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魔物夜行,圓夢之處
《東京異聞》 · 小野不由美 · 4萬 字
黑暗中只看到那具人偶。
她身穿段鹿子(注一)的長袖和服,那是阿七(注二)的裝扮。長梗麻葉圖樣的腰帶幾近垂地,和服半邊袖子滑落,露出紅色襦袢,下襬在已快腐朽的木頭地板上形成豔紅波浪。
少女披頭散髮地呆坐在黑暗之中,白色頸項低垂着,彷彿在反省自己的罪行。
一隻手伸出來拂去披散在她白皙臉蛋上的長髮。黑手甲中露出的手指,輕輕拈起少女臉上一綹亂髮,順到後方去。
「倦了嗎?」
黑衣人問着,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在黑衣人的撫弄下看着暗夜中某一點。
「乖孩子,再忍耐一會兒就好。」
少女還是不說話,只是伸直着手腳,靜靜地坐在地上。
黑衣人解開發髻及其他的頭髮,用手梳理着。
「好美的頭髮。你真的好美。」
即使聽到讚美,少女依舊無語。黑衣人繼續梳着頭,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真的生氣啦?」
注一:段鹿子:和服的圖案,由不同顏色的碎花圖案平行交織而成。
注二:阿七:一個爲情癡狂最後遭判火刑燒死的少女。詳細請參照163頁第三幕的注四。
「或者你的心根本不在這裏?」
少女還是不回答,黑衣人輕輕笑着,放下梳子。少女垂着頸項,傾泄而下的黑髮散發美麗光澤,但黑衣人不曉得是哪兒不滿意,不斷用指尖攏起髮絲,再用手掌撫平。在這當中,少女仍然一動也不動,彷佛完全是個人偶。
『相公看上的就是它麼?』
「是啊。」
黑衣人說完,將手伸向少女的腰帶。他解開腰帶繩(注一),再鬆開束帶(注二),將這些配件一一收好後,最後才解開絲綢腰帶。
『就是它麼?』
『翼兒啊翅兒啊,我想飛去他身邊,傳達所有心事。』(注三)
「那是什麼啊?」第一個出聲大喊的是正在隨身門(注)附近逛路邊攤的客人。大家全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淺草寺前方的鐘樓屋頂上看見了奇怪的亮光。
注一:腰帶繩:穿和服時用來固定腰帶的細繩,有各種顏色並綴有流蘇。
不過,左吉認識那個來通報的人,他是直家裏的長工,名叫角藏。接着鞠乃突然出現,說直不知爲何一臉凝重地出門去了。左吉擔心得坐立難安,最後只好偷偷跟在常的後面。
「笨蛋,那是燈籠啦。」
「龍,我要龍哦!」
「大叔,幫我做只龍!」
「好像有人在鐘樓上提着燈籠惡作劇吧。」
「好,要龍是吧?」
注二:束帶:用來提高和服下襬的細帶子,源自江戶初期,女性爲了方便步行而流行起來。現代只有新娘服及禮服纔會使用,變成一種裝飾。
「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隨您罷。』
阿系看到人羣全朝這裏跑來,不禁開始害怕,當她看到有人影從塔中跌出來時,更是嚇得魂魄都飛了。
就算犧牲這條老命,也要保護常;而且在不久的將來,一定要讓他當上鷹司家的主人。
「喂!你怎麼了?」
「想啊。」
輪平嘴裏發出疑問。他看見前方高高聳立的五重塔屋檐附近有黑影,就在第五層高欄與第四層的屋檐之間若隱若現。雖說是晚上,四周也暗了,但月亮還高掛空中,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再加上下面有這麼多燈籠和瓦斯燈照着,因此可以隱約看見那個黑影。輪平伸長身子,確定那裏有人影。不曉得是誰爬上了四樓的屋檐,在那兒鬼鬼祟祟。
「是人頭啊!」
「來,小弟弟。」
阿系正數落着自己時,又有個年輕男子走進來,這次她可沒忘了。
三次驚訝地回過頭,就在五重塔第五層的高欄之處,出現了一團紅色的烈焰。
「唉呀。」等到那名男子身影消失,阿繫心中才懊惱了一聲。剛剛應該問他發生什麼事纔對。可能因爲年紀大了,反應也變遲鈍,老是慢了半拍,真氣人。
『相公……』
「救命啊!」
「燈籠妖怪!」
「是……是火焰魔人……」
求救的是第二個進入塔內的西裝青年,他後面緊跟着那個長得像螃蟹的矮小丑男。阿系正想問發生什麼事時,附近擺攤的男子已經跑了過來。
接着,一個身材極爲矮小、長得像螃蟹的醜陋男人慌張地跑進來。阿系問了他同樣的問題,這個矮子仍然回答不知道。
三次命令跟着他過來的年輕雜工去拿梯子,自己則跨在高欄上的扶手抬頭望向屋檐。
人羣開始逐漸朝鐘樓的方向移動。
『相公想要麼?』
阿繫心中的疑惑,最後由姍姍來遲的第四名男子所解開。這名男子身着僧服,手裏拿着一個發亮的黑色羅砂袋。
黑衣人用水清洗毛刷尖端,再從少女的頸項刷洗到肩膀、手臂,從喉嚨刷洗到胸部。他拆下少女的手腳,用毛刷仔細清洗,並且像是傾訴愛意般地喃喃自語,但少女卻依然沒有回話。
『紅姬。』
對方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阿系收下他遞出的二文錢,指着右邊,男子便走進了塔裏。
一想到這裏,他的背脊不禁涼了一下,只得趕緊抖抖身子、甩頭去除寒意。就在那時,他的眼前突然射來一道強光。
這次是個穿西裝的年輕男子。他將俊秀的臉龐朝鐘樓望去,溫柔地回答「我不知道」。阿系收下參觀費,指示他朝右邊進去,男子有禮地向阿系欠了欠身。
注三:此處即爲八重垣姬向守護神狐仙析願,希望追上勝賴時所念的臺詞。
現在這種情況,怎麼能讓常一個人出門?但常都那麼說了,左吉也不敢違抗。
阿系很想過去湊個熱鬧,但她同樣離不開這裏。阿系是五重塔的管理員,她的工作就是負責向想登上五重塔的客人收取稱爲「佈施」的參觀費。寺廟收取參觀費這種事在以前是聞所未聞,但自從明治維新大力推動廢佛毀釋(注二)運動後,寺廟的狀況也大不如前了。
黑衣人噗嗤地笑了。
「請問鐘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呢?」
少女沒有回答。
輪平笑着說。
那裏爲什麼會有那種怪東西?又爲什麼看起來像浮在半空中呢?三次思考着,突然想起近來傳言中的「耍頭人」。
注:隨身門:寺廟外圍的大門,左右兩旁設置有守護門坤像。
「好美的臉。這纔是屬於黑夜的容顏哪。」
少女心不在焉地應着,聲音像是被吸走似地消失於黑暗中。
阿系總算滿意了。聽他這麼一說,她好像也看到鐘樓上有燈光在閃爍。
「圓夢之夜要來臨了。」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黑暗中傳來低聲的竊笑。
櫻花開始綻放。枝頭染成點點白色,不管是淺草或上野,只要有櫻花盛開的地方,從早到晚都擠滿了賞櫻的遊客,熱鬧非凡。
黑衣人放下毛刷,拿起紅色絹布拭去少女身上的水份。黑暗中,他膝上的白皙身體與紅色絹布顯得格外醒目。
男子也笑着走進塔裏。那一刻,四周突然傳來尖叫聲,原本聚集在鐘樓下方的人羣突然開始四散,朝着阿系這裏跑來。
他將做好的糖烏龜遞給跟在母親身邊的小男孩,收下錢放進前面的圍裙,接着抬起頭來。
「對了,你的袋子裏裝着什麼啊?」
從塔中跌出來的年輕男子向輪平求救。
注二:時姬:《鎌倉三代記》中的女主角,北條時政之女。其未婚夫三浦之助打算討伐其父北條,她夾在愛情與親情之間痛不欲生,是一個悲劇女主角,亦是很難的角色。與八重垣姬、《只園祭禮信仰記》中的雪姬合稱歌舞伎三大名姬,亦是紅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黑衣人將手伸向少女下巴,她卻喀噠一聲地向後仰起……
隨着慌亂的叫喊,大家全往浮在空中的燈籠瞧去,真的隱約看到灰白色的物體。那看來就像是慘白人頭的東西,正前後地飛舞着。
「我知道你的心都被它奪走了。我說過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注一:八重垣姬:淨瑠璃《本朝二十四孝》的女主角,上杉謙信之女,爲武田信玄之子勝賴的未婚妻,但尚未成親對方便切腹而死。八重垣姬後來愛上一名叫蓑作的男子,但他其實是勝賴所化身,上杉謙信得知後打算派人殺害,八重垣姬藉助守護神狐仙之力追上勝賴,兩人後來終於得以結合。爲歌舞伎三大名姬之一,亦爲紅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沒錯,如果走近一點看,確實像是破舊的小燈籠。但是爲什麼燈籠會浮在空中呢?
阿系笑出聲。
「鬼火出現了!」
某位男子大喊,他的同伴正想制止他,接下來卻比他叫得更大聲。
「這話可真惹人憐愛哪。那麼,你要扮演八重垣姬(注一)?還是時姬(注二)?」
一
「咦?」
仔細一看,在鐘樓的屋頂上,離屋瓦約二尺之處有點點亮光浮在空中。
「啊,好,馬上來。」
輪平將麥芽糖拉長,在竹串尖端沾上食用紅色素,趁着還有溫度趕緊用手揉捏,混入綠色,再揉成圓形拍打,俐落地整出形狀,捏出頭尾和手腳,最後用竹片印上龜殼的模樣,烏龜就完成了。
「拿梯子過來。」
果然。輪平心想。「求求你!直、直還在上面啊……」
「謝謝你啊,小哥」
注二:廢佛毀釋:日本政府於明治初年推動神道國教化政策及神佛分離政策,以「政教合一」、「廢佛毀釋」爲口號發起滅佛運動,許多佛寺、佛像被毀壞,經書被焚,僧尼被掃地出門。
什麼?衆人開始騷動。
不曉得誰哀嚎了一聲,現場立刻亂成一團。準備前往寺內的人們七嘴八舌地互通消息,不一會兒功夫,寺內所有人全跑了出來,鐘樓下面立刻擠滿人羣。
三次是寺裏的長工,一被人家叫來這裏,他便立刻爬上鐘樓。他走到塔上的高欄處,但是既沒有看到人,也找不到方法爬上屋檐。
「容貌清純秀麗,髮絲豐潤亮澤,你真的是無人能比。」
「是啊。你也算是黑夜一族,總該認得出同類吧?如何,想不想要?」
輪平問道。他看見五重塔頂有火舌竄出,顧不得攤子便衝過來。
發生火災了!三次嚇得全身冰冷。但再仔細一看,卻發現那團火焰呈現人形。在五樓的高欄上,竟然有個全身着火的人類!
她很想問問別人,但身邊連半個人也沒有。在附近擺攤的人也因爲不能跑開,只好跟阿系一樣伸長脖子朝鐘樓望去。
黑衣人咯咯地笑着,脫下少女的長袖和服,再解開紅色孺袢上的白色衣帶。如果她是淨琉璃人偶,脖子之下應該只是竹竿,但她卻有着白皙的身體。黑衣人將少女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
「不用客氣。」
「在燈籠中間!人頭!有人頭浮在空中!」
「別鬧了,小哥,你還真會開玩笑哪。」
少女還是沒有回答。
賞夜櫻的遊客同時湧入了淺草寺,寺內非常熱鬧。一間間的攤販和街頭賣藝,煤油燈到處散發着氣味和光線,善男信女們順着這段路前去觀音堂參拜。
「真正的悲劇才正要上演呢。」
是惡作劇嗎?還是有人不小心從第五層的高欄處摔了下來?輪平皺起眉頭,就在這時傳來了活潑的孩童聲。
「我要上去。」
黑衣人簡短地說完,拿起毛刷,將尖端浸了一下桶裏的水,用指尖瀝乾後輕刷着躺在自己懷中的少女臉龐。少女將臉稍微仰起,視線停留在虛空中,臉龐就像流汗般閃閃發光。
少女念着八重垣姬的臺詞,黑衣人則低聲說道。
雖然看不到,但阿系還是伸長脖子瞧着,此時突然有人出現在她面前。
「人的靈魂。」
阿系坐在箱子上探出身體。她隔着轉輪塔(注一),看見鐘樓下面人山人海,而且人數還不斷地一直增加。大家似乎都在叫嚷着什麼,但阿系年事已高,視力和聽力都不行了,弄不清發生什麼事,只能伸長脖子窺探着。
「好了,今晚要扮演什麼角色呢?」
含苞待放的櫻樹下,人潮川流不息,左吉拼命地窺看前方的情況,常的背影就夾雜在往來的男女之間。
他回應小小客人的要求,再抬頭看一眼五重塔,人影已經不見了。是看錯了嗎?該不是鴿子或什麼的影子吧?五重塔裏沒什麼東西可偷,即使如此,他心中仍有種不安的感覺。希望不會是縱火。
傍晚時家裏來了一個使者,說什麼都要親自見常。常見過他之後突然說要出門,左吉要和他同行,他卻不肯。
注一:轉輪塔:日本寺廟的所有經典通常會收藏於藏經庫之中,在經庫正中央有一座設有書架的八角型經塔,可以旋轉,稱之爲「轉輪塔」。信徒通常會將轉輪塔旋轉一圈,代表讀過經書,以累積功德。
原本聚集在鐘樓下面的人羣,這會兒全都跑到了五重塔。
「啊,消失了!」有人大叫一聲,蓋過年輕男子的哀求聲。
一聽到這句話,那名年輕人打算再衝進裏面,輪平趕緊拉住他。如果那個火焰魔人還在上面的話,豈不是很危險嗎?
此時,塔的另一邊傳來悲鳴。
「來人啊!快來人啊!」輪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年輕男子也轉過頭。
「有人死了!」
在塔樓南方,也就是寺院和塔樓中間的狹窄入口處,有個女人站在那裏尖叫。
常奔跑着,心中只有一句想法。不會的……不會的……
他看到一個人倒臥在塔樓旁邊,想都沒想就衝過去,跪下來伸手碰觸他。
「直!」
常拼命搖着,但直只是毫不抵抗地任其搖晃。常抓起直的手,卻發現他的手燒得焦爛,鮮血濡溼了常的掌心。
「哥哥……」
常伸手摸他的臉頰,還有餘溫。直不可能會死的!但常放在他脣邊的手指卻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身旁的男人也蹲下來輕輕碰觸倒臥在地的直。他檢視了一番,馬上把手放開。
「沒救了。已經死了。」
「不會的!」常大聲反駁。但是在他內心某處,知道男人說的是事實。
「你認識他嗎?」男人的聲音很溫柔。
「他是我哥哥,我哥哥啊!」
「這樣啊,真可憐。你家住哪裏,要不要幫你連絡家人?」
常的眼淚掉了出來。
「我姓鷹司……」常撫着直的臉頰,手心裏還有溫度。「這一位是鷹司公爵。」
萬造邊衝下樓梯邊問。
「萬造。」
阿系坐在箱子上數着手指頭。書生、西裝青年、長得像螃蟹的矮子,還有穿着僧服的男人,一共四人。西裝青年和矮子從塔裏跑出來,另一個人則從上面摔下去。
左吉低聲說:「是直少爺。」
聽到萬造這麼說,兩人互看了一眼。
目送這一切的新太郎感到相當諷刺。那裏不是直的家,但是臨到死亡這樣重大的事情,他還是必須回到那裏。
一定很燙吧?新太郎這麼想。
「不知道。我們問了在鐘樓附近擺攤的店家,有人在燈籠出現稍早之前,看到三個小鬼進出鐘樓。我們搜查寺院各處,果然在繪馬堂(注四1;逮到三個正在等人的小鬼。問他們爲什麼做這種事,小鬼說有個奇怪的男人拿錢要他們這麼做。是個身着便裝,戴着寬檐斗笠的男人。」
新太郎在散去的人羣中尋找了一會兒,終於看到萬造正和坐在五重塔入口處的老婆婆,以及一個身形粗壯的男子在專注地談話。
老婆婆自言自語地說。
「是誰這樣惡作劇?」
「萬造先生!又、又出現啦……」
「天剛黑的時候,離鐘樓發生騷動還有一段時間。那男人可怪了,身上揹着個大大的木箱,出來時木箱卻不見了。」
什……?新太郎驚呆了,左吉只是點點頭,垂下視線。
「你沒有上去查看嗎?」
爲什麼……會發生這麼殘忍的事呢?
「是我害的……是我眼睜睜地看着哥哥爲我犧牲的。」
「少了……一個?」
常點點頭。
「燈籠?」
阿糸看着塔。
「就在那個鐘樓上面,不是在欄杆上、也不是在屋頂上,是在它們的更上面,有燈籠飄在半空中。」
咦?萬造和新太郎兩人面面相覷。「聽說是……鷹司公爵!」
「不見了?」
「沒有啦,只是數目不合。」
新太郎在心中苦笑,然後看了萬造一眼,萬造也是一副忍着笑的神情。
「是啊。我還提醒他說是不是忘在裏面了,誰叫我好事嘛。結果他說他沒帶什麼木箱。我說沒這回事吧,我明明看見了。他卻回說是我看錯了。」
「結果呢,根本只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我本來以爲事態嚴重,趕緊架上梯子叫年輕小輩爬上去看看,結果人頭是紙糊的,燈籠和人頭都是用氣球讓它們浮在空中而已。」
「我正奇怪怎麼火焰魔人現身了,說書人卻沒出現呢。果然那傢伙還是出現了。」
新太郎一喊,萬造輕輕舉起手示意。
接着,他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說的氣球,就是用『橡膠』做的那個東西嗎?」
「好像是。」
大家都因爲害怕而不敢踏進塔內一步。寺裏的長工三次帶着兩名年輕人上到頂樓,卻一個人也沒發現,又悻悻然地下來了。
他指着位在北邊的鐘樓。
「你看到了?!在哪裏?」
新太郎一聽倒吸了口氣,但三次滿臉不快地皺起眉頭。
「直少爺怎麼會……」
「這個人是……?」
阿糸婆婆從鼻子哼了一聲。「笑話!我可是都一直好好地守在這裏,不管是鐘樓那兒發生騷動,還是有人掉下來大家亂成一團,我都沒有離開半步。我從來不偷懶。」
「還有一個人到哪兒去了?」
「是的。四個點亮的燈籠飄在上面,中間還浮着三個人頭。」
爲什麼?
新太郎茫然地看着常一行人坐上停在仁王門(注)附近的馬車消失遠去後,才吐了一口氣,忽然注意到萬造不見了。他們和桂並老管家打招呼時,萬造明明還在的啊。
「唉呀,如果是說書人的話,我也看到了哦。」阿糸插嘴道。
啊?看到新太郎一臉困惑,阿糸婆婆只是點頭。
阿系很想跑過去,卻仍然離不開。因爲守在這裏這是她的工作。
樓下傳來叫喊,新太郎和萬造不由得站起身,男子喘着氣從樓梯那裏探出身子。
新太郎啊地叫了一聲。萬造看向他,點點頭。
「大概,已經死了……是上次那一位。」
常掩面痛哭。新太郎在他身旁蹲下,外套底下露出了直的手掌。燈籠的光線照着四周,可以看見那隻手被燒得幾乎爛糊。再仔細看,遺體旁還整齊地放着一支呈現手掌形狀的烙鐵。
新太郎和萬造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淺草寺。他們抓住附近的人們詢問,得知出事地點就在五重塔旁邊。他們到達那裏之後,現場還圍着一羣人,人羣中央有一個身影橫躺在地、身上蓋着外套,常茫然地癱坐地上,左吉則手足無措地站在他身旁。
「平河先生,萬造先生……」
「死了一個?還是兩個?」
「我想給他們一點教訓,現在全綁着扔在鐘樓裏呢。」
「我一走上五樓,突然就冒出一陣大火……直叫我和左吉快逃。」
注三:明治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英國人史賓賽以乘坐熱氣球升空,再用降落傘跳至地面的表演,在東京各處引發話題。次年一月,第五代尾上菊乒鄧使推出歌舞伎《風船評判高閣》爲劇名扮演史賓賽,並用英語解說臺詞。
「我不能離開這裏啊。我從來不偷懶。」
「平河先生。」
「火焰,魔人……剛剛,在淺草寺。」
着僧服的男人沒有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
「常少爺。」新太郎走到常身邊。常神情恍惚地抬起頭來,他的肩膀嚴重燒傷,都還沒治療。
先開口的是老婆婆。
「那男人把需要的工具交給他們,拿錢叫他們去買氣球,接着在氣球上加工,叫小鬼們爬上鐘樓把氣球綁在欄杆上,還說做得好的話會加倍給賞。於是那些小鬼們之後便在繪馬堂等那傢伙來。」
「沒什麼,只是閒聊兩句。」說完,萬造向他介紹另外兩人。「他們是三次先生和阿糸婆婆。可以麻煩兩位把剛剛的話說給平河先生聽嗎?」
「我剛剛一直守在門口,有四個人進去塔裏,兩個人跑出來,一個人摔下去。你看,不是少了一個嗎?」
二
聽到新太郎的聲音,左吉回過頭來。
常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着,清澈的淚水從眼裏湧出。
「怎麼了嗎?」
他雙手輕輕合十,桂井老管家分開人羣趕了過來。
「是他把直少爺給……」
新太郎半帶苦笑地看着萬造。
「原來如此,你真是了不起啊。」
注一:開成學校:現在的東京大學。
「是啊,那邊的小店賣的就是。有人把三、四個氣球塗上墨汁綁在塔頂,我們還特地派人爬梯子上去查看,結果爬上去的傢伙可氣壞了。」
「很有氣質的少爺和醜八怪矮子進去之後又跑出來,年輕書生從上面掉下去,只剩穿
「穿着僧服的男子?」新太郎直盯着阿糸。「他該不會還背了個黑色的羅紗袋吧?」
「真是可憐哪。」
「死了嗎?」
「你說什麼?!」
新太郎這麼一說,老婆婆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也進去裏面了。」
「會不會是你看漏了呢?」
「爲什麼!」常哭喊着。「爲什麼……」
注二.菊五郎.尾上菊五郎,是幕末至明治的歌舞伎名演員。
注:仁王門:兩旁會放置守護佛教的仁王像(金剛力士)的大門。
「孩子們呢?」
她拉拉身邊人的衣袖。
「火焰魔人在五重塔出現了。」
「常少爺。」
新太郎彷彿看見了悲劇發生的那一剎那。兇手拿着烙鐵襲擊過來,直立刻伸手抓住燒紅的鐵片。
那個叫三次的男子回答說:「是啊,就是那個鐘樓。」
阿系跌坐下來,塔樓旁傳來極爲悲痛的哭聲。
「又有人被殺了嗎?」
「鐘樓發生騷動?」新太郎反問。
注四:繪馬堂:神社或寺院裏用來懸掛繪馬牌(用來祈求或還願的小木牌)的小殿。
「是啊,裏面還放了會發亮的東西呢。他進到塔裏之後,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一個。」
「太好了,常少爺沒事。我一聽到是公爵,還以爲……」
由於桂井老管家的指揮,直被運到位於汐見坡的鷹司宅邸。
躺在地上的男子從頭到胸部都蓋着外套,一動也不動,一眼就能看出已經死了。
氣球在江戶時代就已經出現,但直到明治八年(1875),開成學校(注一)的物理老師讓學生們製作氣球展示,並於隔年在慶典及街頭販賣之後,纔開始在日本普及。明治二十三年,一個英國人舉辦乘坐熱氣球的表演,菊五郎(注二)受此影響開始在歌舞伎中表演此一戲碼,引爆了氣球的熱潮(注三),直到現在都還有很多攤販在販賣。
「是什麼時候的事?」
新太郎笑着說,這時三次開口了。
「那麼,差不多該讓那些臭小鬼回家了吧。要去拜見他們嗎?」
新太郎點點頭,跟在三次後面往鐘樓走去。通往鐘樓的大門似乎沒有鎖上。
「這裏都不鎖的嗎?」
「是啊。反正這附近一向只有擺攤的店家,況且也沒有人會無聊到跑去偷鍾吧。」
三次笑着踏進鐘樓,突然喊了聲「等等」,便跑進裏面。
「怎麼了?」
新太郎從門口探頭進去。三次回頭笑道:「實在抱歉」,然後蹲下去拿起繩子抖了抖,「好像讓他們逃掉了。」
新太郎噗哧地笑了出來。那些孩子們想必是經過一番苦鬥吧。
「真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
三次走出鐘樓,叫喚在前方開店的竹籤店老闆娘。
「有看到小兔崽子嗎?」
「沒有。不見了嗎?」
「逃走了。」
「那就是有人放走他們啦。看來有人比三次要菩薩心腸呢。」
「真是,也不通知別人一聲。」
話雖這麼說,三次語氣中卻帶着笑意,新太郎他們也跟着笑了起來。此時,有人喊了萬造一聲。
「萬造先生,找到了!」
接着,兩名男子同時小跑步過來,其中一位是常在萬造家看到的熟面孔。
「你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兇手之外,塔裏其他人應該都會被鐘樓所發生的騷動吸引,聚集到塔的北側,這時兇手只要從另一邊下來就行了。是吧?」
萬造抬頭盯着五重塔看了一會兒,又把視線移回到輪平身上。
「說不定他當時已經事先將紙人藏在五樓的欄杆下,以備不時之需。您覺得呢?」
可是……,新太郎皺起眉頭。
「四個人進去,卻只有三個人出來。有一個人看似不見了,但人是不會憑空消失的。因此,不是少了一個,而是三個人被誤當成四個人。」
「但是,萬造……」
「百忙之中還來打擾實在抱歉,但我們畢竟和直少爺有數面之緣,至少希望能向他道個別。」
「是的。一開始就只有三個人,最後卻變成四個人,因此這四人中有兩個是同一人所扮演的。火焰魔人出現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鐘樓,此時要沿着屋檐爬下五重塔並非不可能之事。繩子或其他需要的東西,可以事先藏在木箱裏帶進去。兇手悄悄地從塔上溜下來後,再僞裝成人魂販子若無其事地進入塔內,這樣人數就符合了。」
「輪平先生看到了火焰魔人嗎?」
「兩位專程趕來的嗎?」
「別說是打鬥了,那附近根本沒半個人。」
「那也就算了,還有些人一副常少爺在背地裏幹了什麼好事的模樣。我們少爺根本就不可能做那種事嘛。」
「所以,你認爲輪平師傅當時看到的人影是……」
「您怎麼了?」
萬造一問,輪平就把他在四樓塔頂看到人影的事說出來。
「確實不太可能。」
「就是兩人都是兇手。也就是常少爺和左吉先生是共犯,是嗎?」
「接着兇手就在塔的東側或是南側拉出紙人,再照之前的模式襲擊他們。當時直少爺留下來阻擋,好讓常少爺逃走,但最後還是被推下塔去,說不定是打鬥掙扎時不小心掉下去的。」
「這麼一來,不就等於沒有兇手了嗎?」
現在他只剩下住在京都的弟弟們了。但常似乎和他們沒有特別往來,想必現在一定覺得萬分寂寞。
「我早到了一些。到鷹司家之後,我就被帶進那個房間,一會兒便聽見掛鐘的報時聲。」
「連你也不知道?」
「是啊。」說完,新太郎停下腳步。「對了,多惠小姐。」
新太郎口中彷彿湧出苦澀的東西。
「鷹司親族之間的爭執這麼嚴重嗎?」
他拍了一下多惠,把她拉到旁邊的走廊,確認附近的廊沿無人後,便請多惠坐下。
直的守靈儀式於隔天在青山的梅窗院(注二)舉行,新太郎和萬造在晚上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去。
注三:剃髮授戒:淨土宗的葬禮中有一個剃髮授戒的儀式,其實並不是真的剃髮,而是模彷彿門弟子出家的儀式,將剃刀放在死者頭上,並授與戒名.
「是的。」
「那麼輪平先生,您看到的奇怪東西是?」
或許來弔唁的訪客剛好中斷,井然有序的正殿沒看到什麼人。偌大的空間裏,只有常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棺木旁邊,看得令人鼻酸。直的入殮已經結束,新太郎知道如此匆促的理由,更是覺得心痛。
「是嗎?輪平先生的攤子在哪裏呢?」
「是的。」
「你是準時到的嗎?萬造。」
「嗯,是啊……」
三
「他大概擔心進塔裏兩次,會遭人懷疑吧。」
「兇手事先把直少爺和常少爺叫去,再設法讓塔內淨空,接着打扮成說書人進入五重塔,藏完行李後離開。」
「問題是,」萬造皺着眉,「平河兄遇到人魂販子時,我正和常少爺在一起啊。就在鷹司家的宅邸裏。」
「嗯,他也現身在東側。我看到迴廊那兒冒出大火,一看竟然是人的形狀,我正嚇傻了時,它卻像垮下來似地突然消失了。」
「是啊。」萬造點點頭。「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很頭痛。」
「辛苦了。還有一件事,你能上五重塔找找有沒有木箱嗎?上頭應該寫着『珍妙奇珍怪聞』這幾個字。」
「被誤當成四個人?」
「這樣想想,」跟着多惠來到走廊上時,萬造對新太郎說,「常少爺的骨肉至親幾乎都去世了。」
「但常少爺和左吉是一起下來的,若他們之中有人是兇手,另一人應該會馬上揭發纔對,但是都沒有。要不是兩人都不是兇手,就是……」
「之前。」
「這樣啊。謝謝,打擾您做生意了。」
「非常謝謝你們。」
「真的發生事情了嗎?」
「如果阿糸婆婆沒有看漏,兇手就是憑空消失了。」
「您太挖苦人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那麼,爲什麼直少爺和常少爺會在那裏呢?該不會是被叫去的吧?」
輪平指着塔的東北方。
「謝謝兩位特地前來,我們在別館設有謝客的宴席。來人,帶客人到西側的房間去。」
嗯。萬造低語着。
「是嗎……」
「嗯。」
「兇手做好萬全準備後,接着又假扮成人魂販子。這又是爲什麼?」
「萬造先生,找到了!就在欄杆的角落!」
「請您聽我說。就如我之前說過的,火焰魔人是說書人,同時也是人魂販子。可是,這二人都不會是左吉先生。」
萬造說完,塞了一些錢給他。輪平低頭道了好幾次謝,便回到攤子去。同時他們頭上傳來嘶啞的大吼聲。
「是的。」
「這麼一來,兇手不就變成他們三個其中一個了嗎?直少爺被殺了,不可能是兇手。難道會是常少爺或左吉?」
「您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應該是如此。」
新太郎難以啓齒的話,萬造卻毫不遲疑地說出口。
「您曾看到火焰魔人和別人打鬥嗎?」
「沒錯。淺草人來人往,他必須用計吸引大家注意,才能讓所有人離開五重塔。」
「不過,就是那一點我想不通。兇手之後怎麼樣了呢?他不可能爬下屋檐逃走,當時衆人可都是睜大眼睛盯着五重塔呢。」新太郎說。
「接着他進入塔內,在裏面換好衣服。如果不想讓人注意到裝替換衣物的行李,只要在之前把東西拿進塔裏藏好就行了。」
「請稍等一下。」萬造舉起手。「之後火焰魔人出現了,五重塔立刻成爲所有人的焦點。要在衆目睽睽之下爬下塔的外側是不可能的,因此結論只有一個,兇手是在火焰魔人現身、讓五重塔受到衆人注目之前就下來了。」
「欄杆的設計是繞塔身一圈,兇手可能是躲在牆邊的陰暗處做準備。鐘樓那裏人聲嘈雜,常少爺他們應該會被引到塔的北側纔對。」
注二:梅窗院:屬於淨土宗(佛教宗派)的寺院,開山祖師爲法然上人。
多惠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
棺材已經蓋上棺蓋。新太郎望了棺木一眼,常落寞地低聲說道。
常注意到新太郎兩人,深深地向他們一鞠躬。
「萬造!」
「啊啊,因爲伊澤屋的事。」
注一:羅司寇夫:於一八六八年發明了擒縱輪(控制齒輪的裝置),進而製造出低價格的懷錶。
「是的。因爲才一晃眼,我招呼一下客人它就消失了,我還以爲是自己眼花。」
「這位吹糖人師傅好像看到奇怪的東西。我問過寺內所有人,只有這位輪平師傅看到。」
「我有些事想祕密請教你。」
「您說得沒錯。」多惠插嘴道,接着她不高興地嘟起嘴巴。「對我們少爺來說,哥哥就是哥哥,去世了怎麼可能不傷心?可是那些親族們卻像是來慶祝似的。」
「難道……你認爲是常少爺?」
好。男子點頭離去,留下那個叫輪平的師傅。
「如果能讓兩位見見直就好了……但是,他連剃髮授戒(注三)都沒辦法舉行。」
新太郎聲音立刻變得尖銳。這不是令人愉快的推理,新太郎不希望常是殺人兇手。
桂井老管家撫着深深低頭的常的背,目光移向新太郎他們。
「不過,您沒辦法確定那是真的人影,是嗎?」
「有道理。他這次化身成人魂販子,跟在直少爺、常少爺,以及左吉身後進入五重塔,設法在那裏拿出紙人,接着襲擊直少爺他們。」
「不過,那個火焰魔人,也就是說書人利用孩子們製造混亂,就是爲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鍾褸吧?」
「這麼想如何?」萬造說道,但口氣不甚確定。「只要兇手不是妖魔鬼怪,就不可能憑空消失,人魂販子一定是離開了五重塔。但是從出口逃走會被阿糸婆婆看見,因此他是沿着屋檐爬下去的。」
確實如此。新太郎抵達鷹司家時,已經遲到了半小時。如果萬造準時赴約,常就必須在那之前回到屋子裏。從新太郎跟丟說書人到趕至鷹司家宅邸,大概只有十五分鐘左右,再多也不可能超過半小時。新太郎在片倉町附近看過繼父送他的羅司寇夫(注一)懷錶,確認自己已超過約好的時間了。
「那是在鐘樓發生騷動之前還是之後呢?」
在暗夜的歸途中,新太郎問道。他們在高欄的角落發現說書人留下的木箱,裏面分成兩個夾層,上層是空的,下層放着火盆。火盆裏燒着木炭,不過找到時火已經熄了。上層大概是放紙糊的人偶吧,要把紙人塞入這樣的空間,一定得經過拆解或摺疊纔行。
新太郎愣住了。
「哪怕他是因病去世都好……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好痛……」
「撇開那件事不談,無論是人魂販子還是說書人,他們都不是矮個子。如果是的話,一定有人會這麼說的。」
「這麼說,人影是出現在東側羅?」
「既然兇手都設下計謀引開人羣了,他一定知道那兩位會去五重塔。」
「啊啊,原來如此。」
嗯。新太郎點頭。
「平河先生,萬造先生。」
「啊啊。」新太郎皺起眉頭,難怪他好像聽到熱鬧的談笑聲。「原來是這樣。」
「這個嘛……或許我不該多話,但常少爺的母親孃家那邊爭得特別厲害。」
「原來如此。」
「對那些人面言,自己的血脈能否成爲鷹司家的主人,可說是改變整個家族的大事,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呢。」
這完全可以理解。再怎麼說,鷹司家在政壇上都佔有一席之地,背後又有鷹司熙通所累積的龐大財力。
熙通第一次現身政治舞臺,是在協助堀田正睦進行敕許工作之時;接着在井伊直弼(注一)時代,他也積極地在暗中活躍。雖然敕許工作最後沒有成功,他卻成功地說服了沿岸擁有港口的諸侯讓他發揮翻譯長才,結果獲得衆人極高的評價。就這樣,他雖身處在野,仍不斷協助歷任的外交大臣,即使快要過世之前,都還致力協助井上馨(注二)等人推行歐化政策。
另一方面,熙通也是主持對外貿易的中心人物。他在暗中協助井伊直弼之餘,同時強力聯合擁有港口的諸侯們共同建立紙業同盟,並於明治維新後改名爲柿香社,以共同事業
注一:井伊直弼:江戶末期的大老,爲近江彥根藩之主。安政五年(1858),他未等天皇敕許便擅自與美國、荷蘭、英國、俄國及法國簽定通商條約,引起尊王攘夷派的激烈反彈。井伊直弼爲了去除反對派的勢力,發動俗稱「署政大獄」的鎮壓,逮捕上百名公卿、志士。但他兩年後在櫻田門外遭到浪人暗殺身亡。
注二:井上馨:政治家,長州人。十分活躍於倒幕活動,於第一次的伊藤內閣中任外相,致力改善不平等條約,並推動極端的歐化政策。
體的方式在橫濱進行大規模的建港工程。當柿香社改名爲柿香會,變成貿易工會組織時,加入工會的商社已經一手掌握了所有的對外貿易。其中的主宰者熙通口袋裏到底因此賺進多少財富,是新太郎所無法想像的。
「澤夫人的孃家那邊是利慾薰心,但鷹司家的宗親和遠親們卻愛擺架子。表面上說是無慾無求,自尊心偏又高得可以,滿嘴都是讓次男繼承鷹司家真丟臉,或廢嫡騷動讓人沒面子什麼的。」
「這樣啊。」
「話雖如此,直少爺也不像個標準的華族子弟,他們又轉而批評直少爺丟盡鷹司家的臉。」
多惠說到一半突然閉口否言。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同時還聽見高昂的說話聲。
「表面上看似強忍悲傷,其實心裏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
「說不定心裏正感謝着火焰魔人呢。」
「那還用說,搞不好那個殺手也是他派去的。當時和直熙少爺在一起的,不就只有他和左吉嗎?」
「真是的,想爵位想到不惜殺了自己的親哥哥嗎?真是心狠手辣啊。」
他們最後連常少爺的母親澤夫人都大肆批評了一番,新太郎等人只能邊聽他們大放厥詞,邊等着腳步聲遠去。
多惠刻意哎了一口氣,新太郎也是。
「那麼,菊枝小姐的事怎麼樣了?」
「有道理。雖然常少爺相當讚賞菊枝小姐,但你卻不這麼認爲。」
「至少初次拜訪時,父親或母親應該陪着一起來纔對吧。」
回過頭,萬造同樣也是一臉意外。
「直少爺派人過來,常少爺就出門去了,一般會認爲是直少爺叫他去的吧。」
「這樣也能讓她住進家裏?」
「怎麼說?」
「她在別館,我正要帶你們過去呢。」
「平河先生,左吉現在心裏正高興着呢。你應該先恭喜他一聲纔對吧。」
「說得也是。」
「如果分家後,少爺得到男爵或子爵的地位,她想成爲正室夫人的事也就沒那麼難辦了。那麼,常少爺就不必非成爲鷹司家的公爵不可啦。」
哼。菊枝冷笑着。
新太郎心裏不禁感嘆,這小姑娘的腦袋怎麼這麼靈活呢?
千代向他低頭道謝,鞠乃只是輕輕地嘆口氣。
「不一般的想法呢?」
「看來我和鷹司家真的很沒有緣分。不過父親說,既然如此,接下來無論如何都得和常少爺結婚了。」
新太郎苦笑着。
多惠點頭。
「倉橋……是小裏夫人的孃家嗎?」
「角藏。」
一走進去,新太郎便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因爲裏面的氣氛實在太險惡了。
「回想起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直少爺。我真的覺得很遺憾,相信身爲母親的您一定更傷心。」
別館一室裏已經坐了四個人。
「但是,我也曾經懷疑過常少爺呢。」
「這大概就叫沒有緣分吧。」
原來如此,新太郎苦笑着。
「是啊,可惜後悔也來不及了。」
鞠乃冷淡的聲音讓新太郎皺起眉頭,但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着。
多惠行禮後就退下。左吉命女傭拿出茶具,他端到新太郎和萬造面前時,再次有禮地低下頭來。
新太郎走到千代身邊。
新人郎喫驚地瞪大眼睛,萬造也是。
「也不是啦。只是我覺得下任公爵和藝伎之間的愛情故事,聽起來就像戲曲一樣浪漫嘛。」
「感謝兩位特意前來。」
「沒錯。」
「確實是這樣沒錯。」
太好了。多惠放心地吐了口氣後站起身,接着靜靜地帶他們來到別館。
千代不停地眨着眼。
他出聲招呼,鞠乃、千代和左吉都客氣地回禮,只有菊枝冷淡地點了個頭。
「你是說……被兇手嗎?」
「那還用說。」新太郎笑道。「另外,你知道常少爺和直少爺爲什麼會去五重塔嗎?」
多惠突然不安起來。
「這點我從沒想過,不過你說的很對。」
「晚安。」
新太郎目不轉睛地看着多惠。
「大概她思想太前衛,我無法瞭解吧。明明是華族的千金小姐,卻連個貼身奶孃都沒帶,就跑到東京來了。」
「前幾天冒昧打擾您了。」
「還有,輔少爺真的來東京了嗎?」
「雖然我不該多話,」多惠歪着頭,「但我總覺得菊枝小姐好像在策劃着什麼。」
「或許菊枝小姐沒有你那麼聰明吧。」
新太郎皺起眉頭,再次確知自己真的不喜歡這個女人。
「是啊。」
「嗯,不過是在初子夫人葬禮結束後好一陣子才知道的。常少爺也是直到那時才得知。我們聯絡牛込時,竟然是千代夫人出來接電話,害我們都喫了一驚。」
「懷疑過常少爺?你是指……」
「初子夫人真的非常疼愛常少爺,常少爺也很敬重夫人。可是,說不定常少爺心裏一直有其他的想法。初子夫人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完美的公爵夫人,她生前爲了常少爺的親事,還特地上九條家、近衛家及德川大人那裏打招呼。但夫人才兩眼一閉,常少爺就立刻找上菊枝小姐那種女人了。」
「但是就算直少爺成爲公爵,常少爺也不會身無分文。他可以另立分支,建立新的鷹司家,有些華族就是這樣獲得爵位的。」
「菊枝!」左吉忍不住大吼。「我叫你適可而止!你在去世的人母親面前胡說些什麼?我雖然一直負責照顧常少爺,但直少爺還住在本家時,也是由我照顧的。直少爺過世了,我怎麼可能會高興呢?」
角藏嗎……,新太郎反覆地念着這個名字。
「菊枝小姐,請您適可而止。」
菊枝惡毒地說,鞠乃卻乾脆地點點頭。
「我還真是藏不住話呢。沒有啦,因爲常少爺被叫去那種地方嘛。所以我在想,說不定直少爺也是被人叫去的。」
唔嗯。新太郎低吟着。
「就是說嘛。但輔少爺卻說他討厭麻布的宅邸。之前啊,對,就是初子夫人的葬禮上,他還勸常少爺最好把屋子賣掉呢。」
「或許吧。」多惠爽快地回答,又再次歪起頭。「但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甚至還猜想,說不定菊枝小姐其實是直少爺那邊派來的呢。不過,這只是我胡亂猜測的罷了。」
多惠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是啊。不過每次和那位小姐說話,總覺得很難說贏她。」
「真的非常抱歉,請您千萬不要相信她。」
「是啊,很奇怪吧。不過她帶了九條家的介紹信來,我們向九條公爵打聽,對方也拜託我們照顧她,因此就讓她住進來了。只是聽說連公爵也不太清楚鞠乃小姐的來歷呢。」
「那件事左吉已經問過京都那邊了,結果真嚇了我們一跳。聽說輔少爺去年年底就住進倉橋子爵的宅邸了。」
「對吧,菊枝小姐卻強烈主張鷹司家的繼承人是常少爺,而且她連表面上假裝和常少爺分手的打算都沒有。如果是我,一定會先假裝分手避避風頭,再暗中和直少爺那邊的人合作,努力促使常少爺建立分家的。」
「嗯。」
「對了,你知道千代夫人住進牛込宅邸的事嗎?」
「鞠乃小姐是一個人來的?」
「鞠乃小姐呢?」
「那個長工叫什麼?」
菊枝無趣地瞥了千代一眼,便轉開頭去。
「真可惜啊。」
「菊枝小姐!」左吉狠狠地瞪着菊枝。「您說那是什麼話?」
「哪裏,我沒什麼。」
「不,是倉橋家的本家。常少爺也覺得很爲難,他們原本應該住到我們這裏纔對。」
「不會是屋子有什麼吧?倉橋原本是陰陽師世家,不是嗎?」
「那個……」千代顧慮地說。「左吉,我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想,如果常少爺繼承爵位,菊枝小姐就不可能成爲正室夫人了,對吧?」
「那件事啊。」多惠更深地嘆了口氣。「如果撇開身爲次男這一點不算,常少爺最大的弱點就是她了。支持常少爺的親族們說什麼都要讓他們分手,甚至還親自到菊枝小姐的住處談判,菊枝小姐也真夠辛苦的。」
「當初你就該忍耐點,乖乖地待在本家就好啦。」
說着,新太郎也對隔壁低着頭的鞠乃行了個禮。
「這樣嗎……」新太郎低語着,然後站起身。「謝謝你跟我們說這麼多,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站在菊枝小姐那邊的嗎?」
「唉呀,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這隻可惡的狐狸精怎樣都不肯離開常少爺,你不是一直很頭痛嗎?」
「這樣確實不太好。」
「真敢說啊。」
「誰叫她個性那麼倔強呢。」
「當然啦。不過這麼一來,兇手就會是直少爺身邊的人了。因爲來傳話給常少爺的,是直少爺家裏的長工,不過他也可能是被人給收買的就是了。」
「沒有啦,只是菊枝小姐出現得太突然了嘛。初子夫人的喪期都還沒滿,常少爺就涉足那種場所,聽說還是常少爺拼命拜託朋友帶他去的,這實在不像常少爺的作風。」
「那麼,千代夫人今天也來了?」
「不會的。」
「是這樣嗎?」
「誰叫她個性那麼倔呢。或許他們私下相處時,菊枝小姐是很溫順可愛的吧。」
「你們該不會把我說的話寫成報導吧?」
左吉嚴厲地說,然後轉身面對千代。
「可是初子夫人喜歡麻布的宅邸啊,她自己也這麼說。在設計屋子的時候,她還對老爺和設計師做了各種詳細的要求呢。」
新太郎愣住了。
「這樣啊。」
「她也在。不過,她也很難令人理解就是了。」
多惠微遮着嘴。「討厭,我好像太多嘴了。剛剛的話請務必保密喔。」
「您真辛苦,接二連三地遇到大事。」
「千代夫人和鞠乃小姐,想必都很難過吧。」
「嗯,真的很可惜呢。」
正當新太郎和萬造都聽不下去時,千代站了起來。
「左吉,我先回去了。」
左吉看起來很慌張的樣子。
「那怎麼行呢。再怎麼說您都是直少爺的親生母親啊。」
不,千代低聲說道。她將蒼白的臉和哭腫的雙眼轉向那兩個女人。
「我的兒子是中畑直,因此我沒有理由留在鷹司少爺的葬禮中。」
「千代夫人!」
「我最遺憾的就是不能帶直回家。」
說完,千代就走出房間。左吉慌張地追在後頭。
新太郎和萬造面面相覷,尷尬地坐在現場。
「我們也告辭吧,平河兄。」
萬造忍受不了似地說道,新太郎也點頭同意,這時走廊上傳來左吉的腳步聲。
「左吉先生,我們……」
新太郎說到一半便住口,他看見左吉身後跟着一位少年,菊枝和鞠乃看到那個人也啞然失色。
「這真是,」先開口的是少年,「奇怪的景象啊。」
新太郎說不出話來。左吉難掩訝異地介紹他。「大家應該是初次見面吧。這位是鷹司家的三男,輔少爺。」
「輔……」
菊枝低語着,整個人彷彿泄了氣似的。
輔聰慧地望向菊枝,看着她好一會兒,再將視線移到鞠乃身上,然後眯起眼睛,揚起紅豔的嘴角微笑着。
「這位是平河先生,隔壁的是萬造先生。」
「因爲少爺說要一個人去,但我實在不放心,所以……」
「你不用在意。」
「真是個怪人啊。」菊枝出聲說。
四
新太郎向菊枝點頭致意後離開房間,又突然回過頭問左吉。
「兩位要回去了嗎?」
麻煩你們了,男子低頭道謝。新太郎又叫住他。
是的,左吉深深地低下頭。
「您認識鞠乃小姐嗎?」
「說的也是,我們就負責留守吧。」
「左吉,這幾位是?」
「難道……難道直少爺就是火焰魔人嗎?」
左吉瞪了菊枝一眼,沒有回答,然後轉身面對新太郎他們。
新太郎大喊道。「不可能的!直少爺不是也被闇御前攻擊過嗎?他更不可能會把左吉誤認成常少爺的!況且,直少爺根本就不想要爵位啊!」
「你有什麼目的?」
「不是。輔少爺曾經到過這裏嗎?」左吉驚訝地說。「以前,常少爺曾因爲擔心他的學業,勸他來東京唸書,他卻非常冷淡地回說對東京沒興趣。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住到本鄉(注)去了。」
注:本鄉:位於文京區,東京大學的所在地。
「他很少來嗎?」
「你是角藏先生嗎?」
新太郎回頭看着身後。人頭大小的紙球,隨處堆放的漿糊刷子和無數的紙繩,裝着乾硬漿糊的碗,石棉塊,還有腳印形狀的烙鐵。
新太郎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後詢問粗漢子。
「是的。我聽說輔少爺一直住在京都,您是什麼時候上東京的呢?」
新太郎打開木箱,裏面貼滿石綿,底部固定着一個小火盆,和五重塔的箱子構造完全一樣。
「來了。」
「不可能的!千代夫人和直少爺都不是那種人,他不是清楚地表明過他根本不想要爵位嗎?」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直少爺襲擊常少爺,然後一不小心從塔上掉下來摔死了嗎?」
是。角藏一邊進屋一邊點頭。
「平河兄。」萬造堅定地喊道。新太郎隨着他望向房間角落,不覺低叫出聲。那裏放着一個木箱,上頭寫着「珍妙珍奇怪聞」,墨跡還很新。
「原來如此。不過還好你去了,常少爺才能平安地回來。」
左吉驚訝地問道,輔卻毫不理睬他,只是眯眼注視着鞠乃。
「太太這幾天真是傷心欲絕,但是連守靈儀式都提早離開了,希望她不會做什麼傻事纔好。」這麼一說,角藏突然停下腳步。「抱歉,客室就在走廊的盡頭,請兩位自己進去吧。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還是出去接太太好了。」
「你敢傷害他們的話,我絕不輕饒。」
面對左吉的詢問,輔微笑着。
「知道了。」巳之助進去屋裏,拿了件黑色短外掛和燈籠。「那麼,我出去了。」
新太郎立刻跑過去檢視。木箱是全新的,雖然掛揹帶的鉤環已經釘好,但揹帶還沒裝上。箱子旁放着用碎布隨便縫成的粗帶子,大概是打算之後要裝上去吧。
「那就失禮了,我們也很擔心千代夫人。」
「這樣嗎?您看起來和輔少爺很熟,我喫了一驚。」
「是的。」左吉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只能目送輔離去。
「巳之肋!你到附近繞繞,看太太回來了沒有?」
「認識?」輔自語着,然後噗哧地笑出來。「那也算認識嗎?」
「是的。」粗漢子低頭。「請兩位進屋裏稍等一下。」
鞠乃臉色大變地站起身。
「對了,雖然這時候不適合問這個,但你當時爲什麼沒有陪常少爺一起去五重塔呢?你是之後才跑去的吧?」
「這是……」
「請問千代夫人回來了嗎?」
「你欺瞞我的家人,到底有何企圖?」
是。左吉眨了好幾下眼睛。
「雖然你急着出去,但能先告訴我一件事嗎?昨天是你送信給常少爺的嗎?」
新太郎立刻點頭。
左吉注視着輔消失的方向。
輔冷淡地回答:「和你沒有關係吧。」
「啊,是的。大家都在那邊的房間裏。」
鞠乃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小跑步地離開走廊。輔斜眼目送她離去。
「那是什麼?」
「是的。上次見到他,是在初子夫人的葬禮上吧。這麼一說,每次輔少爺到本家來,似乎都是發生不幸的時候呢。」
「當然。」
「奇洛館發生的事果然是騙局。闇御前大概是千代夫人假扮的吧,而黑衣人就是角藏。」
「嗯,之前我們從府上回去的路上遇到過。」
「啊,」輔笑着說,「是常哥哥的……」
「難道她還沒到家嗎?」
「這位是有田菊枝小姐。」
「平河先生認識輔少爺嗎?」
「我們去慰問一下千代夫人吧。」新太郎在回程上對萬造說。「她實在是太可憐了。」萬造點頭,新太郎開始找車。趕到牛込後,他敲了敲門,探出頭的是個中年粗漢子。
角藏一出門,整個屋子便顯得寂然無聲。除了不知何處的風吹來庭院的水聲之外,這個家就再沒別的聲響了。和熱鬧的麻布宅邸比起來,這裏顯得多麼寂寥啊。
「是的。」
粗漢子聽到新太郎這麼問,眼睛瞪得老大。
新太郎看向萬造,萬造也困惑地皺着眉。
「你也不必知道。」輔說完後轉過身。「那些好發議論的人也來了?」
「上次我們是在這附近遇到他的,難道他不是來府上嗎?」
左吉頭垂得更低。
「嗯。常少爺和你之後想必會很辛苦,請務必保重。」
「因爲輔少爺有點與衆不同,我也只見過他幾次而已。」
新太郎悄悄地走進去,打開裏面的紙門。這裏看起來像是某個人的房間,從書架上排列着西方的書籍來看,恐怕是直的寢室吧。直大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一去不返,榻榻米上散放着雜物,球狀物就扔在上面。它是紙糊的,既像是燈傘,也像是紙球,大小正好和人類的頭顱相當。走廊上的風吹得它不停滾動,紙球裏似乎有東西,因而發出了咔啦的聲
說不定……,萬造抬起頭。
是的,角藏驚訝地點頭。
「可以請兩位留下嗎?要是我們跟夫人擦身而過就不好了。」
「太太不在,今天家裏辦喪事……」
粗漢子一聽更感訝異。新太郎告訴他千代剛纔就離開了守靈式,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環視四周。聲音似乎是隨着風從斜前方的走廊深處傳來的,新太郎不經意地往那裏望去,視線卻突然停住——轉角過去第一間的房門竟是打開的。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深處,月光從微開的紙門縫隙中透進來,映照着房中的白色球狀物。那就是聲音的來源。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爲什麼你這種人會在這裏?」
萬造拿起紙糊的人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紙人頭可以像燈籠般收起來,裏面有根用來支撐的東西。
「萬造,這到底是……」
租漢子對着屋裏大喊。
「輔少爺?」
「是直少爺要你送的?」
新太郎打斷他的話。
新太郎催促萬造往前走。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咔啦咔啦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滾動。
輔沒有回頭,再問了一次。鞠乃停下腳步。
「還不到很熟的地步啦,只是碰巧見過一面。他很難讓人忘記哪。」
可是,左吉也從旁說。「我也不知道這件事呢。」
「那麼,左吉先生,我們也告辭了。」
「或許太大正在回來的路上,你去那邊找找,找不到的話就去梅窗院那裏問。」
鞠乃快步通過輔的旁邊。由於太突然了,新太郎只能呆愣地看着他們。
「原來如此。上回遇見你們,你們應該是正好離開這裏要回家吧。」
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應了一聲,穿過庭院跑出來,粗漢子細心地吩咐他。
這樣啊,新太郎低語着,示意角藏可以離去。角藏深深地低下頭,小步地跑回走廊。
「我以爲她早就回到家了。」
「輔少爺,剛剛究竟是……」
「我去打聲招呼,免得他們之後念個沒完。」
「是,謝謝您。」
「那麼,」輔起身準備走出房間,「啊,左吉,你不用去了。我知道路,在裏面對吧?」
「嗯,那當然。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告辭吧。」
嗯,萬造的聲音也很生硬。
「說不定,直少爺這麼做並不是爲了爵位。」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一開始所推測的結論。說不定直少爺對常少爺,或是鷹司家懷有憎恨之心。」
啊,新太郎屏住氣息。
「也說不定是針對初子夫人……」
「說不定。甚至殺害初子夫人的也可能是直少爺,進而連她所溺愛的常少爺他都憎限。」
「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萬造說話的同時,傳來了女人的細微叫喊。兩人一回過頭,千代已經奔進房裏搶走萬造手中的紙人頭,衝到房間角落坐下,並將箱子和紙人頭藏到身後。
「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隨便進來?」
千代抬頭看着新太郎他們,蒼白的瞼在月光下就像幽魂一樣。
「千代夫人。」
「請你們出去!」
「可是……」
「滾出去!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萬造拍拍新太郎的肩膀,新太郎只好嘆口氣轉身離開。
不是這樣的!千代忽然在他們的背後叫道。
「不是這樣的!不是那孩子!」千代哭叫着。「到昨天爲止,明明都沒有這些東西的啊!」
新太郎重新轉向千代。
「你說什麼?」
萬造點頭。
「您接下來打算說,闇御前和火焰魔人也是嗎?」
「我不認爲直少爺是兇手。正確地說,應該是我不想相信。並不是因爲我喜歡他才這麼說的,我只是認爲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我們不應該鬆懈下來。」
「是常說的嗎?」輔探究地看着新太郎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不過,常也不是那種個性就是了。」
「那就是初子夫人的怨靈了吧。」輔笑道。「不然就是已故的倉橋老爺。我記得倉橋
新太郎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啊。初子夫人從橫濱寄信來,說港口出現海妖,打算去調查看看,沒想到她真的去了,還因此送掉性命。或許她是豁出去了吧,因爲初子夫人總是說她不想看到這個國家的末路。」
輔望着庭院說完後,交互看向新太郎和萬造。
「她是個魔物。」輔毫不遲疑地說。「上回你們在夜路中遇到的也是魔物。」
走在他身邊的萬造沒有回話。
「原因很多。」輔低聲笑着。「我不告訴常,是怕他會吵着要我去住麻布。我認爲自己是倉橋家的人,而不是鷹司家,因此不想和他們有太多牽扯。」
「但我不認爲直少爺是兇手。他不會把左吉錯認爲常少爺,因爲他知道去伊澤屋的人是左吉。另外,他也在奇洛館遭到闇御前攻擊,雖然我不知道黑衣人的來歷,但我認爲要不是他,直少爺就真的危險了。沒錯,把常少爺叫來淺草的是直少爺,但直少爺或許也是被人叫出來的。我反而比較在意直少爺到底知道了什麼。直少爺說他會讓一切結束,我認爲必定是這件事讓他遭遇不幸的。」
「不是,因爲您說要帶朋友來,我還在想是什麼人呢。」
「您都是這樣直呼常少爺的嗎?」
「嗯,不管是帕諾拉瑪館還是花屋敷(注二),我都帶你去。鷹司家現在還好吧?」
「我們也認爲不是直少爺。他不是那種會爲了私慾殺人的人,這點我們非常清楚。」
「你不知道嗎?聽說橫濱港近來出現了奇怪的魔物,會用動聽的女聲呼喚人類,如果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出海,最後會葬身海中,因此而遭難的人多不勝數。據說那魔物是個美麗的女人,下半身卻是海鳥的模樣。既是半人半鳥,就不是磯女(注二),反而比較像希臘神話中的女海妖。」
「就是神佛分離政策(注)啊,把神和佛分開。已故的倉橋老爺強烈反對這個政策,但父親卻大力推動。反正就是他那崇洋的心態,認爲對國家來說宗教雖然必要,但必須更能讓外國人理解,更成熟、更單一纔行。他並不是特別尊崇神道教,只是比起諸派林立的佛教,神道教更容易讓外國人理解吧。當反對廢佛毀釋的僧侶們羣起抗議時,由於父親是推動者之一,怒火也央及了倉橋家和安倍家,因此已故的倉橋老爺相當怨恨父親。」
「她爲什麼要在傍晚時出海呢?」
「只不過父親對澤夫人和千代夫人,並沒有執着到和初子夫人吵架的程度吧。他也不想和初子夫人爲無聊的小事爭執。父親其實很想離婚,但天主教國家認爲離婚是不道德的,他怕因此引起外國客人的不快,介紹家母時也只說她是朋友,而不說是妾。他會將直
新太郎輕輕舉起手,瞄了一眼身旁的萬造。
新太郎這麼一說,輔笑了。
輔的宅邸有種遺世獨立的幽靜,建築物並不算大。新太郎確定門上掛的是倉橋家的門牌後,便穿過大門,在玄關的下車處前叫喚。屋內走出一位老人,經過通報之後,輔答應見他們,新太郎們便馬上被帶進屋裏。
少女踩着木屐跑過來。
注二:磯女:在日本沿岸出現的妖怪,上身是女人,下身是幽靈狀,會發出尖銳叫聲使人不得動彈,再吸其精血,多攻擊男性。
「這、不是的……」
「晚安。」多惠笑着低下頭。「您真的要帶我去帕諾拉瑪(注一)館嗎?我好高興哦。」
「可是,您和弟弟卻沒有。」
六
「我沒見過他們,所以不清楚。」
新太郎在千代面前蹲下。
「是啊,因爲初子夫人反對。雖然父親很想收養我們,但最後還是沒能成功。」
謝謝你們……千代再次泣不成聲。新太郎只能不斷輕撫着她的背。
「我啊。」走在傍晚的步道上,新太郎開口說道。路上行人被零星綻放的櫻花吸引,紛紛往上野的方向走去。
她討厭其他側室,卻又特意爲自己的丈夫找個小妾,她的行爲令人難以理解。此外,熙通一方面不準妻子回孃家,卻又看妻子的臉色去找小妾,其心態也讓人摸不着頭緒。
在摩肩擦踵的人羣中,響起了澄澈的聲音。拜訪完輔後第三天,淺草的櫻花紛紛在低垂的枝椏上綻放,淺草也因爲明亮的瓦斯燈,還有以賞夜櫻的遊客爲目標的夜間賣藝人而熱鬧起來。就連平常白天才有的展覽活動,也跟着延長到晚上。
和常領養過來,也是希望他們成爲正妻的小孩。」
「這樣啊。」
「我還沒想到那裏。」新太郎老實地說。「之前有人說初子夫人是被殺害的,您的母親小裏夫人是初子夫人的親戚,她是否知道些什麼呢?」
「是的,好像還是初子夫人請父親納家母爲妾的。初子夫人討厭澤夫人和千代夫人,只要父親去找她們,她就冷言冷語地加以譏諷,也因此父親最喜歡和家母在一起。」
「如果直少爺是真兇,殺人案就會停止了吧。可是我總覺得就此鬆懈下來是很可怕的事……」
注:神佛分離政策:明治維新後,新政府向國民宣稱將由天皇親自主政,事實上明治天皇依然只是象徵,實際掌權的是薩摩藩、長州藩的能吏。這時,江戶時代末期崛起的「尊王攘夷」國學論,已深入民間,大部分民衆認爲只要「王政復古」,經濟便可復甦。當時,明治政府打算積極導入歐美科學技術以富國強兵,但爲了證明推翻德川幕府時所擡出的「天皇親政」名目,且爲了表示支持國學論,只得在明治元年(1868)頒佈「神佛分離今」,將神道教與佛教分開,神社地位置於寺院之上。這時代,神佛合一的思想已極爲普遍,加上德川幕府長年來施行佛教保護政策,大部分的神社都有僧侶在代爲主持神事。而一般寺院僧侶也只顧着經營墓地、葬禮,以營業利益爲重,導致民衆對佛教寺院的不滿高達沸點。因而政府頒佈「神佛分離令」後,竟引發全國各地不約而同興起「廢佛毀釋」運動。據說,當時全國約有半數寺院都在這時期遭破壞,或因無法經營而淪爲廢寺。
「可是……」
「您認識鞠乃小姐嗎?」
「平河先生!萬造先生!」
家和鷹司家在明治維新時確實有過嫌隙。」
「如果兇手真的是直少爺,這些東西就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原來如此,是有人偷偷放到這裏的啊。這一定是要嫁禍給直少爺的詭計。」
「那麼,您認爲兇手是常少爺嗎?」
「兩位的出身是?」
「我不知道,我打算待會兒直接問他。」
「輔少爺,我是認真地在問您。」
他們被請到一處面對院子的寬敞廊沿,輔就坐在那裏看着庭院。帶路的老人和端茶水出來的老婆婆都操着京都口音,大概是京都那裏叫來的傭人吧。
「我想跟您請教初子夫人的事。」
五
新太郎生氣了。「連親哥哥被殺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嗎?」
「誰知道。」輔冷淡以對。「大概是聽到塞鵀(注一)的呼喚吧。」
被輔一問,萬造只是苦笑。
「您的目的果然是要打聽情報嘛。」
「常不也是這麼叫直的?這是家父的方針,他不喜歡兄弟間分什麼長幼,還說外國都這樣,要我們直接叫名字。」
「不是他。就算常少爺在德川靈場旁被闇御前襲擊的事是假造的,但他在那之前一直都在菊枝那裏。如果菊枝殺不了修桶師父的老婆,常少爺也殺不了。更何況左吉遇襲時,常少爺正在家裏,這一點親族們可以做證。我遇到說書人的時候,他也在麻布的宅邸裏。」
「這樣子啊。」
萬造平靜地詢問。新太郎搖搖頭,用力握緊手中的報紙,上面刊登着五重塔的新聞,當中提到了爵位紛爭,全篇報導幾乎都在暗示兇案是常少爺乾的。
啊啊。輔笑了。
注一:塞鵀(Siren):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烏的女海妖,以歌聲吸引水手並使船隻遇難。
是嗎?輔將視線轉回庭院。
「我認爲他們是想奪取爵位的人,或是對鷹司家及熙通爵爺懷恨在心的人。」
「嫌隙?」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話之前,新太郎先向他行了個禮。這個少年身上帶着某種不知名的威嚴。
啊?新太郎不禁愣住,輔笑了出來。
新太郎更深地嘆了一口氣。
「您是說,她有可能是自殺嗎?」
「初子夫人的事……是意外吧。更少我是這麼聽說的,而我也這麼認爲。」
「人的生與死啊,其實是非常小的事呢。平河先生。」輔說完後站起來。「趁夜還未深,趕緊回去吧。要插手別人的家務事可以,也要小心別被拖累了。如今的世道,可不如你所想的安全。」
「只要說說話就有人帶我去看展覽,我還真得感謝母親把我生得那麼多嘴呢。」
「我嗎?」新太郎歪着頭回答輔唐突的問題。「我是會津人,父親是會津的下級藩士。」
「不過,您爲什麼會到東京來?又爲什麼要瞞着常少爺呢?」
「可是,倉橋家不是初子夫人的……」
「就連倉橋老爺病危之際,初子夫人也無法回去,等她好不容易說服父親讓她回家探望時,倉橋老爺已經過世了。聽說初子夫人因此也非常怨恨父親。」
輔眯起眼睛。
「當然。府上這幾天發生那麼多事,一定是有人趁亂潛入,把這些東西丟在這裏的。」
「昨天之前,他房裏根本就沒有這些東西!我在那孩子出門前來收過茶杯,所以我知道!」
新太郎一問,多惠便露出慧黠的眼神。
「幹嘛?那是什麼表情啊?」
「輔少爺的母親,不也和倉橋家有關係嗎?」
「他急忙地出門,就這樣再也沒回來了。到了夜裏,桂井老管家來通知我說直死了,我慌張地趕到麻布去,今天爲了拿喪服回來家裏時,不知道爲什麼就跑出這些東西了。」千代說完之後就崩潰了。「不是直!那孩子不是那種人!他是被害死的!是被某個人殺死的!」
「你呢?」
「父親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初子夫人是鷹司家的老太爺要他娶的,無論是初子夫人或倉橋家對他來說都沒有利用價值。真要說起來,父親還因爲是倉橋家而感到厭惡呢,他甚至不準初子夫人出入孃家。」
「無論鷹司家發生什麼事,都和我無關,我對爵位也沒興趣。兩位最好也不要介入太深,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們相信直嗎?」
輔望着庭院。院裏沒有池塘,改以鋪上大片的白砂,幾顆象微小島的石頭散落其中,還點綴着許多石榴和松樹等盤根錯節的樹。
「遺恨之月哪。」輔用着標準的腔調說。天空此時正覆蓋着淡濛濛的雲。「你們特地來找我,究竟有什囈事?」
輔快活地笑着。
「相當古怪的人對吧?不過她也很高深莫測就是了。」
「平河先生……」
「那麼,輔少爺呢?」
「這麼說來,」雖然開口接話,但新太郎卻不知該說什麼,「初子夫人還真是……」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居無定所,我一出生就被拋棄了。後來我被賣藝人撿去,就隨着他到處流浪,等我長大足以自立,便到東京來了。」
可是,新太郎看着輔說。
第二天,新太郎邀請萬造到本鄉的東京帝大附近走走。他聽說帝大前面的龍岡町有一間倉橋子爵名下的小屋子,輔就住在那裏。
輔回過頭,聰慧的眼睛筆直地看向新太郎。
「我沒說是自殺,只是說初子夫人心裏有着不怕死的決心罷了。」
「你不是來問我,是不是我殺了直的?」
是嗎。新太郎自語着。
萬造拼命地忍住笑聲,卻沒有成功。
活動畫景館於明治二十三年在上野公園開幕,名字就叫「帕諾拉瑪」(Panorama)。緊接着,「帕諾拉瑪日本館」隨即開幕,隔年後陸續成立許多活動畫景館。淺草這裏也開了第二間「帕諾拉瑪美術館」。
「你想看哪一個呢?」
「美術館現在是環遊世界特展吧,日本館呢?」
萬造輕輕地苦笑。
「上個月剛換成平壤總攻擊(注三)。」
「那就去美術館吧。看一堆人死掉一點意思也沒有。」
參觀完活動畫景館之後,接着去花屋敷。三人在花下漫步,接着新太郎便在附近店裏請多惠喫紅豆湯。萬造似乎和店主人熟識,便過去打招呼。
「看樣子家裏應該還好,不然你也沒辦法像這樣出來玩。」
新太郎這麼一問,多惠點點頭。
「少爺比較辛苦,他不是去宮內廳,就是去華族會館(注四)打招呼。我們下人沒什麼,反正大部分的親族都回去了。」
「常少爺好像很傷心,現在好多了嗎?」
「嗯,好一點了。其實他和直少爺也不是那麼常見面,我們也沒想到少爺會那麼難過。」
「嗯。」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少爺也會感到孤單吧。我常常想,或許少爺對初子夫人那
注一:帕諾拉瑪:就是活動晝景(Panorma)。在圍成半圓形的牆壁上,掛上風景或是歷史故事的圖畫,並在畫的前面放實物模型。
注二:花屋敷:位於淺草,是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於嘉永六年(1853)開園。當初是以展示牡丹和菊花爲主的植物園,於明治時期變爲日西折衷的自然庭園,逐漸引進各種展覽及表演。甚至還有遊戲設備,成爲當時淺草最流行的地標。目前仍在營業中,有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國產雲霄飛車。
注三:平壤總攻擊:明治二十七年(1894),清朝和日本爲爭奪朝鮮半島控制權爆發了一場戰爭,日本稱日清戰爭,中國叫甲午戰爭。平壤總攻擊爲同年九月日軍侵入朝鮮,佔領平壤的軍事行動。
注四:華族會館:華族專用的社交場所,創於明治七年,位在千代田區。
樣對待直少爺,一直都覺得很心痛也說不定。因爲少爺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啊。」
咦?新太郎低喃着。
兩個同行的女人討論着,新太郎站起來跑到她們身邊。
「我也看到了哦。」
對了。賣紅豆湯的大叔再度插嘴。
「在『十二階』嗎?什麼時候的事?」
「哎呀,你說火焰魔人?」
多惠愣住了。
「兇手還使用刀刀,屍體上有利器劃過的傷口。」
「就是啊。」
什麼?不僅新太郎,連萬造也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爲什麼這次沒有烙痕呢?」
「你們在說人魂販子嗎?我也看到了。」
「今夜麻煩各位遠道而來,先致上對大家的歉意與謝意。」
「說到從鐘樓消失的那些小鬼,他們是馬道町丁字屋的孩子。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了。」
常視着女傭們倒酒的身影。
「少爺似乎打算就這樣送給千代夫人。爲了怕她寂寞,少爺甚至還特地請了兩個打雜的女傭。」
「好可怕哦。」
「沒問題。」新太郎話才說完,馬路兩旁的人羣突然嘈雜起來。一陣不安的騷動像波浪般從北方的千束村傳遞而王。
「總之,希望能快點找到他們。」
「難道……」
注四:寬永寺:是德川將軍家的祈禱所及菩提寺,德川家十五代將軍有六人即在此長眠。主要的精舍於慶應四年(1868)的上野戰爭中燒燬。
新太郎胸口掠過一絲不安。多惠也鐵青着臉站起來。
「他穿着僧服、提着黑色羅紗袋,裏面輕飄飄地浮着四個拳頭大的東西。」
常說完後輕輕微笑。女傭們端來玻璃杯放在桌上。
新太郎向兩人道完謝,立刻快步跑回來。
仔細看看末座,以桂井老管家爲首,男僕們都穿着印有家徽的正式禮服;女僕也身穿素色和服,披上印有家徽的黑色外套,身爲主人的常也是一襲黑色禮服,無論怎麼看都帶着濃厚的儀式的味道。
「照理說,喪期未滿應不能舉辦這樣的筵席。即使不爲了直,我也希望能爲左吉祈求冥福,才邀請和左吉熟識的諸位來參加。」
據多惠表示,左吉在今天中午過後就出了門,但沒有交代去哪裏。也不知道屍體究竟在那裏躺了多久,在櫻花綻放的寒冷初春夜晚,左吉的身體早巳變得冰冷。
注一:凌雲院:德川御三卿甲安、一條、清水家的墓地,現已變爲東京文化會館。
「對不起,請問你們剛纔是在說火焰魔人嗎?」
「那麼,牛込的宅邸呢?」
匆忙趕過來的常緊抱住左吉的身體。他的體溫是否稍微溫暖了左吉呢?
「嗯。」
「是啊。」
「從傷痕大約可以斷定。平河兄,多惠小姐,你們也過來一起看看好嗎?」
注三:鬼門:在陰陽道中屬於鬼出入的不祥方位,一般是指東北方。
那的確是左吉。他就倒在熱鬧的露天夜市尾端的荒涼草叢裏,喉嚨的地方血肉模糊,臉部卻完好如初,螃蟹般的方臉還浮現着驚愕的表情。
「聽說他們就這樣不見了,丁字屋的人甚至還找到千束村去,就是找不到,大家都紛紛揣測是被拐走了。不過那些小鬼們本來就喜歡到處亂跑,搞不好過幾天就會回家啦。」
「應該只是碰巧吧。」
「萬造,怎麼樣?」
「什麼時候?」
「我想那是左吉先生。」
「真的嗎?」
咦?新太郎抬起頭。「說是出現在『十二階』,感覺真討厭。」
注二:寬永:後水尾、明正、後光明天皇時代的年號(1624.2-1644.12)。
「萬造!」
「還住在牛込吧。上次她在守靈式惹怒千代夫人,沒想到之後還住得下去,說不定她比菊枝小姐還要頑強呢。」
身後突然有人插嘴,原來是賣紅豆湯的大叔。
「我想是因爲烙鐵丟在五重塔裏了吧。那兇手爲什麼不像對付左吉那樣使用利爪呢?」
那麼,那是直被殺害之後的事。新太郎不禁睜大眼睛。
是啊。新太郎邊回答邊在腦中思考。左吉不是人魂販子,常也不是,直更不可能是,因爲人魂販子在他死後又出現了。人魂販子從五重塔消失之後,又被多惠發現在鷹司家附近徘徊。
等等。新太郎看着大叔。
新太郎歪着頭。如果看守五重塔的阿糸婆婆沒說錯,袋子裏應該只有一個靈魂纔對,後來人魂販子從塔上消失,再度出現時袋子裏卻多了三個靈魂。
多惠放下小碗,接着拍了一下手。
公園的櫻花在月光下散發白色光暈。它們必定是吸取了這塊被踐踏的聖域深處的怨念,才能開出如此透白幻夢的花朵。新太郎心想,這些櫻花就像是江戶遺留下來的怨念,也像是文明開化的美夢破碎後的殘片。
「是啊。」
接連辦完兩次葬禮之後,常寄了一封鄭重的邀請函給新太郎和萬造。那是在左吉的喪禮結束之後兩天,櫻花開得正燦爛的時候。
這是爲了左吉而辦的筵席嗎?新太郎心想。那麼爲何氣氛如此孤寂,倒像是什麼儀式。
「你說什麼?」
「最近這幾天。正確來說,就是五重塔死人的那天晚上。」
「就死在那裏。」
「你說你看過?什麼時候?」
咦?新太郎站起來。
「這個嘛,好像是天剛黑的時候吧。詳細情形我們也不清楚。」
新太郎隨着僕役走進寺中,遙望着忍之丘。上野公園一帶四季原本就是美不勝收。寬永(注二)二年,德川家光爲了鎮守江戶的鬼門(注三),在東叡山建立寬永寺,並蓋了壯麗的精舍。寬永寺(注四)長久以來作爲德川家的菩提寺(注五),香火十分鼎盛,但是在明治維新初期,這裏卻成了反朝廷者的聖域。
「火焰魔人剛剛出現了。」
「我去問問有沒有人知道情況,多惠小姐就交給您了。」
「大約三天前,就是葬禮過後第二天。我爲了點亮門口的瓦斯燈走到前門,就看到披着僧服、背上揹着黑羅紗袋的男人。剛開始我還以爲他是賣螢火蟲的小販,但那些蟲子卻有平河先生的拳頭般大,大約有兩隻。我突然想到那可能是平河先生上次說的人魂販子,頓時毛都豎起來了。」
「嗯,是四個沒錯,我數過了。」
大叔苦笑着退下後,多惠鬆了一口氣。
是啊。兩人困惑地互看着。
「那當然了。您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新太郎一個勁地搖頭。
古木在布幕內伸展着枝椏,常就坐在下方,到場的還有菊枝、鞠乃和千代。新太郎和萬造抵達後,輔接着也到了。桂井老管家放下入口的布簾,常隨即恭敬地向大家行禮致意。
「客套話就說到此。今晚的筵席若能讓諸位想起左吉,在下便心滿意足了。」
「您說的是。」
女人的屍體搬走了,新太郎看着地面低語着。
「死了。」
多惠頓時僵住了。新太郎看向萬造,萬造點點頭。
新太郎等人被帶到凌雲院的最南邊,開滿櫻花的枝椏在暗夜裏飄着花辦,美得令人屏息。圍着古木的布幕印着鷹司的牡丹家徽,地上擺着幾張頗有來歷的摺椅和桌子,腳下則鋪着紫色毛氈。
「不是的。那是初子夫人爲了把直少爺……反正,就是爲了要直少爺而買下來的。」
「菊枝小姐的事情也是,或許那是少爺對初子夫人的反抗也說不定。可能也因爲忙碌,自從葬禮過後,少爺就完全疏忽菊枝小姐。」
「因此,雖然不合常規,家中衆人今晚會和各位同席。悼念的場合,沒有準備佐酒的菜餚,何況寬永寺古來即爲禁止葷食和鳴樂的場所,還請諸位多加原諒。」
注五:菩提寺:供奉一族祖先的墓,並舉行葬禮或法事的寺廟。
不等新太郎答覆,萬造便撥開人羣消失其中。新太郎和多惠焦急地等了好久,他才沉着臉走回來。
新太郎還以爲常會因爲太寂寞,反而更離不開菊枝。
七
「是男的。」
這出聖域後來在上野戰爭(注六)中化爲廢墟,之後蓋了博物館、植物園,併成爲產業博覽會的會場。這座廣大的公園不但象徵着文明開化,更代表遭到扭曲的江戶。
「確實。」新太郎想起當時尷尬的場面,不禁面露苦笑。當時鞠乃突然翻臉無情,確實讓人不好受。「我記得牛込的宅邸本來就是鷹司家的別墅或什麼的吧?」
是嗎?新太郎伸手按着額頭。這樣聽來,簡直就像是被人魂販子抓走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此一來,他們很有可能是被說書人給滅口。新大郎一方面覺得是自己想太多,心裏又一直有不祥的預感。說不定孩子們遭到殺害之後,屍體就直接藏在……
「你說四個,不是一個?」
「多惠小姐,你要多注意常少爺的安危。」
什麼?新太郎呆住了,萬造看向他。
「那樣很好,要是隻有千代夫人一個人,就怕她會想太多。鞠乃小姐呢?」
當時一聽到火焰魔人出現,大家就都往那邊跑,但那傢伙卻悠哉地往反方向走去。我之前就聽過他的傳聞,馬上就聯想到,還開口叫他,但他沒理會我就走掉了。」
萬造有些就言又止:「好像是闇御前下的手。」
他們約在上野凌雲院(注一)某一處,是常爲了今晚特別向寺方商借的。新太郎在約定的時刻和萬造一起爬上東坂時,桂井老管家和幾個男僕已經提着印有鷹司牡丹的燈籠在等候着了。
「我去看看。」
「對了,平河先生。您曾經說您看到人魂販子,對吧?」
「簡直就像擄走了從鐘樓失蹤的孩子們一樣。」萬造說。
「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罷了。」新太郎笑道。這時他耳裏突來傳來說話聲。
聽到萬造這麼說,新太郎心裏一驚。看到他的反應,萬造苦笑了一下。
同天夜裏,一個附近的茶屋女侍也自「十二階」摔下,那時新太郎他們正在帕諾拉瑪館裏。晚上的「十二階」沒什麼參觀者,附近人潮也斷斷續續,儘管人來人往,卻沒有造成太大的騷動。受害的女人頭髮嚴重燒焦,身上卻沒有手掌的烙痕。「十二階」的守門人曾看到說書人走進去,但沒有看到他出來。
注六:上野戰爭:屬於戊辰戰爭之一。慶應三年,德川慶喜大政奉還之後,江戶幕府隨之滅亡,明治政府成立。但京都的舊幕府軍跟新政府軍發生衝突,德川慶喜逃到了江戶上野的寬永寺,新政府軍組成東征隊,打算進軍江戶。慶應四年,由抗戰派幕臣及一橋家家臣組成的「彰義隊」和舊幕府軍,以上野寬永寺爲據點跟新政府軍對抗。最後新政府軍奪下江戶以西,並將江戶改名爲東京。
常悲傷地微笑着,顯得虛幻又無依無靠,連散落在紫色毛氈上的白色櫻花辦都讓人感到寂寞。就像從「十二階」望下去的夜景那樣,因爲太過寂寞而讓人感到不安。
「今晚的衆會,真的是爲了替左吉先生祈求冥福嗎?」
萬造悄聲說道。常傾頭看向他。
「當然……」
萬造打斷常的話。
「爲什麼我看來卻像是常少爺向衆人告別之式呢?」
常睜大眼睛。
「是我多心了嗎?常少爺。」
新太郎悄悄地屏住氣息。萬造這番話,點出這場筵席中所隱藏的不祥之感。
常只是靜靜地微笑着。不知是月光還是櫻花在他臉龐落下陰影,使他的神情變得更爲落寞。
「我想是您多心了吧。」
萬造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新太郎問道。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有點不安。如果真是多心也就罷了,但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以爲常少爺準備隨着左吉先生一起離開人世。」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新太郎看着萬造和常。「接二連三發生不幸,常少爺當然會傷心難過,但也不要過於消沉了。」
「有時候,人是會不想活下去的。平河先生。」千代說道。「最難過的是被留下來的生者。既然無法挽回,不如拋開一切遠走高飛。常少爺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千代像是瞪着毛氈上的花辦似地盯着腳邊。或許她是想起直,而感到傷心吧。
「生者想追隨逝者而去,也是人之常情。」
「這一點我懂。」
「什麼爵位,根本無聊至極。一想到直是因爲那種東西而死,我就不禁怨恨起鷹司家,常少爺對直的死那麼悲痛,自然也是這麼想。我儘可以遠遠地逃離鷹司家,但常少爺卻不能。想到身邊不僅躲着殺害親哥哥的兇手,這個爵位還是犧牲哥哥性命才換來的,常少爺怎麼樣也繼承不下去吧?」
「但人是不可能憑空清失的。也就是說,先進去的這三人之中,有人從塔的另一側爬下,改變裝扮後再若無其事地走進塔裏。我以前曾在增上寺後方巧遇人魂販子,我追着他到死路,卻只看到說書人。如果人不會消失,就是人魂販子在死路里迅速更換衣物,變成了說書人。」
「或許直少爺是爲了引出兇手,才把常少爺叫出來的,甚至還特意通知兇手;更或者是兇手找上直少爺,他才通知常少爺的。不管怎樣,即使兇手是爲了殺害直少爺來到五重塔的,但若看到常少爺單獨出現,必定也會去攻擊他。爲了逮到兇手,直少爺先走進塔內,再沿着屋頂勉強地下到地面,喬裝成人魂販子進入塔中,因爲他怕兇手可能在某處監視他們。」
千代呆呆地仰視着新太郎。新太郎感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便環視衆人說。「我實在不想在此特意舉辦的筵席中說些殺風景的話,但像這樣一直懷疑自己人也太痛苦了,倒不如早些把話說清楚得好。」新太郎看向常。
「結果,三個人都不可能是人魂販子。如果人魂販子不存在,就沒有火焰魔人;但火焰魔人確實出現了,難道人魂販子是憑空消失了嗎?」
「亦即,那天進入塔裏的只有直少爺、常少爺和左吉三人,但他們之中誰也不是兇手。那麼,兇手到底是怎麼殺死直少爺的呢?我認爲他可能是利用某種陷阱或自動機關來行兇的。」
啊!不知是誰出聲喊道。
「什麼意思?」
「沒有啦,常少爺,我只是……」
「這麼說……」千代和菊枝同時出聲,看向沉着地坐在旁邊的輔。
「但是,平河先生……」
「您如此設身處地爲我煩惱,我真的很感激。」
「直少爺前幾天在淺草寺亡故,他是被火焰魔人從五重塔上推下去的。那一天,守門的老婆婆在傍晚時分看見說書人進入塔內,對方將背上的木箱藏在塔裏後便離開。到了晚上,直少爺先登上五重塔,接下來是常少爺,再來是左吉先生。在那之後,人魂販子便跟着走進去。」
萬造平靜地說道。
鞠乃咯咯地笑着。
「這種外國大型犬在日本還很少見,而且只親近常少爺,不聽其他人使喚。常少爺,您就是能夠差遣那隻狗的魔物——闇御前吧?」
「是啊。」
「直少爺爲什麼叫您去那裏呢?」
每個人都沉默無語,再次看了輔一眼。
「我想,直少爺可能在奇洛館遇襲時便知道是誰攻擊他,還有對方的目的爲何。他說他會結束這一切,我想他是打算阻止對方繼續行兇。」
「哪裏?」
是啊。多惠天真地回答。
「直死掉那天我正在某個地方,而且在場的還是再好不過的證人。」
新太郎只說了這些,千代感激地垂下眼睛。
「那就是闇御前的使者,黑色野獸的真面目。」
「兇手扮成說書人在塔裏裝設機關,可能是利用弓箭之類的東西,將燒紅的烙鐵射出去。觸動機關的方式,是進入塔內的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碰到呢,還是兇手從遠方使用絲線控制的呢,只有兇手才知道。但我認爲直少爺是誤觸機關才從塔上掉落的。」
「可……」新太郎開口說道,「可是,常少爺被闇御前攻擊過啊。」
空氣頓時凍結,只剩花辦無聲地散落。
這下子連新太郎都不禁愕然。
「它是種直尾巴的大型犬嗎?」
「爲什麼要扮成人魂販子呢?」千代問道。
對此,菊枝只是蠻不在乎地回應着。
「那天我去晉見天皇陛下,但陛下太忙,我等了很久,最後還是沒見到面,當時的侍從和其他人應該都可以證明。」
「千代夫人,請別這樣。我知道您很憤怒,但也不要遷怒菊枝小姐。」
「不是她,殺了直少爺和左吉先生的不是菊枝小姐。」
「證人?」
「像狼或狐狸嗎?」
「皇宮。」
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臉訝異。
菊枝和千代半是安心、半是失望地嘆了口氣。
「但是,你是兇手沒錯。」
「我想,我知道兇手是誰。」
新太郎挑戰似地反問,輔爽快地回答。
「是的,就如千代夫人所說。」
「或許兇手的目標不僅是常少爺或直少爺,而是他們兩位。直少爺在奇洛館發覺兇手同時會攻擊常少爺,便打算設下陷阱。」
「是的,它的尾巴很直又蓬鬆。」
「可是,」菊枝問道,「常少爺明明說直少爺是被火焰魔人殺死的啊。」
「我完全不清楚。」
說完,新太郎用手指數着。
真的非常謝謝您。常深深地低下頭,新太郎頓時語塞。
「凡是火焰魔人現身的夜晚,說書人一定會在附近徘徊。如果火焰魔人不是妖怪而是人類,就必須準備好用來燃燒的紙人以及掌型烙鐵。我推斷火焰魔人扮成說書人,將這些道具藏在木箱之中。」新太郎看向千代。「他應該是在木箱中放入火盆,並在內側貼滿石綿,把烙鐵放進炭火中等待時機。」
「當然是打算殺了他啊。」菊枝說。這番話頓時在現場引起怨言的責難。「結果,他自己卻不小心摔了下去。」
「也就是說,火焰魔人偶而化身爲說書人,偶而又扮成人魂販子在帝都中徘徊。」
「難道你認爲是常少爺……」
「可是,一定是她……」
多惠探詢般地看看四周,最後清楚地回答道。
「直真的說過這些話?」聽到千代喊着,新太郎點點頭。「常少爺,您是被直少爺的信叫去五重塔的吧?」
「輔不會放在心上的,您也別太在意了。」
「雖然大家都說闇御前是個女人,做紅姬打扮,能差遣黑色野獸,但是既然臉上塗了白盼,就不一定是女人假扮的。利爪所撕裂的傷口,在直少爺奇洛館遇襲那次已推知是鋼製的利器所造成。」萬造說道。「假扮闇御前的衣物可以脫掉,假髮也可以拿下,如此一來便需要藏匿這些東西的場所。闇御前現身之處,幾乎都會出現稱作『般若蕎麥』的麪攤。若是蕎麥麪攤,就不愁沒地方藏東西了。」
「不是的,」新太郎否認,「因爲這世上沒有妖魔。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就是火焰魔人根本沒有進入塔中。」
所有人都靜悄悄地看着新太郎。
「那是……」
「後來,直少爺從塔上掉下來,常少爺和左吉先生則跑出塔外。」新太郎依序彎着手指,最後剩下小指。「正如你們所見,人數不符。人魂販子最後沒有走出這座塔。」
「難道您是說,直少爺是被妖魔迷惑了嗎?」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多惠聽到自己的名字,眨了好幾下眼睛。
是嗎?多惠輕聲說道。新太郎對她笑了笑。
「嗯。說不定在等待兇手現身時,直少爺已經告訴常少爺誰是兇手了。常少爺不但知道誰是真兇,對這個人還很熟悉,甚至熟悉到要去維護他。」
卡噠一聲,好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人魂販子進入五重塔後並沒有離開,他可能在塔裏脫下了變裝的衣物。但是,這麼一來事情就奇怪了,因爲這三個人中應該有一位是人魂販子,也就是火焰魔人。從體型來看,不可能是左吉;而人魂販子在直少爺死後又再度出現,因此也不是直少爺。」
是的。常茫然地點頭。
「大概人魂販子最近很多傳聞吧。直少爺打算變裝進入塔中時,突然想起這個謠傳。事實上,真正的人魂販子在事件發生當天曾出現在淺草寺,他袋子裏的光點有四個,進入塔內的人魂販子袋裏卻只有一個。也就是說,塔裏的人魂販子是假的。」
千代問道,新太郎對她點了個頭。
什麼?好幾個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咦?新太郎低語着。
是的。萬造點頭。
「不會,哪裏。」新太郎臉都紅了。「我纔是大大地失禮了。」
常輕聲地嘆了一口氣,對新太郎深深地低下頭。
「從塔上沿着屋頂爬下,女性是不可能做到的。整理至此,我認爲兇手除了輔少爺,別無他人了。」
「如果時機沒抓好,烙鐵恐怕會冷卻吧?剩下的裝置又要怎麼處理?除了直那次之外,之前的現場並沒有留下烙鐵,我又是怎麼收回來的呢?」
「是德國牧羊犬。」
新太郎站起來,將手放在千代肩上。
千代嚴厲地看着常,臉上露出不容反駁的神情。常寂寞地笑着表示同意。
常垂下視線。桂井老管家無言地站起身後,又呆立在旁。
「與其說它是狗,還不如說比較像狐狸或狼,不過它的毛色和狐狸不同,從頭到背部都是黑色的,只有肚子那邊是淺棕色。」
「提出機關論的可是你,最精采的關鍵推理卻又解釋不清,這樣觀衆可是會不滿的哦。」
「下管是誰對左吉下此毒手,殺害直的兇手一定也是他。那個人想必正暗地裏大笑不已吧。」千代看向菊枝。「你說是嗎?菊枝小姐。」
常溫和地笑着。
聽到新太郎這麼說,輔出聲笑了。「平河先生所說的那種機關,真的做得出來嗎?那麼,請問我要如何鎖定目標呢?」
「常少爺養了三隻狗,兩隻是秋田犬,第三隻是什麼呢?」
「還真敢說。」
「其實在五重塔發生事情之前,我去拜訪過直少爺。直少爺當時說自己大概知道兇手是誰。」
新太郎歇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我想不是。從直少爺的話中判斷,他要不是認爲常少爺是兇手,想加以說服;就是爲了抓住現身襲擊常少爺的兇手,才把常少爺找出去的。」
「不是我。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證人啊。」
「你一定知道兇手是誰吧?」
新太郎停頓一下,等待所有人整理思路。
新太郎一這麼說,輔又笑了。
「不好意思。」萬造插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失禮地問多惠小姐一個問題。」
「那是……」
新太郎搖搖頭。
千代和菊枝同時叫道,但新太郎卻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兇手一開始狙擊的目標究竟是直少爺、還是常少爺?或者……」新太郎故意停頓了一下。「是他們兩位呢?」
「不,也不是常少爺。因爲我遇到人魂販子時,常少爺和萬造正在宅邸裏。」
怎麼會……,新太郎呻吟道。不應該是這樣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啊。
多惠話說到中途突然臉色一變。她發現自己話中所隱藏的重大意義。
「而且菊枝小姐說……」
「是啊!」菊枝的聲音高亢起來。「常少爺回去時已經過十點了,他被襲擊是在那之後的事,所以不可能是常少爺的!」
萬造用着複雜的表情看向菊枝。
「您明明和支持直少爺繼承爵位的親族們有往來,也還是願意坦護常少爺嗎?」
菊枝的表情突然變了。
「我是聽到多惠小姐的話,才猜想您和直少爺那邊的親族有牽連。」
萬造簡單地將多惠之前說過的話敘述一遍。
「確實如她所言,如果常少爺成爲公爵,菊枝小姐就不可能成爲正室。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如此拘泥爵位呢?因此我無禮地問過您家的福嫂,她說經常有自稱鷹司、九條或中畑家的人暗中來您這兒商討事情。說是商討,我想應該不是逼您和常少爺分手吧?」
常只是看着菊枝。菊枝毅然地抬起頭。
「是啊,你說得沒錯。但那又怎樣?因爲那些人說,只要我繼續黏着常少爺,他們就會給我一大筆錢。」菊枝嘴脣顫抖着。「常少爺說分家出去之後,我就可以成爲他的妻子,但是這有可能嗎?像我這種藝伎出身的女人,有哪個華族會娶我爲妻?就算是納爲小妾都會被指東道西了。總有一天我們還是得分手。反正常少爺也不想繼承爵位,我又能拿到錢,又有什麼不可以?」
「菊枝小姐。」萬造直直地看着菊枝。「常少爺是在何時回家的?」
「十點過後,絕不會錯的。」
「別再騙人了。」鞠墨局聲說道。「口說無憑,叫我們如何相信?」
「不是的,真的是十點過後。正因爲我是直少爺那邊的人,所以我說得絕不會錯。況且常少爺近來已經厭倦我了,不但音訊全無,除了我以外,他本來就還有其他女人。大家都以爲他來我這裏,其實有一半以上的時間他都不在。」菊枝含恨地說着。「沒錯,我恨常少爺!我都說是十點了,還會有假嗎?」
菊枝話還未說完,便用手遮住臉龐。萬造表情複雜地注視着她。
「麪攤需要藏匿的地方。衣服和假髮可以藏在麪攤,攤子卻不能推回家。常少爺必定在某處有藏身之所,才能以它爲據點徘徊在夜晚的帝都中。他並不是有其他的女人,菊枝小姐。」
菊枝低垂着瞼沒有回答,只是像鬧脾氣的孩子般拼命搖頭。
「常少爺應該是在更早之前離開菊枝小姐的家吧?」千代說道。萬造點頭同意。
「是的,我也這麼想。那天人們追着狗,它爲了躲避追捕四處奔逃,碰巧逃到常少爺腳邊。」
萬造說着,往常那裏看去。常只是低垂視線,站在飄落着花辦的櫻樹下。
新太郎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千代高聲叫道:「不會的!」萬造舉起手製止他們。
咦?新太郎一臉疑惑。萬造點點頭。
新太郎語氣顯得難以置信,萬造對他苦笑着。
「沒錯,左吉先生絕不會說出對常少爺不利的事。如果常少爺只是爲了保護自己,也絕對不會殺害他。常少爺是爲了保護直少爺,才殺掉左吉先生的。」
爲什麼?新太郎心想。爲什麼直要選擇這麼危險的場所當作殺人舞臺?偏偏還是在殺害常的時候、在自己絕對不能被懷疑的時候?
桂井老管家哀求地看着常,但常還是沒有回答。
鷹司家的爵位也是一種詛咒啊。
誰都不希望揹負惡名,那樣倒不如衝上前死在闇御前利爪下來得乾脆。但直卻仍然選擇了揹負惡名這條道路。他選擇了錐讓常在最確實、最安穩的情況下繼承爵位的這條不歸路。
「直少爺和常少爺彼此攻擊對方這件事,難道各位不覺得古怪嗎?」
「如果人魂販子不是人類,就是妖魔鬼怪,即使憑空消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平河兄追着人魂販子到死路,結果只看到說書人。我認爲只是人魂販子消失後,說書人碰巧在那裏而已。」
「我想一定是吧。」
「聽你這麼一說,事情似乎變得單純多了。」新太郎說。
「我知道了。我們保證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加以報導。」
啊啊。新太郎呻吟着。
「輔。」
「正如大家所見,常少爺體型十分纖瘦。如今世間都知道有個叫閣御前的魔物在夜晚徘徊,除非暗中偷襲,他恐怕也沒能耐殺害身強體壯的大男人吧。」
難道一切都是因爲爵位嗎?新太郎緊咬下脣。
「常少爺在事前便做過實地調查,因此很瞭解奇洛館的構造,要逃出去混在人羣當中一點也不困難。但是,脫下來的衣服和假髮要怎麼辦?況且對方是兩個人,如果襲擊其中一人時,另一個趁機逃走呼救,難保不會被困在建築物裏,連逃都逃不出去。」
「直少爺和常少爺?爲什麼他們兩位要……」
新太郎恍然大悟。的確是再清楚不過了。
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半個人說話。最後桂井老管家開口了。
「這麼一想,火焰魔人襲擊左吉先生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
萬造點頭。
「非常感謝兩位。」老管家低下頭,花辦一片片落在他背上。
「你說得沒錯。」
輔回視着常,然後點頭。
常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會受到司法制裁嗎?可是,重視面子的親族和宮內省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華族是「皇室藩屏」,華族顏面受損,等於皇室顏面受損。常少爺很可能會被親族們以瘋癲爲名,終生禁錮在作爲療養院的宅邸深處吧。
爲什麼?新太郎想。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但常少爺卻打算把真相全部藏在五重塔之中。從那時的狀況考量,紙人根本沒機會被點燃,但常少爺卻點起火,逼迫左吉共同保守祕密。常少爺根本不想繼承爵位,一心只想把爵讓給直少爺,但直少爺也想着相同的事,還付諸實行了。爲什麼常少爺要說謊?爲什麼在那之後火焰魔人仍然會出現?全都是爲了直少爺。他一心想讓給哥哥的爵位,卻被哥哥送回自己手中。那麼,至少不能讓哥哥揹負惡名,這是常少爺唯一能爲犧牲生命的哥哥做的事。」
「以五重塔的事件爲例,當時塔的下方聚集許多賞夜櫻的人們,火焰魔人突然現身後,五重塔下方更是擠滿了黑壓壓的羣衆。就算直少爺順利地殺掉常少爺,再化身成說書人,但瞞得住擠在四周爭看火焰魔人的羣衆嗎?就算想趁人們衝進塔裏、飛奔上樓時混進當中逃逸,這棟建築物也太狹小了。」
萬造點點頭。
「直少爺離開麻布後便直接去銀座,把左吉先生從伊澤屋的陽臺上推下去。但這次火焰魔人沒有用火,每次都一定讓犧牲者全身着火的火焰魔人,卻沒有對左吉先生趕盡殺絕。很明顯地,火焰魔人出手有所保留。爲什麼?因爲他在中途發現自己攻擊的人不是真正的目標,也就是菊枝小姐。」
說完,萬造像是在喚起自己記憶般,好一陣子游移着視線,接着吐了一口氣。
「萬造,你在說什麼?」
怎麼會……,桂井老管家喃喃低語着。
櫻花在衆人的沉默中悄然飄落。「因此,這次的筵席是常少爺爲自己辦的告別式,也是向大家道別的宴會。」
「菊枝小姐……」萬造將視線移到菊枝身上,「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菊枝小姐是常少爺唯一的弱點。親族中有人就因爲常少爺和菊枝小姐來往,而主張讓直少爺繼承爵位。正因如此,爲了常少爺,爲了讓常少爺能安穩地繼承爵位,直少爺無論如何都要除去菊枝小姐。」
「依此推論,就會覺得火焰魔人最後一次的犯案手法很奇怪。從高處推落殺害這點和平常一樣,但是沒有烙痕,受害女子還被利刀所傷。因此這次的火焰魔人是別人假扮的,那個人就是常少爺。他希望讓大家認爲直少爺死後,火焰魔人仍然繼續出沒。」
萬造點點頭。
「被攻擊的那一方,就能在最安全的情況下得到鷹司的爵位。」
新太郎邊笑邊搖頭,但萬造卻不介意。
「恐怕左吉先生是被錯認成了菊枝小姐吧。直少爺知道和菊枝小姐同行的下是常少爺,而是左吉先生。」
「地上的血跡並不是到那裏突然消失,而是從那裏纔開始滴落的。我調查過,聽說常少爺那天難得穿着和服出門。您必須要穿和服吧?因爲沒有面攤老闆是穿西裝的。」
「請等一下。」萬造說道,新太郎回過頭看他。
「接着,」萬造繼續說道,「就是闇御前現身殺人之時了,也是紅姬最後的舞臺。這一次,闇御前將會失手被警方逮捕,甚至在警方面前畏罪自殺。然後,鷹司常熙將變成一個爲了奪得爵位不惜殺害兄長,甚至濫殺無辜的大壞蛋。」
「那麼,奇洛館又如何?常少爺事先就知道直少爺會和鞠乃同去。他過去的手法是,殺了被害者後藏身暗處,並利用狗引走追兵,再趁機變裝成蕎麥麪攤老闆。但是隻有在奇洛館時、在直少爺是被害者時,既沒人看到狗、也沒人看到蕎麥麪攤。」
那麼……,新太郎看着萬造。
萬造高興地點點頭。
「然後在奇洛館裏,直少爺發覺闇御前就是常少爺,立刻理解到常少爺爲什麼這麼做。他說他會結束這一切,就是……」
「可是,」千代悲痛地喊道,「直死了之後,火焰魔人還是存在啊!」
直除了繼承權之外什麼都沒有,常則是隻差繼承權什麼都有了。「長子繼承製」這個詛咒,是陰魂不散的古老怨靈。它是封建制度遺留下來的產物,父傳長子、一脈相承,爲的就是不讓家業分散。即使封建制度早已被埋葬在過去之中,它的怨靈卻仍然在地上徘徊下去。
「您說得沒錯。但是,至少出現在五重塔的火焰魔人確實是直少爺。那麼直少爺死後現身的那個火焰魔人又會是誰?不,首先……」萬造看着常。「爲何常少爺要說直少爺衝上前去和火焰魔人爭鬥呢?」
萬造環視全場。
「因此我得到一個結論,人魂販子並不是人。」
「我想,」萬造說道,「直少爺一定認爲常少爺會告訴大家自己是被哥哥攻擊的。他假裝攻擊常少爺,卻越過常少爺從欄杆上飛躍而下,還留下烙鐵和紙人等證物。甚至……」萬造看着千代。「甚至,他還事先在自己家中放好預備的木箱及做到一半的紙人。」
萬造一臉苦澀地注視着新太郎。
萬造點頭。
「這個家今後將身敗名裂,即使如此,你仍願意繼承嗎?」
但是,這樣左吉不是太可憐了嗎?新太郎心想。那個忠心不貳的男人只是一心爲主,卻因爲這份忠誠而慘遭殺害。
「可是……」
新太郎震驚地看向常。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低垂着視線,默默地聽着萬造的譴責。
「是的,確實變單純了。就如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左吉先生不是說書人,因爲身高完全不合;常少爺也不是火焰魔人,因爲平河兄遇到說書人時,常少爺正在宅邸裏。那麼那個說書人,也就是火焰魔人,只有可能是直少爺了。」
「正如我剛纔所一言,火焰魔人不是常少爺,而是直少爺。直少爺在襲擊常少爺時不小心從塔上掉下去,但常少爺卻騙我們說是火焰魔人殺了直少爺,左吉先生也證實他的話。結果常少爺被人中傷說是爲了奪取爵位殺害直少爺,這時左吉先生必定想說出育話。左吉先生爲了常少爺可以三緘其口,卻不一定會爲了直少爺乖乖閉嘴。正因爲如此,左吉一定得死。」
「況且如今東京夜晚紛擾不安,就算只約了常少爺,左吉先生也不可能默不作聲,而他也確實偷偷跟在常少爺身後去了。由此判斷,直少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逃走。」
說完,萬造看着常。
塔的內部極爲狹窄,加上建了樓梯,連上樓都必須彎着身子,內部完全沒有足以躲藏避開人們的空間。就算想躲到欄杆外面,下方又是衆目睽睽。
「的確。」
「人魂販子從塔上消失,不過是妖魔之術。如此一來,說書人和人魂販子之間便沒有任何瓜葛,說書人進入塔中卸下行李後離開,接着直少爺、常少爺和左吉先生進入塔裏,之後離開塔內的也是他們三人。那麼問題來了,火焰魔人是這三人之中的哪一個呢?」
「另外我也很在意一件事,就是左吉也隨即遇害了。」
「火焰魔人和闇御前並不是同一人。鷹司家的常少爺和左吉先生會接連遇襲,是因爲身爲火焰魔人的直少爺,並不知道常少爺被闇御前攻擊過。如果是同一人,應該會盡量避免纔對。」
「確實。」
「我以爲只有直少爺和常少爺不同的……」
「火焰魔人是直少爺,闇御前是常少爺;火焰魔人在五重塔襲擊常少爺,闇御前在奇洛館攻擊直少爺。也就是說,直少爺和常少爺互相在攻擊對方。」
那些道具,一定是直在出門前自己親手拿出來的。
「好的,我保證。」
新太郎接下萬造的話。
「直少爺當時想必很苦惱吧。爲了常少爺,他想放過左吉先生;但是爲了自己的目的,被害者一定得死。如果自己因爲襲擊左吉先生被抓,常少爺能因此平安地繼承爵位嗎?那時他勢必十分困擾。結果,他雖然將左吉先生推下樓,卻因爲有所迷惑,因而讓左吉先生擦過屋檐掉下去。這個迷惑,在奇洛館遭到闇御前襲擊時想必也曾在他心中浮現。如果就這樣被闇御前這個妖怪所殺,說不定……」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新太郎心想。直也好,常也好,偏偏都在攻擊最重要的目標時,讓自己陷於不利之地。
「不管被殺的是直少爺還是常少爺,無論兇手是火焰魔人還是闇御前,他們兩人都不可能不遭到懷疑。懷疑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旁人覺得有問題,就已經夠充分了。明治維新後,政府口口聲聲說證據比自白重要,並且禁止刑求,但警方爲了逼供照樣刑求犯人,這是衆所皆知的。因此,就算只有最輕的嫌疑,也不能不小心。」
千代低下頭,發出壓抑的哭泣聲。
「這一點,」萬造回答。「要從直少爺身亡這件事來思考。平河兄,您再想想您剛剛說過的話。除非人魂販子憑空消失,否則剩下來的三人誰都不是兇手。」
「常少爺大喫一驚。狗兒回到自己身邊不是問題,但後面卻有追兵,人聲還越來越近。最近來歷不明的賣藝人四處可見,路旁有個戴般若面具的蕎麥麪攤自然也不稀奇,但是追着怪犬的途中,又看到更怪異的蕎麥麪攤,人們會做何反應呢?於是常少爺命令狗兒先走,再用兇器劃傷自己的手,跑到轉彎處那裏求救。」
常終於開口了。輔默默地看着常。
「求求兩位……」櫻花不斷地飄落堆積,在紫色毛氈上染出點點白斑。「求求兩位千萬不要告訴他人。」桂井懇求着新太郎和萬造,蒼老的臉都歪曲了。「我們絕非想隱瞞罪行,只是要我親眼看着侍奉至今的常少爺被警察帶走,實在是件痛苦至極的事。爲了這個家的將來,在親族們決定好該如何處理之前,可否請兩位給我們時間呢?」
萬造點頭。
「你是說……」新太郎低語道。「常少爺是闇御前?那個慘殺無辜女人和老人的……」
「就是結束自己的性命,終止這場悲劇。」
「爲什麼直少爺和常少爺偏偏都在自己最可能遭到懷疑的時刻,選擇最危險的舞臺呢?仔細想想答案就清楚了,因爲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逃跑。」
「他們兩位連這點也無法忍耐。一定要安全地,讓對方在完全不受傷害的情況下繼承爵位纔行。正因如此,常少爺纔會說出直少爺在五重塔上被火焰魔人攻擊這種這謊言。」
「那麼,火焰魔人也是常少爺嗎?你認爲直少爺也是常少爺殺的?」
萬造淡淡地笑了。
「可是,萬造……」
「即使看起來那麼無慾無求,也還是逃不過這個命運嗎?」
「從一開始,所有的慘案就是這兩兄弟爲了儘可能將鷹司家安全地讓給對方而引起的。」
常依舊沒有回答。
「但直少爺卻從塔上墜落身亡了,這是怎麼回事呢?依我的推理,唯一的可能就是扮成火焰魔人的直少爺襲擊常少爺時,從塔上掉了下去。」
每個人都默然無聲地看着萬造,萬造點頭回應着。
「有人望的次子和沒有人望的長子,以及分成兩派互相鬥爭的親族們。要圓滿地解決一切、將爵位讓給對方,除了其中一方死去別無他法,至少這是最快最確實的方式。若是選擇自殺,留下來的人勢必會成爲衆矢之的。即使在衆人面前上吊自殺,活下來的人仍會飽受譴責,變成把死者逼上絕路的壞人。」
「那麼,如果……」新太郎有氣無力地說。「他們在攻擊對方時失敗被捕……」
噗哧。坐在一旁的輔笑了出來。
「進入塔內的三個人之間必定發生了什麼事。左吉先生並不是兇手,而是證人,而這個證人被闇御前殺害了。」,萬造停下來仰望着夜櫻。「也就是被常少爺給殺害。」
「爲什麼?」桂井老管家說。「既然如此,您又爲什麼要拼死保護直少爺?甚至不惜殺掉左吉?」
「不過,」新太郎插嘴,「就算左吉知道什麼,常少爺也沒必要殺掉他啊。左吉絕不會說出不利常少爺的事,只要常少爺命令他保密就行了。」
萬造說完,臉上浮現哀傷的笑容。
新太郎不知所措地看向萬造,看到萬造點頭同意,他也對桂井老管家點點頭。
常對輔低下頭,接下來轉向菊枝。
「像我這樣的人,你都還願意袒護,真的非常謝謝你。」
「常少爺……」
常也對新太郎他們深深地低下頭。
「把兩位捲進這樣的無妄之災,真的很抱歉。」
「您爲什麼要道歉?」
新太郎脫口而出。雖然他無法容忍罪惡及不公義之事,卻一點也不憎恨常。
「對我來說,您和直少爺都是被害者。爵位算什麼?鷹司家又算什麼?恥辱也好、榮譽也好,都將原封不動地傳承下去,這樣又有什麼意義?那些都只是封建制度遺留下來的亡靈罷了,除了使人驚惶恐懼,根本毫無意義。」
「您說的對。」
「您和直少爺都是被亡靈附身着了魔,纔會失去理智。不,更確切地說,這些全是初子夫人……」新太郎咬牙切齒地說。「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故意在各處埋下紛爭的火種。十一歲的直少爺會有什麼過錯?不管她和千代夫人有何嫌隙,都不應該失去冷靜……」
常低垂着視線。
「倉橋家老爺臨終之際,正好是家父熙通過世前不久,曾向初子夫人做出一個預言。」
咦?祈太鄒看着常。
「有一天,長子會殺了次子。」說完,常悲慼地笑着。「因此初子夫人才會把哥哥趕出去。」
怎麼會……,新太郎頓時語塞。身旁的萬造悄聲說道。
「常少爺。」
「是。」
「初子夫人並未見到自己父親的最後一面。」
什麼?常睜大眼睛。新太郎也愣住了。沒錯,輔曾經這麼說過。
「常少爺現在所住的宅邸,當初是照初子夫人的意見建成的。您可知道那棟房子在風水命理上,是具大凶之相的宅邸嗎?」
常看着輔。
當我看到本家的宅邸時,只覺得它是在惡意之下建造出來的,加上別墅就位在正北方,看起來就像本家宅邸極力向着北方擴張,看得令人心驚膽顫。」
「這是多令人悲哀和心痛的事啊……您和直少爺都只是被希望骨肉相殘的初子夫人給欺騙了。」
「初子夫人一直憎恨着熙通爵爺啊。常少爺。」說完,萬造搖搖頭。「不只是熙通爵爺,連他的側室,和側室生的孩子們,她全都憎恨。」
「那不是預言,而是初子夫人的詛咒啊。」
「是的。我本來想說明理由爲何,但鷹司宅邸是禁止談論占卜命相之事的。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鑄下不可挽回的大錯。」
「萬造先生說得沒錯。父親去世時,麻布宅邸尚未建好,我直到初子夫人的葬禮才初次踏進那幢房子,當時我被宅邸中無所不在的惡意嚇到了。爲了讓直少爺所住的別墅在風水和本家連成一線,連院子都下了一番功夫。那是會讓住在裏面的人逐漸瘋狂的凶宅,就算逼我也絕對蓋不出來。」
常茫然地搖頭。
常依然搖頭。
一直很平靜的常,初次臉色一變。
常哀求似地看向萬造,萬造沉痛地回視他的眼神。
常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那麼,您知道直少爺牛込的宅邸,也就是初子夫人特地爲直少爺找的房子,在地圖上正好位在鷹司家正北方嗎?」
「初子夫人討厭直少爺,是謊言;只疼愛常少爺,是謊言。什麼遺言,什麼預言,全都是謊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初子夫人想讓熙通爵爺的孩子們骨肉相殘的陰謀罷了。」
「所以,你才勸我最好搬到別處。」
萬造回頭看輔,輔點頭回應。
「萬造先生,您的意思是……」
常無聲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