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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富豪刑事的誘餌

《富豪刑事》 · 筒井康隆 · 2.2萬 字

臺版 轉自 百度貼吧

錄入:葉日月香夢

「諸位,還剩下三個月,五億元搶案的七年追訴時效就要過了。」

特別搜查總部組長福山警視那張酷似艾佛烈·希區考克的肥臉難掩灰心的表情,掃視着二十名刑事。「這起案子,總計投入大約二十萬名警力,徹查了十五萬名嫌犯資料,搜查報告塞滿了一整間資料室。」

「話雖如此,還是把嫌犯名單縮小到了四個人的範圍,所以之前的搜查並非白費。」在案發當時已經是搜查員的狐冢刑事,以挑釁的眼神望向福山。福山剛到這個警署,接下最近退休的前任組長職位。

「不,我並沒有說搜查是白費的。」

福山急忙辯解,然而狐冢無視於他,露出尖牙,瞪視全員。「關鍵線索的特殊塗漆,我們在專賣店查到只賣給五十六個人。在這五十六人當中,買了那種大便色的……」

「是米黃色吧?」布引刑事從旁插嘴,缺了一顆門牙的他,長相神似艾佛瑞·紐曼。

「買了米黃色漆罐的有十八人。在這十八人之中,有三人是女性,剩下的十五人當中……」

「有兩人是老人。」布引接口說道。

「有兩人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剩下的十三人,不會騎車的有三人,扣掉這些,所以還有十人。」

「等一下、等一下,這三人真的可以從嫌犯名單中剔除嗎?」福山組長急忙問道。「就算沒有機車、駕照,也有可能自己偷學啊!」

狐冢一副「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嘛」的表情,朝半空中翻了個白眼,重新轉向福山。「這三人都不會這麼做,因爲有兩人是小學生,剩下一人是……」

「只有一條腿。」布引說道。

「肢體殘障,沒辦法騎車。」狐冢改口說。「這樣一來,就剩下十個人。其中三人確實有不在場證明。」

福山組長這次有點客氣地問:「這三人的不在場證明沒辦法破解嗎?」

「一人用塗漆在大學校舍的牆上塗鴉,批評資本主義,案發當時被拘留在局裏。另一人在案發數天前病死;也就是案發當日,他在天國。」狐冢一本正經地仔細回答,「最後一人,當時正在出席縣警總部的會議;也就是我們的署長。他本人表示塗漆是用來油漆庭院裏的兔舍,需要再次確認此人的不在場證明嗎?」

福山咳了一聲:「不,這就不必了。」

「剩下七個人。」狐冢大聲說,「其中三人確實沒有使用塗漆。當然,我們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調查並確認過了。其中一人在油漆店買了塗漆後,立刻在門口跌倒,漆罐的蓋子脫落,油漆潑了一地,搞得天翻地覆,這件事已經由商店街的許多民衆證實了。剩下兩人,漆罐擺在庭院和倉庫裏。」

「剩下四個人!」一旁的布引吆喝似地叫道。

「這是組長憑一己判斷做出的許可吧?」狐冢因爲福山沒有和他商量,大剌剌地露出不滿的表情說道。

狐冢瞪向猿渡,一旁的布引同樣露出挑釁的笑容說:「喂喂喂,身爲刑事,替有錢人說話可別表現得太露骨啊。」

「首先,小偷會攜帶必備工具,用刀子就可以輕易割破網子逃走。第二,假設小偷沒帶刀子,而他在好幾個月都不會有人出沒的別墅裏落網,那就糟了。小偷會活活餓死。如果當晚下雪或天氣寒冷,小偷到隔天早上就凍死了。」

「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這個裝置的立意原本只是要當場逮住小偷,立刻交給警察處理,而不是抓住之後就扔着不管。關於你提到的第一點,在網子落下的同時,裝設的警鈴會大響,因此住戶本身或鄰居立刻知道有人落網了。只要趁小偷割破網子之前綁住他就行。第二,在別墅或荒郊野外的住宅區,這個裝置派不上用場,所以也不必擔心會害死小偷,變成防衛過當。」

「地下室最大的房間感覺很像實驗室,就用那個好了。」老人略顯疲倦,無力地說,「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在那裏養了兩條六公尺長的錦蛇,還派了一名飼養員照顧。那些錦蛇跟飼養員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應該一直都有餵食。不過,我想蛇可能已經死了,它們不會自己繁殖吧?我記得那種蛇一胎可以產下幾百顆蛋……」

「真闊氣,開口閉口都是錢。」狐冢假惺惺作態打趣說,「這麼可笑的搜查會議,我還是第一次碰到耶。」

「哦,」大助白暫的臉頰微微泛紅。「這一種我還沒想到,不過就配合對方,隨機應變……」

「少爺不在的時候,我都會服侍老爺用餐。」

狐冢拱着肩,對猿渡投以輕蔑的眼神說:「當然啦,確實也有那種搶匪。不過以這起案子來說,你覺得想得出這種犯罪手法的傢伙,會做出那麼愚蠢的行爲嗎?」

「真不好意思。」

「你說的沒錯。」大助點點頭說,「在不得不大肆揮霍的情況下,犯人以外的人若因爲沒錢而覺得被利用,精神上可能會遭受一些挫折,但金錢方面並不會有損失。然而,其中也有人並非如此吧。當然,我會做好萬全準備,不讓他們爲了弄到錢而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但是他們平白浪費的部分,我一定會在事後奉還。至於他們遭受的精神打擊,我也會設法以某些形式補償。」

猿渡跟着一起點頭,插嘴說:「反倒說,這四人將會喫上不得了的苦頭呢。」

「老爺最近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鈴江一邊照顧喜久右衛門,一邊擔心地搖頭說道。

「別擔心,祕書記得我,我是常客,大家都很熟了。」

「我想也是。」幡野一臉驚愕地看了大助一會兒,湊近低聲說:「人好也該有個限度。對於自己還沒申請專利的發明,人人都保密到家,不讓他人看見,這是理所當然的常識。而你竟然在發明狂齊聚一堂的地方炫耀自己的發明?你是想讓別人偷走你的點子嗎?」

「紙捲菸可以,雪茄不行!」狐冢橫眉豎眼地說,「有人在旁邊大口抽着一支八千五百元的哈瓦那雪茄,教人怎麼談公事?」

「我盯梢的對象也很可疑。我認爲這個名叫須田順的二十八歲男子纔是真兇。爲什麼?這個姓須田的人,家境清寒,本人也十分貧窮,自己在外面租屋獨居,極端痛恨有錢人,老是咒罵自己任職的建設公司社長和頂頭上司。當然,這些壞話他不敢對同事說,那麼他對誰說呢?他家附近有一攤他經常光顧的關東煮小喫攤,這個老頭也很討厭有錢人,所以兩人一拍即合。他的興趣是騎車,但主要用來通勤。他下班後總是把機車停在攤販前,一邊小酌,一邊和老闆閒聊,這也算是他的樂趣吧。他以優異的成績自一流大學畢業,在公司裏卻莫名其妙遭人排擠,感覺積怨頗深。我認爲他之所以能忍住沒有爆發,是因爲握有五億元現金。」

「坂本一輝,二十九歲,我認爲這傢伙纔是犯人,他擁有大學學歷,現在卻從事酒保工作,租公寓獨居。他老是對客人說自己快要有店面了,要客人開幕時務必光臨。其實他很窮,根本不可能自己開店。他的興趣是騎車和打撞球。機車主要是用來載年輕酒女到郊外約會。至於撞球,他擁有職業級的水準,總是利用各項本事騙取冤大頭的錢財。我知道神戶打得一手好撞球,在球場接近這名男子應當得心應手。」

「是他自己要哭的。」大助說。「我們只是在談工作上的事。」

「太好了。」大助眼神閃閃發亮地說,「太講究的東西也不行,我就找兩、三個不怎麼樣的發明帶去吧。還有,我想在家裏找個房間改成實驗室。」

「這張網子一接觸到空氣,也就是落下來以後大約一個小時就會消失了。」

「三個月算不算緊迫,看法因人而異。」

猿渡抓準時機大笑說:「怎麼可能被識破?出門開凱迪拉克代步、雪茄抽不到一半就扔掉、老是亂丟十萬元以上的打火機、穿着英國進口訂製西裝淋雨……,哪裏找得到這種警察?要是神戶露餡,露的也是有錢人的餡,他越露餡,就越不像刑事。」

福山一臉不悅地點頭。「說說看。」

「又來了嗎?」大助心想,真是覺得有點受不了。

「這一點請組長放心。」大助用力點頭。

「話說回來,你都做些什麼樣的發明?」

鶴岡「啪」的一聲合上記事本,身體靠向椅背,布引接着開口:

福山組長從剛纔就顯得興致勃勃,眼神熠熠生輝地聆聽着。猿渡轉而向他解釋:「讓別人花錢,自己也得先花錢給人看,想要不着痕跡地設計對方揮霍,這是最好的方法。神戶是我們當中最年輕的一個,應該很快就可以和四人打成一片。如果搶匪就在四人當中,爲了結交神戶這個朋友,應該會忍不住花錢。就算神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任何人只要看到他花錢的樣子,自然也會想擺闊。」

「狐冢兄自己剛纔不也在抽菸嗎?」猿渡諷刺地笑道。

「和嫌犯交朋友,萬一刑事的身份被識破怎麼辦?」狐冢依然板着一張臉。「要是那樣,情況就無法挽回了。」

「我覺得隱匿自己的發明,不想讓別人知道,是日本發明家最糟糕的通病。」兩人來到位在與事務所同一條路的一家雅緻的咖啡廳。大助朝着對面的幡野提出這樣的見解。「我想,應該是圖利的慾望太強烈,怕自己的點子被盜用。可是這麼一來,需要集結衆人之力的大發明,就永遠無法實現了。」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種感覺。」這次輪到大助睜圓了眼。「這裏的人都這麼虎視眈眈嗎?」

「你老是這樣嗎?」福山組長一臉驚愕地看着大助,「把十萬元以上的打火機到處亂丟?」

大助盯着父親,擔心他會不會突然發作。不出所料,喜久右衛門的痰卡在咽喉,又被淚水嗆住,翻起了白眼。

「咦?是嗎?我以爲這種東西早就有人發明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嗎?」大助在專利代理事務所的接待室,小聲地詢問坐在一旁的幡野哲也。「有件事我始終不明白。」

「你第一次來專利事務所嗎?」

「你要怎麼設計?」狐冢以一種看髒東西的眼神望着大助說道。

「言歸正傳!」狐冢吼道,「還剩下四個人。」

猿渡毫不猶疑地回答:「因爲我沒錢,從一開始就死心,不會興起那種念頭。但是搶匪不同,再怎麼說,搶匪手中都握有五億元現金啊。」

「你總算能夠負起這樣的重責大任了。」喜久右衛門吸着鼻涕,抽抽噎噎地說了起來。「我年輕時無惡不作,滿腦子只顧着賺錢,爲了獲利不擇手段,殘酷無情。我曾經讓許多人痛苦、哭泣,有時候甚至把他們逼上絕路。連你母親都忍受不了我的殘忍無情,撒手人寰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毫不在乎……,直到我活了這把歲數。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金錢無法帶來心靈上的平靜,可是已經太晚了。一旦錢賺到一種地步,不僅無處可花,不管把錢花到哪裏,它都會帶着多餘的利息回來。我的財產日益增加,我的罪惡感卻與日俱增啊!」喜久右衛門抽噎了一下。「你是個好孩子,當上了刑事,爲正義而戰,我真是欣慰極了。去吧,盡情地戰鬥吧!爲了正義,就算把我全部的財產花光也無所謂,這也算是爲我贖罪。把我的錢全都用光吧!」老人痛哭流涕地說,「把我的罪孽洗乾淨吧!你就像上帝派來替我用光不義之財的天使啊!」喜久右衛門終於嚎啕大哭了起來。

大助要打開包裝,幡野瞪了眼看着他說:「喂,等一下!紙箱裏裝的該不會是你的發明吧?」

「可是,只剩下三個月了。」福山組長有些不安地對狐冢說:「是不是在時效到期以前,趕快把那四人列爲關係人,然後搜索住處……」

「你和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吧?」大助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還是你依然對我父親懷恨在心?」

「其實是這種東西……」

「難道就這樣一直跟監,直到時效到來的最後一刻嗎?」福山組長用手指在桌上畫着無限大的記號說道。這似乎是他煩躁時的習慣動作。「不想想其他方法,只是一直盯梢嗎?」

「啊,不好意思。」大助撫摸着像是裝着發明物的紙箱,有些害臊地環顧四周,有幾名訪客豎耳偷聽。「其實,不曉得我這個發明算是專利還是新型專利……」

「搶匪只要開始花錢,藏錢地點應該就會曝光。所以,我認爲只要讓這四個人花錢就行了。」

「不好意思……」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大助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我有個提案。」

狐冢有些結巴地回答:「這……,應該採用暗中跟監的方式,同時徹查他們周遭的人事物,不過基本上還是……」

「啊,不要緊,已經不要緊了。」喜久右衛門大口呼吸,肩膀劇烈起伏,他輕拍鈴江的手說,「謝謝你,我不哭了。話說回來,關於剛纔的事……」老人對兒子說,「我剛纔發作到一半就想到了,大約在二十年前,我曾經在某處蓋了一間研究所,開發新產品,後來就這麼擱着不管了。我記得那家研究所後來持續在經營,請鈴江把那裏的所長叫過來就行了。原本是因爲一些窮髮明家沒錢把自己的發明商品化,甚至連專利都拿不到,所以到我這裏推銷,那些專利和新型專利的文件太多,堆積如山,所以我才把那些授權全部買下來,蓋了那件研究所,研究該怎麼把它們商品化。之後應該陸續也有人來推銷新發明,你就從裏面隨便找一個還沒申請找專利、還沒問世的東西吧。」

鈴江暈倒了。

距離狐冢和福山最遠的猿渡以尖銳的嗓音說:「不過,犯人一旦發現自己被列爲嫌犯,也有可能變更藏錢地點,做出自掘墳墓的行爲。」

「可別小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大助也笑了。「你想說,好好先生不一定能做出好發明,對吧!那麼請你看一下。」大助從口袋裏取出一份摺疊的設計圖,在桌上隨意攤開。「簡單來說,就是捉小偷的裝置。如果有人試圖撬開這道門,門廊的遮檐上就會落下網子,然後網子的四個角會在柱子底部自動固定,小偷被網住就逃不掉了。」

「咦?什麼事?」幡野抱着好像設計圖的紙筒,正在打瞌睡,他有點不高興地挺起上半身。

「如此這般……」大助望向桌子,含糊不清地說完,一口氣喝光晚餐後的咖啡,轉向輪椅上的父親。「首先,我必須接近那個發明狂。我認爲最好的方法是在專利代理事務所向他搭訕,但是我得帶一些發明或設計圖過去纔行。那只是用來製造話題,好向他攀談,所以就算是很幼稚的東西也行。可是,就連幼稚的發明我都想不出來,現在正在發愁呢。」

「啊,抱歉。」大助慌忙摁熄才燒了一、兩公分的雪茄,那支雪茄斷成兩截,他毫不惋惜地把它扔進鋁製菸灰缸裏。

「記得鵝媽媽童謠裏有一首歌叫十個小印第安人。」猿渡刑事竊笑,朝一旁的大助低語。

「沒錯。」福山回瞪狐冢。「是我不聽你們的意見,擅自准許的。」他轉向大助,朝對方點點頭說:「放手去做吧。但是有一點要注意,嫌犯並非犯人,甚至還談不上像犯人。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若只是有嫌疑,就必須視對方爲清白的老百姓。此外,這四個人也有可能都不是犯人。無論如何,千萬別給他們添麻煩,知道嗎?」

「爲什麼?」

「真荒唐。」布引誇張地苦笑。「神戶,這種案子啊,除了縝密的搜查計劃,還需要精確的計算。光憑直覺行事,犯人才不會中了咱們的圈套呢!」

「不,我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方法。」猿渡開始聲援大助了。「姑且不論其他人,神戶最適合這個角色不過了。」

「看得出來嗎?」大助撓撓頭說,「我是個菜鳥,還搞不清楚狀況。」

幡野略微探身叫道:「這東西才應該要申請專利吧!」

「你看,又發作了!」大助急忙起身,大聲叫喚:「鈴江,鈴江!」

「有什麼好笑?不許私下交談。」狐冢瞪了猿渡一眼,看到大助叼着雪茄,於是揚起一邊嘴角,露出犬齒。「神戶,不許在這裏抽雪茄!」

「我隱瞞警察身份,接近他們,然後設計讓他們大肆揮霍。」大助悠哉地說道,「若採用這種方式,應該也可以同時進行盯梢。」

「雖然對布引過意不去,不過我認爲我跟監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犯人。」狐冢得意地笑道,「我跟監的對象名叫早川昭彥,今年二十七歲,案發當時才二十歲,感覺太年輕了,可是此人自小就是個聰明狡猾的傢伙,還有偷竊癖,時常以超乎同齡小孩的精明手法在電價竊取金錢,幸好他當時未成年,僅接受輔導了事,因此沒有留下前科。不過啊,聽說他是那種想要錢就按撩不住的個性,所以到了高中還改不了這個壞毛病,然而一進入大學,就立刻金盆洗手了,令人費解。這一點姑且不論,他在外租屋獨居,沒有一樣工作做滿一年,現在則是遊手好閒。他的興趣是飛靶射擊。搶到了鉅款,卻無法盡情揮霍,我想他是藉由射擊來排遣內心的鬱悶,不過這只是推測。因爲沒錢,所以他不會去打獵。相反地,他的射擊本領相當高強。至於機車,則是用來往返郊區的射擊場。大概是這樣,如果神戶想知道更詳細的情形,等會兒要聽多少我都會告訴你。」狐冢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有點賣關子地說道。但因爲福山在場,他又補了幾句:「我個人並不欣賞這種搜查手法——用誘餌啊圈套揪出犯人,不過既然已經決定方針,我當然會盡全力協助。我最痛恨小家子氣的行爲,各位負責人今後也會在神戶接近嫌犯的同時繼續盯梢,若有任何發現,我會立刻通知神戶,也請各位務必這麼做。」狐冢刻意炫耀自己的肚量,又立刻露出獠牙說:「還有,有件事我想跟神戶確定一下。萬一犯人以外的嫌犯在跟你交往的過程中花錢,他們應該是勉強籌錢來花用。案子結束以後,你個人會以某些形式補償他們浪費的金錢吧?不是不是,我不是在問你,」狐冢瞪着一旁又想開口的猿渡說,「我是在問神戶。」

「唉,場面話就不必了。」福山用力點。「好,那我就許可吧。把你的個人財產用在搜查上我雖然有點介意,不過刑事在私底下認識關係人並花錢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唔,等案子解決以後,再看看那筆錢能不能以搜查費用申請吧。」

「絕對沒那回事!」鈴江激動地搖頭。「我父母過世是因爲生病,絕不是喜久右衛門老爺自認爲把家父的公司逼到破產所致。老爺還供我念東京的女子大學,除了住宿費,每個月還給我花不完的零用錢,畢業後更提拔我擔任祕書……」

「爲什麼?」

在鄰室待命的祕書鈴江趕到餐廳,拍打老人的背,服侍他喝水。

「四個,四個喔。」布引刻意伸出四根手指頭,向全員點頭確認。

「今後你也一起用餐吧。」

幡野露出一種「連這個都不知道還來幹嘛」的表情苦笑。「我也不曉得,那要看你的發明是什麼。」

大助一本正經地說,幡野有點不知如何應付,匆匆忙忙地站起來。「我也不是叫你不要相信我啦。你這個人真傷腦筋呢。那,我們先離開這裏吧,到外頭再告訴你。那裏有一家咖啡廳,我們去喝咖啡吧。」

「這四人在案發當天都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有機車,年紀都在二十五歲以上,比對目擊證詞繪製的犯人肖像,說像也很像,而且他們都買了塗漆。不過,那些塗漆有沒有用過還不清楚。警方已針對這四人展開盯梢,由於是暗中進行,所以還沒進入正式訪查,當然也沒有搜索住處。」

幡野露出憐憫般的冷笑說:「如果現在提出申請,應該是新型專利,不過這不會通過審覈。」

「難道你也是這樣嗎?」福山看到猿渡公然支持大助的提案,露出有些警戒的眼神說道。

「您又說了什麼惹老爺哭啦?」鈴江睜着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瞪了大助一眼。

「我這人啊,就是沒辦法撇下你這種人不管。」

福山瞪圓了眼。「怎麼做?」

大助的氣焰讓幡野有些喫不消,他一面點頭,一面撩起劉海。他是個外表謹肅,意志似乎頗爲堅強的美男子。「說的沒錯。」他笑道,「不過你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呢。」

「噓!」大助的大嗓門讓幡野着了慌,他望着不相干的方向,故意大聲說:「不過,到底是專利還是新型專利,最好還是找專利代理人商量一下吧,這就是專利代理人的工作嘛。」

鶴岡緩緩探身向前,從口袋裏掏出記事本。他的體型瘦削、戴眼鏡,比起刑事看起來更像學者。「那麼我先開始——」他看了大助一眼,清了一下喉嚨。「我負責盯梢的,是一名叫作幡野哲也的三十歲男子。案發當時二十三歲,他是相機店的店員,與母親住在一起。住家是父親留下來的獨棟建築,他自己有一個房間,算是實驗室或工作室。換句話說,他是個發明狂,喜歡各種機械,可能是這個原因,纔會有機車吧。幡野很聰明,事實上,他曾經在各種發明競賽中入圍過好幾次。老實說,我認爲幡野一定是犯人,因爲他工作的相機店星期二公休,每到星期二,他就會帶着自己發明的東西和設計圖到專利事務所申請專利。根據和幡野認識已久的專利事務所職員證實,他總是抱怨缺錢做研究。聽說幡野在大學時代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我認爲那種犯罪,沒有他這等聰明的腦袋是想不出來的。至於抱怨缺錢,我也解釋爲他在埋怨無法公然使用贓款。根據就是,隨着時效逼近,他顯得越來越興奮。其他也有很多啓人疑竇之處,不過多半是我的直覺,等一下再慢慢告訴神戶吧。」

全員鬨堂大笑。笑聲平息後,這次輪到猿渡報告了。

「我們考慮到,」狐冢壓低嗓音說,「嫌犯可能不會把錢藏在家裏。一旦把他們列爲關係人展開調查,他們今後隨時都會受到警方盯梢,自然不會接近藏錢地點。我認爲不到迫不得已的階段,最好避免貿然調查,以免引起他們的戒心。」

神戶喜久右衛門原本背對着大助,隔着玻璃門遙望陽臺的彼端,數十盞庭園燈照亮了院子裏深邃的樹林。此時,坐着輪椅的喜久右衛門整個人轉過來,滿是皺紋的臉孔扭曲得很厲害,一雙老眼通紅,淚水滑過淡褐色的臉頰。

「這算是一種歧視吧?」猿渡依然面露冷笑,替大助辯解。「人家神戶也只抽雪茄嘛。」

「纔沒有亂丟,我又不是老是這樣!」大助瞪了猿渡一眼,漲紅了臉,轉而向福山辯解,接着有些焦急地皺眉說:「組長,您意下如何?請務必讓我接近那四名嫌犯,我認爲這方法值得一試。就算進展不順利,我也不會妨礙接下來的搜查。當然,我會使盡各種手法來隱瞞身份,直到最後一刻,也不會讓刑事的身份曝光。要不然暫時解除我的職務,讓我以個人的身份接近嫌犯也行。」

「喔,那個大富豪神戶喜久右衛門的公子就是你啊!」福山組長瞪圓了小眼睛,替大助探身說道,「我從署長那裏聽說了。」

福山一臉不平地喃喃自語,狐冢又轉向他略施一禮。「當然,如果組長下令立刻傳喚他們,我也不打算固執己見。」

福山組長伸手製止道:「唉,你的推論等會兒再慢慢告訴神戶吧。接下來輪到誰?」

「可是,我是因爲相信你,才找你商量的。」

「不用你多話。」福山厲聲對猿渡說道,然後又掃視全員說:「那麼,請跟隨這四名嫌犯的刑事各自報告進度。」

大助的臉唰地泛紅,難爲情地垂下頭。

好一陣子,幡野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喫驚地看着大助毫不留戀地摁熄才點燃的昂貴雪茄。

「我在的時候也一起吧,我不曉得該怎麼照顧他。」

「是啊!」

聽到大助的話,鈴江一瞬間眼睛爲之一亮,但隨即又垂下視線,喃喃地說:「請少爺別對我太好,別把我當成一家人,我實在承受不起,會遭天譴的。」

「爲什麼?」

「唔,這就讓神戶自己去傷腦筋吧。」福山組長看着時鐘,浮躁地站起來。「剩下的細節,你們等一下直接告訴神戶。現在媒體蜂擁而至,正在等我這個搜查總部的新組長髮表就職感言。當然,剛纔的決定我會暫時保密。那麼,會議到此結束。」

「可是不是快輪到你了嗎?」

「嗯,我是那個……」幡野突然臉紅了。

「唉,只是一些無聊的玩具。」幡野在捲起的設計圖上撫摸了一陣子,忽地眼睛一亮,指向大助膝上的紙箱說:「對了,那裏面裝着你剛纔說的擒賊裝置模型嗎?」

「嗯,給你看看吧。」

大助從紙箱裏取出門廊部分的模型,那是二十分之一縮尺,幡野興致勃勃地觀察。「做的很精緻呢」

「你用這把刀子的前端撬開門縫試試看。」

「這樣嗎?」

模型的門廊遮檐底下蹦出一張小網,裹住了幡野握刀的手。

「就是這張網子嗎?」

「就是這張網子。」大助點點頭。「以真空包裝藏在遮檐底下。」

幡野一副重拾童心的表情,眼神閃閃發亮地說:「好精巧喔。看在門外漢眼裏,或許會以爲這個機關像玩具一樣,沒什麼了不起,但我明白這玩意兒做起來耗時費工,要是向玩具廠商訂作類似的東西,恐怕要花幾十萬元吧。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最近我在家裏蓋了一間工作室,製作的設備大致都齊全了。」

幡野大聲呻吟,幾乎扭動身軀說:「真的嗎?」

「要來看嗎?」

幡野挺直背脊說:「可以嗎?」

「可以啊!你方便的話,等會兒就過來吧。」

「我要去!」幡野像個孩子般叫道,彷彿怕大助改變主意似地,匆匆站了起來,接着又說:「專利代理人什麼時候約都行。」

「我也是。」大助也站起來。「對了,我是開車來的。」

「我騎車。」

「那,你的車先放着,坐我的車去好嗎?」

「原來你是個大富翁啊。」幡野從凱迪拉克的副駕駛座瞭望神戶宅邸遼闊的庭園,茫然地喃喃說道。

「不用勉強自己喝便宜酒啦。」須田說道。

「喂喂喂,這話有點過分囉。」須田笑道,「不管老闆再怎麼討厭有錢人,客人還是客人啊!給他一份關東煮吧。」

接着,幡野開始忘情地看着幾樣發明及試作品,於是大助開口了,「如果你願意,可以隨時過來使用,我一直想找一個可以討論的夥伴;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

「我一點都不有勢啊,而且有錢的是家父,我自己並不是有錢人。」大助邊說邊坐下來,「可以來一盤關東煮嗎?我餓了。」

「我當然會付,可是……」大助驚慌失措,依然四處摸索。「呃,那個,我的信用卡放在車上,可以刷卡嗎?要是不行,我先把信用卡抵押在你這裏……」

一號靶位、二號靶位、三號靶位、四號靶位,兩人在每個靶位都以零失誤挺進,原本面無表情的早川,看着大助的的眼神逐漸散發光芒。接着,早川在五號靶位失誤了,顯然是沒有擺動槍身。「他開始注意我了。」大助心想。早川重試,命中。接着,雙方都毫無失誤地賽完一輪。過程中,兩人一直默默無語。當然,即使是表面上的稱讚,也會造成射擊手的負擔,所以不做多餘的交談纔是禮貌。不過,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遠大於此。他們視彼此爲勁敵,步步爲營。

「你爲什麼覺得須田不是犯人?」福山組長皺眉說道,「現在就下判斷似乎還太早了點。」

大助揭起布簾走向小喫攤的座位,一頭灰髮的老闆瞪了他一眼,滿臉不悅,以下巴朝着停在路旁的凱迪拉克比了比。「那輛車是你的嗎?」

「嗯!」大助一邊點燃雪茄,一邊點頭。「你也很厲害,五號靶真是可惜了。」

剛來的四、五個人,正把標靶交給拋靶員,準備開始競技。

略微清脆的槍聲響徹周圍的山丘,從拋靶房射出來的飛靶化成黑白碎片,朝四處散落。早川一口氣命中雙靶和單靶。一號射擊臺是公認最輕鬆的靶位,卻也最能看出射擊手的本領。「跟我勢均力敵呢!」大助觀察了早川的射擊技術,心裏立刻這麼想。他的射擊在警界裏也算數一數二。

「你說什麼?」老闆原本似乎對大助稍微卸下心放,此時又把眼睛瞪得老大。「喂,別想愚弄窮人啊,像你這種有錢人,怎麼可能沒帶錢?」他盤起胳臂說,「你給我付錢。」

「唉,俗話說有錢人不吵架,白損嘛。」須田打圓場說道。

「真是怪人。」老闆露出不全然厭惡的表情苦笑道。

「我還以爲不管看到什麼都沒什麼好驚訝了……」幡野踏進地下室,看到裏面塞滿了大助從父親設立的研究所匆促搬來的實驗器具、電動機具、化學藥品等等,立刻讚歎不已地說道。

「你還要再射一輪嗎?」早川瞪視着大助問道。

「太誇張啦。」大助苦笑。

「關於這一點,目前還……」大助搔搔頭。

「還有什麼發現嗎?」福山半求救地望向大助。

「只剩下兩個月了。」福山呻吟。

大助慢慢將視線移回早川身上說:「要不要到無人的地方盡情比個高下?我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勁敵呢!」

「對不起,請再給我一盤。」大助擺出空盤子。「老闆的關東煮真是好喫耶。」

「沒那回事,她覺得快過了適婚年齡,正在焦急呢。不然你向她求婚看看?」

老闆哼了一聲,又裝了一盤關東煮。「奉承我也沒用,我最討厭有錢人了。」

「是的」

「太好了。」大助感激地望向膚色微黑、長相端正的須田,鬆了口氣。「明天晚上我一定還你。」

「我瞭解。」大助紅着臉噘嘴說,「對不起。請再給我一盤,蒟蒻多一點。」

「家父的祕書,還有女傭和執事(sitsuzi)。」

幡野在通往地下室的電梯中間問道,大助一邊點頭一邊發問:「你怎麼知道?」

「真是不好意思。」坂本邋遢地笑個不停。

幡野看到德國洛可可式的宏偉豪宅,張大了嘴說:「那是凡爾賽宮!」

「有個辦法可以馬上實現。」大助說,「你來我家就行了。我家的撞球室有個小酒吧,你可以喝喜歡的酒,一邊喝一邊打球喔。」

「你的意思是,油漆並沒有用來犯罪?」鶴岡聞言追問,「所以你是說幡野不是犯人嗎?」

「可是,這個射擊場是這一帶客人最少的。」早川一臉訝異地說,「等那些人比完,我們再來單獨射擊。」

「我沒看到。」大助搖搖頭。「應該已經拿去塗裝新發明的玩具吧。」

「哦,此外,他好像也對家父的祕書……」

「那麼情況究竟進展得怎麼樣?」福山顯得更加煩躁,用手指在桌上畫起無限大的記號。「你想到要怎樣讓那些人花錢了嗎?」

早川喫了一驚,毫不客氣地打量大助,然後有點警戒地問:「你家有飛靶射擊場,那你幹嘛還特地跑來這種地方?」

「這裏是會員制的俱樂部吧!」坂本被大助帶到一家高雅寧靜的俱樂部,他環顧店內奢華的裝潢,瞪圓了眼睛,「而且是入會條件相當嚴格的會員制俱樂部,連我都知道,因爲我……」坂本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是酒保,有點支吾其詞。「我……我也是幹這一行的。」

「先別急着下結論吧!」福山組長說道。

「不是啦,是執事,就是管家啦,喔,這位是濱田鈴江,就是我剛纔提到的祕書小姐。」

「哦?是這樣嗎?我倒希望你在意耶。」老闆氣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不會還啦。」老闆繞回攤子後面,沒好氣地說,「對有錢人來說,區區關東煮連零錢都算不上,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好像大有進展。」大助點點頭。「有可能獲得專利,他最近樂不可支。」

「說到其他發現,」大助悠哉地說,「他似乎愛上了家父的美女祕書。」

老闆兇狠地瞪着大助說:「我想那輛車八成貴到讓人難以想象吧。這裏可不是供你這種有錢有勢的大老爺用餐的地方啊!」

「託你的福,」坂本以親熱的態度走近大助,在他耳邊呢喃,「害我連半隻肥羊也沒釣到,整整五天沒有收入耶。」

「哼。」狐冢刑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極不爽地哼了一聲。「那麼,查到了什麼?光是出錢協助那傢伙搞發明,對搜查也沒有幫助啊。」

「你真是我的勁敵。」坂本一輝將撞球桿放回架上,光滑白暫的臉龐轉向大助笑道。「基本分數三百分,一次就拿到兩百五十分,這種人真的很少見。」

「不,不是這麼了不起的店,是……」坂本咳了幾聲,很快地抬頭,以一種挑戰的神情瞪視着大助。「總有一天,我會開一家這種店。嗯,我一定會成功的。」他喝了一大口白蘭地。「我打算在店裏擺撞桌球,就像國外的俱樂部一樣。」坂本喝了酒以後,變得有些饒舌。「在撞球場,沒辦法一手拿酒杯,一邊打球了。警察盯得很緊。」

「請給我一盤關東煮。」

幡野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大助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心想,此人應該不是壞人,就算他是五億元搶案的歹徒也一樣。

「這東西其實配酒更美味,」大助遺憾地看着須田的酒杯說,「不巧的是我得開車。」

大助搖搖頭。「就算那樣,還是會分心吧。乾脆到我家怎麼樣?我家院子裏有飛靶射擊場。」

「就是這間房間。該說是工作室呢,還是研究室……」

結賬時,大助赫然一驚,今天從警署回家時,在一個月前特地前往英國訂作的十套西裝送到了,所以他換了其中一套出門,卻忘了把現金放進口袋裏。

大助把抽到一半的雪茄摁熄扔掉,得意地笑道:「爲了找勁敵啊!」

「你用不着幫他付啊。」老闆喫驚地轉向須田說道。

大助一邊開車,一邊揚起下巴指向正面說:「到了。」

「有錢的不是我,是家父。」

「這裏只賣便宜酒,真不好意思啊。」老闆又哼了一聲。「有錢人不會了解這種酒的美味。」

大助回到車上,在駕駛座坐好之後,才發現一個紙袋扔在副駕駛座上,心裏「啊」的一聲。今天是發薪日,竟然忘了薪水袋放在車上,大助低聲輕笑,發動後駛離。心想,明天晚上再來還錢好了,因爲難得發生這起糗事,替他製造了接近須田的好機會。

「哼,原來是有錢人家的闊少爺啊。」

「老子最痛恨有錢人啦。」老闆用力點點頭說,「是啊,老子最討厭有錢人啦。」他裝了一盤關東煮,粗魯地擺到大助面前,然後對須田說:「你剛纔還不是跟我一起罵有錢人嗎?」

「哦?」大助喝着白蘭地蘇打,若無其事地問道。「你也開這種店嗎?」

「早川這個人很好強,目前沒有任何口風,不過感覺他似乎也喜歡上家父的祕書了。」

大助把一張只印了住址的名片遞給須田。此時,老闆連須田也開罵:「哼,你現在做的跟你平常說的根本是兩回事嘛。事到臨頭,竟然相信有錢人,哼。還去抱有錢人的大腿。」

「那你就是啊。」幡野兀自點點頭。「話說回來,還沒到嗎?」

須田從布簾底下望了那輛車一眼,告訴老闆:「那是凱迪拉克。」

「不好了。」大助一邊摸索身上的每個口袋,一邊啐道。「我忘了帶錢。」

「你說什麼?」老闆瞪着須田。「剛纔是誰說有錢本身就是種罪惡的啊?」

「是啊。」大助望向拋靶房。

「他也愛上了令尊的祕書嗎?」狐冢苦笑。「傷腦筋,讓嫌犯迷上了令尊的祕書,又能怎麼樣?早川好像也常去你家的飛靶射擊場,總不會連他都喜歡上他了吧!」

「不好意思,可以一起嗎?」大助雙手拿着愛用的溫徹斯特步槍,走進早川昭彥說道。早川已經進入一號靶位,正在替摺疊的雙管槍填裝子彈。

大助直接在玄關大廳向幡野介紹鈴江,幡野看到她那楚楚動人的模樣,頓時感到心動不已。

「你真有一手。」回到休息處,早川立刻這麼說道。他一臉好強,極力展現區區失誤算不了什麼的氣魄。「你是第一次來吧?」

「連續比賽五天,卻能在其中兩天打敗我的傢伙也很少見。」大助模仿坂本粗俗的語調笑道。

「不,我還沒確定他不是犯人。」大助慌忙說,「只是,我覺得他這個人有很強烈的正義感。」

「她也是上流家庭的千金吧?」

「這裏的關東煮很好喫吧?」須田說道。

「嗯,我不在意。」大助咬着蒟蒻,也朝他微笑。

「哦,好啊。」早川冷淡地說道,隨意站着,就這麼進入射擊姿勢,「喝」的叫了一聲。

「知道這種事有什麼用?」布引刑事肆無忌憚地嘲笑道。

老闆和坐在角落喝酒的須田順對望了一眼,毫不客氣地打量起大助的裝扮。「開進口車到處跑的人,怎麼會想喫關東煮?這是有錢人的消遣嗎?」

大助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說:「是的。」

「不僅如此,神戶似乎覺得須田也不是犯人。」布引對福山說道,然後詢問大助:「上個星期天你不是把那傢伙帶去你家嗎?不僅如此,你還能討關東煮老闆的歡心。」

「嗯,好喫好喫,真好喫!發現一家好店了。這條路我每天會經過,明天晚上我還會再來。」

「千萬不要。」大助慌了。「我並不是在炫耀有錢。」說到這裏,大助的表情忽地一亮。「對了,車上有支票本,我有帶支票本,支票應該可以吧?」

「她有一種氣質,」幡野嘆息說,「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沒關係啦,就算窮,這點小錢我還出得起。」須田對大助投以笑容。「什麼時候還我都行,這個時間我大概都在這裏喝酒。」

「你和令尊,還有誰住在那裏?」

須田捧腹大笑。「唉,有錢人也有好人。」

「還有養羊(hitsuzi)喔?」

幡野如置身夢境般,左顧右盼。「要是真能和那樣的美女結婚,我一定死而無憾!」

大助又追加了兩盤關東煮。

「聽說幡野整天泡在你家。」大助一回到搜查總部,鶴岡刑事就對他說,「那傢伙還是老樣子,沉迷於發明新玩具嗎?」

「話說回來,你還真會喫啊。」老闆有些喫驚地看着大助。「我都已經給你特大盤了。」

「聽見沒?他說信用卡!」老闆朝須田點點頭。「有錢人就是這樣,令人厭惡,把別人當傻瓜嗎?竟然想在小喫攤刷卡?」老闆從攤子後面走出來,逼近大助恐嚇道,「好,我知道你這個有錢人很有信用,甚至還有信用卡。可是啊,那種信用在這裏是沒用的,你要是不乖乖付錢,我可要叫警察了!」

「支票?」老闆幾乎要咬人般大叫。「信用卡接下來是支票嗎?那種空頭支票有誰要!我們窮人啊,咳是一點都不相信支票的!」

早川不甘心地撇嘴說:「好久沒失手了。」

「哎呀,我沒發現,真是對不起。」大助大聲說道,然後也湊近坂本的耳邊說:「我自己不賭錢,所以疏忽了。那麼,爲了表示歉意,請你喝杯酒吧。」

此人真好勝哪!大助心想,露出苦笑。「擺槍的時候,看到那個靶子會忍不住伸出槍呢。」他安慰說,「連老手都很難擊中。」

「唉,別放在心上。」須田朝大助點點頭笑道,「老闆就是這樣。」

「這個老闆以爲支票都會跳票。」須田以略帶同情的眼神望向大助。「好啦好啦,我幫他墊啦。」

「幡野也邀你去他家了吧?」鶴岡開口問道,「那個漆罐還擺在他的研究室裏嗎?」

猿渡回來了。「坂本在任職的酒吧,不斷宣稱自己釣到一尾大魚。」他笑道,「坂本好像要神戶出錢替他開店。」

大助一臉納悶地說:「可是,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一副自己已經由店面的模樣。」

「唔,這麼看來,他很可疑呢。」猿渡瞟着福山,假惺惺的自言自語。「他該不會想利用這一點,到時候用那五億元開店時,就以這個當藉口開脫吧?」

鶴岡深思熟慮地問大助:「神戶,令尊祕書的芳名是……」

「鈴江,濱田鈴江。」

「那,坂本也愛上了那位鈴江小姐嗎?」

「嗯,他是個花花公子,不管對誰都送秋波。」大助笑道,「當然對鈴江也是。他好像以爲鈴江是上流社會的千金,所以顯得更野心勃勃。」

「哦?」鶴岡又想了一下,重新轉向大助。「既然四個人都愛上了那位鈴江小姐,應該可以利用這一點想出什麼辦法,像組長剛纔說的,讓他們大肆揮霍。」

「對了!」大助拍膝,站了起來。「我想到一個好方法!」

「你說舞會?」喜久右衛門在輪椅上慢慢挺直了背。「好像很有意思耶,這棟房子裏已經幾年沒辦過舞會啦?」

「您肯答應嗎?」大助鬆了一口氣,表情放鬆了下來。

「如果對你的搜查有幫助,我求之不得啊,來辦一場盛大的舞會吧。」老人招來在書房角落待命的鈴江,以手勢暗示她記下要點,開始說了起來:「立刻準備邀請函,把有生意往來的公司還有銀行會長、社長、董事長都找來。政府部會首長就招待三、四個吧。有幾個外國人比較有趣,駐日大使也請五、六個過來。哦,全部都要攜伴參加。順便請幾個知名的外國女星吧,打電話給店員公司老闆,叫他派三、四十個年輕女星擔任接待。樂導方面,叫倫敦愛樂過來吧!」

「交響樂有點沉重。」大助連忙插嘴,「那個樂團的團員有一百多人,不需要那麼多人吧,倒不如請五十人左右的管絃樂隊就可以了。」

「就這麼辦吧。曼陀瓦尼樂團……,好像有點過時了。現在當紅的樂團是哪一個?什麼?波爾瑪麗亞樂團?那就請他們吧。還有,廚師當然要從法國請來,七、八個差不多吧。餘興節目就表演魔術好了,請馬戲團在院子裏表演,叫魔術師引田天功和木下馬戲團過來。什麼?現在來不及準備?我可不接受這種理由,一定要給我來得及。如果沒有這種規模,就不算是我辦的舞會。」

喜久右衛門繼續陳述他的計劃,鈴江不停地記錄,等到告一段落,她鬆了一口氣,放下筆來。這次換大助說話了,「鈴江,希望你也助我一臂之力。」

「什麼?」喜久石衛門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不是什麼危險的任務吧?」

「不,若是有助於警方搜查,我樂意協助。」鈴江紅着臉說,「就算有危險也沒關係……」

「不會有危險的。」大助斷言說,「四名嫌犯都對你傾心不已,所以我希望你利用舞會接近他們,誘惑他們。」

「什麼?誘惑?」喜久右衛門瞪大了眼睛。

「哎呀,誘惑……,怎麼做?」

「我最喜歡像你這種認真的人了。」

「那麼,你和神戶……」

「哎呀,女方竟然主動邀舞,真是太不端莊了。」

「哦,那簡直就像……」

坂本輕輕伸手握住鈴江的手,鈴江一驚,頓時僵住了,坂本暗自竊喜。

幡野這麼答應鈴江,但最後只握到她的手,只能氣自己不爭氣,氣自己貧窮而非畏縮不前。他待在大廳角落,目不轉睛地盯着鈴江和其他年輕男子共舞。等着瞧吧——幡野心想,我會變成一個不爲這點小事動怒的大富豪,一定要!你們等着瞧吧。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真面目啊——須田從大廳一角看着鈴江與其他年輕男子共舞,這麼想道。好,等着瞧!我一定要把她佔爲己有——早川從大廳角落注視着鈴江與其他年輕男子共舞,心中想道。你們等着瞧吧——坂本也在心裏發誓,我要讓她變成我的人,我纔不會讓她跟其他男人跳舞,我要把她變成我一個人的,你們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全員站了起來。「那傢伙是犯人嗎?」

「怎麼可能?」須田沒想到鈴江會如此使壞,有點驚訝,身子略微往後傾。「沒那回事,如果只是一起踩踩步子……」只是踩踩步子的話,他曾經在喝醉時跳過兩、三次。

刑事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低吼。「這次是早川嗎?」

布引一邊笑一邊接着說:「那傢伙職責前任委員長的作風太溫吞,於是聯合衆人把對方拉下來,自己猜當上了委員長。他要求提高工資,今早開始罷工了,入夜後和五、六名同伴展開絕食抗議,我想已經沒有必要監視他,所以就回來了。」

坂本大膽索吻,鈴江微弱抵抗,只不過嘴脣稍微觸碰,鈴江卻彷彿遭受巨大沖擊,忽地站了起來,轉身背對着他,肩膀不停地顫抖。這個女的怎麼搞的?坂本心想,厚着臉皮向別人討鑽石,而我只是親她一下,她竟然嚇成這樣。資產階級的千金小姐都這副德行嗎?不過這麼一來,這女孩應該永遠忘不了我。

坂本樂不開支。她一定愛上我了,看她臉紅成那樣,緊接着又說,「我最喜歡了」,然後又邀我參加生日派對,她已經是我的人了。

他原以爲鈴江很習慣被這麼稱讚,沒想到她一下子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咦?坂本感到詫異。她意外地很純情嘛。看樣子可以輕易攻佔她的心。當然,想要追到她應該不容易吧。結婚;和這個女孩結婚;養女;她說她是這棟豪宅裏的養女;那麼我……

「哦?」早川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鈴江的側臉。

「咦?」鈴江踏進一步,須田問到一股薰衣草的香氣,有點臉紅心跳。

布引回來,一看到福山就咯咯大笑說:「須田終於當上工會的委員長了。」

幡野覺得眼前的光景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與我居住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悉聽尊便。」

大助臉色發白,垂下頭說:「對不起。」

鶴岡離開以後,衆人又開始議論紛紛。

「不能妄下論斷,不過此人八成不是犯人吧。」福山對大助說。「神戶,你不必再爲他做什麼了,你已經對他進行了一場非常有意義的震撼教育。」

坂本的野心忽地膨脹。

「真是的。」鈴江親熱地笑着,盯着幡野的臉說:「你怎麼一直都一個人啊。啊,如果不希望有人打擾,那真是抱歉了。」

「是不是有點熱?」

「嗯,當然好。不過你跳得真不錯呢。」

「那麼,你的誕生石是什麼?」

「我也……那個……」須田支吾着,偷看鈴江的表情,鈴江的臉龐被庭院燈照亮,美得讓人驚豔。光是能夠像這樣與這位女孩交談,來這裏就已經算是值回票價了,須田心想,陶醉在幸福感中。

「沒想到這年頭真有這樣的世界,簡直就是古代的上流社會啊!在日本竟然也有這種事呀!」須田自以爲認清現實。「過去的我,只知道社會的某一面,完全不瞭解實情,只會批評有錢人。」

幡野一開始以爲來者不是在對自己說話,根本沒發現那是鈴江。當他察覺到一位身穿白禮服的美女朝自己走來,不想再受傷的本能讓他急忙別開了臉。

「不是咕咕球,是咕嚕嚕。」布引訂正說道。

「沒錯,你是誘餌。」美麗的誘餌——大助原本想這麼說,猶豫了一下,還是吞了回去。

福山露出啞巴喫黃蓮虧的表情,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接着轉而對大助說:「可是,蓋工廠或添購設備什麼的都需要資金吧?」

「是咕嚕嚕。」布引訂正。

「可是鈴江要求他送鑽石時,他應該大受打擊,心靈嚴重創傷吧,我覺得對他過意不去。」大助說道。

福山憤恨地看着大家談論,向大助問道:「可是神戶,玩具這種東西都是流行一陣子吧?那個咕咕球——」

狐冢繼續吼道:「你打算怎麼辦?爲了抓到真兇,卻製造出其他犯罪者,真不曉得爲了什麼!」

「可以讓我來偵訊嗎?我突然想到一些線索。」

鶴岡回來了。

「我去要了一顆。」鶴岡從口袋裏拿出一顆球,球的表面有紅藍黃三種顏色,看起來平凡無奇。

大助微笑說:「不要緊,他還有很多玩具的專利。」

回家好了——早川心想。自個兒不斷地虛張聲勢,讓他感到筋疲力盡,他自暴自棄地站在陽臺上,乾脆喝個不省人事算了——雖然這也是方法,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在院子的一角,馬戲團似乎開始表演,現場響起一陣鬨笑聲,但早川覺得那是在嘲笑他,因此感到更鬱悶了。

「最近很少跳了。」坂本說。這支舞他雖然有點把握,但由於喝得微醺,加上女伴太美豔,他的腳步不禁變得凌亂。「你真的好美。」爲了挽回失態,坂本說道。

早川戰戰兢兢地問道,於是鈴江伸出纖纖玉指,秀出手上的戒指。「鑽石。這顆很小吧,我想要再大顆一點。」

這時候,鶴岡扔出去的那顆球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猛地飛向福山的鼻尖,福山嚇了一跳,往後仰去,結果咕嚕嚕在半空中折了回去,一邊咕嚕嚕作響,一邊回到鶴岡手中。除了福山以外,全員鬨堂大笑。

「不是吧?回力鏢是在空中拋出曲線再折返,這玩意兒卻是突然折回來。」

「我沒有自己的家,所以住在這棟房子裏。」

「啊,組長不知道嗎?那個不止在國內熱賣,現在全世界都大爲流行的玩具,就是幡野發明的,說到咕嚕嚕啊……」

「這到底是什麼機關?」刑事們紛紛聚集過來,看着鶴岡手中的咕嚕嚕。「是利用回力鏢的原理嗎?」

「後來並沒有變化。」鶴岡報告。「我想已經沒有必要監視他,所以就回來了。」他一邊擦汗,一邊在椅子上坐下,難得笑出聲來。「那傢伙發奮圖強,終於成爲真正的大富翁啦。」

「組長雖然這麼說,可是這是我要給我孫子的。」

「不要緊,很多人舞技不怎麼樣也一樣在跳。哎呀,還是你不願意跟我跳啊?」

「不,沒那回事。可是我不擅長交際舞……」不敢幹脆承認不會跳舞的的須田覺得很丟臉。

「好啊。」幡野的心中充滿了幸福。這是他第一次和這個美麗女孩單獨說話。兩人從陽臺走到庭院裏。

布引以輕薄的口吻安慰道:「別在意啦。許多人向資產階級女子求愛不成,都會意外成爲了不起的共產黨員喔。」

「喏,要不要跳舞?」

「大助少爺的父親喜久右衛門老爺願意爲我在這裏辦一場生日派對。所以……」鈴江有些扭捏地對早川說,「你願意賞光嗎?如果你肯來,我會很高興。」

「幡野的情況怎麼樣?」

「嗯……」鈴江說。「希望能從須田先生那裏收到我想要的禮物,那就是鑲有鑽我的誕生石的戒指。」

喜久右衛門一臉不悅地擔心鈴江的安危,鈴江朝他笑道:「不要緊,這點小事我可以勝任。我可不是永遠都是小姑娘呀。」她對大助點點頭。「換句話說,我是誘餌,對吧?」

大助向她說明計劃。

鈴江若無其事地說出「最喜歡」三個字,又讓幡野喫驚不已,他同時也想傳達自己的心情,卻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哎呀,真的嗎?」鈴江的雙眼閃閃發亮,向坂本確認。

「嗯,我就像養女。」

以後會結婚嗎?——早川原本想這麼問,又猶豫不決,鈴江善解人意地回答:「我和他就像兄妹。」

「給我!」福山眼神乍變。「我孫子一直吵着說他朋友都有,只有他沒有,哭鬧不休呢!」

「在偵訊室。」

早川竭盡全力避免臉上露出內心的驚訝。因爲,被鈴江嫌小的鑽石,少說也有一克拉以上。即使如此,他還是嚥下唾沫,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一定會帶一個讓你滿意的戒指來。」

「真教人不敢苟同。」

不久,早川總算不再緊張,可以一邊跳舞,一邊正面欣賞鈴江美麗的臉龐。他開口問:「你住哪裏?」從以前他就很在意鈴江是通勤還是住在這棟豪宅裏。

「我很樂意。」

「我們到院子裏走走吧!」

「哦?看到貧富的差距懸殊,喚醒了他的階級意識嗎?」福山組長的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啊,狐冢,」鶴岡開口說,「早川人在哪裏?」

「當然,我一定會帶來的。」坂本露出了充滿自信的笑容回答,接着突然緊緊抱住了鈴江。

儘管坂本鼓起勇氣搭訕,但年輕女性完全不理睬,所以他再也提不起勇氣邀舞,只好大口喝香檳,煩躁地東張西望,出於職業的關係,他也經常出席舞會,但總是負責服務的一方。可惡,我永遠只能爲人做牛做馬嗎?坂本一想到這裏,就感到心煩意亂。他拼命說服自己,我穿了最高級的服裝來赴宴,一點都不突兀,應該完美地融入其中。但是一想到自己在這些人眼中,充其量只是一個裝闊的窮酸男,便感到無地自容。算是他同事的服務生正在吧檯調製飲料,他走到吧檯旁,有一種找到安身之所的感覺,但又覺得這樣的自己窩囊透了。

「嫌犯開始行動了。」負責監視四名嫌犯的刑事接二連三打電話進來,使得偵辦本案的搜查總部組長福山雀躍不已。「剛纔狐冢來電,說早川騎車出門了。」

「聽說他創立一家玩具製造公司,生意真的那麼好嗎?」

「不是,那傢伙拿着彈槍企圖闖進茜町的珠寶店,被我以現行犯逮捕了。」狐冢雙眼充血,轉向大助說:「所以我纔會再三反對那個計劃,看吧,你那個玩票性質的搜查方式,終於害人犯罪了!」

「哎呀,原來你在這裏。」鈴江走到幡野面前。「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找你耶。」

「好的。」須田順從地點點頭,和鈴江並坐在一張長椅上。

「沒關係,你跳得很棒。」

「啊!」

「萬一小孩子用這個東西朝朋友的臉丟去,不是很危險嗎?」

早川把手環繞在鈴江柔軟的腰際,卻緊張得無暇享受纖腰的觸感,全身僵硬,手腳不協調地舞動着。不過,幸好樂團開始演奏,那是適合老年人的懷舊疊步舞,看起來也不算僵硬。

「那個咕嚕嚕的熱潮過了以後,幡野打算怎麼辦?」

冷不防地,狐冢怒氣沖天地衝進來。「我已經逮捕早川了!」

「下個月四號,星期天,是我的生日呢!」

「那當然了。」幡野用力點點頭。「別放在心上。參加生日派對本來就要帶禮物,這是常識嘛。我一定你會帶禮物過來的。」

「鈴江小姐。」幡野眨眨眼,拼命剋制自己的視線,避免被鈴江禮服大敞的領口吸引。「對不起,沒認出是你。」

須田啞然失聲,心想這女孩果然是資產階級的千金小姐,略微的失望把他拉回了現實。他認爲這女孩以前收過的珠寶一定無數,纔會毫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二十道玻璃門面對庭院大大地敞開,十二盞水晶吊燈璀璨輝煌地照亮大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們在水晶燈下跳舞、歡笑、飲酒、談天。從大廳左右延伸的無數個房間裏,裝飾着世界各地的花卉,桌上擺滿了珍奇水果,料理與香檳桶接二連三地送來。年輕男女在打上數百盞庭園燈的草地上散步,聆聽優美的管絃樂曲。這些情景反而讓擰在大廳角落的幡野顯得陰暗消沉,不由分說,這讓他意識到自己與這裏的事物有多麼格格不入。

「啊,是啊!」聽到鈴江的話,幡野觸電似地分開與她緊靠的身體。

須田爲自己的穿着感到羞恥,拿着侍者遞過來的香檳酒杯,從剛纔就一直坐在玄關大廳樓梯底下不起眼的角落。若是走到寬敞的地方,肯定會被那些負責接待的年輕女星瞧不起。須田很氣邀請他的大助,也氣自己糊里糊塗就跑來參加。唯一認識的大助可能忙着接待客人,完全不見蹤影,須田看到舞會的場地這麼大,賓客這麼多,也提不起勁去找大助了。

纔沒人想理我呢——幡野差點鬧彆扭地這麼呢喃,急忙搖搖頭。「不,沒那回事,我玩得很盡興。」

他一面凝視着鈴江,一面思考。這女孩好像對我有意思,她拋下衆多客人,願意像這樣和我聊天,就證明她對我有好感,剛纔她不是說最喜歡像我這樣充滿男子氣概的人嗎?要是能得到這女孩,我……

「哦,是我借給他的。在那場宴會的隔天早上,他便氣勢洶洶地跑來找我,開口向我借錢。」

「我們在這裏坐一下好嗎?」

「啊,對了。」鈴江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向幡野,一臉擔心得罪對方的表情說:「這樣說來好像在討禮物,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每位賓客都會帶一樣禮物過來,如果只有你什麼都沒帶,可能會有點尷尬,所以先跟你說一聲。」

「好高興喔!」

「監視坂本的猿渡後來沒聯絡嗎?」大助問道。

「啥,那個咕咕球就是幡野發明的?」福山原本已經回到位子上坐下了,又猛地站起來。「我孫子吵着要,可是每家百貨公司都缺貨,好像得在進貨日排隊纔買得到呢!」福山向大助投以求助的眼神。「你能不能幫我要一顆咕咕球來?」

「還沒,可能還在跟監中吧。」福山站起來,坐立難安、煩躁地繞圈踱步。「今晚可能要熬夜了。」

「啊!」早川放了心,又太專注於談話,忘了留心腳下,於是絆了一下。「抱歉——」

「可是,」須田問鈴江。「什麼禮物好呢?你想要什麼禮物?」

「不會啦,要是用力丟出去,它會以相同的力道折回原處。」

「坂本果然是本命了?」

「我認爲早川是本命,坂本是對抗,須田是黑馬。」(賽馬用語,本命爲預測第一名的選手,對抗則是與本命相抗衡的選手,黑馬則是實力未知有可能獲勝的選手)

「喂,這可不是賽馬!」狐冢叫道。「太沒分寸了。」

電話響起,福山拿起話筒:「喂,是我。噢,是猿渡啊。什麼!在哪裏?縣境?嗯、嗯。那麼是在山裏囉?好,等你的後續報告。」他放下話筒,掃視衆人說:「坂本一個人進入山裏了。」

「看來他是把錢藏在山裏吧。」

衆人緊張了起來,此時身爲搜查總部副組長的署長進來了。

「署長好。」

「搜查總算到了尾聲,報社已經嗅到風聲,記者們都在樓下。」

鶴岡回來了。「早川招了。」

狐冢大喫一驚,回望着鶴岡叫道:「他招了什麼?」

「木挽町的鐘錶店搶案。」鶴岡坐在椅子上說。「那起搶案的歹徒同樣持有霞彈槍,而且木挽町緊鄰茜町,我馬上就想到了。」

「糟了,那是我負責的案子,我竟然沒想到!」狐冢重重敲打桌子。「哼,可惡,可惡!」

「神戶,太好了。」鶴岡對大助點點頭說,「那傢伙原本就是個罪犯。」

「真是鬆了我一口氣。」大助的肩膀垂了下來。

電話響了,福山拿起話筒。「哦,哦,是我。噢,是猿渡啊。什麼?!」他站起來。「這樣啊,這樣啊,幹得好!」福山組長露出滿面笑容,向衆人宣告:「坂本帶着裝有五億元的行李箱下山時,被他們抓到了!」

「哇!」衆人歡聲雷動,彼此握手,恭喜之聲充斥着整個房間。有人衝出辦公室,也有人抓起電話就打。

署長高興地手舞足蹈。「恭喜呀恭喜!」

「神戶,幹得好,這都是你的功勞。」

狐冢還在後悔,喃喃自語:「我真是蠢,可惡,可惡!」

「喂,神戶,記得幫我要一顆咕咕球。」

「可惡,可惡!」

「哦?」大助目不轉睛地看着鈴江說,「這樣啊,那你覺得他怎麼樣?」

大助睜圓了眼,茫然地看着淚如雨下的鈴江。父親大人和這個女孩都一樣,怎麼這麼愛哭?眼淚簡直像蓮蓬頭淋出來的水一樣源源不絕嘛,要是把他們兩個擺在乾季的渠道上,一定會……

「是咕嚕嚕。」

「收下就好啦。」大助若無其事地說。「現在他也是個身價數億的大富翁了。」

「這不是我的功勞,全都是拜父親的財力權勢以及你的演技所賜。」

「恭喜呀恭喜!」

「可是,那個……」鈴江扭扭捏捏地說。「他向我求婚了。」

深夜時分,在寧靜的豪宅裏,大助與鈴江正在會客室角落的小吧檯悄悄地舉杯慶祝。

「我似乎派上一點用場了,可是…….」鈴江似乎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眉頭微微一皺。「現在我纔敢說出口,這個任務實在很痛苦。」

「哎呀,不用了。可是……」鈴江沉思了一下,很快地抬起頭來。「我生日那天,幡野先生送給我一隻鑽戒,那可鑽石足足有三克拉大。那該怎麼處理啊?」

「您一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情,要我說出那麼不知羞恥的話有多痛苦。可是,我一想到這一切都是爲了您,才默默忍耐。您一點都不明白我有多難過。被犯人強吻時,我也是爲了您才忍耐的。然而您卻說出這種話……」

「恭喜少爺!這是您立下的第一個功勞呢。」

「我想也是,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鈴江直盯着大助,一雙大眼睛瞬間盈滿了淚水。大助感到詫異不已,淚水已經從她的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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