高森認爲應該會有人報警?」猿渡感到不解。「我覺得這個計劃實在太一廂情願了。」

「您做了什麼?」鈴江發動車子,看到大助的模樣,喫驚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矛盾。」狐冢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偏了偏頭。「應該說,幾乎在同一時刻,公園發生了某件事是高森先生沒提到的。店裏的大嬸說,今天早上八點半,有人病倒在公園裏,引發一陣騷動,雖然不清楚事發的確切時間,但是從車站裏擁擠的狀況來看,可以推斷是八點半。」

「我狠狠罵了那兩個記者一頓。」猿渡齜牙咧嘴地說,「可是――,那兩個傢伙不僅沒有反省,還頂撞我說,民衆協助警方有什麼不對?他們根本就不配當記者。」

大助回看着鈴江,緩緩點頭。「正是如此。你有什麼線索嗎?」

鶴岡憐憫地俯視着松平惠美說:「你也真傻,竟然幫這種忙。」接着,他瞄了映一一眼,眨了眨眼睛。「竟然利用孩子,太過分了。就算你們教他怎麼說謊,但孩子畢竟是孩子,你們沒想過映一小朋友到時候被警方問話,不小心說出真相來嗎?就算勉強過了這一關,萬一他長大以後發現真相,你們怎麼跟他解釋?」

案件大致處理完畢後,二十六日下午四點三十分,飛彈警部面對搜查總部的刑事們,開始說明案件的概要。「大客戶的交易取消及工程上的出錯,製作出大量瑕疵品是犯罪主因。從上個月起,公司就沒收到任何貨款,無法支付員工薪水,也沒辦法付款給下游廠商。高森社長的個性無法忍受工會的指責,也不願意向下遊廠商低頭道歉。於是他策劃了假綁架案,選擇情婦松平惠美做爲共犯。」說到這裏,組長稍微停頓了一下,望向曾經偵訊松平惠美的鶴岡。

鶴岡憐憫地俯視着松平惠美說:「你也真傻,竟然肯幫這種忙。」

「可是,會做出這種蠢事的懦弱者,通常具有強烈的被害傾向,總是想依賴他人。」飛彈警部說,「然而,高森的期待落空,公司裏沒有員工報警。於是,高森指示松平惠美在公司裏散步消息,說綁匪要求支付第二次贖金。他認爲這樣一來,一定會有人報警。」

「是!」大助以期待的眼神注視着飛彈組長。

「嗯,可是,」狐冢瞄了布引一眼。「還不一定是僞裝。」

「呃,那個我,呃……」大助又臉紅了。「松平惠美在介紹社長的性格時,給我這種感覺,只是這樣而已。」

刑事紛紛臉色大變,飛彈組長連忙制止衆人。「等一下,先等一下!你們冷靜一點,情況還沒弄清楚,不一定就是如此啊。從地圖上來看,那座公園呈狹長狀,或許交付贖金的地點在其他地方;又或者高森先生在流浪漢事件平息之後纔來到公園。此外,高森先生也有可能知道這場騷動,卻無暇理會。關於這一點,必須再仔細確認一下。」

「是的。」鈴江斬釘截鐵地答道。

「沒錯。」喜久右衛門點點頭。「就是把金蟬脫殼詐騙的手法倒過來用。銀行那邊我會事先吩咐,要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了。」大助突然一驚,全身僵硬。「而且那個會計說,只有她和社長知道金庫裏有將近五百萬元的現金。」

「剛纔狐冢打來,」鶴岡往左右扭動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骨頭作響聲說道,「根據他的調查,這兩個星期以來,高森建設金屬並沒有收到任何大筆款項。」

「回來晚了,對不起呀。你餓了吧!」她走進玄關旁的廚房兼餐廳,對着正在桌前看少年週刊的高森映一說道。她在路上順道去了超市一趟,從紙袋裏接連取出食品,擺在餐桌上。「我馬上做飯,再等一下喔。」

「猿渡在一旁觀察高森先生接這通電話的模樣,開始起疑。首先懷疑這是一起僞裝綁架案的人,好像是猿渡。」

「也就是把高森先生請到銀行,借用銀行的接待室,讓他以爲銀行答應融資,然後把那筆錢交給他,是嗎?」鈴江問道。

「刑事先生……」松平惠美右手握着洋蔥,無力地癱坐在鋪有地毯的地板上。

「是松平惠美說的嗎?」大助皺起眉頭。「難道高森社長沒有要求松平惠美保密嗎?」

D9; 二十六日上午八點三十五分

「這次的事件,完全是高森社長的懦弱引起的。」

「二十三日下午,松平惠美在高森家附近人煙稀少的路上,等待映一小朋友放學,然後用計程車把他載回自己的住處。」飛彈組長開始解說,「映一小朋友認識松平惠美,而且父母也交代他這麼做,所以他乖乖跟着松平惠美離開。至於公司的金庫原本就是空的。二十三日傍晚,松平惠美並未把錢送去社長家,她只是在二十四日早上一進辦公室,逢人就散佈社長兒子被綁架的消息,並表示原本用來發薪的五百萬元,被拿去充當贖金了。」

「是啊!」大助也用力點點頭。「或許那個叫松平惠美的女子,跟高森社長的關係不尋常吧。」

「高森真應該感激得痛哭流涕。」鶴岡氣得說道。

狐冢逮住機會怒吼:「有錢人就會幹這種事!撒錢!竟然做出這麼輕率的舉動!雖然只是輕傷,但是有四個人因此掛彩哪!」

「可是,神戶當時也只能這麼做了,反正那是他的錢嘛。」猿渡替神戶辯護說,「而且那四名傷者都撿了一堆錢,開心得不得了呢。」

「聽說最後只收回了六萬元。」鶴岡笑道,「在那麼擁擠是人羣中,撿錢的人是不會互相阻止的。」

刑事紛紛鬨堂大笑。

「那算是違反道路交通法吧。」布引壞心眼地說道。

「可是那裏並不是車子行經的馬路,而是車站裏面,我看就算了吧。」鶴岡像是想盡辦法替大助解圍,以免他受到處分。

「啊,如果不是撒錢,而是掉錢怎麼樣?」猿渡叫道。

「掉落的鈔票會自動飛上天嗎?」

狐冢一臉苦澀地說道,在場者低聲竊笑。

「就當作是黑道分子探聽到綁架案的風聲,僞裝成綁匪搶贖金,結果失敗了。要是真相上了報,世人對有錢人的反感,會讓神戶受到聲討撻伐的。好,這件事就交給我吧。」飛彈警部「嘿喲」的吆喝一聲,站了起來。「總之,案子破了,各位辛苦了!搜查總部就此解散,恭喜!」

「恭喜!」

「恭喜呀恭喜,恭喜呀恭喜!」署長不知從哪兒手舞足蹈地冒了出來。

「哎呀,署長,您什麼時候來的?」

「我從剛纔就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等着出場呢。」

「真是一樁怪案呢。」大家交頭接耳地邊說邊離開了辦公室。飛彈警部目送着他們,伸手招來大助低聲說:「這次承蒙鈴江小姐對警方提供許多協助,所以我想送個禮物給他。」

「組長?送個禮物給她?」大助有點喫驚地眨眨眼。「是什麼禮物?」

「你們被打斷的約會呀。」飛彈警部說,「其實,我剛纔已經打電話給她了。停車場裏現在正停着一輛鮮紅色凱迪拉克,一位身穿皮草大衣的絕世美女正引頸期盼你的出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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