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在暗夜深處洄游的魚
《東京異聞》 · 小野不由美 · 4萬 字
少女白皙的頸項彷若浮在闇夜之中。
那是當然,因爲她身穿黑色衣裳,雙層袖擺上繡着梅花流水圖,頭上飄然垂下的布巾裏露出美麗亂髮,背後的黑衣人則隱沒在黑暗中。
『既然模樣顯眼,只得終日躲在租來的轎子裏,在奈良的客棧、三輪(注一)的茶屋,共迎三五個黎明,二十日便將四十兩銀子花至只剩兩分。心愛的忠兵衛大人哪,是妾身害您成爲盜取公款的千古罪人。』(注二)
聽到少女的唱腔,黑衣人突然咯咯地笑了。
「姑娘啊,聽我說。」
『噯。』
「這可是描述兩人走上殉情之路的橋段,你的唱腔顯得太過喜悅了吧。」
『怎麼?』
「忠兵衛爲你成了罪人,你很高興嗎?他那麼珍惜你,爲你花盡四十兩,你很高興嗎?」
『唉呀,您心眼真壞。』
「真是,你總是如此地不知世事。梅川可是正準備赴死呀,他們決心一死而踏上旅
注一:三輪:奈良縣櫻井市的地名。
注二:此處爲序幕提過的人形淨瑠璃名作《封印切》之劇情(參照27頁注二)。
程,若兩人的死路走得如此暢快,便稱不上是黃泉驛使(注一),而是淨土使者了,彷彿她正準備與忠兵衛相偕去新居的被窩呢。」
少女惱怒地轉向別處。
『不知道您說什麼。』
黑衣人再次嗤嗤地笑了。
「果然你是演不了梅川的,還有阿三(注二),這種哀憐的女人實在不適合你。」
黑衣人含笑地說着,少女倏地抬頭看向他。
『若能和情人共赴黃泉,不應是少有的幸福麼。相公不知三輪(注三)這個女人麼?』
「鞠乃,快逃!」
「啊、啊……」
「先別生氣,這件事等往後再補償你。」
用厚玻璃和大型穿衣鏡組成的迷宮,連通路在哪裏都看不清。如今在闇御前右邊便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一用手觸摸卻只有鏡子。
「鞠乃!」
從左邊玻璃對面的小路走過來的人,是如何看待闇御前的呢?是將她披着黑布的身影當作黑暗本身?抑或是以爲自己看到了不祥的黑影?
「它最初在大阪千日前展覽,是仿自明治二十六年」(1894)美國芝加哥博覽會頗受好評的水晶館。」
真是奇妙的空間。
「哇,好棒啊。」
『真有趣的名字哪。』
嘰哩。那聽起來像金屬摩擦硬物的聲音,令人嫌惡得耳裏汗毛都豎起來,背脊也跟着發涼。
她盯着玻璃,延伸到對面通道盡頭的鏡子上映出小小的身影。在此隱身的期間,她明白那是由遠方角落彎過來的人影。
「小時候吧,畢竟我們住在一起,年紀又相同。我被丟來牛込後,我們還繼續聯絡了一陣子,最後因爲初子和婆婆發脾氣纔不再往來。」
注二:八幡林:據說在千葉縣市川市八幡有一座竹林,人只要走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便以此爲迷宮命名。
「您以前和常少爺感情很好呢。」
『哇,真可恨。相公的事奴家再也不理,隨您的便罷,奴家懶得管啦。』
「別去啊!」
「不!不——!」
「我是說真的。遇見你以後,我難得開始認真地想幹活。幫我一把吧,對你絕對不會有壞處的。」
『奴家能如此便幸福至極,若此生無緣,即便是戲,仍高興得連話聲都難掩雀躍。』
袖裏再度傳來尖銳的摩擦聲,手心微微冒汗。
「我現在對常並沒有恨意,也沒興趣再特別去親近他。我想……大概只剩下兒時玩伴的那種感覺吧。」
她屈身蹲在黑暗中,入神地注視着眼前的厚玻璃,看着自己像是由黑暗凝結而成的身影。
注三:三輪:釀酒店杉屋的女兒,因愛上一名美男子,偷偷跟隨其後發現他竟是貴族之子,三輪苦求貴族家中女官讓她和美男子再次見面卻被取笑,而後她因嫉妒發狂硬闖,慘死家臣刀下。爲歌舞伎名劇《妹背山婦女庭訓》之女主角。
「唉呀呀。」
「小時候老爸曾帶我去過。」直微笑了一下。「對了……我記得我們去的還是日本第一個迷宮呢。」
啊,鞠乃指着直的背後。直回過頭,看見一大塊黑暗膨脹起來;不,是一個黑色物體在眼前站了起來。
「聽我說。」黑衣人撫了一下臂彎中的少女的頸項。「我們今晚要去淺草,到時會有值得一看的東西。」
「嗯,那趟旅行只有老爸、常和我三個人。雖然特地帶孩子去洽公很奇怪,但那個人好像說什麼都想帶我們出國看看。」
「唉呀。」
鞠乃大叫着環視四周,只看見一片空曠的空間,但這裏卻是迷宮之中。四處雖可見人影走動,瓦斯燈光卻微弱得讓人看不清模樣,只知道人影中有幾個是自己映照在鏡裏的倒影。
直大叫着,但少女只是張大眼睛僵直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究竟聽到直的叫喊與否。
「快走!」
「原來如此。」
至少要讓身後的鞠乃安全逃離,但直卻不知道逃往何處才安全。闇御前似乎在嘲笑直內心的猶豫不決,更加向前逼進;接着紅色身影突然消失,等她再次現身時,兩人四周已滿是無數的紅色。
「快叫!快逃啊!」
「我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弄丟。不管在哪個城鎮,我都喜歡在小巷子裏鑽來鑽去,因此馬上就會迷路;偏偏個性又倔,不肯向人求助,每次都是常哭了,纔有人來解救我們。」
「不過是趟匆忙的英國之旅罷了,我記得途中還停靠過南方的港口,只是詳細情形已經忘了。」
女人若無法取悅男人,就不會有妓女這種行業;同樣地,就因爲殺戮伴隨着愉悅,纔有軍人這種行業啊。
被世人稱爲闇御前的夜之魔物,正蜷縮着身體潛藏在黑暗中。
『唉呀,如今嘴巴才變得那麼甜。』
要小心別太沉醉於鮮血中而失去自我;要殺傷對方,但不能下手太重。
「直少爺,您是第一次來迷宮嗎?」
不可思議地,她既不感傷也不緊張,只像平常一樣感到興奮。
「小姑娘,想找死嗎?」
她盯着人影好一會兒,確定對方是她要找的目標後,便將黑布拉攏。
『奴家說過再也不理相公的事兒了。』
那個人披着黑布,一起身黑布便掉落下來,露出白淨臉龐相鮮紅雙脣。她身穿紅色金銀織花和服,模樣像歌舞伎裏的紅姬,頭上的花簪閃動着銀色細浪。
黑衣人聽見少女這番話仍只是笑,連回話都帶着笑意。
『那是自然,爲了所愛的男人就算滿手罪惡、粉身碎骨也是心之所願哪。』少女喀擦一聲地抬頭看着黑衣人。
直伸出手將鞠乃推往反方向,鞠乃卻抓着直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推去。她使出渾身力氣將直推倒,然後閃過他,朝紅姬的其中一個身影直直地跑過去。
黑衣人咯咯地笑着,抬起少女低垂的臉。
稱她爲怪物也好,妖怪也罷,她藏在懷中的掌心爲何感受到高聲的鼓動?只要一動,袖裏便傳出尖銳的聲響,那是爪子的摩擦聲。
一
「中意啊,就像中意你一樣。」
直立刻將出聲喊叫的鞠乃護在身後,來者身分已不用懷疑,和服袖口露出的鉤爪在空中發出可怕的音響,他們的距離近得只隔着一片玻璃。
黑衣人默默地盯着少女看了一會兒,然後笑着將她擁入懷裏。少女依偎過去,黑衣人輕撫着她的頸項。
闇御前含笑地說着。當她舉起藏着兇器的袖子,少女立刻衝過去抱住闇御前的手腕。
強烈的暈眩襲來,直頓時猶豫了。該逃?還是不逃?雖然下意識告訴他要趕快逃走,但不知爲何他心中卻有所抗拒。那塗白臉龐上的紅脣既豔麗又危險,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鉤爪像幻夢一般讓人無法轉移視線。
「那次是跟令尊一起嗎?」
「不,我絕不讓你得逞!」鞠乃大叫着,回頭看直,再往上看着紅姬的袖子。「直少爺!她的爪子!」闇御前極力往下揮的袖子與鞠乃往上推的手因互相拉扯而晃動着。
少女模樣更加含怨。
黑衣人唉聲一落便笑了。
『相公是否已有如此覺悟?』
不對,直心想。近在眼前的會不會是鏡子?眼前的魔物是實像嗎?或是鏡子反射的虛像?若是虛像,那麼實體在哪裏?在背後?或是……
「快求神保佑吧。」直的背後和右側傳來愉悅至極的詭異話聲,同時再次傳來撕裂肩膀的疼痛。
『人家都說不想管啦。』
「您該不會在那兒走丟了吧?」
注四:阿七:天和三年(1683),八百屋(蔬果店)的阿七因火災避難至寺廟時愛上一名美男子吉三,相思成癡的她爲了再見心愛的人一面而在城鎮裏放火,因而被處以火刑,後來被拿來作爲歌舞伎和淨瑠璃的題材。
那個人的鮮血應該也很甘美吧。
「唉呀,真是。」
直迷惑了,他不曉得該怎麼辦。他遲疑地站起來,就在那一刻鞠乃的力氣用盡。
「真好。」
黑衣人笑着說:「別老是跟我頂嘴。聽好了,在淺草通稱『十二階』的凌雲閣(注)附近有間叫奇洛的展覽館。」
她往前跨出一步,四周便同時佈滿紅色身影,前後左右、正面遠方,甚至更遠的側邊,全部都是紅色。
『相公如此中意那些夜之魔物麼?』
少女回頭看着那個索然無味地跟在她身後的男人。
鞠乃摸着四周的玻璃,歪着頭問道:「是橫濱的杉林迷宮嗎?」
「野毛町的迷宮仿自英國的漢普頓迷宮,那裏我倒是在老爸去世前一年去過。」
鞠乃摸着眼前的玻璃。
「不……」,鞠乃吐出這句話。
不管是黑夜或白天,愉悅就是愉悅。只要習於斬殺犧牲者的觸感,看慣他們悲鳴的模樣,就會覺得那模樣可笑至極,更增添追趕殘殺他們的快感。她渴望就此沉溺在血海中,隨心所欲地大開殺戒。但是,絕不能忘了最初的目的。
直苦笑着。「比那個更早。」
被殺的犧牲者單手已數不清。悲哀的是,恐懼感在殺了第一人後便喪失殆盡,鮮血使她更加沉醉。她初次瞭解大量鮮血釀成的味道竟如此甘美。
明治九年(1877),橫濱野毛町設立了日本第一座迷宮,後來各地紛紛彷效,以八重垣(注一)、八幡林(注二)等名蓋起了迷宮。
直簡短地說完,將背後的鞠乃朝之前來的方向推去。
闇御前的視線緊盯着他,紅脣在蒼白的臉上微微現出一抹冷笑。
聽鞠乃這麼說,直只好苦笑。
「沒有你想得那麼好,他是爲了工作纔出國的,一到英國就把我們丟給當地請來的奶媽照顧。我還記得我們就是跟她一起去漢普頓迷宮的。」
鞠乃揚聲笑了,直也難得忍俊不禁地笑出來。
嘰哩。聲音再度響起,直和鞠乃往聲源處望去。四周一片漆黑,黑色地板和大量玻璃形成了什麼都沒映現的鏡子,只延伸着廣大虛假的黑暗。
注二:阿三:爲淨瑠璃名作《心中天網島》的男主角之妻,改編自享保五年(1720)的真實殉情事件,描寫經營紙屋的治兵衛雖已有賢妻阿三,卻仍愛上妓女小春,治兵衛和小春面對家人的阻止和拆散,最後選擇殉情,和《冥途の飛腳》同爲近松門左衛門的殉情名作。
鞠乃只輕輕說了聲「是嗎……」,直看着她,忽然蹙起眉頭。不是鞠乃的神情有異,而是他聽到了些微刺耳的聲音。
注一:八重垣:意指層層疊疊的城牆。
直大叫一聲,但闇御前掙脫鞠乃的手腕並沒有揮下去。
注一:黃泉驛使:原文爲「冥途の飛腳」,是《封印切》的原着書名,飛腳就是古代送信的驛使。忠兵衛在切開封印挪用公款後,要梅川和他前往故鄉見過老父後一同殉情,兩人便爲尋死踏上最後旅程。作者在此是以原著名「冥途の飛腳」與「淨土の飛腳」來做比喻。
「就算是衆鬼棲息的黃泉,若是和你一起,還有什麼好嫌棄的呢。」
但直卻說不出她該逃往何處。
「別礙着我!」
「沒錯。」直笑着說。「我沒頭沒腦地到處亂跑,和奶媽走散後就迷路了。常說要留在原地等,我偏偏賭氣地拉着他到處找出口,因此一直遇不到來找我們的大人。要不是常哭了起來,我們可能會迷路到天黑呢。」
「鞠乃,快叫啊!」
殺戮已像呼吸般熟悉,心中毫無抗拒。悲憫死者便無法享受殺戮,人死固然是悲劇,但此悲劇會平等地降臨在所有人身上。它隨時埋伏在小巷子裏,將路過的人推進死亡深淵;那可能是天災,可能是病魔,也可能是強盜,更或許就是闇御前。誰路過就算他倒黴,只是這麼回事。
「是啊,三輪如此,阿七(注四1;亦是。你說的不錯,我剛剛太欠考慮了。」
注:凌雲閣:曾爲淺草的代表地標,有十二層樓;之後在關東大地震中倒塌。詳細敘述請參照73頁第二幕的注三。
「鞠乃!」直大叫着想推開她,手臂一伸出去便受到利爪攻擊,白色的絲絹袖子立時裂開。
「夠了吧。」
闇御前聽到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她高舉的手腕無疑地是被男人抓住了,然而身後卻不見任何人。之所以看不見有人,是因爲那男人一身黑衣,連臉上都蓋着黑布。那是黑衣人的裝扮。
嘰哩一聲,黑衣人抓着手腕的力道變得更強,闇御前的指尖開始泛白。黑衣人將手伸入袖子前端,黑手甲中露出白色指尖。
「這個我收下了。」
他扭下她的鉤爪,闇御前掙扎着,卻完全無法抵抗。
黑衣人將鉤爪放進懷裏,這才放開闇御前的手,然後低聲地笑着。
「這幕便到此結束吧。若不想謝幕謝得太難看,還是早早退場的好。」接着他又咯咯地笑着。「很快就會有人來了。」
黑衣人正說着時,已經傳來許多人的叫聲。除了黑衣人之外,其他三個人都喫驚地望向聲音來源,黑暗各處出現了無數的人影。
直完全動彈不得,鞠乃則痛苦地用力喘息,動也不動地盯着闇御前。
闇御前茫然了一會兒,厚妝下唯一顯露本來面貌的雙眸不知所措地動搖了,她隨即轉身越過黑衣人離開現場,迅速地消失在小路中。
「你……?」
直注視着黑衣人,對方只是無聲地笑着,什麼也沒說地便離開現場,同樣消失在黑暗的小路中。
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身後傳來人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的傷口直到此時才剝烈疼痛起來。
二
新太郎和萬造在夜路上急奔,匆忙地從瓦町趕到第二醫院。通知他們今晚這件意外的並不是新太郎的人,而是萬造熟識的攤商販子。
閣御前出現在淺草的奇洛館,這次失手沒有殺死人。
新太郎纔剛到萬造家,又馬上趿上還留着體溫的木屐,和萬造一起從瓦町的租屋飛奔出去。
「直少爺!」
衝到病房的新太郎見到了直和鞠乃。直的傷勢似乎不是很嚴重,他坐在病牀上,看來沒什麼大礙。
「這不是平河嗎?你們怎麼來了?」
「但是,他們到底還是人,而且是對鮮血非常飢渴的人類。雖然不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但是,難道就放任這些危險人物在夜裏遊蕩嗎?況且他們似乎和鷹司家有着很深的關聯。這些事真的跟爵位紛爭有關係嗎?還是他們與鷹司家有着什麼不爲人知的深仇大恨呢?」
「我的確這麼說了。」直一臉苦澀。「我還說因爲有人一直要我帶她到奇洛館去。」
「怎麼,你也接到通知了?」
「鞠乃小姐呢?」
隔天傍晚時分,新太郎邀萬造一起前往麻布。如果這一連串事件都與鷹司家的爵位紛爭有關,當下最需要的自然就是鷹司家的內部情報了。
聽到新太郎問她,鞠乃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直輕描淡寫地敘述他們遇到闇御前,以及到人羣衆集過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注:紅姬:歌舞伎中的公主。詳細請看45頁序幕的注四。
「是嗎……」
「難得有機會可以採訪,可別白白浪費了。我想那個人是闇御前沒錯,她就像傳聞中那樣打扮成紅姬(注),臉塗白粉、身穿大紅色和服,梳着華麗髮型、頭插花簪,就現身在奇洛館裏。」
啊,新太郎叫道。
「後來是奇洛館的攬客員衝了進來,說是有黑衣人告訴他們,看見一個紅姬打扮的女人從奇洛館後方進到館裏,他們一進入裏面查看,就聽到我們的喊叫,奇洛館似乎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小呢。」
「是的。自從聽說闇御前的事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紅姬是歌舞伎中的角色,通常都由男性扮演;那麼,那個把東京弄得天翻地覆的紅姬未必就是女人。」萬造說完,將視線從新太郎移到鞠乃身上。「您抓住闇御前時,感覺如何?」
「如果闇御前是人類,就一定找得到兇手。這次連直少爺都遭到攻擊了,就不能說這些事跟鷹司家的爵位紛爭毫無關係。」
新太郎驚訝地看着萬造。
「直……」常話說到一半時看到新太郎和萬造,訝異地說:「平河先生、萬造先生,你們也來了?」
「我有點想認真地幹個偵探了。」
新太郎感覺萬造不發一語地回頭看着他。
「是啊,就是傳聞中的那個狐女。」直打趣地看着新太郎說。「你是來問我這件事的吧?」
「您的傷勢如何?」
「我怎麼知道,當時我可是在拼命抵抗呢。」
「鞠乃!」直責難地制止鞠乃,常則移開視線低下頭。
「根本沒有機會。事情發生得那麼快,她臉上塗着白粉,四下又昏暗,我只記得她是個瓜子臉的美人。」
「是的。」鞠乃的聲音很低沉。
「一問之下,對方說遇襲的人叫鷹司直。我們打聽到您被送到這家醫院,便急忙趕過來了。」
嗯……,新太郎低吟着。「照這樣看來,闇御前不就對奇洛館相當熟悉嗎?」
直看着常,常也回視着直,之後常開口了。
「沒那麼嚴重,只是有兩個地方撕裂傷,根本不必特地住院。雖然院方勸我最好住一晚,但如果想回家的話,還是可以回去的。」
「其實更簡單。迷宮裏的隔間和板壁一樣,只是將玻璃和鏡子嵌入塗黑的柱溝裏而已,那些玻璃的上方都留有約二尺的空隙,緊急時只要輕輕地將玻璃往上推,再從下面鑽過去就行了。」
「咦,是這樣嗎?」
「那條外圍小路是火災時的緊急逃生路線,特別是迷宮裏有用火,爲了以防萬一,外面的板壁有好幾處都可以打開。」
「其他還有誰知道呢?」
沉默拘謹的左吉點點頭。
「不知道。當時我並不覺得她是男人,但她確實比我高壯有力。」鞠乃說完瞥了常一眼。「但是我個子特別嬌小,就算同樣是女人,菊枝小姐就比我高大得多了。」
「那麼,您今天都沒見到她了?」
「應該沒其他人了吧。」直說道。「不過我出門時會告訴家人一聲,萬一我家裏或常家裏把我要出門的事告訴外人,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我也要失禮地請教一件事。」萬造看向鞠乃。「鞠乃小姐,您說您當時只一心和闇御前搏鬥,不過她是男是女,您應該還是分辨得出來吧?」
「是的。爲了怕客人在館裏突然不適,迷宮裏有工作人員專用的通行祕道。」
「不過,那個黑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應該是吧。至少那個鉤爪是用鋼或某種東西做的,模樣像極了尖銳的鐵耙子。」
「是闇御前嗎?」
「沒有。那座小屋不如肉眼所見寬敞,也不是很牢固,迷宮四周圍着黑色板壁遮蔽光線,外圍的小路雖然點着幾盞瓦斯燈,但迷宮和小路並不相通。雖然玻璃讓路看起來是相連的,裏面其實是密閉空間。」
「板壁可以打開?」
「有後門嗎?」新太郎問道,萬造搖搖頭。
萬造只答了一聲「是」。
萬造點頭表示同意。
「不,不只是爲了這件事而已啦。」
「我知道這件事。其實親族們昨晚又聚在家裏,但事情還是沒有討論出結果。本想今晚再聚會一次,但哥哥說他今晚有約,要去淺草,恐怕不能出席。」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兩隻手臂和肩膀受了點傷。」
萬造回答道:「我的工作是幫在淺草附近做生意的賣藝人跑腿辦事。一個熟人跑來告訴我,闇御前在淺草出現了。」
新太郎停了一會兒,看着萬造。
直也一臉驚訝。
「您看清那女人的長相了嗎?」
「是嗎……」新太郎喃喃自語着。「您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看樣子,那個闇御前果然是人類。」
鞠乃的語氣極爲冷淡,常有點困窘,轉而看向直。
「其他的人知道嗎?」
直似乎打從內心驚訝。
「我需要你的幫忙。萬造,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今晚不聚會,就沒有特別約好碰面。」
「像板壁那樣的機關嗎?」
「我知道了。」
「有人通知你們?」直訝異地說。
直苦笑着。「原來如此,你們的消息真靈通。」
萬造說完後,新太郎接着說道。
「當時在場的還有其他親戚和幾個家裏人。左吉,你也在吧?」
萬造還是沒有回應。
「嗯,這裏的院長和我交情不錯,所以……你坐着沒關係嗎?」
說完,新太郎纔想起當事人都在現場。
「沒有受傷吧?」
「沒錯。奇洛館比館內給人的感覺更小,爲了避免裏面太過擁擠,還必須管制入場人數。」
新太郎臉紅了。直只是苦笑,常則困窘地低下頭。
三
「啊,原來如此。」
看到新太郎不知所措的樣子,直不禁笑了起來。
新太郎接着問道:「菊枝小姐今晚人在哪裏?」
「我沒事,不用您擔心。」
「是的。迷宮的板壁只是在地面打入兩邊有溝槽的柱子,嵌進板子後再蓋上天花板組成的。當中有好幾處是由兩塊板子接成,只要輕壓下方的板子沿着溝槽往上推,就會出現約三尺的空隙,做爲出入口可說是綽綽有餘。」
「那倒不見得,只要看過迷宮建造的過程,應該都推測得出來。」
「這也不一定。雖然我不該說穿,但其實大部份的迷宮都藏有祕道。」
鞠乃看着萬造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萬造,」深夜的歸途上,新太郎喊了一下身旁的同伴,「我啊,覺得自己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正在享受那種似真似假的曖昧。」
直略微思索着。
「不過,要藏身於迷宮,又要在被追趕時順利逃脫,如果不是很熟悉迷宮內部的人,應該很難吧?要是不小心迷路的話就糟了。」
說得也是……,新太郎有些失望地自言自語着,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聽到新太郎這麼說,萬造苦笑了一下。
「在,而且昨晚菊枝小姐也在。」
「左吉!」常的聲音帶着些許恨意。
「男人?」
「這也是隻要碰巧看到工作人員進出或無意中隨手試試,誰都能瞭解箇中道理。奇洛館的構造雖然複雜,不過要是去過其他比較簡陋的迷宮,大概也都能猜得出一二。」
「都說出口了,也用不着不好意思。」萬造苦笑地說着。
「是啊。怎麼樣呢?直少爺。您曾跟誰說過今晚會出門嗎?」
「鞠乃小姐當時和直在一起嗎?」
萬造苦笑地說:「您別那麼急着下定論,只會白白損及別人對您的評價。根據兩位所描述的,闇御前似乎是早就埋伏在奇洛館裏;也就是說,她事先就知道今晚直少爺和鞠乃小姐會去奇洛館了。」
新太郎低吟着。
跟第一次造訪鷹司家一樣,新太郎和萬造在麻布區共同館前下車,再走向汐見坡。
「太好了……」常看起來總算放下心,然後看向鞠乃。
直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有人敲門。他應了一聲,常和左吉就出現了。
那麼,誰都有嫌疑羅?新太郎心想。除了直和鞠乃以外,誰都有可能是闇御前。
萬造的回答還是很簡短。
「啊啊,這真是……對不起。」
「是的。」常聲音微弱。
「沒錯。」
「因爲有人通知萬造……」
「不知道。雖然他救了我,卻又放走闇御前。」
「不管是闇御前或火焰魔人,他們有可能是跳樑小醜,也可能是妖魔鬼怪,更有可能是喪盡天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看着這些怪異又令人畏懼的東西們在混沌不明的情況下恣意地大鬧帝都,我竟然感到些許的暢快。」
「我今天把事件現場全都巡了一遍。」
「真是辛苦您了,有什麼心得嗎?」
「嗯。愛宕塔和北門橋都曾出現過火焰魔人,不過沒有人看見那個說書人,可能愛宕山晚上來往人羣較多,也有很多街頭賣藝在那裏走動,因此沒有引起注意。另外北門橋下的河面雖然有很多船隻來往,附近道路卻人煙稀少,從船上也看不清楚,也就沒人看到那位說書人。」
「我想也是。」
「而闇御前犯的案實在太多,我一個人很難查完所有地點,便叫年輕小輩去替我跑腿,這次查出七件中有五件曾有人目擊到般若蕎麥的麪攤。」
「您是說常少爺看到的那個般若蕎麥?」
「是啊。聽說麪攤老闆是個戴般若面具的男人,但很少人見到他;有三個人曾看到老闆正在收攤,其他都只看到熄燈無人的攤子。」
「真是耐人尋味。那個麪攤老闆當時到底是到哪兒去了?」
「他是闇御前的同夥、或根本就是闇御前本人?若他真的是闇御前的話,闇御前就是男人羅?」
萬造只是點頭。
「我去查訪過常少爺遇襲時趕到現場的警察和記者,不過沒問出什麼新線索。」新太郎說完噗哧一笑。「對了對了,當時的新聞不是沒有刊出姓名嗎?」
「真是有人擋了下來嗎?」
不不不,新太郎笑着搖頭。
「正好相反。遭到闇御前襲擊的年輕男子說自己姓鷹司,之後離開現場,可是有誰會想到他說的是原攝關家的鷹司呢?再加上常少爺那天穿的衣服十分樸素。」
哈哈,萬造也輕聲笑了出來。
「他是偷偷地去找菊枝小姐,穿西裝的話就太顯眼了,也難怪沒有人把他的話當真。」
「當時在現場的人都以爲他是隨口胡認,或是自己聽錯了。想去確認,鷹司家又高不可攀;要是報導出來發現錯了,事情又難以收拾,因此報上最後才只寫一個路過的年輕男子遇襲。」
萬造不禁失笑出聲。
「所以像平河兄這樣敢直接去找當事人確認的,真可說是膽量過人了。」
新太郎板起臉孔。
「我想是六點多,也可能是快七點,因爲常少爺那天說要晚點用餐。」
「我想也是。其實我很希望能儘早抓到那些傢伙,因此有事想請教你們。」
「不知道。不過……」萬造抬頭看着薄暮中緩緩上升的月亮,「我想千代夫人應該也跟菊枝小姐一樣。直少爺個性光明磊落,並不會因爲不能自稱鷹司而感到屈辱,但他的親生母親會像他那麼看得開嗎?本來她應該是住在麻布的豪宅裏,被人尊爲太太或老夫人的。」
「乍看之下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但火和鋼爪這種異常的現身方式,加上一邊是說書人、一邊是般若蕎麥……要說是不同的人,他們的手法又太相似了。」
「是的。」多惠點點頭。「那時大家剛好用餐完畢,正在喝餐後酒,就接到第二醫院院長先生的通知。」
「嗯,我有同感,兩人的出沒地點還區分得很清楚。」
「我頭昏了。」
萬造斜着頭沉思。
「您別在意。」新太郎笑着說。「我們剛好到附近辦事,就順道繞過來看看。沒什麼特別的要事,只是想問一下左吉先生的傷勢罷了。」
新太郎用手按着額頭。
「我真是嚇了一跳。我之前就聽過火焰魔人的謠言了,而且常少爺又被闇御前攻擊過;再加上左吉先生受傷,直少爺又接着出事,我真是害怕極了。」
「這部份還得評估,但是要說有兩個殺人魔同時在夜晚四處徘徊,我覺得一個人扮演多重角色這個觀點比較有說服力。」
「我也是啊。不過,我會好好珍惜它的。謝謝您!」
「唉呀,是平河先生。」
「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原來如此。」新太郎低語着。菊枝看起來確實不像會忍氣吞聲的女人。
新太郎看向左吉,他垂下眼睛回答道:「當時店裏正準備打烊,大概是八點左右吧。」
新太郎看着兩人將牆角的椅子搬過來坐下後,纔再度開口。
「最初遇襲的人是常少爺,從這點來看,兇手似乎是直少爺這邊的人。但根據鞠乃小姐的說法,有可能是常少爺自導自演或是他身邊的人假裝攻擊他以便擺脫嫌疑,也可能根本純屬偶然。」
「菊枝小姐又怎麼想呢?」
「出沒地點?」
注:九穀燒:乃三百五十年前江戶初期後藤才次郎所燒成,爲日本三大名燒,其特徵爲色彩豔麗繽紛且立體,至目前爲止仍堅持全程手工製造。
「那麼,萬造,關於這一點你又有何看法?雖然闇御前和火焰魔人這兩個魔物都很張狂,但你覺得兩者之間有關聯嗎?」
「我想,這件事還是跟爵位紛爭有關係。」
「常少爺。就算他怕被人認出來,也不必刻意喬裝、掩人耳目地一個人走在夜路中吧。只要趁夜開車或搭馬車去就行了。他會打扮成那樣出門,想必是顧忌家裏的人。畢竟從左吉先生開始,家裏每個人都不贊成他和菊枝小姐交往。」
「謝謝兩位特地過來。」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多惠。
新太郎不禁嘆氣。
唉呀,文嫂驚訝地張大眼睛。
新太郎說着,對萬造點頭示意。萬造不知爲何緊蹙雙眉環視着大廳,突然回過神來,便跟在新太郎身後,在左吉的帶領下一起進入屋裏。
「是嗎?託大家的福了。我現在就去叫他。」
「嗯,我知道左吉先生的意思。可是呢,這件事很重要。我不希望直少爺是兇手,更不認爲他就是兇手,但即使只有那麼一點可能性,也必須加以確認纔行。總不能因爲固執己見,讓常少爺曝露在危險之中吧。」
「沒錯,請您務必要抓到兇手。」
「左吉先生受傷時,你一定也很擔心吧?」
左吉故意輕咳了一聲。「雖然我不知道您這麼問有何目的……」
左吉盯着新太郎好一會兒,接着命多惠拿椅子來。
在上次的訪問中,多惠是最健談的小姑娘。新太郎原本是抱着或許能從她那裏打聽更多消息的私心,才送她禮物的,但看到她那麼真心地高興,內心反而羞愧起來。
「請用茶。」上次訪問時遇到的老婦人端出同樣的紅茶,她叫做文嫂。
「聽您這麼一說,火焰魔人曾在巽堂、愛宕塔、北門橋,還有伊澤屋出現過,都是人煙稀少的高處,但下面又是人來人往的熱鬧地方。」
「是啊。」
這次輪到萬造歪頭沉思了。
一位老人滿臉歉意地在玄關向新太郎低頭致意。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叫作桂井,是掌管這座宅邸的總管。
桂井老管家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請客人稍等,便穿過玄關大廳走進屋內。沒多久,左吉就出現了。
「實在是非常抱歉。」
「那麼,如果從這裏坐車去銀座,時間上綽綽有餘。直少爺回去時是坐車嗎?」
「嗯。」新太郎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寺廟的圍牆邊。夜風依然冰冷,看來離櫻花綻放的時期還要好一陣子吧。
「是啊。另一方面,直少爺也同樣被闇御前襲擊過;兇手可能是常少爺身邊的人,也可能是直少爺或他身邊的人演出的戲碼。但鞠乃小姐也說,那是常少爺爲了陷害直少爺所設的計謀,這個說法也不能否認。」
「完全沒有。」
「咦?」新太郎看着萬造。
「我是說真的。」萬造說完,表情突然變得嚴肅。「不過,他也真是不自由。」
「左吉先生是幾點遇襲的?」
「她應該深感委屈吧。」
兩人同時在深夜的路上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萬造接着說。「總之,現在要下結論尚嫌太早,我覺得問題不在誰是兇手,而在誰是兇手要殺害的目標。」
「那麼,兇手是誰呢?」
聽到這句話,多惠和左吉都微傾着頭。
「別提了,那個記者還唸了我一頓,說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多惠點點頭。「是的,是松六拉的車。啊,松六是我們僱的車伕,就是他送直少爺回去的。不過鬆六說直少爺並沒有回家。」
「那是幾點呢?」
「對了,」新太郎叫住文嫂,「不好意思,上次見過的那位年輕女傭在嗎?我忘記她的名字了。」
「他說要到熱鬧的地方逛逛,叫松六先生把車子拉到汐留(注),他在車站附近下車後就叫松六回去了。」
「天知道。」
「說得也是。」新太郎也收起笑容。「畢竟現在正爲了繼承權的事爭吵不休,家人會阻止他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也是基於忠心才那麼做,常少爺應該是既痛苦又無奈吧。」
「你在說誰?」
「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這些事一定跟鷹司家的爵位紛爭有關。若是如此,就必須早日抓到兇手,以免常少爺和直少爺遭遇危險。」
多惠抬頭盯着天花板,似乎在回想當天的情形。
但那位千代夫人現在看來只像個女傭,就算她真的覺得委屈也不令人意外。
新太郎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跑過來的多惠。
新太郎問道,萬造點點頭。
兩人同上次一樣,晚間去拜訪麻布的宅邸,常剛好不在家,應該是去找菊枝了吧。他們沒有事先知會常,因此早就想到可能碰不到面。不過說實話,與其說是拜訪常,新太郎這次比較想聽聽家裏其他人的想法。
其實這是新太郎爲了討好她,特地從開陶瓷店的老家要來的,不過他當然不會這麼說。
「常少爺應該是和親族們一起在家中收到左吉先生遇襲受傷的消息吧?」
「您是說多惠嗎?」
「但是,」萬造不禁嘆口氣,「相對的,也可能是直少爺身邊的人擔心他被常少爺陷害,便安排一齣戲來擺脫嫌疑啊。」
「他在晚飯前就回去了。我們曾請他留下來用餐,但直少爺說跟親族們同桌,飯菜會吞不下去,因此就……」
「沒錯,我也這麼想。」
即使和年邁的桂井管家站在一起,仍可看出左吉的矮小。他甚至比駝背的老人家還要矮。左吉有禮地向兩人鞠躬問候,把他們請到裏面。
「別客氣,只是順路而已。看來你的傷勢好得差不多了。」
「是嗎?那就打擾了。」
一直畢恭畢敬站在一旁的左吉,滿臉笑容地看着多惠。雖然他外表看來有些冷酷,但內心似乎並非如此。
「當然,多惠小姐也請坐下來。」
「沒錯。」新太郎振奮地說。「另外,闇御前則是選擇沒什麼人煙,卻又不乏被害者的場所;與其說火焰魔人和闇御前的喜好不同,不如說兇手可能是依場所來改變自己的裝扮」
「是的,只是手腳還有點痛,但行走上沒什麼妨礙。」說完,左吉再度邀請他們入內。
「是的。火焰魔人好像很喜歡出現在高處,沒錯吧?」
「請進,既然特地來了,請留下來跟常少爺見個面。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嗯,因此我纔想跟你們打聽一些事。左吉先生遇襲那天,直少爺曾經來過這裏吧?兩位記得他是何時回去的嗎?」
回答的人還是多惠。
「反正放在家裏也沒用,我又是不解風情之輩。」
「那是她的名字嗎?她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
「真的嗎?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多惠春風滿面,滑嫩的臉頰都羞紅了。
「我想是吧。」新太郎交互看着左吉和多惠。「關於兇手的行蹤,警方在那之後跟你們聯絡過嗎?」
「或許真如您所說的吧。」
「是啊。」多惠站着點點頭。
文嫂露出沉穩的笑容,點個頭離開房間,沒多久就看到多惠小跑步地過來了。
「菊枝小姐呢?」
「常少爺和直少爺似乎對爵位毫無興趣,就算失去繼承人的資格,他們大概一點也不會在意吧。我們聽到爵位紛爭,大多覺得當事人心中的想法一定很複雜,但說不定圍繞在他們身邊的人才更復雜。」
「沒什麼,只是菊枝小姐應該很不甘心吧。對一個在風塵界打滾的女性面言,就算當不成正室,能成爲鷹司家的偏房也算是大大的光采,她想必既自豪又驕傲。如果鷹司家的準公爵能光明正大地去找她,她在街坊間將會極有面子,偏偏那個準公爵卻喬裝成來歷不明的年輕人……。要她自己跟人說那是鷹司家的少爺,衆人的反應一定會像那些警察和記者一樣,把她當成傻瓜一笑置之,因此我才認爲她或許很不甘心。」
「抱歉,我的腳有點痛,請讓我坐着說話。」
「他去了哪裏?」
「上次你不是說喜歡九穀燒(注)嗎?我家裏剛好有個人家送的香盒,一直放着沒用。」
新太郎打斷左吉意有所指的話。
「嗯,正因如此,我才認爲火焰魔人和闇御前或許是同一人,搞不好連那個砍人頭的拔刀術師也是。」
「您秉持記者專業的精神很令人敬佩啊,我是在褒獎您。」
「確實。此外,闇御前雖然引火焰魔人同在夜晚山沒,但她殺害的人比較多;而火焰魔人則是會挑選現身的舞臺。」
「直少爺是幾點離開這裏的?從時間點就可以確認他是不是兇手。」
「這個嘛,」左吉一臉不愉快地說,「她那時回家了。」
新太郎眼睛瞪得好大。
「這麼說,不是菊枝小姐陪你去醫院的羅?」
「是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至少我被送到醫院時,身邊沒有同伴。後來常少爺問她,她說因爲沒看到我,就一個人先回家了。」
「是嗎……」新太郎唸唸有詞。菊枝的舉動實在令人匪夷所思,當時伊澤屋應該引起極大的騷動,一般人總會問問發生了什麼事吧?聽到有客人從陽臺上摔下來,照理會馬上聯想到左吉纔對,但她竟然沒有確認就直接回家了,這點實在讓人不解。
「再失禮地請教一下,昨天家裏的情況呢?」
左吉皺起兩道粗眉,但沒有表示不滿。
「少爺叫我出去辦事,因此我不太清楚。」
「昨天,」說話的人是多惠,「家裏的人全都在家,出門的只有左吉。」
「常少爺呢?」
「在書房。他說有功課要準備,書房的燈又一直亮着,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在房裏看書。」
「你確認過嗎?」
多惠搖搖手。
「我不敢打擾少爺看書。少爺回到書房後,就沒有人再看到他,不過少爺絕對不可能是殺人兇手的。」
「嗯,那是當然。」
但是,新太郎心中有些話沒有說出口。像是左吉墜樓那天,直是有機會趕到銀座去的,菊枝也中途就去向不明;而直遇到攻擊時,常和左吉都有機會去淺草……
「所以,」左吉壓低聲音說,「兇手果然在這個家中嗎?」
「兩位怎麼想呢?你們覺得跟爵位紛爭有關嗎?如果是,兇手就是跟府上有關的人了。」
「我們……」多惠看向左吉,左吉緩緩地搖頭說,「我希望沒有。」
注:汐留:現在的新橋站。
兩人在牛込的直少爺家玄關喊了一聲,隨着簡短的「來了」,千代走出來。
「直少爺能夠平安無事,是因爲黑衣人阻止了闇御前,如果沒有他,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說是自導自演就太……」
當時陽臺很暗,左吉個子又小,悄悄地溜進來的火焰魔人看見一個披着披肩的嬌小人影。若左吉低着頭,披肩又遮住和服腰帶……那麼左吉的背影看來到底像男人,還是女人
「唉呀,慢慢來嘛。我這裏很少有客人,偶爾也想熱鬧熱鬧。」
千代恭敬地收下禮物,臉上堆滿笑容。不曉得是因爲新太郎所送的禮物,還是因爲他們稱自己爲鷹司。事實上,說要帶禮物的人是萬造,看來聽他的話是對的。新太郎感激地看了萬造一眼。
「不是的……」新太郎急忙切入主題。他告訴菊枝,兇手在伊澤屋可能錯認了她和左吉,若是如此,她可能也身陷險境。
「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了,我們待會就告辭了。」
這個女人……,新太郎心想,簡直像一隻全身毛都豎起來的貓。她這麼說算是自嘲呢?還是在對周遭所有的一切表示憤怒?
「我還在想是哪位平河先生呢。這身打扮請兩位見諒,我以爲今天可以早點休息的。」
「私下問您一個問題。菊枝小姐,您認爲誰是兇手呢?」
「怎麼可能?要是請個鷹司家的人來,半夜掉了腦袋都還不知道呢。這個婆婆是我拜
「您知道他從頂樓陽臺摔下來嗎?」
新太郎望着菊枝的笑臉,再次深深嘆氣。
「上次在伊澤屋,您先回家了,對不對?」
新太郎與萬造面面相覷。
「我叫平河,前幾天來打擾過。這麼晚還來拜訪,真不好意思,不知道直少爺好點了沒有?」
「嗯,我想看看直少爺的傷勢怎麼了。」
「請吧。」老太婆拉開房間的紙門,在示意新太郎他們進去之前,她不層地瞥了房內一眼。
「怎麼了?」
菊枝聽完,乾笑了好幾聲。
「沒有,誰都沒看到。」
菊枝指着從熱水裏撈起來的酒瓶,新太郎搖搖頭。
菊枝住在愛宕町三丁目,就在三田英語學校(注一)旁的巷子裏。那裏環境幽靜,又是獨棟住宅,只是面積比直的家要小上一圈。周遭靜謐無聲,只聽到遠方傳來的鉦及太鼓聲,黑色板牆裏點綴着亭亭玉立的白色辛夷花。
「這個推測的可能性最高。我也曾經想過,說不定兇手是將左吉先生誤認成菊枝小姐了,但男性和女性從穿着上就可看出差異;即使當時很暗,他們的背影身高又相當,但髮型、腰帶的厚度還是不同。」
「菊枝小姐……」萬造語氣沉重地說,「平河兄不是爲此而來的。請聽我們勸告,僱用一位男丁來保護您吧。另外也請務必小心門戶,若您覺得老婆婆不牢靠,換一個年輕女傭如何?」
「可是,直少爺知道去伊澤屋的人是左吉,更何況他昨天在淺草也遭到攻擊啊。」
四
「菊枝小姐!」新太郎厭煩地嘆了一口氣。「闇御前在那之前還殺害了修桶師父的老婆,您不可能有時間塗上白粉、換上厚重衣服,再先繞到那裏殺人的。再說,您有什麼理由攻擊常少爺?您根本不可能是闇御前。」
「上次常少爺被闇御前攻擊,是從您這裏回去的途中嗎?」
「不過,謝謝兩位這麼親切,特地來給我忠告。或者你們其實是來探察敵情的?我聽說直少爺遇襲了。」
注:四民平等:這是明治維新的改革中,爲了廢除階級制度而訂出的口號。改革中推動將農工商視爲平民,並廢除穢多及非人等稱呼。但之後日本政府卻又制定了華族、士族及平民三個身份,因此差別待遇的問題仍然存在。
「他家裏不是請了兩個幹粗活的男丁嗎?況且只要直少爺有心,他也不是沒有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道上朋友。」
「您回家時,有沒有看到出現在伊澤屋的那位說書人?或是見到什麼可疑人物?」
菊枝又彈了一下酒瓶。
走出菊枝的家門後,新太郎看了一眼懷錶,轉頭望着萬造。
「這就是所謂的開化之音吧。說什麼現在是四民平等(注)的時代,其實根本就不平等。不管哪個年代,窮人都註定要過着悲慘的生活。尤其是貧窮的女人,要比沒錢的男人更悲慘。」菊枝說完,看向新太郎。「昨天我在家裏,只有一個人,如果福嫂心情好,應該會願意幫我做證吧。」
菊枝看着新太郎,馬上又別過臉去。
她說完又咯咯地笑了。
新太郎邊坐上老太婆拿出來的座墊,邊環顧四周。房裏擺着蠶繭人偶和驅魔箭(注三),架子上放着公主不倒翁和綵線手球,是個佈置得很孩子氣的房間。
新太郎指的是常,但老太婆只是斜眯着一隻眼,從鼻子哼了一聲,也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不過他們在玄關沒看到男人的鞋子,或許常已經回去了,也或許他根本就是爲了其他事而出門的。
託朋友找的,但她跟我非常合不來。」菊枝說完再次揚聲笑了。「不過,這世上跟我合得來的人大概也沒幾個。」
「您也聽說了?」
注三:驅魔箭:過年時用來裝飾的吉祥物,代表射下未來一年的好運之意。
「嗯。」千代點點頭,臉上露出母親的笑容。
注一:三田英語學校:爲福澤諭吉的得意弟子矢野龍溪所創辦,是現今東京名校錦城學園前身。
「唉呀,是你們啊。」
「那是他自導自演的戲碼。就算不是直少爺所爲,也是他身邊的人乾的:可能是他的母親千代夫人,或者是那個叫鞠乃的小丫頭。」
「沒有,」左吉吞吞吐吐地說道,「只是那天我借了菊枝小姐的披肩。不,其實是她要我幫她拿着。但是那天風又強又冷,我就拿來披了。」
「對方可能把左吉先生誤認爲常少爺了。」
千代向兩人低頭行禮,也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他們,臉上神情看不出端倪。新太郎重新打量着她,發現她的裝扮實在樸素,難怪會被誤認爲女傭。蒼老的臉龐配上老舊的和服,頭髮上連個髮飾都沒有。
「那是件質料輕薄、很大的三角形披肩,菊枝小姐當天穿的又是深藍色的素面和服,說不定……」
「要喝一杯嗎?」
火盆裏燃着炭火,盆中三腳架上的鐵壺浸着一瓶酒。看桌上只擺着一個小酒杯,或許她今晚真的只有一個人。
「此時來訪真是抱歉,屋內沒有其他客人吧?」
「那麼,那個黑衣人一定是同夥。」
「但你不敢確定?」
「非常感謝。託兩位的福,已經沒什麼大礙了。請進來坐吧。」
近來所謂的民權鬥士中,也混雜着一些流氓之類的暴力份子。那些人被政府嚴密監視,欠缺活動資金,因此菊枝的話也不無道理。
「是啊,他一離開這裏就出事了。如果我立刻換件衣服追出去,砍他幾刀應該不成問題。」
「唉呀,您太客氣了。」千代高興地說。「謝謝您這麼費心。」
「既然如此……」這次輪到多惠產生疑問。「爲什麼連左吉也會遇到那麼恐怖的事呢?」
萬造話說到一半,左吉「啊」地叫出聲。
新太郎看向萬造尋求他的同意,萬造偏着頭說。
「直少爺身邊怎麼會有那種人?他一直都過着那麼孤寂的生活。」
五
「說不定,我真的是被誤認成菊枝小姐了。」左吉這麼說着。「在某方面,這個假設要比常少爺成爲狙擊目標要更有說服力。就算直少爺殺了常少爺,他也不一定能順利繼承爵位;但若有人非要常少爺繼承爵位不可的話,難保他不會設法除掉菊枝小姐。」
「請您適可而止,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說那種話。我們是很認真地在搜查兇手,並希望能儘快結束這混亂不清的爵位紛爭。不管繼承人是誰,我們只希望常少爺和直少爺能安心過日子。菊枝小姐,難道您不這麼想嗎?」
「這麼晚還來打擾,真不好意思。」
注二:襦袢:和服長襯衣,是穿在和服裏面的一層衣服,詳細請參照61頁第一幕的注一。
「菊枝小姐!」
「哪裏,也不算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雖然送甜點可能有些失禮,但受傷的人又不能喝酒。這家糕餅店的甜點是我聽過最好喫的,還請您笑納。」
「那是爲了掩護常少爺所演的戲啊。」菊枝又笑了。「如果只有直少爺遇襲,常少爺會被懷疑的。」
菊枝坐在長型火盆旁,身上只有一件硃紅色襦袢(注二),再披上直條粗紋外套,新太郎和萬造都驚慌地停下腳步。
「聽說直少爺和鼓吹民權的人士有來往,當中一定有人肯爲了錢替直少爺賣命。更何況,那羣搞民權的要是知道同伴中有人繼承爵位後能得到大筆財產,就算直少爺不來拜託,搞不好也會主動想辦法除掉常少爺的。」
話雖這麼說,但時間還不至於晚得不宜造訪。屋裏走出一位眼神卑下的老太婆,兩人告知來意後,她再進了屋裏一趟才請新太郎們入內。
「是啊。」菊枝笑了笑。「兇手好像叫闇御前吧?我很習慣上白粉,也穿慣了厚重衣裳,只可惜我不是扮演公主的料。」
「嗯。」菊枝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將手肘靠在火盆邊託着臉,倒了一杯酒,把玩着酒杯。
看菊枝漫不經心地回答着,新太郎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接着話鋒一轉。
「知道啊。」菊枝笑着說。「我總不能叫受傷的人送我回家吧,所以就自己回去了。反正左吉也不希罕我在身邊照顧他。」
「您要去找直少爺嗎?」
「如果是福嫂的話,她一定會丟下我自顧自地逃走。要是再塞點小錢給她,搞不好她還會幫兇手帶路呢。噢,真嚇人哪。」
「萬一菊枝小姐遭遇不測,會有人傷心難過的。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想主使者大概就是左吉吧。唉呀,不過遭到誤殺的是他,那就不太可能了。剩下就是鷹司親族中的某個人羅?那可就多得數不清……」說完,菊枝露出有些自棄的笑容。「我會盡量小心的,不過這裏就只住了一個弱女子,再來就是剛剛那個婆婆,要闖進來殺死我可說是再簡單不過。」
「嗯,我當然也珍惜自己的性命,我會小心的。」
「是這樣嗎?」
聽新太郎這麼說,菊枝笑了。
「是啊,因爲左吉又不在。」
「昨天您出門過嗎?」
菊枝依然用手拄着臉,伸指彈了一下酒瓶,瓶身響起清澈落寞的聲音。
「直少爺吧。」菊枝的聲音很冷淡。「除了是他爲搶奪爵位行兇害人,沒有其他可能性。因此伊澤屋的目標應該是常少爺,是兇手錯認左吉和常少爺了。」
若真有人要對菊枝不利,必須儘早通知她纔行。
新太郎又嘆了一口氣。
「嗯,去了奇洛館。」
千代請他們進屋裏面坐。
新太郎沒有等常回來,便匆忙地告辭鷹司家,坐上左吉親切地爲他們備的車,前往菊枝的住處。
「你說什麼?!」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再陪我去一個地方?」
「謝謝。明知此時來拜訪實在打擾,但我們剛好來到附近……」新太郎深深一鞠躬,「這個請您笑納。敝人收入微薄,這麼粗糙的點心恐怕不合鷹司家的胃口。」
菊枝噗哧地笑了。「有個藝伎出身的妾室,常少爺要怎麼安心過日子呢?」
「謝謝兩位的好意。應該沒什麼事了吧?爲了避免傳出閒話,兩位還是趕快回去吧。」
菊枝又笑了。
「我相信直少爺絕對是清白的,但他身邊有許多希望他繼承爵位的人,或許當中有人會鋌而走險也說不定。」
「那個婆婆叫福嫂是吧。是鷹司先生介紹的嗎?」
新太郎快步朝汐留走去,急忙叫了車。
「請進。直出去了,不過馬上就會回來。請進來坐吧。」
「我們還是下次再來打擾好了。」
「真的沒關係,他馬上就回來了。」
由於盛情難卻,新太郎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那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上次不曉得您是直少爺的母親大人,沒跟您打招呼,真是失禮。」
他們被帶到會客室,這次送上的是熱騰騰的茶。新太郎深深地低頭致歉。
「說什麼母親大人,」話雖如此,但千代顯得很高興,「我的身份沒有那麼高貴,不需要這麼客氣。」
「但您畢竟是熙通爵爺的夫人啊。」
「嗯。」千代點點頭,語氣中隱含着自豪。「老爺幫我入了籍,只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想必在鷹司家的戶籍上,千代確實被登記爲妾室,她似乎也十分引以爲傲。
「我記得夫人出身毛利藩……」
「是的,家父是藩士,後來趁着明治維新退下來幫老爺做事。熙通老爺將柿香俱樂部交由家父管理,但老爺去世沒多久,家父也去世了。我想是因爲他太賞識老爺了,纔會馬上追隨他而去吧。」
「這樣子啊。請您務必節哀順變。」
熙通所主導的柿香會聚集了從事進出口貿易的國內外商人、港口營運業者,以及其他從事國外交易的人士,並在橫濱創立了柿香俱樂部。柿香俱樂部不但成爲國外重要人士交誼的場所,且常常舉辦各種宴會與會議,因此被喻爲「橫濱外務省」。
「夫人去過怖香俱樂部嗎?」
「去過。老爺的朋友來訪時我會陪侍在旁,老爺不喜歡找藝伎。」
「那麼,澤夫人和初子夫人也是羅?」
「是的。」但她接下來的回答卻意味深長。「京都的那位住在橫濱時也是。不過外國人對妾室的觀感不好,因此只說是朋友。」
「這麼說,夫人也會說外語了?」
「我沒有初子夫人那麼厲害,但簡單的問候還可以。」
「你自己想吧。」
「但我還是很羨慕你。如果我沒有根,就可以丟下一切逃離這裏了。」
「這可說不準。畢竟初子夫人留下那樣的遺言,直也說他不要爵位。」說完,千代有些沮喪地垂下肩膀。「就算好不容易繼承爵位,但是若被別人拿來和常少爺相比,在背後說三道四的,直就太可憐了。既然他自己都說要放棄,那就算了。我們不需要住在氣派的房子,只要母子倆能平安度日就夠了。」
「勞你們費心,真是過意不去。家母收到禮物非常高興,多謝了。」說完,直愉快地笑着。「不過,我自己是比較喜歡仙貝。」
既然萬造提出邀請,新太郎當然同意。他也一直都想親眼看看那裏。
「那真是失禮了,下次一定照辦。」新太郎也笑了。「鞠乃小姐呢?」
「鞠乃小姐似乎很想做直少爺的妻子。」
直才進門,新太郎劈頭就這麼說,直只好苦笑。
直張大眼睛看着萬造。「這話從何說起,我可不是那種理想份子。」
「她不是睡一整天,就是沒事跑出去,也不知道上的是哪間女校,生活過得可愜意呢。不過她是常少爺託我們照顧的,我也不好說什麼。」
「所以,我纔不想要鷹司家。」
「您真的要放棄爵位嗎?」
「直少爺反對向外擴張嗎?」
注一:福島事件:明治十五年(1882)發生於福島縣(自由民權運動一大據點)的自由黨鎮壓事件。
「將農民當踏腳石,踩在他們背上高喊開化的口號,這種拙劣的戲碼還要演多久?若繼續壓榨已無力悲鳴的人民,國家確實能富庶起來;要是乖乖靠着稅收和血汗稅金餵養國家,也許哪天真的能跟列強抗衡。但接下來是什麼?竟然主張侵略他國!不只朝鮮、清國,連蘇俄也想一起併吞嗎?」
「要是直少爺能夠順應天理、平安繼承爵位就好了。」
「馬上就會結束。再也不會有人受害了。」
看到新太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直露出陰沉的笑容。
「對了,怎麼沒看到鞠乃小姐?」
「真不知道她那種高傲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麼。」說完,千代立刻掩住嘴角。「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她啊,直又苦笑了。
「平河先生,我已經能看到這個國家的未來。如果連民權人士都如此短視,還有誰能將這個國家導上正途?我曾經多次呼籲對外擴張領上是違背天理的,但那些改革人士卻說我懦弱。」說完,直吐了一口氣。「我開始覺得好愚蠢。」
「既然都能出門了,您的傷勢應該沒有大礙了吧。」
新太郎心想,這確實像是常的作風;同時,他也因爲得知連千代都對常抱持好意,整個心情輕鬆起來。由於萬造也笑了,所以應該不是新太郎自己一廂情願吧。
「直出生時也是,明明是初子夫人自己說要養育他的,但熙通老爺才過世,她就馬上把直丟到這裏。只是我們並不是親口聽到初子夫人這麼說,這也可能是熙通老爺的意思吧。」
注一:貴族院:日本舊憲法下的帝國議院中的一院,等於是兩院制的上議院。創設於一八九〇年,廢於一九四七年。
直對着萬造笑了笑。「你的工作就如浮萍般自由,一定很快活吧?」
千代微笑着。
「國家只知道拼命榨取樸實百姓們僅有的財產;最可笑的是,這些榨來的血汗錢又全都落入了列強之手。列強是威脅。但我們的國家在這點上卻還算幸運的,即使如此,我們和列強也絕不是處於平等的地位。先不提清國的慘況,我曾跟着家父見過不少外國人,他們對我們的欺壓和輕視極爲明顯。若是不想讓列強再榨取國家利益,當務之急就是恢復關稅自主權。我說的有錯嗎?」
「減免地租、開放言論集會自由和確保國權嗎?」新太郎低聲念出民權人士的三大主張。
「但我聽說您跟民權人士有往來。如果能擁有鷹司這個姓氏,加上貴族院(注一)的議席,以及鷹司家的財產,不就能做更多的事嗎?」
「原本就是如此,如今也不需要掩飾。就算只是一點小事也行,您是否想到其他線索呢?」
「那些掌權者自以爲國家在他們的支配之下,卻不知道自己何時已成了國家的奴隸。民意已經不重要了,國家只是機械地運轉着,時代也毫不留情地在變動。只要有所謂的國家、有所謂的時代,它們就會朝着該走的方向前進。我終於悟出了這個道理。而唯一的反抗,就是盡一切力量去逃離它。」
「您說的沒錯。」
「那也是目的之一啦,但想來探望您也是真的。」
「沒有耶。」直的語氣相當漠不關心。
注六:保安條例:明治政府以鎮壓自由民權運動爲目的而制定的七項法條。
直歪着嘴角說道:「說什麼四民平等,你們看看農民和常的生活吧,哪有平等可言?爲了爭奪鉅額家產而吵着廢嫡的那些人,生活都過得太豐裕了。在這個國家,還有五萬多人不僅無財可爭,還必須過着舉債度日的生活!我們應該打倒舊有的陋習,根據天道公理來修法纔對。貧苦人家要賣女兒,賣了女兒還不夠就只好餓死街頭。你們說,天理到底何在?」
「現在賞夜櫻似乎有點太早,我看鞠乃小姐只是想跟您一起出門吧。」
千代這麼說着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她立刻站起來。
「您過獎了。」千代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但是……」這次開口的是一直安靜守在旁邊的萬造。「直少爺,您不是想改變世道嗎?」
「我……」直欲言又止。「我確實跟那些人有往來,而且還很密切。我家裏更窩藏過自由黨的餘賞,連星先生也對我另眼相看。」
「我沒興趣。要是初子以爲我搶走爵位,氣得從墳墓裏跑出來怎麼辦?我活到現在從未依靠過鷹司,現在更不需要。」
說完,直彷彿自言自語地又加了一句。
「當然。」
「她出去了。」說到鞠乃,千代的聲音變得很複雜。「她說怕白天出門會曬黑,偏要晚上出去。最近夜裏不太平靜,直就送她到叫車的地方去了。」
「可惜天不從人願,上頭偏偏不肯讓我們當個無根的浮萍。」
新太郎笑着說:「別這麼說。您會不滿是當然的,連我聽到鷹司家長子竟被趕出家門,也大感喫驚呢。」
「是啊。但我不是很清楚,我們陪老爺招待客人時,初子夫人從來都不曾出現。她身爲正室夫人,卻連見都不見我們一面。」
直說完笑了笑,再度將視線轉回庭院。月影在小小的水池上細碎地晃動着。
千代苦笑着。
「直好像回來了。」
「但直沒有那個意思。反正她的目標是爵位繼承人,應該很快就會搬回本家吧。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和鷹司家斷絕關係了。」千代笑了笑。「要那個小姐嫁到不是華族的普通人家,也實在太委曲她了。」
「夫人心胸真是寬大。」
「您想逃嗎?」
說到初子夫人時,千代的話中帶刺,看來兩人之間確實嫌隙頗深。新太郎看着萬造,萬造只是沉默地以眼神丕意,想來他也有同感。
「我會結束這一切。」
新太郎慌張地回過神來,搖搖頭。
「您說的沒錯……」
儘管新太郎和萬造一直逼問,直卻始終沒有解釋那句話的含意,兩人只得死心告辭。漫步走回瓦町的途中,萬造突然問新太郎要不要去淺草。
新太郎略帶諷刺地說,千代會意地笑了。
「是啊。不過,熙通爵爺才過世就把直少爺送走,初子夫人也未免做得太明顯了。」
看樣子初子夫人真的很厭惡這些妾室,新太郎心想。既然是大戶人家的正室,至少要有氣度對妾室說聲「老爺承蒙照顧了」的應酬話纔是。
直的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那是……」
「您能如此無慾無求,實在偉大。」新太郎看似欽佩地說着,但是心裏卻想,這是她的真心話嗎?「常少爺也說他不想繼承爵位呢。」
注二:秩父事件:明治十七年(1884)發生於秩父地區數萬農民的武裝暴動事件。生活困苦的農民們在前自由黨左派人士的帶領下,以減免賦稅及地租爲由攻擊郡公所、警察和高利貸,在歷經十天的抵抗後,最後遭到警官隊和軍隊鎮壓。
「不過,我和直都很喜歡這個家。熙通老爺給了我們這間租屋和一些農地,我也會做些針線活兒,靠這些生活就過得去了,有沒有繼承爵位都沒關係。」千代說完微微一笑。「剛開始確實有些惋惜,但只要我做針線活兒累了,直幫我揉肩膀時,我就真的覺得這樣就夠了。」
「可是……」
注四:星亨:政治家(1850-1901)。東京人,爲自由黨幹部,曾因違反言論和出版條例兩次入獄。而後參與組織政友會,並擔任官職,最後遭到伊庭想太郎暗殺。
「我想讓您看看奇洛館。我已經跟值班的人說好了。」
「沒錯。」
「這樣啊。這時候出門確實晚了些,她還真是個思想前衛的小姐呢。」
「對了,你們來找我是爲了闇御前的事嗎?我已經沒有可說的了。」
新太郎感慨地望着千代臉上溫柔的笑容。這個女人不會爲了爵位而傷害別人,她的臉上寫滿了身爲母親的滿足與驕傲。
明治十四年(1881),以板垣退助(注二)爲黨魁而創立的自由黨,其改革腳步比改進黨(注三)還激進,因而紛爭不斷。這些對立加上對集會條例(注四)的反彈,結合了窮苦
注二:板垣退助:政治家(1837—1919),出生土佐,曾參加過倒幕運動。明治維新後成爲參議;主張徵韓論,卻因此被逐下野,於明治十四年(1881)組成自由黨。
農民的不滿之後爆發動亂。以明治十五年的福島事件(注一)爲首,陸續引發高田、羣馬、加波山等暴動,最後的秩父事件(注二)更遭到政府派出軍隊鎮壓。板垣擔心事態擴大,解散了自由黨,大隈重信(注三)等人也退出改進黨,自由民權運動暫時瓦解。可是到了十九年,舊自由黨人士星亨(注四)等人高唱大同團結,隔年發起「三大事件建白運動」(注五),政府祭出保安條例(注六1;反擊、強力鎮壓,中江兆民等衆多民權派人士都遭到流放。
「那還用說。」直憤恨地說着。「因爲自己遭受壓榨而痛苦,就去強搶其他國家;既然我們恐懼列強的支配、苦於被鯨吞蠶食,就不該做出和那些強盜沒兩樣的勾當啊!」
「平河先生,我……大概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
「天曉得,不過她確實是鬧了一會兒。奇洛館是因爲我也有興趣才陪着她去;但賞夜櫻這種附庸風雅的事就不必了,叫我去也很困擾。」
注三:改進黨:爲「立憲改進黨」的略稱。明治十五年(1882)四月,以大隈重信爲中心所組成的政黨,王張採取英國的立憲君主制,成立兩院制,和自由黨共同推動自由民權運動。但是後來改革行動過於激烈,大隈等人因而退黨。於明治二十九年改名進步黨。
「她說想賞夜櫻,怎麼勸也不聽,只好叫家裏的男丁陪她去了。」
注四:集會條例:於明治十三年公佈,用以取締集會結社的法令。和毀謗新聞條例一樣同屬打壓自由民權運動的法令。
「但是,您又能逃去哪裏呢?」
直只是苦笑着,並沒有回答。他望着庭院好一會兒,突然話鋒一轉。
這時新太郎才抬起頭,確實有一部份民權人士主張對外擴張領土。
「如果我們的主張是錯的也就罷了,既是爲了國家利益而怒吼,爲什麼還會遭到鎮壓?這樣下去,這個國家又該何去何從?」
注五:三大事件建白運動:明治二十年(1887),由激進的自由民權派所發起的反政府運動.自由民權派人士藤象二郎等人,藉由明治新政府與外國交涉不平等條約失利之機,對政府上書「減免地租、開放言論集會自由、確保國權」等三大要求(三大事件),激烈抨擊政府。明治政府訂出保安條例強制鎮壓,將五七〇名民權派人士逐出東京。
「我懂。」
「有這回事啊。」
直望着庭院的側臉,露出了決絕的神情。他回頭看向萬造。
新太郎默默不語。他對國家主體或自由民權的瞭解,尚未深到足以反駁直。
那座引發熱門話題的奇洛館,就建在「十二階」旁邊。它的外觀跟一般的小劇場沒什麼差別,中間聳起小樓閣的屋頂勉強鋪上磚瓦,只比簡陋的臨時小屋強一點。建築物四周都打了樁,還架起帷幕,因而看不到外牆。
「常少爺是個很體貼的人。他對我們很好,初子夫人的葬禮結束後,他還特地來這裏請我們回本家住。」
「是嗎?」千代又笑了。
是嗎……?新太郎低下頭。靜寂中傳來滴水聲。那是水從庭院中的石盆滴落的聲響。
六
注三:大隈重信:政治家(1838-1922)。佐賀藩士,以尊攘派活躍於幕末。爲改進黨的領導者,改名進步黨後與板垣退助的自由黨合組憲政黨,組成日本第一個政黨內閣。爲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創立者。
直揚聲笑着。「你還真是老實。」
「鞠乃傾心的並不是我,而是鷹司家的繼承人。等我失去繼承權後,她一定會馬上搬出去的。」
「原來如此,初子夫人真不傀是才女啊。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不過聽說她脾氣不好。」
「您這樣未免太無情了。」
「我想,我知道闇御前有何企圖。」
「萬造先生,晚安。」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提着燈籠從奇洛館旁邊的小屋走出來。他有禮地向萬造鞠躬問候。
「這麼晚來打擾,真不好意思。」說完,萬造轉身對新太郎說。「這位是奇洛館的攬客員箕吉,經常幫忙這種巡迴活動的展出。」
「今天都休息了還麻煩你,真是抱歉。」
聽新太郎這麼說,箕吉回說「不會」,然後掀起圍在奇洛館外的幕簾。
「兩位請進。」
穿過幕簾進到裏面,只見沿着建築物外壁還有約兩尺的空地,防火用的雨水桶夾雜在散亂的木材和木板間。
箕吉跪在板壁下方。那塊板壁乍看之下很普通,一經箕吉按壓,板子便發出輕微聲響朝裏面凹去,他將手上的楔子前端塞進板壁,輕鬆地把板子抬起,一溜煙鑽了進去。
「真厲害,外面連把手都沒有呢。」
「只有裏面有,外面沒有。」
說完,箕吉將板壁往上推,一下子便出現了三尺的空隙。他用棒子卡住板壁,示意新太郎們進去。
「請進,只不過燈都熄了。」
鑽過三尺見方的洞口,裏面是一片黑暗;舉起燈籠往前照,是一條寬約三尺的窄小通道。眼前有一片厚實的玻璃板,天花板是挑高的,玻璃與天花板之間約有二尺的空間,下面也有一些空隙,伸手去推看看,比想像中要用點手勁才能向上抬起。
「原來如此。不過,該不會有客人取巧利用這條捷徑吧?」
新太郎這麼一問,箕吉立刻笑道:「其實只要一點上瓦斯燈,就很難發現這些空隙。現在看不覺得這迷宮有什麼,只要點上了燈,裏面便會幻化成不可思議的光景。迷宮裏的光線角度是經過設計的。」
「真厲害。」
「就算客人發現這些空隙,但他們來就是想嘗試迷路的滋味,應該不會有人鑽空隙抄捷徑的。」
「這麼說也是。」
「既然來了,就順便帶各位到高臺看看吧。」
箕吉說着,抬起玻璃板從下面鑽入,等新太郎和萬造也跟過來後,便以毫不遲疑的步伐穿過迷宮。
「說不定他只是剛好認識這個兇手。」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在這之前,火焰魔人都不只是把受害者推下去而已,還會讓他們全身着火,不是嗎?」
「我趕到時,已經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們也派人到建築物四周查看,但沒看到有人藏在陰暗處。」
既然這裏是以觀景爲賣點,太陽下山後,它的魅力也就減半。架設在「十二階」的二十倍望遠鏡,這時也派不上用場。等到都市改造計劃施行得更徹底,瓦斯燈和電燈的數量增加後,夜晚的景色將會美不勝收。但目前帝都的夜晚仍深沉得只有魔物們在猖狂跋扈。
當新太郎正仔細檢查着報社辦公桌上的帳簿時,常派了使者前來。爲了表達那晚不在家的歉意,他想請新太郎喫頓飯,便派人詢問新太郎是否有空,新太郎回覆今晚會去拜訪。當他走出報社時,已是黃昏時分,他便在漫天飛舞的蝙蝠羣下走向麻布的鷹司家。
兩人就這樣爬一會兒、休息一會兒,終於來到十一樓的展望臺。澄澈的涼風徐徐吹來,四周一片黑暗,一望無際的景色如今卻像夜晚的河面,呈現着濃淡深淺的墨色。那一片黑暗當中到底又隱藏着些什麼呢?
「就像平河兄說的,『人脈就是資產』啊。」
「是啊。」
「這是什麼意思?」
萬造拿着鑰匙在新太郎面前晃了晃,笑着說。
「再之前是左吉。攻擊他的是火焰魔人,這次下面的行人做了替死鬼,兇手沒有得逞。只不過,左吉可能只是遭受無妄之災。」
「或許吧。」
「真讓人想不通。」新太郎嘆了一大口氣。「唉,麻煩透了。」
「是啊!」
「但最令人頭痛的是,常少爺和直少爺都遇襲了。」
高臺上擺着幾張長板凳,讓客人喝杯茶稍作休息。高臺上雖貼心地立了一個畫着迷宮地圖的看板,還是有很多人回去時仍然迷路。
「到底如何呢。如果他真的打算去說服兇手,可見他是有相當的自信吧。」
「直少爺到底知道什麼呢?」
「那就說定了。」
「迷宮只有這樣子?」
「簡直就像是浮在海上呢。」不知萬造是否也有同感,他靠在欄杆上這麼說。
「昨晚是直少爺遇襲,攻擊他的人是闇御前,但是因爲黑衣人攪局,闇御前沒有成功。直少爺要去奇洛館參觀的事,相關人士都知道,但鞠乃小姐和直少爺都不可能是闇御前。」
「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登上『十二階』。」
「是啊。」新太郎嘟囔一聲。「那麼,你曾經在這附近看過畫着般若臉譜的蕎麥麪攤嗎?或是揹着大木箱的說書人?」
「我受萬造先生之託去查過了,卻查不出他的身份。」
新太郎望着眼前漆黑的虛空,頗有感觸地點點頭。
「左吉應該不可能是兇手的真正目標吧?」
「照理說應該是如此。」箕吉回想當天的情況。「但當時外面還有很多夜遊的客人,雖然說已接近打烊,人潮稍微散去,但一個紅姬打扮的女人混在當中還是很顯眼的,難保不會有客人聯想到闇御前而引發騷動。但奇怪的是,沒聽說有人見過那個女人。」
「沒錯,一定是人。那個闇御前的爪子是假的,這就是證據。」
「闇御前襲擊了八人,火焰魔人攻擊了四人,魔爪最後終於伸向了鷹司家。這麼看來,最初的被害者恐怕是兇手爲了擺脫嫌疑而故布的疑陣。」
「明治維新之後,整個世間都變了。『開國』、『開化』的潮流如大浪般掀天而至。但是岩石即使經過波浪洗滌,會那麼容易就改變嗎?」
「是啊。」
「有可能。但是……」
聽萬造這麼說,新太郎開始回想。
「嗯,很有可能。」說完,萬造又搖搖頭。「也說不定是被誤認成菊枝小姐了呢。」
「會不會是常少爺撞見闇御前時,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事?」話語未落,新太郎又搖搖頭。「不對。要是這樣,爲什麼闇御前下一個要攻擊直少爺?」
「沒錯。」
新太郎點頭表示同意。
那一排斷續的燈火是淺草廣小路嗎?分散各處的燈火顯得渺小且寂寞,不禁讓人覺得,原來這條街道是如此地黑暗啊。
一樓是表演場,現在當然闋寂無聲,連聲咳嗽都沒有。萬造踏上螺旋梯,新太郎也跟着走上去。雖然到八樓前有升降機可搭,不過完工之後沒多久,便因危險而遭到了封閉。
「什麼話,這可是萬造先生的請求。下次請務必在開館的時間來,讓我好好招待兩位。」
「我想的事情比您更荒謬呢。那些因爲重物壓迫而扭曲的怪物們,終於要擺脫重物奪回自由了。」
「是啊。」
「這個嘛……」萬造還是凝視着眼前的景色。
兩人對着欄杆之外的闇夜嘆氣,接着新太郎離開欄杆。
新太郎轉身看着萬造。
「要不要去『十二階』看看?」萬造問新太郎。
新太郎這麼問時,萬造搖搖頭。
聽新太郎這麼說,箕吉苦笑着。
「我比較驚訝怎麼會有女人跑進去,對黑衣人倒不覺得有異。我以爲他是附近劇場或是雜耍團的道具員,這裏經常能看到披着黑頭巾的人。」
「有這麼巧的事嗎?他該不會想去說服那個兇手停止殺人吧?太危險了。」
「那麼,箕吉先生曾看到闇御前嗎?」
「十二階」內部的擺設就像一座倉庫,裏面充滿不知該說是澄澈還是凝滯的獨特空氣。若硬要形容,就是空虛的氣氛吧。一間倉庫不管有多少人進出,裏面必定飄散着這種氣氛。況且,如今的照明只有兩人手中的燈籠,二樓以上的賣店棚架都用布罩着,毫無人聲氣息,只有爬樓梯的腳步聲響徹整個空間,更添空虛的感覺。
位於淺草的這棟高樓可說是東京的地標,是由英國建築師威廉巴頓所設計,於明治二十三年(1891)完工。紅磚瓦徹成的十層樓上,再蓋了兩層木造樓房,由上往下眺望的景緻廣闊得令人歎爲觀止。
「是嗎?讓你待到這麼晚,真不好意思。」
「是啊,你說的沒錯。」
「是你見到黑衣人的嗎?」
「我認爲這一切還是鷹司家的爵位紛爭引起的,這點毫無疑問。」
「看來左吉真的被誤認爲常少爺了。」
「那麼,兇手是人類了?」
「我的想法眼您一樣。」
「你不覺得奇怪嗎?」
新太郎沉吟着,箕吉說聲「這邊請」,便側身讓新太郎和萬造通過。兩人往前走,穿過兩旁都是玻璃板的小路後,來到一個像大廳的地方。那裏中間有一座高臺,四邊是塗成黑色的小階梯。
「他是當中這些人嗎?」
「可是,只有左吉先生沒有。我認爲,會不會是火焰魔人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直少爺該不會知道闇御前的真面目吧?那麼,闇御前就是直少爺身邊的人了?」
「這麼說,大家趕過來時,闇御前已經逃到帷幕之外了?」
「闇御前和火焰魔人絕對是人,而且是潛藏在鷹司家四周的人。」
箕吉搖搖頭。
「你怎麼想?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爲常少爺和直少爺是事件的主謀。那麼是菊枝嗎?或是千代夫人?我也認爲不可能。難道會是親族中的某人?或是過於激進的改革志士?我越來越希望這些事都和鷹司家無關。如果我一廂情願地認爲是妖魔作亂,會不會過於荒唐無稽?你會笑我嗎?」
「問題是,」萬造說,「他們想殺害的目標是直少爺,還是常少爺?」
七
「那麼,火焰魔人呢?」
「那裏應該關了吧?」
「是的。若非如此,就找不到火焰魔人把左吉先生拖到另一邊的理由。至少,他沒有非置左吉先生於死地不可的意思。雖然不需要殺左吉先生,但他若因此摔死了也無所謂。」。
「那麼少見的賣藝人,我還真不曾看過。若是有新面孔出現,我馬上就會知道的。淺草這附近可全是各家頭兒的地盤呢。」
「我覺得這個國家以及她的人民都太急着勉強自己朝開化的道路邁進。人是很難改變的,大自然也一樣。就算電燈、瓦斯燈爲夜晚弄來些許光明,那又如何?」
「在明治維新之前,世上就已蟄伏着許多扭曲的怪物。若是那些怪物掀起了這場狂風暴雨,那麼由明治維新所製造的魔物們,也該是傾巢而出的時候了。」
「果然是嗎?」
「別急,我們再從頭想想。」
新太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向眼前的帝都夜景。
「夜晚真可怕。」新太郎突然冒出這段話。「真的很可怕。這麼令人不安的景色,就算沒有火焰魔人出現,也會讓人想縱身跳下去。」
「而出現的,就是那些詭異的傢伙們?」
「真的,而且什麼都看不見。」
「我是這麼認爲。」萬造低語着,看向新太郎。「不過,闇御前不一樣,火焰魔人也不一樣,他們絕對不是時代的產物。我想,他們應該是棲宿在鷹司家之中的怪物。」
「還有一點。左吉先生說他當時是站在陽臺上望着正下方的街道,但伊澤屋的出入口上方有屋檐,若他站在出入口的上方,就不可能看見下面的街道。但左吉先生確實是擦過屋檐掉下去的。」
「你是說,火焰魔人故意把左吉拖到有屋檐的那一邊,再把他推下去?」
「但兩位都沒有死,我想那應該是爲了擺脫嫌疑所演的戲。」
「左吉先生說,他是被火焰魔人拖到欄杆外面推下去的。如果火焰魔人真是傳說中的妖魔鬼怪,又擁有妖魔的燃燒雙手的話,爲什麼左吉先生只有背部被火灼傷?」
「如果是直少爺的話,兇手就是常少爺身邊的人;相反地,如果是常少爺,兇手就是直少爺身邊的人。」
「我也這麼認爲。」
「沒有。黑衣人若是混入人羣中,就更難發現了。」
「沒錯。」
新太郎恍然大悟。
由於時間還早,新太郎打算從位於銀座的報社慢慢走到麻布。他繞過愛宕下區,朝着三田英語學校方向走去。他想看看常之前遇襲時所走的路線。
「有人看見黑衣人從館內走出來嗎?」
「這樣子已經很難了。」
「您說的沒錯。」
萬造也離開了欄杆。
「那會是誰?」
「啊啊,這下我更糊塗了。再加上闇御前也傷了常少爺,若她的目標是常少爺,兇手就是知道他那天會去菊枝小姐家的人。左吉應該知道這件事,但其他人又如何?況且常少爺遇襲那一天,闇御前已經先殺了修桶師父的老婆了。」
「所以,那傢伙才喜歡高處吧。」
「是的。當時我剛好守在入口,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從客人的隊伍中走出來,說他看到可疑的女人從奇洛館後方進到館裏,說完便轉過身,拋下一句『而且還做紅姬的打扮呢』,人就走了。」
「我也有同感。」
「嗯,他說他會結東這一切,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他遠遠望向菊枝的家,確定屋外沒有異狀後,又觀察了一會兒三田英語學校的校舍,接着穿過東京鎮臺(注)的會計倉庫旁,朝海軍省走去。會這麼走,是因爲新太郎認爲這段路很僻靜,如果常要掩人耳目,應該會選擇這個路線纔對。
實際走過之後,新太郎才發現這裏人煙少得可怕。其實只要稍微往東邊的海岸走去,就會到達熱鬧的街上了,不過差了一小段距離,卻變得如此寂寥。況且這附近住家本來就下多。
等他繞到海軍省後方,四周變得更是冷清,道路另一邊是寺院和墓地,連個街燈也沒
注:鎮臺:明治四年至二十一年日本陸軍的編制單位,是駐守各地最大的部隊單位。
有,讓新太郎幾乎後悔沒有提燈籠來。他快步通過小徑,來到增上寺德川靈場旁時,天色部已經暗了。
新太郎站在轉角處心想,常也會覺得害怕嗎?朝大路的左側望去,走到底就是天光院,右側的路則彎曲地通往增上寺後方的斜坡。細瘦的彎月,每一步路都走得不安穩。
「應該就是這裏吧。」
在新太郎所站的位置附近,應該就是那個蓄麥麪攤出現的地點了。
新太郎朝着斜坡走去,右轉之後眼前出現雙叉路。其中一條遠遠地彎到增上寺後方,另一條則曲折地連接橫過斜坡的小路。修桶師父的老婆是在斜坡的南邊遇襲的,新太郎朝着那裏走去。
斜坡上是一片樹林,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跡,非常冷清孤寂。常竟然敢一個人走在這裏,新太郎不禁感嘆起他的勇氣。他望着眼前的羊腸小徑,聽着耳邊傳來風吹過樹枝的沙沙聲,心驚膽戰地往前走。
突然,前方亮起了小小的光點。他仔細一看,有個人影走在前面。
新太郎內心微微鬆了一口氣。單獨走在夜路上的孤寂,讓他不由得加快腳步。風中某處傳來了女人切切呼喊的聲音,音色中帶着些許哀傷,比起恐懼,反而更添寂寞。新太郎不知不覺地小步奔跑起來。當前方人影清楚可見時,新太郎卻停了下來。
那是個穿着僧服的男人。穿僧服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發出慘淡蒼白光線的不是男人手上的燈籠,而是他背上的黑色羅紗袋。那個光源大約有成人的拳頭般大,就在男人的背後冊火舌。
新太郎背脊開始冒出冷汗。
他該不會就是傳說中那個人魂販子吧?要叫住他嗎?還是別打草驚蛇,偷偷地跟在他後面?
新太郎猶豫着,但是沒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沉得住氣的。
「喂,等等!」
新太郎大喊着。男人頓了一下,回過頭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喂,你等一下!」
男人突然加快腳步,幾乎是奔跑着地轉進旁邊的小路。
「只是單純因爲喜歡才養的。當然,爲了預防宵小,晚上也會放一隻出來。」
「飯廳已準備就緒。兩位要不要再來一杯餐前酒?」
「怎麼可能?我是追在那男人後面過來的。我說的是穿着僧服,揹着黑色羅紗袋的男人。他有經過這裏吧?」
萬造張大眼睛,此時多惠正端着高腳杯進來,聽到新太郎的話尖叫了一聲。
新太郎這麼一問,常和左吉對看了一眼。回答的人是常。
「平河先生,您說您看到鬼魂了?」
多惠領他到昨晚的房間,常和萬造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萬造,我遇到人魂販子了。」
「沒錯沒錯。」多惠插嘴。「不知道什麼時候,聽說家裏曾經相繼死了好幾個傭人,桂井老管家去神社求了符回來,老爺知道後大發雷霆,不僅把符拿下來撕碎,還跟桂井老管家說,下次他再敢這麼做,就要把他趕走。」
當新太郎抵達鷹司家時,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小時。
「我也不知道。我問過初子夫人好幾次,她都不肯解釋。不過我想,可能是初子夫人認爲家父帶領國家前進的方向,不只是不好,還是最糟的。」
「原來如此。想不到熙通爵爺竟那麼膽小。」
常打從心底不知所措的樣子。
熙通是個外交高手。當老中(注一)堀田正睦進行敕許工作(注二)時,他便曾暗中協助堀田與各公卿交涉,取得衆卿支持,可說是最懂暗中運作的交涉高手,連本國的外交官都來向熙通請益,希望他能出席許多非正式的外交場合。據說他跟外國駐日大使的交情也極爲親密。
「沒有,我哪有那樣的能力。」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着僧服的男人?」
「那三隻狗都很兇暴,雖然不會咬人,可是體格龐大、力氣也大,如果全都放出來,家人隔天早上要把它們趕回小屋時可就麻煩了。」常說完又笑了。「但它們倒是很聽我的話。」
「是<車引>(注)嗎?」新太郎笑着說。第三隻狗的名字應該是櫻丸吧。「那是秋田犬吧,真是高大。」
新太郎趕緊追出去,但已經太遲了。他跑到路口四處張望,已經看不到半個人影。
「怎麼會……」
「我說的是街頭賣藝啦。不是有那種表演嗎?讓燈光晃來晃去的,假裝那是鬼火或幽靈。」
「初子夫人經常這麼說。她說家父會毀了整個國家。」常這麼回答。
「是嗎?」他原本想含糊地應付過去,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在這條死路里做什麼?」
新太郎上氣不接下氣地喊着,男人彷彿受到驚嚇般地回過頭,此時換新太郎瞪大眼睛。
多惠仍然抱着托盤,眼神轉了一下。
「初子夫人非常聰明,對於國家大事、社會動態都很瞭解。我想初子夫人的話會說得那麼重,一定是有所根據。因此,我對父親的作法是否正確沒有自信。」
新太郎跑到門前,門上掛着一把鎖,他嘗試地推了推門,但是打不開。
「熙通爵爺真是個理性主義者。」
多惠慌張地低下頭,快步地離開房間。快步地離開房間。新太郎看她那模樣不禁笑了,常的寬大讓他倍感愉悅。
常只是微笑着。
「就那麼做吧。三隻都綁起來好了。」
「是你放它們出來的嗎?」
「那是……」新太郎反問。
常一叫,正往某處吼叫的狗兒們馬上回過頭看他,從鼻子哼了一聲後,又再次對着院子深處狂吠。
「知道了。」
「啊,我是指您。您既然深受熙通爵爺的薰陶,卻沒有好好發揮長才,真是太可惜了。您沒有想過要當外交官嗎?」
「真是不好意思。」
「什麼嘛,我還以爲您遇到鬼了呢。」說完,多惠將托盤緊抱胸前。「竟然有人做這麼噁心的表演啊。不是我自誇,我對那種東西完全沒輒兒,是個徹底的膽小鬼。本家還在橫濱的時候,附近就有片墓地,當時我年紀還小,最討厭晚上出門辦事了,所以經常被已故的老爺罵。」
「您怎麼了?一臉像是中邪的模樣?」
「他是左吉說的那個……」
「家父確實很厭惡怪力亂神的事,也很討厭占卜或算命。」
「確實有這樣的事呢。」他對多惠說,然後看着新太郎苦笑。「家父的理由是,若以外國文化的眼光來看,貼符咒這種事不僅可笑,也令人不舒服。」
真的嗎?新太郎看向常,只見他困擾地笑着。
「這樣啊。」新太郎也笑了,這時多惠再次走進來。
多惠搖着手說。
「難道……他就是左吉說的那個說書人?」
常說完,又是腆靦一笑,這時桂井老管家進來了。
眼前的男人不是剛纔的那個人魂販子。
通往墓地的小徑兩旁是土牆,正面有座小門。門緊閉着,阻斷了前方的去路。門前站着一個男人。
「只放一隻?」
「沒有。」男人簡短地回答。
新太郎忍不住用手摸瞼。
「萬造,你也來了啊。」
寬檐斗笠和背後的木箱。木箱上寫着「珍妙珍奇怪闇」七個字。
「謝謝。」新太郎遞出高腳杯時,突然傳來吵雜尖銳的怒吼聲,讓他差點失手打破杯子。
新太郎追了上去。當他趕到男人轉進的那條小路時,男人已經彎過下一個轉角了。四周一片漆黑,男人背後的光點成了明顯的目標。
「請到餐廳用餐。」
「小屋的門鎖有點松,可能壞了吧。」常推開窗戶。「松王丸、梅王丸,你們怎麼啦?」
常向新太郎致歉,新太郎只是笑笑地搖頭。
用餐完畢後,一羣人轉移至吸菸室。不過新太郎、萬造和常都沒有抽菸的習慣,兩人在常的推薦下品嚐了珍貴的洋酒之後,萬造問候了左吉的傷勢,左吉便被叫進來,聊着聊着,話題不知何時又轉到了事件上面。
路已經到盡頭了。
那男人身穿直條紋長衫,下襬撩起來塞在腰上,戴着一頂寬檐斗笠,揹着一個大木箱。他的背後雖然也晃着小小的光點,但那是插在他衣領後的燈籠。
「喂,別跑!」
那是狗叫聲。他尋着聲音來源望去,看見落地窗外面的院子裏有兩隻狗正在狂吠。常站起來,桂井老管家也跟着走到窗邊。
「您是養來當看門狗嗎?」
「沒有,我沒看到任何人。」
常還是一臉苦笑。
「小解一下。」
「纔不是呢。老爺是個很有膽識的人,因此我們要是沒事說什麼鬼故事,他就會生氣,要我們別說些傻話。」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有點可惜。」
「有誰知道左吉先生要去伊澤屋呢?」
注:陰陽道:根據古代中國的陰陽五行說,來預測災異、吉凶的方術,同時包含天文,歷數及占卜的學問。平安時代中期以後,以賀茂及安倍兩家爲主流。
八
注二.堀田正睦的敕許工作:參照23頁第二幕的注三、四。
男人含笑地說着。新太郎傻傻地目送那男人離去,接着驚訝地屏住氣息。
「說的也是。」
「不過夫人倒是很注重這些事的人,因此常和老爺起爭執。夫人的孃家是倉橋家嘛,還是陰陽道(注)安倍氏的分支,難怪會吵架。」
「啊!」多惠立刻滿臉通紅。「對不起。」
「我沒有自信。而且我不敢斷言家父的作法是正確的。」
「不好意思。」
「是嗎?」
常爲難地笑着。
慌張中新太郎這麼說。
「多惠,家醜就不要多說了。」
「沒有,因爲有客人在,我把它們關在小屋裏。」
注一:老中:江戶幕府中擁有最高地位的執政官,直屬將軍。
「我覺得您很適合呢。」
「是的,而且還非常徹底。他最痛恨封建的事物及舊時代的陋習,但他說必須尊重不同的文化,所以在別人面前不會表現出來,也因此在家裏就更容易爆發。」
新太郎這麼說時,常一臉不解。
「那又是爲什麼呢?」
男人正着朝小徑的入口走去,這時他輕輕回過頭,用手指着前方的路口。
「那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不過,這是好的外交官應有的風範啊。」
「那天來家裏的只有親族們和哥哥而已。當時菊枝小姐也在,我們正準備要出門時,親族們突然就來了。」
「你從哪裏來的?」
新太郎環顧四周。土牆很高,沒有足以攀爬上去的地方;門也頗有高度,雖然小但有屋頂,也不可能爬得過去。
桂井老管家急忙走出房間,常也將窗子關了起來。他回頭看向新太郎和萬造,臉上滿是歉意。
原以爲是喫西餐的新太郎,看到菜色是日本料理時,不禁大大鬆了一口氣。使用筷子喫飯還是比較輕鬆自在。
「但初子夫人實在很可憐,因爲家父真的很厭惡她的孃家。」
「會不會是貓跑進來了?」說完,桂井老管家往外走。「我去把它們綁起來。」
新太郎笑了。
穿過樹林,穿過斜坡。在突然照射進來的月光下,可以看見身穿僧服的人影和光點正繞過墓地的轉角。新太郎爬上緩坡,朝那個身影追去,彎過轉角後卻慢了下來。
「老爺最討厭人家說什麼幽靈、鬼怪的。」
「是的。」常點點頭,顯得很高興。
「原來如此。」
注:<車引>:人形淨瑠璃《菅原傳授手習監》中的名場面。菅原道真家臣四郎九郎的三胞胎兒子梅王九、松王丸和櫻丸,分別是菅原道真、藤原時平和齋世親王的隨身車伕。道真由於時平的緣故而失勢,某日時平偶然在路上和梅王丸、櫻丸狹路相逢,兩人爲了替道真出口氣而擋住時平的車子,因而和松王丸起衝突。
「我本來以爲會議很快就會結束,菊枝小姐也等了好一會兒,最後怕店會打烊,只好拜託左吉陪她前去。不過,會議在他們出門之後不久就結束了。」
「那一天,常少爺跟菊枝小姐約好要出門的事,有其他人知道嗎?」常側着頭思考。
「我不記得曾特別對誰說過。」
這麼說,火焰魔人是偶然發現左吉和菊枝的嗎?
「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那天左吉先生在陽臺時,所站的位置下面沒有屋檐吧?」
左吉點點頭。
「屋檐離我有一段距離,我記得是在靠右的地方。」
果然沒錯,新太郎心想。這麼一來,兇手肯定是把左吉誤認爲某人了。問題是,兇手是把左吉誤認爲常?還是誤認爲菊枝呢?這點會議兇手的立場完全改變。
「不好意思,我要問個很冒昧的問題。」萬造突然插嘴。「請問您跟菊枝小姐是何時開始交往的?已經交往很久了嗎?」
常面有難色地看着萬造,然後馬上垂下視線。
「去年開始交往的。」
「她是柳橋的藝伎嗎?」
「是的。朋友帶我去參加宴席(注),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我去捧場了一陣子之後,去年年底她就辭去藝伎的工作。」
說完,常抬起頭。
「我很清楚大家是怎麼看待菊枝小姐的。就如大家所見,她不但個性好強,有時說話也不知輕重,經常跟親族們起爭執。不過,她是因爲我身邊的人都在說她壞話,纔會那麼咄咄逼人的。」
真是如此嗎?新太郎心想。他覺得那應該是菊枝的本性。
「大家都認爲藝伎是壞女人,但菊枝小姐並不是自願當藝伎的。因爲家道中落,她爲了扶養家人和弟弟,才被賣到那種地方。家父生前說過,販賣人口是世上最野蠻的事,我的想法也跟家父一樣。但是大家卻將錯都歸在菊枝小姐身上,實在是很不公平。」
新太郎默默不語。
可是,黑暗依舊存在於帝都裏。就像昨晚從「十二階」眺望到的景觀一樣。
他張口結舌地目送那嬌小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被黑暗吞沒。
「她是九條家的小姐吧?」
「會不會是直少爺看錯人了?」
「平河兄,您冷靜點。」
「如果是輔的話,直應該不會看錯。不好意思,左吉,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去打聽一下京都的情況?」
常看着左吉:「你知道這件事嗎?」
「若是如此,應該會來本家打聲招呼纔對啊。」
兩人正好彎過汐見坡的轉角,來到沿着永坡建造的寺院前。再轉個彎,爬上永坡時,新太郎發現了那個東西。
「這個嘛,好像是直少爺曾在銀座遇到小裏夫人和輔少爺。直少爺說,他們可能是爲了入學的事上京的。」
「請等一下!」
「他會不會翻越土牆逃走了?」
斬人魔轉過身,之後只聽見赤足跑下坡道的啪搭聲響,接着聲音也消失在黑暗中。新太郎驚詫地看着這一切,再回過頭,連那些人頭也不見了。
新太郎突然想起昨晚從「十二階」往下看到的景色。
像是被對方的氣勢壓倒般,斬人魔往後退下。少年看着坡道上方。
「是的。」新太郎苦笑着。「我因爲好奇心驅使,想知道直少爺是什麼樣的人,便去了牛込一趟,沒想到竟然直接碰到本人。鞠乃小姐是個相當活潑率直的少女,她似乎很想嫁給直少爺呢。」
事到如今,新太郎才知道蟄伏在自己體內的扭曲怪物是什麼。
「平河兄,請您冷靜一點。」
「原來如此。」新太郎接着說。「對了,聽您說到親戚我纔想起來,聽說京都的那位到東京來了。」
「若是鞠乃小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知道了。」
他雖然開口了,卻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那麼,他們是來東京遊玩嗎?」
「真的是很複雜呢。」
注:宴席:有藝伎陪伴表演的酒席。
萬造也壓低聲音,接着便沉默下來。
「姓氏無法奉告,我的名字是輔。」
「聽說是的?」
坡道上是飛舞的人頭,坡道下是斬人魔。附近連個可以逃跑的岔路和拍打呼救的門都沒有。
那人身穿黑色條紋厚棉褲裙,用白布帶挽起袖子,頭上纏着白頭巾,是再常見不過的拔刀術師。
「萬造。」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少見的賣藝人嗎?還是殺人魔?那個輔少爺到底又是何方神聖?」
「這麼說,剛剛那位果然就是……」
「你……」新太郎終於出聲了。「你是誰?」
「至今,我從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但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
「平河兄。」
「退下。」少年看着斬人魔。「給我消失。不準再殺人!」
但新太郎腦中頓時浮現的不是拔刀術師,而是路口斬人魔,就是那個傳聞中殺害了四個人後便沉寂下來的殺手。
不知爲何,新太郎覺得這似乎事關重大。
「常少爺也不曉得這件事嗎?」
「我要桂井管家幫她找個合適的房子,再派女傭去照顧她,但最後她卻住到了牛込去。」
這樣子啊。萬造也陷入沉思。
新太郎低聲叫着,目光緊盯前方。永坡的另一邊有白色物體在飛舞着。是白色的人頭。
「鎖在門的外面,這一點絕不可能。」
「什麼開化,全都是謊言。大家都只是在假裝新時代已經來臨罷了。既然是四民平等,爲什麼還有華族的存在?爲什麼還有華族院這東西的存在?既然說是文明國家,爲什麼大雜院裏住着那麼多窮人?爲什麼大火一天到晚將街道燒成灰燼?爲什麼霍亂或傷寒讓那麼多人接連地倒下去?」
「我想不可能。那道土牆很高,又很老舊,牆頂雖然砌着磚瓦,但上面長滿了姬女苑等茂盛的雜草,若硬是勉強爬上去,土牆一定會倒塌的。更別說還有個說書人在那裏。」
常和左吉都大喫一驚。
新太郎當場愣在那裏。
常略爲思考了一下。
「身爲華族真不自由。」
「沒錯,我已經不是害怕黑暗而哭泣的小孩子了,也不是因爲怕鬼而不敢上廁所的孩童了。儘管如此啊,萬造,當我們高喊着開化之際,爲什麼夜晚卻沒有開化?美好的時代不是已經到來了嗎?古老的禁忌不是都一掃而空,四民平等、講究公理的現代社會不是應該到來了嗎?」
「是啊。」常也困擾地微笑着。「原本鞠乃小姐是她父親託我照顧的,但不管我怎麼請鞠乃小姐回本家,她都不理我。」
「是的。但我想應該不是爲了入學的事。鷹司家的人如果進學習院就讀,我一定會知道的;況且輔和熙都因爲身體病弱留在京都就學,這件事很早就跟宮內廳報備過,他們也允許了。」
不。左吉一臉訝異地搖搖頭。
看到新太郎不可置信地說,常赧然地笑着。
「確實……」聽到萬造悄聲說着,新太郎纔回過神來。「不可能會認錯人。」
「就算菊枝小姐說話確實不知輕重,也不能因此怪罪於她吧?在我眼裏,她是個溫柔體貼,又惹人疼愛的女性。左吉和親族們都說我被她當成搖錢樹,但是她曾爲了必須陪客賣笑而哀嘆,爲我在家族間風評變差而愧疚哭泣,我相信那是她的真心話。」
「平河兄。」
「怎麼了?」新太郎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男人面朝着新太郎,但臉揹着月光看不清楚。他的正前方就是通往汐見坡的轉角。只差一步,那男人的刀刃便可輕易地斬殺新太郎和萬造。
文明是一種幻想,開化更是一種幻想。不管日本內外,都充斥着如山一般的問題。政府和列強之間的摩擦、屯積在擴張的都市最底層的穢物……人們只是偶爾前往裝飾過的銀座欣賞紅磚道和瓦斯燈,之後又回到那依舊飄着腐臭味、面積只有九尺二間(注二)的大雜院裏。
常浮現帶着陰影的笑容。「是的,但宮內廳不會允許吧。」
萬造點頭。
「的確。」
新太郎望着坡道下方,又看了看萬造。
「文明不是開化了嗎?照字面上來看,黑暗不是該被光明取代嗎?點亮了電燈、瓦斯燈後,黑暗不就該被驅逐了嗎?」
「嗯,聽說是的。」
夜還是如此地黑暗。
「如果不一一查看族譜的話,我根本弄不清楚。家父之前已和九條家斷絕關係,鞠乃小姐家又是九條家的旁支再旁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當初她來找我時,確實是帶着九條公爵的引薦書就是了。」
「他會不會躲進大門裏,然後從裏面反鎖?」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話聲突然響起。斬人魔微低着頭,朝叉路方向望去,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小路里.他身着白紋和服及長褲褂,一付書生打扮,年紀看起來很輕,大約十六歲上下。少年交互看着斬人魔和新太郎他們。
「那些妖魔是屬於過去的遺物,是無止盡地侵蝕國家的根源之一。如果文明都無法驅逐它們,其他事物又如何驅逐得了?新世界根本不會來臨。古老的禁忌改變了形體,仍然在那裏蠢蠢欲動。如果全新的美好世界不會到來,我們又是爲了什麼而改革?如果時代的力量無法促進革新,人類是又爲了什麼被捲入時代潮流之中?我們只是時間的一部份嗎?人類生生滅滅,只是用來填補時間空隙嗎?人活在世界上,就只有這樣的價值嗎?」
「萬造。」
「您是說小裏夫人嗎?」
「萬造,我……」新太郎微微頓了一下,喘了口氣。「我完全喪失自信了。」
「是這樣嗎?」
「那是……」
黑暗的坡道上寂寥得沒有人的氣息。闇夜之中,橫亙在土牆之間的小路上,好幾個人頭或高或低地在空中交錯飛舞着。
「我們退回去。」他恐懼得不敢轉身,只能面對着人頭後退。一步步地拉長距離之後,爲了尋找剛剛的轉角處,新太郎回過頭,卻看到坡道下方站着一個人。
對於啞然地看着三方攻防的新太郎,少年只探究似地微眯起雙眼,接着便轉向斬人魔消失的下坡道走去。
「近來東京到底是怎麼了?夜晚是何時開始變得這麼危險的?」
九
「那是……耍頭人嗎?」
他們只是單純想去銀座看看呢?或着是……?新太郎雙眉緊蹙。如果只是上京遊玩,爲什麼不跟常連絡呢?如果是顧慮到常也就罷了,要是其中另有隱情……
新太郎的話聲卡在喉嚨許久才擠出來,冷汗從背後滲出。
「沒錯。我不認爲是碰巧遇到同名的人,他的年紀也跟直少爺說的吻合。那個人應該就是鷹司信輔吧。」
新太郎嚥了一下口水。沒錯,如果是他,就算在一片人潮雜沓中也不可能認錯。即使闊別一年,新太郎也有把握可以一眼就認出他。
「耍頭人,你也一樣。今晚暫且饒過你,下次要讓我碰見,絕不輕饒!」
是。萬造的聲音也充滿緊張。
幫手嗎?新太郎心想。他是斬人魔的同夥?還是耍頭人的同伴?抑或是跟這兩人都無關的魔物呢?他的美貌異乎尋常,甚至已超越世間的美醜,超脫了人類的範疇。
新太郎不知該不該追上去,只能出聲喊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少年終於回頭了。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哪些人算是親族,哪些人又不是。總之不是祖父老家那邊的親戚,就是曾祖父的兄弟們老家的孫子,實在是錯綜複雜。」
「別在深夜時分出門。」少年並沒有回頭,只拋下這句話。「我不可能每次都在場。」
至少再往人頭那邊走過去。當兩人往反方向折返時,斬人魔已經往前跨出一步。他將手放在刀柄上,手邊閃動了一下光芒,表示刀已出鞘。
「我好恨我父親!他拋棄我們,爲了冷落他的藩族獻上性命。我到現在還是不懂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看到新太郎雙眼圓睜,常示以微微的苦笑。
「前些日子錯失了詢問兩位的機會,平河先生和萬造先生也認識家兄和鞠乃小姐嗎?」
萬造眉頭緊蹙。
「根本就沒有什麼開化!銀座、鹿鳴館、瓦斯燈這些東西,就像荷蘭人從前帶到出島(注一)的那些珍品一樣稀有而已。」
「住手!」
人類爲什麼會突然對已經看慣的黑暗感到毛骨悚然?爲什麼會對與平常沒兩樣的走廊盡頭的黑暗,無來由地感到恐懼?難道是察覺到了什麼異物?那麼,那個異物確實剛剛就在這裏出現了。
「我只能認爲他憑空消失了。」新太郎想起走進死路時,發現人魂販子竟然不在那裏時的奇妙感受。「等我想到那可能是左吉說的那個說書人時,已經爲時已晚。」
萬造微微一笑。「您想娶她爲妻嗎?」
萬造和新太郎離開鷹司家時,已經將近午夜。在回家的路上,新太郎又將在增上寺後方遇到人魂販子的事說給萬造聽。
新太郎雖然點頭,但恐懼卻排山倒海而至,身體不住地顫抖。
關於祖父行爲不檢的過去,新太郎完全不清楚來龍去脈。雖然事態應該十分嚴重,但如今已無法得知。
「揹負着榮譽美名而死的父親,想必很滿足吧。我們一家人流浪到東京之前,不知道喫了多少的苦。弟妹都在途中病死了,因爲太窮,連個營養的東西都沒辦法讓他們喫。」
沉默佇立的萬造望着新太郎。
當我來到東京時,覺得一切就像是夢。有鐵路、有紅磚道、有瓦斯燈。我以爲自己置身在新時代裏,再也沒有武士的存在,藩族也不再重要了,每個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不久之後,紅磚道和瓦斯燈將遍佈東京,然後像泥池裏注入清流一般,遍及日本每個角落。貧窮與不合理的事都將消失,一個自由美好的社會就會出現。」
「啊啊。」萬造說。「您終於放棄了。」
新太郎茫然地看着萬造,很快便了解那句話的含意。他想起萬造從前曾問過他那個問題。
帝都日報是一份通俗的報紙。姑且不論版型,它的內容就像讀本一樣毫無深度及意義,是一份純娛樂性的報紙。帝國會議召開了,社會運動發生了,日本與清國發生戰爭了。許多同事都在這段期間辭職,換到報導內容更有深度的地方去,只有新太郎還留在帝都日報。萬造曾問他爲什麼?那時新太郎無法回答。如今他可以了。
「我對新時代懷抱了過度美好的期望,怎麼能不放棄呢。」
注一:出島:長崎市的地名,一六三四年建設來收容葡萄牙人的扇形人工島,後來成爲荷蘭人的居留地,也是日本鎖國時期唯一的貿易地。
注二:間:一間是六尺(約一.八一八公尺)。
「時代會改變。」萬造說。「它的本質就是改變,無論它會將我們帶往何處。」
「你說的對。」
「就像水不會往高處流一樣,時光也是一去不復返。不管是變得更好或更差,時代依舊會改變。」
「你認爲世上有妖魔嗎?」
「沒有。」
「有會攻擊人的魑魅魍魎嗎?」
「沒有。」
「有幽靈嗎?」
「都沒有。」
新太郎直盯着萬造。
「確實如此。」
「如果一開始就把東西做成可以輕易燒光的話呢?像是材質柔軟的紙糊物。」
萬造改變語氣,沉靜地對按着額頭的新太郎說。
「沒錯。您知道鷺娘(注一)這出戏嗎?舞臺裝有一種『抽線』(注二)的技巧,表演者只要將線剪斷從腰帶中抽出,即可簡單地脫掉和服,腰帶也一樣。如果在舞臺上辦得到,在沒有觀衆的暗處就沒有理由辦不到。」
「不,我認爲有關。在失蹤孩子們的周遭,人魂販子出現得太過頻繁。如此答案便很明顯,人魂販子抓走了那些失蹤的孩子。如今孩子們生死未卜,可能在人魂販子殘忍的玩弄下慘遭殺害,也可能被賣到別處。總之,絕不會是什麼隱婆(注)乾的好事。」
「我的想法就是如此。」
「你知道有一種蕈類會發光嗎?。還有一種苔蘚也會。」
「沒錯。就算把人偶拆成容易搬運的大小,體積還是很大。至於烙鐵,則必須先用炭火燒紅纔行,那也是個大工程。」
「但是,那個手印……:」
「萬造,我剛剛好像完全失去理智了。」
「手呢?爲什麼他不用手就能操控人偶?」
新太郎用手摸着臉頰。
「那個拔刀術師,真的是嗜血的斬人魔嗎?」
「她並不是單衫輕裝的打扮,而是穿着紅姬的厚重和服,要脫掉可沒那麼簡單。和服的外褂十分厚重,就算脫掉了,又要怎麼處理那些衣服?還有她臉上塗的厚厚白粉,也不可能馬上就清理乾淨的。」
「但是,脫下來的和服仍然很笨重。」
「黑衣人呢?」
「那麼,那個耍頭人呢?」
「那麼……」新太郎再次對遲鈍的自己感到悔恨。「我遇到的正是火焰魔人本人啊。」
「只是個表演新把戲的操偶師罷了。」
「如果將脖子以上全部塗白,下面穿上黑色衣服,看起來會像什麼?」
「沒錯,要把脖子和手上塗白之處清理乾淨確實不容易。但是隻要有水的話,一下子就解決了。」
「沒錯,那傢伙或許只是單純地在享受用刀斬人的樂趣。政府鼓吹四民平等,武士失去了任意斬人的特權,但是這世上多得是放不下武士身段的人。那傢伙只是個必須藉由斬人來確認自己還是武士的可悲男子罷了。」
「您總算冷靜下來了。」
「你是說常少爺看到的那個般若蕎麥?」
「如果是那個麪攤的話就藏得了吧。甚至連洗掉化妝的水都準備好了。」
「應該是燒光了吧。爲了怕留下餘燼灰渣,火焰魔人都選風勢強的日子作案。」
注:隱婆:參照21頁序幕的注三。
「我知道,可是……」
「原來是把腦筋動到風上面去了。可是,有那麼容易就燒光嗎?」
「請您冷靜。妖魔並不存在。從前也許有,如今已不復存在了。他們早巳隨着時代流逝了。」
「是啊。」
「那是您的錯覺。您追着人魂販子到了死路,結果人魂販子消失,卻出現了個說書人。那麼,爲什麼那個人魂販子不能脫下裝束,改扮成說書人呢?」
注一:鷺娘:歌舞伎舞踊的戲碼之一,描述一隻爲情所苦的白鷺精化身爲鄉下姑娘,最後卻在地獄裏受苦的故事。爲了呈現劇情,表演者會連接更換好幾套衣裝,爲此出戏碼最大的賣點之一。
「但那不是螢火蟲。」
「是啊。原來是這樣,確實如此。」
「沒錯,因此兇手應該會帶着一包很大的行李,裏面放的就是假髮和笨重的和服。」
「操偶師會使用淨瑠璃的人偶來表演嗎?」
「說書人!」
「什麼東西?」
「沒錯,沒有那麼大的螢火蟲;但也不是火,如果是火的話,袋子馬上會燒燬。我認爲那是會發出拳頭般大小光芒的一種東西。」
「那是……」
「可是,就算闇御前和火焰魔人是人類,也絕對不是一般的人類。」
「但是,那個傢伙消失了。」
「紅姬趁着闇夜現身,每次只要她出現,就一定會出現犧牲者。死者身上會留下殘忍的爪痕,還有逃走的野獸身影。如果她不是化身成狐狸,紅姬就絕對是真人所喬裝的。野
「啊……」新太郎低吟着。
「黑衣人戴着黑頭巾,別人都看不見他的臉,他自然可以用假聲說話了。」
獸則是真的野獸,可能是狗,也可能是狐狸,總之一定是養在某處的生物,而爪痕是鐵耙子那類的利器所造成的。如此一想,就不會有任何奇怪之處了。」
「那麼,那個人魂販子……」
萬造笑了。
「你說的沒錯。」新太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麼,萬造,你認爲人魂販子跟孩童的失蹤案沒關係羅?」
「那麼大的行李要如何……」
「如果他只想瞞過您的眼睛,只需躲在暗處脫下裝束即可。他不那麼做,就是不但讓您看到他的臉,也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您記住他的長相。您不這麼認爲嗎?」
萬造對他微微一笑。
「啊,終於清醒了。你說的沒錯,這個世上果然沒有什麼妖魔的存在。」
「蕎麥麪攤的老闆總是戴着般若面具,光是那付打扮就已經夠奇怪了,更別提他的面錢開得還是天價。他到底有沒有打算做生意呢?」
「他根本不想做生意,有客人上門反而礙手礙腳,所以才故意漫天開價好趕走客人。」
「可是,不管是烙鐵或人偶,它們的體積都不算小啊。」
「但是,那個黑衣人能跟人偶對話。」
「當然了。那些可能只是新的表演手法,也可能是好事者引發的鬧劇,總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當然會了。那個黑衣人不曉得從哪裏弄來淨瑠璃人偶的頭,便把它拿來當作表演工具。」
新太郎笑了笑,又突然皺起眉頭。
萬造點點頭。
「只有在奇洛館那次,般若薷麥沒有現身。但她只要將假髮拿下,藏在脫下來的外褂中,就可以混入人羣裏離去了。至於臉上的白粉,只要用雨水桶裏的水洗掉即可。」
「是嗎?」
「可是,闇御前也一樣消失在黑暗中了啊。」
「這麼說也對,可是……」
「閣御前出現時,附近不是都會有個蕎麥麪攤嗎?」
「我認爲那是烙鐵。只要事先製作一個掌型烙鐵,燒紅後印在受害者背部,如此便沒問題了。」
新太郎說到一半便恍然大悟。
「只要將喬裝的衣物脫下就可以了。」
「這世上有誰全身着火還能存活的?那個應該是人偶。」
「人魂販子之所以那麼大費周章,是因爲他知道您在跟蹤他。既然如此,他爲何還要往死路逃?自然是他已事先在那裏藏好化身爲說書人的道具了。」
「蕈類會發光,是因爲含有發光物質。說到發光物質,以前歐洲的鏈金術師發現的磷就是最好的例子。磷在黑暗處會發出磷光,與空氣接觸就會燃燒。如果將磷裝在玻璃球裏,再用線吊在黑色羅紗袋裏的話,會怎麼樣呢?我不知道人魂販子是利用哪種方法,不過就算不是靈魂,仍有很多東西會在夜裏發光,而且多不勝數。這樣一想,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萬造笑了。
注二:抽線:在歌舞伎或日本傳統舞蹈中,有時表演者會穿上只用單線縫上的舞臺裝,只要將線剪斷抽出,便可迅速脫下衣服換裝。
「爲了儘快將白粉洗淨,水是必要的;頭髮可以用假的髮髻。至於和服,只要脫掉就行了。無論是外褂、豪華衣裝或厚重的腰帶,都只要解開即可,一點也不難。」
「那麼,火焰魔人又該如何解釋呢?」
「沒錯。即使在晚上,說書人還是戴着一頂寬檐斗笠,沒有比這種打扮更容易掩人耳目的了。如果背上背的大木箱裏不裝讀本,而是裝着燒紅的烙鐵,又有誰知道呢。」
「如果世上沒有幽靈、也沒有妖魔,那傢伙自然就是人類。裝在黑色羅紗袋中的不是人類靈魂,只是類似的東西罷了。」
「只要準備好用紙糊成的手,再縫在人偶的衣服上就行了。」
「那麼,火焰魔人又是如何消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