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幕 時代變遷

「舞臺終將落幕。」說完，黑衣人將人偶抱到膝上。

「有開幕就必定有落幕，又爲了下次的開幕而落幕。」

『您是說幕麼？』少女穿着豔麗的振袖，喀噠一聲地轉頭詢問黑衣人。

「是啊。」黑衣人出聲笑道。「真是個適合落幕的美好夜晚啊。就像夢一般美好。」

少女也笑着依偎在黑衣人的胸口。

『夜之魔物呢？』

「會到手的。」黑衣人笑。「只要你別喫醋。」

『唉呀，您又欺負人了。』

「原來如此，你也等不及了呀。」

『討厭，您真是壞心眼。』

黑衣人從背後抱住少女，笑着將她放在膝上。少女撫着黑衣人圍住自己腰部的手。

『奴家以爲相公要的是火焰魔人哪。』

「我中意的是闇御前。」

『他倆不都是夜之魔物麼？』

「不一樣。」黑衣人注視着少女，用手抬起她的瞼。

「好清澈的眼眸。」說着，他出聲輕笑着。「常也有這樣的眼眸。」

說完，黑衣人輕撫着少女的臉頰。

「所謂的闇夜，既非黑也非白，而是被同種東西給填滿的產物。」

『夜之魔物呢？』

「也只是被某個東西給填滿、同化的人罷了。」

『直呢？』

「常…少爺……」

「沒錯。夜之魔物也是。無論那個願望是黑暗還是光明，是把人推入暗夜或是成爲救贖之光。」

左吉用力地甩開常的手，順勢回頭看常。他的表情極爲扭曲，像是在拼命壓抑想痛哭的衝動。

終於結束了。常心想。

「什麼怎麼回事？」

爪子深深地剌進左吉的頸部。

夜晚吞沒了黑衣人，在那裏只剩下黑暗。

雖然女人悽慘地尖叫苦，卻沒半個人爬上樓來。女人痛苦地撕扯着頭髮，常用她當火種點燃綁在欄杆上的紙人，就像在五重塔那時一樣。

是啊。萬造說。

說完，常對着左吉微笑。

「您爲什麼要……」

左吉一瞼茫然失措的表情。常對着他微笑，將手伸入懷中。

常從懷裏伸出手，他的掌中握着銳利的爪子。左吉驚駭地瞪大眼睛，在常向前踏出一步、揮下高舉的爪子之前，他都無法動彈。

「這兩個人，心中竟然都想着同一件事啊。」

「直真的很喜歡在小巷子裏四處亂走喔。他一邊嫌我礙手礙腳，卻還是一定會帶着我，即使我因爲迷路哭了，他也絕不會放開我的手。我真的很喜歡那樣的直。」

咕嚕。左吉滿是鮮血的喉嚨中傳出悶哼。常彎下腰再次揮動利爪，這次雖然想瞄準頭部，他卻已經看不見攻擊的地方了。他揮下手腕時感覺到堅硬的觸感，這個撞擊使他落下眼中滿溢的淚水，怎麼止也止不住。

少女微傾着頭，黑衣人撫摸她。

常看着左吉。「只有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斬殺完犧牲者柔軟的身軀，常在女人倒地之處傾倒準備好的小瓶子。透明的液體落在女人發上，沾溼了髮髻，他對着濡溼的地方丟下提燈。

「你不是說世上根本沒有妖魔嗎？那麼，你是承認它們的存在了？」

「之前我曾說過，內心已染成暗夜的人，說不定看來反而像菩薩。所謂的菩薩，就是用願望填滿自己的人。希望衆生得救，希望衆生向佛。無論爲何，他心中就只有一樣東西，一個純粹無比的願望。」

「常的心中，只有將一切還給直這個心願而已。」

常痛苦地轉開視線，望向天空。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

「常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聲音來源。聲音從遠方靠近，夾雜在周圍的人聲和腳步聲中，很難聽清楚。

「有什麼不對嗎？你……」

常用力將女人推出欄杆。她身體的重量、掙扎的手感，當這些突然消失後，心中只留下空虛。

「您養育我的恩德，疼愛我的慈祥，我都感激在心。但是……」常閉上眼睛。「我恨你，初子夫人。」

「一心想見到心愛的男人，連想和他白頭偕老、想得到他的慾望都沒有，只是想見他一面。心中被此稚拙願望填滿的你，不就因此超脫人性、昇華爲魔物了嗎？」

萬造的瞼上籠罩着陰影，他似乎沒注意到新太郎驚訝的神情。

萬造回頭看向新太郎，臉上浮出「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那種話」的表情。

「不但殺害無辜的人，還看着直在我眼前嚥氣，甚至把我愛如兄長的左吉殺死……」夜晚的露水靜靜地滴落。「這些給家人帶來奇恥大辱的醜聞，我原本打算一肩承擔，甚至承受生生世世墮入地獄的痛苦。你說這些全都……」常的聲音中斷。「全都是初子夫人的……」

怨你自己不該傍晚時獨自在此吧。常對着欄杆外瞥了一眼。當他正打算戴上寬檐斗笠時，一個身影飛奔至陽臺。

左吉的手從常溫柔包覆的手中鬆脫，搔抓的手扯開了常的衣襟，露出白色胸口，留下黏糊的血指痕。

「原諒我吧，左吉。」

「常……」

常抬起頭，無依地環視沉默的衆人。

「嗯。根據出生星座的運行，人類會活在註定好的道路上。那麼，同一天出生的兩個人，不就會有極爲相似的人生嗎？他們被稱爲占星術的雙胞眙，就像直少爺和常少爺。」

「這個罪我會在九泉之下償還你的，到時隨你怎麼苛責我都可以。」

「我和直，都只不過是傀儡嗎？」

「他一心只想將自己擁有、但直卻沒有的一切都還給他，只是這樣而已。」

左吉跪在地上，茫然地抬頭看常，然後倒了下去。常也跪下來，將爪子尖端對準左吉的俊腦，輕輕地抬起身體，順着體重插入。他不希望左吉受太多折磨。

黑衣人把少女抱起來。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常單膝跪地，用手撐着身體，白色花辦靜靜地落在他背上。沒有落在他背上的花，則將鋪在地上的毛氈染出零星的白色。

萬造出聲苦笑：「應該是吧。」

常微笑着。「火焰魔人沒死，只是這樣啊。

「常少爺……」

「直曾經像那樣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呢。」

「我們曾經一起走過迷宮。我在奇洛館裏等着直時，不禁想起這件事。」

「現在想想也很奇妙。你說的那些話，全是以妖魔鬼怪存在於世上爲前提的不是嗎？」

「常少爺，您在說什麼？！」

左吉只是看了常一眼，便抓住常的手腕，直直地往樓梯走去，不發一語地開始下樓。常也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即將閉館的「十二階」中，幾乎看不到幾個人，就連少數的參觀者也完全沒有看他們一眼。下到四樓時，他們和鐵青着臉衝上樓的人們擦身而過，但他們也沒有注意到常。

「你能不能別露出那種表情？現在才發現事態嚴重，已經太遲了喔。因爲我已經殺死很多人了。」

「我奪走了直那麼多的東西，一定要親手還給他，但是連直唯一無法被我奪走的東西，如今都落到我手中了。」

「直有雜念。他執着於證明爵位是自己所親手給常，而不是被初子奪去的東西；執着於犧牲自己成就弟弟，那種對自己的憐憫和自我滿足，對世態人情的絕望，以及對自己的嫌惡。」

左吉在這一擊之下斃命，常在夜色中跪着，凝視他的背。小的時候，他有多少次伏在這背上，又有多少次在上面沉睡過啊。

「是西洋的星座占卜嗎？」

他異常冷靜。沒有什麼需要着急的，就算此時警方衝上來也無所謂，到時只要一口氣往下跳就行了。

「我們越往前走，就越找不到出路。我怕得不敢再走下去，甚至哭了起來，直嘴裏雖一邊叨唸一邊責備，卻一次都沒有放開我的手。」

喀噠。少女更加傾着頭。

「火焰魔人就是鷹司常熙啊，左吉。直就是被他害死的，被那個貪圖爵位、十惡不赦的弟弟給害死的。」

左吉抓住常的衣襟。常輕撫着他的手，透明水滴不斷落在那因爲用力而失去血色的粗糙手掌上。

「可是……」新太郎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他注意到萬造臉上奇異的神色。

那算是一種催眠嗎？常覺得自己彷彿不存在人世的亡靈。事實上，常確實成了亡靈。在直死掉的時候，在直從五重塔上跳下去的時候，他也跟着死了。

常望着自己的手。那裏除了暗夜的氣息之外，什麼也沒有。

「於公於私，你都那麼忠心待我，我真的很敬愛你。」

左吉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困惑、並且打從心底感到憤怒的樣子。他憤怒得連對着常大吼都做不到，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會向警方告發常。

「是。」

是嗎？新太郎嘆了一口氣。回去吧，他催促着萬造，然後突然皺起眉頭。

這一瞬間，似乎連花辦都忘了飄落。

澄澈的硃紅色花朵綰放，女人發出悲鳴拚命掙扎。常無視於引火上身的危險，伸手抓住女人的身體拖到欄杆上。

一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着直被人指責，說鷹司家的長子不但是個被母親拋棄的不肖子，還是個爲了爵位濫殺無辜、甚至連弟弟都打算殺害的大惡人嗎？難道要我這種人被大家同情憐憫，卻任由直被衆人唾罵嗎？」

面對這個令人無法想像的悲慘結局，新太郎感嘆地仰頭望天。

沉默與黑暗。耳邊幾乎可以聽見飛舞的白色花辦撕裂虛空的聲音。

『願望？』

新太郎更加困惑了。此時他耳邊響起響亮的高喊。

「因爲有初子夫人，我和直才無法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能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甚至見面就必須像仇敵一樣。」常的話語像櫻花般落下。「我好心痛，又好內疚，因此我至少要將直被奪走的東西還給他。但是直也和我一樣，而且還抱着必死的決心……」

但那個影子感到後，卻一把搶走斗笠，將它扔到欄杆外，還將自己身上穿的和服外掛脫下來披在常身上。

「萬造？」

「平河兄，您知道占星術嗎？」

「奇洛館？」左吉睜大眼睛。

黑衣人說完又笑了。

「如果這是命運，我無話可說。但我爲什麼要生爲有靈魂的傀儡？如果沒有靈魂就好了！如果沒有心就好了！如果我只是任由初子夫人操控的人偶就好了呀！」

「常啊，他也同樣昇華了。」

這是在帝都流傳的奇談的結束。

「您說謊！」：

「左吉……」

他對常的關愛，令常那麼高興和感激。常突然笑了。

黑衣人拿起少女的手，連同小小的手腕一起握住。

「常少爺！」

黑衣人邊說邊舉步走入暗夜之中。

花辦零落地飄落堆積。

每個人都豎起耳朵，喧囂像是風停了般突然靜止，清晰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號外！天皇——駕崩——！」

左吉就這樣不動聲色地抓着常的手離開「十二階」，甚至連入口處有人訝異地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他仍冷靜地回答他不知道。

直到他們離開攤商林立的鬧街來到千束時，左吉才終於鬆手。

常再次伏在地上。新太郎只能注視着他，聽着隱隱傳來的慟哭聲。

常這麼一說，左吉的臉更加扭曲了。

「……外！天皇——」

二

「是真的，已經有六個人死在我手中了，今天這個女的是第七個。」說完，常笑了笑。「對了，還包括直和那些被直殺死的人呢。說來，他們也等於是被我害死的，這樣算一算，就有十個人了。」

或許是下意識地，左吉伸手想拔開爪子並將之推開，常俐落地拔出爪子，又再一次揮下去，這次瞄準的是氣管。

「常就沒有那些東西。」

「有什麼不對嗎？平河兄。」

好幾個人不禁喊了出來，桂井老管家將手伸進懷裏。

「快，誰去買一份回來！」

站在布幕附近的女傭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從桂井老管家那裏取了零錢的女傭追在她後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沒聽說過陛下身體不好的傳聞啊！」

聽到新太郎這麼說，萬造笑了笑。「大概消息封鎖住了吧。啊啊，陛下終於崩逝了嗎？」

萬造語調中隱含着些許愉悅，新太郎訝異地回頭直盯着他，同時眼角餘光看到輔站了起來。

「難道你不認爲這件事很嚴重嗎？」

萬造笑道：「當然嚴重了。陛下可說是大和國的基石，支撐天下的砥柱，還是自神武天皇（注）以來，歷經一百二十二代之後纔出現的咒術師啊。」

新太郎眨了眨眼，他完全不瞭解萬造話中的意義。

注：神武天皇：日本神話中的第一代天皇，天照大神後裔，在《日本書紀》中被稱作爲神日本磐餘彥尊，在《古事記》中則名爲神倭伊波禮毘古命。傳說他建立最早的大和王權，爲日本開國之祖與天皇之濫觴。

「你在……」

「信長公不是咒術師，家康公纔是，因此天下才會落入家康之手。同樣的，陛下是稀世的咒術師，也因此才能成爲帝國之主啊，平河兄。」

「你到底在說什麼？」

萬造回頭看着新太郎笑了。

「陛下這段時間一直狀況不佳。事實上，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病重瀕危了。」

新太郎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萬造依然滿面笑容。新太郎對他的笑容感到些許恐懼，又對號外聲和喧囂聲突然停止，以及出去買快報的女傭一直沒有返回感到怪異。

「因爲如此，輔少爺當時纔沒見到陛下。所以啊，平河兄，藏在夜晚深處的魚兒們，正趁着鎮壓住黑闇的力量逐漸減弱，從水底爬出來了。」

「夜晚的……魚？」

新太郎注意到夜色逐漸變濃，比平常還要黏稠的闇夜覆滿了四周。這不是他的想像。否則，從萬造腳邊如墨般擴散並往上附着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大和國從一開始就是人類和魑魅魍魎的世界，但兩者從未和平共存，而是神武天皇以咒力鎮壓魍魎、建立朝廷，才勉強支持了兩千五百年。因爲國土擴大而被驅逐消除、含恨而眠的妖魔鬼怪不知有多少。就算趁着此次機會爬出闇夜旁徨人間，可是人類啊，卻又藉着佛法和陰陽道施展各種小聰明；更別說後來出現的佑宮（注）擁有強大無比的咒力，我正以爲呈毫無指望了呢。」

咯咯的笑聲響起。

啊啊。新太郎發出呻吟。

「你果然是……」輔出聲喊道。「我就覺得你的氣息異於常人。」

力。」

「爲此而保留的純正血統？」

「中國大陸有漢王朝衰微，西洋有天主教衰微，大和國則是朝廷衰微。美好的世界來臨了，雖然有妖魔趁亂從中國大陸和西洋混進日本，但我們會有辦法應付的。」

「會。」

「各位看看此處。這裏是宮城的鬼門，特意建來鎮壓的東叡山（注一）被燒燬了，新政府不但不重建，還將它改成公園。不管佑宮在宮裏如何祈禱，也只是杯水車薪，更別說佑宮現在已經死了。」

「您打算怎麼阻止呢？佑宮已經不在了喲。」

『真的呢。』

萬造滿含笑意地回答：「小裏夫人是初子夫人親自挑選的，爲了讓流有咒術師濃厚血統的攝關家，和倉橋家的晴明血統融合在一起，更爲了製造出像輔少爺那樣的巫覡。」

「可惡的傢伙！」

「您確實這麼說過吧？」

「那樣痛苦就會結束嗎？」

「你看，這源太（注一）人偶多美啊。」

「萬造……」新太郎低吟着。黑暗中的話聲打斷他。

「當然可以。」咯咯的笑聲響起。「我啊，可是個比初子夫人慈悲太多的操偶師呢。」

「或者，您根本看下出我們之間的差別？」

常沒有回答，微微開啓的嘴脣只是吐着氣。

「新的時代來臨了啊，平河兄，就如您所希望的那樣。但到來的新時代不一定是好的，甚至可能不屬於人類呢。」

「各位客倌，真是獻醜了。」

「這都是託新政府的福。他們高喊着維新和開化，將古老的東西全部斬斷捨去。心誠則靈是迷信嗎？不是，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不論多微小的咒術也還是咒術，排除掉所有咒術，甚至將自古融合神佛爲乾綱的智慧，全都給解除鬆開了。」

「萬造。」

「鞠乃小姐呢？難道說，這一切全是你……」

萬造咯咯地笑着。

沒有一個人開口。某處響起了黑衣人的竊笑，以及像幻覺般微微迴盪的拍子木聲。

「衷心地提醒各位，千萬別被妖魔鬼怪給魅惑了。」

「我們……」

咯咯的笑聲再次響起。

「你這傢伙！」

少女用袖子遮住臉蛋，頸項中飄出羞怯的氣息。

仰望空中的源太，輕輕發出聲響回過頭，水汪汪的眼睛回應着少女的視線。那「喀」的一聲，是樂器之音，抑或是下顎的磨擦聲呢。源太伸出一隻手，少女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飛舞的櫻花辦落在影子上，描繪出明顯的輪廓，黑衣人現身了。只有那含笑聲，還聽得出是新太郎過去所認識的萬造。

「兩千五百年了，你們這些偷懶怠惰、腐敗至極的咒術師還能做什麼？以皇室爲首，公卿們全是術者巫覡的後裔，土御門和倉橋兩家更是爲此而保留的純正血統。你身爲他們的末裔，連我一個人都無法收拾，又要怎麼阻止時代的變遷？」

「姑娘啊。」

常少爺！新太郎的叫喊被黑暗吞沒，被飛舞散落的櫻花撕裂。

『噯。』人偶口中竟傳出年輕少女的嗓音。

「是啊，我應該是怪物吧。只不過，我和躲在夜晚深處的魎魅魍魎可不一樣，我從不殺人。沒錯，我不做殺戮這種野蠻事。」

黑衣人用手指輕撫源太人偶的下巴，然後輕輕翻轉手掌，卡噠一聲，源太人偶便抬起頭來。少女仰首注視着他。

喀噠，背後傳來乾硬的聲響。新太郎回過頭，看到萬造那邊原是鞠乃坐着的椅子上，放着一尊人偶。

黑暗中的人愉悅地笑着。

萬造樂不可支地笑道。

「你把常守得很好。那麼差麗的夜之魔物要是死了，就太可惜了。」

「勸您一句。」闇夜中傳出喫喫的笑聲。「您確實是能力強大的咒術師，但最好別以爲能與我抗衡。」

「你到底是什麼人？」

黑衣人的聲音融入黑暗之中。

輔吐出這句話，卻遭到對方的訕笑。

注：領事裁判權：列強諸國僑民犯罪時，不受居僑國法律的管轄，而由本國領事依本國法律審判。爲帝國主義國家對半殖民地國家所訂立的不平等條約。

萬造愉快地笑道。

輔只是咬着嘴脣。

「那麼，你可要好好地待人家，要像鷺鷥那樣相親相愛喔。」

「他不應該主張開國的。國家原本受到咒力的重重保護，卻因此開了一個漏洞。日本根本不需要開化。原本守護國家的東西，竟被視爲迷信而遭到摒棄。」

萬造更加忍不住笑聲。

聽到這滿含笑意的聲音，常微弱地喘息着，不久便點頭。新太郎沒來由地感到恐懼，正想阻止常時，常已經開口了。

「常少爺。」

「國家唯一的依靠佑宮，由於失去了守護的咒術而痛苦哀嘆；即使爬出來的魑魅魍魎在宮城內側大鬧，他也只能含恨地嚥下最後一口氣。平河兄，您知道能夠毫無顧忌地在帝都內興風作浪，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嗎？」

此時，四周已看不見常的身影，新太郎對着少女背後的模糊黑影大喊。

結成銀杏（注二）的髮際垂落幾根亂髮，顯得美豔異常。柳眉配上細長的眼眸，確實是常的容貌。

雖然輔這麼說，萬造只是回以笑聲。

「怎麼會……」新太郎喃喃自語。

「被時代所扭曲的，就是這些怪物們啊。跨越兩千五百年，被曲解、被污衊的怪物們。什麼爵位、什麼武士的體面，跟至今仍受到扭曲壓迫的怪物比起來，實在是太渺小了。」

「你胡說什麼？」

「不行啊！常少爺。」新太郎話聲末落，一片如布幕般的黑暗便整個落下，包圍住常的身體。

「回程請多加小心，因爲夜晚不是隻有黑暗而已啊。」

「就拿瓦斯燈來說好了，平河兄。我們這些住在夜晚深處的魔物雖然畏懼白晝的光芒，但瓦斯燈這種東西哪，就算放幾千幾百盞在身邊也是不痛不癢，因爲它不具有任何咒

不知爲何，已經茫然自失的常睜大眼睛看着萬造。

少女人偶發出空洞的聲響，轉頭仰望背後，她背後的黑暗出現黑色手甲，裏面露出的白色手指撫着少女臉頰。

「父親……他只是不瞭解而已。」

『噯。』

『真的，吉三（注三）也不過如此呢。』

注二：銀杏：爲室町時代後期列安土桃山時代間流行的髮型。結髮時下將之束齊，而是讓它散落下來。

「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究竟是……」

「您剛剛說過，想幹脆變成任由他人操控的人偶吧？」

『噯。』

「是啊，我是什麼呢？有時是三途之川（注）的擺渡人，興致來了便爲人引路；有時像是年輕小姑娘的父親，有時又像是丈夫。」

闇夜吞食了萬造的頭部，在新太郎眼前只剩下人形般的黑影。

他懷中的兩具人偶喀噠一聲地互擁，同時黑衣人瞬間消失了蹤影，就像戲劇落幕一般，連黑暗也隨之消散，現場獨留月兒和夜空、花辦飛舞的櫻樹，還有茫然呆立的人們。

「你這個怪物！」

新太郎發出疑問，萬造笑道。

「你喜歡嗎？」

少女傾頭直盯着黑衣人懷中的源太人偶。他光滑的臉頰柔和地微笑着，少女對着低頭的源太送出秋波。

「理性主義嗎？西洋文化嗎？就是這些破壞了鎮壓我族類的重物，我們可是感激不盡哪。因此初子夫人才會對常少爺說，熙通爵爺會毀了整個國家。」

闇夜中傳來了忍俊不住的笑聲。

「不過，我倒覺得自己比較像死神呢。」低沉的笑聲響起。「或者是像魔物，也可以說像亡靈。哪，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意義。」

輔憤恨地咬着脣。「我怎麼看你都像人類……爲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姑娘啊。」

「我確實這麼說過。」

「初子夫人非常憎恨熙通爵爺。她生在倉橋家，知道國家的根基就是咒力，但熙通爵爺卻對之嗤之以鼻，認爲只有西洋的東西纔可靠。如果是以教宗爲信仰中心的天主教也就罷了，但就連那個天主教都已腐敗衰微，如今席捲這個腐敗墮落的世界的，是完全不知何謂咒力的新教（注二），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您說得沒錯。他協助堀田正睦進行敕許工作，在暗中積極地幫助井伊直弼、勸說天皇陛下，甚至還以對外貿易爲誘餌說服沿岸諸侯，自告奮勇跳出來當通譯，最後完美地簽下了不起的條約。不只如此，光他看到清國悲慘的命運，全力反對承認領事裁判權（注）這一點，就足以令人佩服。」

花辦在更加黏稠的夜色中靜靜地落下，萬造連胸口都已隱入闇夜之中。

「我們就別繼續這種無意義的爭執了，我也不想與鷹司家的人爲敵。我們能有今天，還是託熙通爵爺的福呢。」

「京都做爲首都的時間太長了，積蓄在地下滿滿的怨念正沿着裂縫噴發出來。國家的根基就在宮城裏，但這座宮城卻搖搖欲墜。看穿這一點的家康公特地將國都設到遙遠東邊的江戶小港口，打算藉着理想的風水重建一個乾淨純潔的首都。人類可真是愚蠢啊。大批人們湧入首都，來不及除去所有蠢動的闇夜魚兒，只能一股腦兒地用蓋子將它們壓入地底。更別提新政府的作法……」

注：三途之川：日本民間信仰中，認爲人若是非極善或極惡，會在前往冥府的途中遇到三條河，依生前不同的作爲渡過不同的河。

注一：源太：在淨瑠璃中，年輕俊美的男性人偶皆通稱爲「源太」

注一：東叡山：東京上野寬永寺的山號。

注二：新教：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後，因反對羅馬教皇的統治，而分裂出來的基督教各教派的統稱。

黑衣人愉悅地笑着，將手放在少女肩上，另一隻手則迅速地掠過胸前，然後他手中突然出現一具人偶。

「熙通爵爺和諸侯聯手締結柿香同盟，集資投入龐大的橫濱建港工程，然後買下橫濱所有要地，加上對外貿易的利潤，爲他積蓄了龐大家產。世人將他捧爲對外交涉的天才跟稀世外交官，連政府也對他另眼相看，他便得意起來，聯合井上馨要創造一個不受列強欺侮的國家。要高喊歐化或開化可以，但在那之前，至少要先看清楚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吧。」

「……外！」

「爲了守住常少爺，最好的方法就是監視直少爺，您不覺得嗎？」

「您真的想變成人偶嗎？」

「能逃出初子夫人的手掌心嗎？」

注：佑宮：明治天皇幼時的名字。

黑衣人單手抱着源太，另一隻手抱着少女，沉入了闇色之中。

注三：吉三：八百屋阿七所愛上的美男子，也是她即使因放火而被處死刑也在所不惜的對象。詳細請參照163頁第三幕的注四。

聽到遠方叫賣號外的喊聲，新太郎纔回過神來。「號外！天皇——駕崩——！」

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新太郎眼前已不見萬造、鞠乃和常的身影。他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陣強風便從正面颳了過來。

從櫻樹間吹來的風帶着微溫，還有一股腥臭味。

「常少爺！」

就在桂井出聲喊叫的同時，屏風啪噠一聲倒地，布幕被風吹得揚起，衆人同時看到布幕另一邊出現的景象。

新太郎不禁後退了一步，張嘴呆坐着的菊枝和千代發出悲鳴站起身來。

在布幕的另一邊，全是詭狀駭人的異形。

新太郎嚇得瞠目結舌。接着，他眼前突然出現一顆舞動的人頭，那表情猙獰的男人頭顱，無聲地越過布幕朝着新太郎飛過來。新太郎往後退了兩三步，撞到桂井老管家的肩膀，菊枝則恐懼地抓住他的手腕。新太郎看到那顆頭顱下面沒有身體。

「這到底……」

「快過來！」輔少爺厲聲喊道。「絕對不可離開此處。只有這裏埋有鏡子，並用咒術潔淨過了。」

「輔少爺，它們到底是……」

新太郎的話聲被布幕落下的聲音給掩蓋，成千上萬的妖魔們將布幕撕成了碎片。

鬼、夜叉、骷髏、天狗、河童、牛頭馬面、大蜘蛛、蛇妖、紅臉怪、火魔……

有這麼多嗎？新太郎想。

有這麼多恐怖的異形潛伏在黑夜之中嗎？原以爲它們全是傳說和迷信的產物，其實它們全都在黑暗中等待新時代的到來嗎？

魔物們將布幕撕碎，將殘片歡喜地到處揮撒。它們在黑夜中手舞足蹈，追逐着飛舞的花辦，大肆慶祝新時代的來臨。

人頭輕飄飄地靠過來，微微張開眼睛，嗤笑一下後便離開了。遠方賞夜櫻的遊客傳出悲鳴，人魂販子從母親手中搶走嬰兒，在手中揉成青白色的光球丟進背上的袋子。他背對衆人跳躍着，黑羅紗袋搖啊晃的，當中閃爍着十幾個光點。異形們在彼此緊靠着的新太郎們身邊跳着舞，熱鬧地呼嘯而過。百鬼夜行。衆妖魔和新太郎等人擦身而過時，手眼怪（注）對着他們獰笑。

「請各位放過咱們吧，畢竟今夜太值得慶祝了。咱們可不想和咒術師鬥得兩敗俱傷啊。」

新太郎閉上眼睛。

月兒西斜，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濃霧從海上飄了進來，沿着海面流進水路，深深地籠着住整個街道。

其他報社因爲這裏交通不便，都搬到牛込附近去了，只有帝都日報依然固守在這裏。

小船從馬喰町又駛回水路，經過沉在水中的淺草橋之後，熙開口問道。

大水越過了龜嶋川（注三），吞沒楓川（注四1;後，逆流到日本橋川（注五，最後淹沒了東西堀留川（注六1;和日本橋一帶，復甦了早已乾涸的玉池（注七）。

「但我一直待在京都啊。」少年看向浮着霧氣的海面。「大阪的霧都沒這麼濃。」

日本橋前方的水域相當深，看不見建築物的海面延伸着。這裏在很久以前叫做玉池，最近人們又開始使用這個名字。

熙在船上等着慌張跑出來的多惠。原本是陽臺石頭扶手的地方，一部份被切除，設置了直通水面的鐵樓梯。現在正逢漲潮，只剩四個階梯露出海面，熙和多惠便從那裏坐上小船。

注九：東海道：江戶時代五大交通要道之一，是從江戶直達京都的沿海要道。

靈岸嶋（注二）沒多久便沉人海中，大水湧進葛飾的練兵場，轉眼就使這塊土地化成泥濘，變爲泥巴淺灘。

穿過瓦斯燈照耀的紅磚瓦街之後，天色便完全暗了，濃霧開始散去。小船順着變成水路的東海道，駛進了日本橋。

新太郎之後再也沒有見過萬造。

「哇，霧真的好濃啊。」少年靠在陽臺的扶手上天真地歡呼着。

熙指着海面上一大片搖曳的光點。新太郎笑了。那是在濃霧中點亮燈的船隻。水面日夜都有船隻往來，在霧中散發光芒的成羣光點，看來就像羣衆在水面上的螢火蟲。

注五：日本橋川：在豐海橋與隅田川合流的河。

注二：靈岸鳴：位在柬京都中央區中部，是隅田川河口右岸的舊地名。

「淺草瓦町的附近。」新太郎回答。

注七：玉池：原名櫻池，位於千代田區，是一座充滿傳奇的靈池。因爲早已乾涸，目前建有祠堂標示遺蹟所在地。

當夜晚被染成青色時，東京的風景也完全改變。

「走吧，平河先生。多惠也會來吧？」

注：手眼怪：遭強盜殺死的盲人所化成的妖怪，手掌中長出眼珠。

「哇啊。」

多惠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出來。

明治二十九年四月，天皇駕崩。

「怎麼了？」

「沒關係，有我在啊。」

銀座的海面上看似小島的屋頂，應該是西本願寺（注十）的大堂。日比谷灣中露出的

少年理解似地點點頭，此時多惠從後面的法蘭西窗中探出頭來。

「那棟建築物好大喔。」熙指着船的右邊。

注八：浜離宮：位於汐留，屬於德川家，爲江戶時代最著名的皇室庭園，目前被列爲貴重文化財。

「現在是倉庫，進入日比谷灣的船隻都會暫時把貨卸在那裏。」

新的鷹司宅邸，是輔一時興起在永田町買的。永田町位在日比谷灣的深處，過去的街道幾乎都沉入了日比谷灣。輔在這裏買了堅固結實的石造洋房，陽臺本來是位在正面停車坪的上方，但這房子的一樓現在已全部沉入水底，因此陽臺就變成出海的玄關。生活在建築物二樓以上的人們，開始創造出新的永田町。

海開始像生物般爬上陸地。海水越過隆起的沙灘和堤防，侵略吞食着陸地。河川悄悄地漲起水位，吞沒無數橋樑的橋墩；波浪淹過欄杆，沖刷着橋面，最後將之完全淹沒。

注三：龜嗚川：在龜鳴橋附近往東與隅田川合流的河。

熙所乘坐的小船沿着建築物間的水路朝銀座前進，由於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霧在水路之間薄薄地飄浮着。

雖然東京現在幾乎看不見耀眼的陽光，但月亮夠圓時仍然很明亮。幾近滿月的月亮光芒四射，可以清楚地看見海的樣子。

帝都，東京。

由於月光明亮，水面上可看到許多小船。雖然魑魅魍魎會從夜晚深處及白晝霧底現身襲擊人類，但人們不可能永遠不走出戶外。很快地，遇到魔物就和遇上強盜或流行病一樣變得沒什麼大不了。

「簡直像下雨一樣，不需要雨衣嗎？」

月亮潔白得耀眼。散發銀白色光芒的東京夜晚，地底傳出了轟隆響聲。海面蠢動着，佃島（注一）第一個沉了下去。

注十：西本願寺：此處的西本願寺爲本寺的別院，爲江戶時代所建。本寺位在京都，爲安放親鸞聖人遺骨之處。

專門破壞水中建築的工人叫作「耐力工」，他們工作時必須潛入水中，但水裏會出現什麼根本無法預測，而他們從船舷跳入水中之前，會雙手合十地念着「忍耐、忍耐」，因此這就變成他們的俗稱。在水上蓋房子的木工們有很多原本是耐力工，雖然他們潛入水中之前也會口唸「忍耐」，但只單純地被叫做水木工。

「是這樣嗎？」

熙探出身子。在薄霧的另一邊，可以看見銀座的紅磚瓦街。此時小船剛駛離內山下町，附近的水面下大多是陸軍練兵場等空地，視野相當遼闊。

船伕「喂——」地喊了一聲，這也是東京沉沒後纔開始的習慣。交錯行駛於水路中的船一定要在交叉路口吆喝，走橫向水道的人要語尾上揚地高喊「喂——」，走縱向水道的人要語尾降低地喊着「這兒——」。哪個方向是縱，哪個方向是橫，都由各個城鎮自行決定，如果記不住這些，就無法成爲船伕。因爲船總是行駛在有濃霧的白天和沒有光線的夜晚，因此自然產生這樣的習慣。

「沒多久你就會看膩了。」

「你說那棟啊。那裏原本是東京府廳，左邊是鹿鳴館，也就是舊華族會館。」

作品中有關歌舞伎的臺詞，全都是引用『名作歌舞伎全集第九卷鶴屋南北集一』（戶板豪二等人監修、東京創元社出版）。（引用的部分文字經過修改後才使用）

熙發出天真的歡呼。霧雖然散了，夜空中卻覆蓋着雲，月亮從雲層中透出光芒。

注：愛宕山：位在東京都港區愛宕一個高約二十六公尺的丘陵地。

「熙少爺。」

被扭曲、被遺忘的東西開始討回它們應有的權力。守護大地和水的精靈若被曲解爲魍魎之類，再度現身時若化成魔物，又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呢。那是極爲平靜的反撲，沒有一棵樹木倒下，一切只是無聲地沉入水底。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像長久以來一直被迫退讓的海洋，開始奪回原有的平衡；也看起來像揹負着城市而疲憊不堪的陸地，拒絕再墊起腳尖站着了。

「好漂亮喔。」

船伕開船時，多惠突然啊地喊了一聲。

「是嗎？」

日比谷灣除了是海灣，由於水中還並列着排排住家，因此也是水路縱橫的水都的總稱。居民們將露出水面的屋頂一點一點地拆除，並在上面建造新的房子，努力重建過去的家園風貌。

「這裏是哪裏？」

熙從船頭探出身體。隔着透明的玉池海水，過去的家家戶戶就這樣沉在水中，永不腐朽地沉眠着。

初子將小裏生下的四個孩子交給倉橋孃家嚴格教養，雖然兩個女孩在咒術上成不了大器，但兩個男孩據說都極爲優秀。看來初子當時從倉橋家、土御門家及安倍家中千挑萬選，選中小裏給丈夫作爲側室的辛苦沒有白費。

小船渡過玉池後，往馬喰町方向駛去，進入淺草廣小路後，往北就能到達淺草。熙說他想從那裏上岸，欣黨下上野的風景後再走陸路回家。雖然這個年紀輕輕的小陰陽師說他想觀察東京的動向，如今看來也只是藉口吧。

三

欄杆下面傳來叫喚，是家裏的船伕撐着小船回來了。

「好多螢火蟲啊！」

「熙少爺，船來羅。」

「如果一整天都在外面活動的話就要。」

嗯。少年笑道。他是鷹司家的四子信熙，今年十三歲，跟着母親和兩個姐姐從京都遷居到此，昨天深夜纔到東京。

聽到熙這麼問，多惠只是聳聳肩。

注六：東西堀留川：日本橋川的支流。

注四：楓川：從京橋川往東北連接日本橋川的運河。

「我也要去，等等我啊。」

紅磚瓦街的瓦斯燈還存在着。由於一整天都得點着燈，點燈夫如今的工作變成了檢查和修理路燈。

「平河先生工作的報社也是在銀座吧？」

恐怖的夜晚來臨了。喚醒被人遺忘的咒術，以此武裝自己的時代來臨了。新的時代，夜晚已不再屬於人類。

「因爲每天都看得到。」新太郎笑道。「你看，可以看見銀座了喔。」

「是啊。」

高聳建築，看來就像突出水面的飛石。愛宕山（注）是面海的峭壁，下面可以看見無數岩石，那是往東方延伸的寺廟屋頂。上野的山麓橫亙着廣大的池塘，隅田川擴展河面，五重塔只剩下最後三層突出在西岸上。

「看到房子了。」

輔此時正爲了上野寬永寺的重建工程到處奔走，他說不管如何上野一定得設置鎮守方位的建築。他的目標是修建陰陽道、神道、佛道的所有精舍，但因爲咒術已廢棄太久，加上一沒有盯着，工人就會偷懶，若是偷工減料，咒術便無法成立，如此就必須拆掉整棟建築，重新舉辦破土祈福儀式，從頭再建一次。託此之福，寬永寺到現在連計劃中的兩成都還沒建好。

「是嗎？」熙喃喃自語着。

一方想奪回海洋，一方想回去海洋，因爲彼此互不衝突，所以連漩渦都沒出現，一切就靜靜地被吞沒了。

一到月圓之時，人們就會戴上護身符或平安符乘船出去，造訪自己過去所住的房子或城鎮。這樣的懷舊之旅變成了一種流行。

另一方面，吞沒浜離宮（注八1;的水，將新橋的停車場沉入水底後，就這樣從面町湧向宮城。

是嗎？熙入神地注視着水底風景，新太郎看着他，又將視線轉向船的左邊。那棟失去了主人的租屋，如今已變成別人的住家了。

「我忘了帶護身符了，是輔少爺特地給我用來驅除水魔的。」

沙洲上出現了一道堤防。不對，是數不清的人們如堤防般站立着，無言地看着日出前的大海。由於海洋的反撲太過平靜，人們有足夠時間從容逃生，但逃過大水的人們，也只能茫然地站在沙洲上看着青色海面，以及沉在透明水中的房屋。

「哥哥回來了嗎？」

新時代來臨了。

「啊啊，果然。」

注一：佃島：東京都中央區，是隅田川河口附近的區域。原本是個小島，後來經由人工造地和北方的石川島連接。

「沒有在使用了嗎？」

——謝幕

東京變成了水都，無數船隻在建築物間交錯行駛；另外，東京也成了霧之都，濃霧在黎明時從海上飄來，重重封閉白天的街道，再隨着夕陽離開沙洲。

新太郎苦笑道：「霧有什麼好稀奇的，到哪兒不都一樣。」

「這樣啊。」

「最後還是沒回來，看來又發生麻煩事了。」

這是發生在之後第二年，弘永二年三月的事。

熙高興地大喊，然後回過頭來。

熙從船首回過頭笑道。

「說的也是。」

東海道（注九）變成河流。銀座紅磚瓦街的一樓，有一半都淹在水裏，水中整齊地排列着紅色建築物，成了水路縱橫的水都。

只是聽說在水路上往來的人們，偶而會遇見技術高超的操偶師，帶着差麗的少女和源太人偶表演淨瑠璃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