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即使如此，老師還是老師

開學典禮結束，等待着導師時間的教室裏，充滿着換班後的興奮之情。

其中還有一個特別響亮高亢的聲音。

「萬歲!萬歲!」

那是亞須未。坐在椅子上的她，不停地高舉雙手喊着萬歲。

而她身邊的帆乃佳，則是一副超丟臉的樣子。

「喂，小亞。」

「有什麼關係嘛。難得今年又可以跟你還有秋吉同學同班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帆乃佳打量着四周。

亞須未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絲毫不在意周遭的眼光。

「而且今年啊～」

她一邊繼續說，一邊將眼神轉向了一直在看着她跟帆乃佳的純身邊。

「茂吉也跟我們同一班耶!」

純的身邊坐着跟亞須未對看之後，很不好意思、縮起亙大身體的茂吉。

「這時候當然要高喊萬歲啦，要不然哩?」

話一說完，亞須未又高舉雙手錶示萬歲，茂吉也小小地舉起了手。

在教室後面靠窗的地方，四個人拉了椅子圍成一圈坐着。從窗戶看出去，校園裏的櫻花盛開着，在萬里無雲的晴天陽光照耀下，顯得十分耀眼。這天氣跟景色和看起來一臉歡欣的茂吉還有亞須未真的十分搭配。

純跟帆乃佳一臉不好意思地互相看着。

亞須未繼續着她的萬歲動作。

「小亞，大家都在看耶!」

「『小町老師』?」

「那件事怎麼樣了啊?」

純望着亞須未跟帆乃佳，態度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人。

「哇啊，町鳥老師，你已經記得我們的名字了嗎?」

副導師拍了拍奈奈實的肩膀後離開。

在教室裏的一片掌聲之中，茂吉再度拍了拍純的肩膀。

「老師說歡迎大家隨時去找她商量呢!」

結果，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始一個一個指着說道：

「不好意思，我沒問該怎麼稱呼老師呢?」

雖說怎麼看都是男生比較支持奈奈實，但女生的反應看起來也不差。畢竟目前還只是第一次接觸而已，奈奈實的身上有着一種雖然是美人但是並不惹人討厭的感覺。

背對着他們的奈奈實正在跟經驗豐富的中年副導師講話。雖然頭偶爾會往旁邊看，但由於她的座位距離門口還有點距離，因此沒有注意到純等人。

「小亞。」

手邊的縫隙，正好露出點名簿跟學生們的照片。很明顯地，奈奈實想要利用空閒時間記住學生的臉跟名字。

隔壁的茂吉拍了拍純的肩膀。純把耳朵湊了過去。

早上的導師時間結束以後，四個人就馬上聚集在一起做了決定。

午休時間。

「不要囉唆了啦!來囉，一二三!」

「真是的，茂吉。」

「什麼怎麼樣?你該不會……」

「茂吉，你平常都跟小澤同學說些什麼啊?」

「當老師的得趕快把班上同學的臉跟名字記起來啊，這可是基本呢!」

正好跟副導師交替的感覺，亞須未的聲音在奈奈實背後響起：

成熟又帶着點稚嫩感，是因爲她是三月剛從大學畢業的新人教師吧。感覺很像大姊姊，應該會很受學生歡迎。

純、茂吉、帆乃佳、亞須未等四人走在走廊上。帆乃佳跟亞須未走在前面，純跟茂吉走在後面，目的地是教職員辦公室。

「不過，開學典禮的致詞，你看起來還真是緊張啊。」

帆乃佳以很佩服的語氣說道。

「怎麼樣?」

被這麼一叫，今年的導師緊張兮兮地出現了。

奈奈實一邊說，一邊很不自然地想要用手遮住桌上。

以此做個完結。

「打擾了。」

教室裏傳出喀噠喀噠調整椅子的聲音。由於開學典禮剛結束，所以座位都還沒決定好，純等人也都直接坐在原來的位子上。

亞須未直率地說道。

「初次見面，大家好。剛剛開學典禮的時候也有介紹過，我是接下來一年擔任這個班導師的町鳥奈奈實。」

帆乃佳向亞須未問道，身後的茂吉小小聲地笑了。

「不過，町鳥老師看起來很溫柔耶!」

「沒關係啦沒關係。你明明也很高興的不是嗎?」

茂吉一邊說着，一邊稍微地指了指前方。

想必每個人一定都是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都很開心吧。

「今年也跟關野同學同班，真是可喜可賀啊。」

四個人相視一笑。

所以純換了個話題。

「幸好我們的老師是小町老師。」

町鳥老師雖然長得漂亮，但就是個普通老師的感覺讓人揮之不去。

簡單一句話來形容，她是個美女老師。白襯衫跟淺咖啡色的套裝，相信不只是純，全班同學對這位老師的第一印象應該都是整齊清潔且柔軟的感覺吧。

「她會對模型有興趣嗎?」

亞須未用手肘頂頂帆乃佳。

「呵呵呵，什麼都聊啊。」

「哈哈哈，你還真是單純啊。」

「她看起來不像是對模型會有興趣的樣子耶?」

能夠這樣莫名其妙地互看就笑得出來，應該是代表去年一年四個人過得很開心吧?純是這麼想的。這麼想來，今年四個人要在同一個班級度過呢!而且對亞須未來說，到去年爲止是不同班的茂吉，今年開始也同班了，要是換作自己，肯定也會很想高舉雙手喊萬歲的吧。因此，純也不是不瞭解亞須未的心情。

「你也是吧，小純?」

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四個人一起高舉雙手萬歲。

「哎呀哎呀，你們兩個!如果四個人一起高舉雙手喊三次萬歲，我就原諒你們。」

帆乃佳很高興地說道。

「不過呢，她看起來很溫柔呀!」

茂吉雙手一拍。

「不過，在教室裏的那段話說得很棒唷，町鳥老師。」

奈奈實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眉頭一皺。

亞須未超有元氣，茂吉顯得有點畏縮，純跟帆乃佳則是一副覺得十足丟臉的模樣。雖然四個人三種樣子，但這種莫名其妙的萬歲還是讓人覺得很開心。

*

「因此呢，雖然我還只是個新人，但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只要有我可以幫忙的，歡迎大家隨時來找我商量。」

被帆乃佳用手肘戳了戳之後，亞須未一臉糟了的表情。而帆乃佳則是一臉對不起的樣子跟奈奈實道歉。亞須未很老實地繼續說道：

「回到剛剛那個話題。」

「嗯，町鳥老師。」

「真的是很丟臉。我還是第一次在那麼多孩子面前講話，所以太緊繃了。」

看樣子她有一百六十幾公分，身材高佻，臉蛋顯得特別小。一頭柔順的黑色長髮在臉蛋四周往內卷，更突顯出她的小臉。咖啡色邊框的眼鏡看來雖然有點樸素，但是很能襯托她高雅的姿態。

四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完後，走進了辦公室裏。

「那件事?」

「啊，不用介意。其實我是有點嚇到，因爲我的學生時代，大家就是叫我小町呢。沒想到又會被叫這個名字，真是太光榮了。」

教室裏響起了歡迎的掌聲。

「啊，呃呃，小澤亞須未同學。還有，嗯嗯，關野帆乃佳同學、平野茂吉同學、秋吉純同學。」

「呵呵呵，關野同學，小純也跟你問了同樣的問題呢!」

儘管如此，但要是再被要求高舉雙手萬歲一次，他可受不了。

決定要請奈奈實當模型社的顧問。

奈奈實一邊指着確認，一口氣地念出了四個人的名字。

「小澤同學，你也跟茂吉講了同樣的話耶!」

茂吉跟亞須未相視而笑，看着他們的樣子，純跟帆乃佳也笑了起來。就在和樂融融的笑聲中，四個人來到了敦職員辦公室的門口。

（插圖）

「老師好認真喔!」

「小純。」

奈奈實走到講桌旁，很有禮貌地鞠了個躬。

「來吧，老師這邊請。」

雖然對模型沒有興趣，但是隻要她願意在形式上當顧問，那麼茂吉期待已久的模型研究社就可以成立。也許，很溫柔這一點真的是個很重要的要素。

「對喔對喔，那件事啊。」

在絕妙的時機點上被搭話，奈奈實嚇了一跳地回過頭。

中年的副導師站在講臺上看向走廊，招了招手。

「對了，茂吉。」

純他們幾個人靠近奈奈實後，便聽到了她跟副導師的對話。

亞須未又緊接着說道。純刻意地回了一句：

正當茂吉要開始說的時候，教室的門打開了。

純用手肘戳了茂吉的肚子一下。你們還真像呢，亞須未則是樂得很順地接着搭話。

走進來的是副導師。開學典禮的時候會交代誰是導師跟副導師。副導師是一個頭髮長得有如狗狗垂下來的耳朵、經驗豐富的中年教師。

「喂喂喂，你們，趕快回到位子上坐好。」

茂吉滿意地笑着說：

「什麼事要你原諒啊？」

在副導師的催促下，她站上了講臺。

茂吉也用手肘頂了頂純。

「嗯，是也沒錯啦。」

奈奈實持續着她的自我介紹：

奈奈實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很直接地說道。

「模型社的顧問。」

「小、小亞。」

「你也有聽到吧?」

「目前還只是記個大概而已啦。」

「那，就決定叫小町老師囉?」

亞須未很有元氣地說道。奈奈實則是很開心的樣子。

「不過，在其他老師面前，還是要叫我『町鳥老師』喔!因爲，也有很在意教育氣氛的老師在呢。」

「那種老師說不定纔會特別想要別人幫他取綽號呢!」

亞須未這麼一說，辦公室裏到處響起了噴嚏聲。五個人不由得面面相覷，笑了起來。

「對了，你們四個人一起來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們是來拜託老師的。」

亞須未趁勢說道。

「拜託?是什麼事啊?我好期待唷。」

這時，亞須未向茂吉使了個眼色，讓出個位子給他。

茂吉往前走了一步，稍微咳嗽清清喉嚨後，單刀直入地開口道：

「我們想拜託老師當我們的顧問。」

「顧問?」

「是的，我們想成立模型研究社。」

「模型、研究，社?」

奈奈實的語氣到剛剛部還很溫和，這時候卻突然變得有點僵硬。表情也很明顯地緊繃了起來。

「你們有在做模型嗎?」

她的聲音有點低沉，像是在試探性的問道。

「啊，是啊。對吧，純?」

「雖、雖然說是模型，不過只是塑膠模型而已啦!」

「啊啊啊啊啊?」

純等人的驚訝聲傳遍了整個辦公室。

他小聲地在茂吉耳邊說道。

然後，在沉默之中，四個人有了「果然還是不行」的共識。

走在前面的純等人，背後傳來了奈奈實的聲音。

不只是帆乃佳，純也同時抬起了頭。

然後……

她話一說完。

茂吉先回答。

「町鳥老師對模型有興趣嗎?」

此時純等人正定向社團教室大樓。

純跟茂吉所說的，都是最新型的葛雷鋼。

純跟茂吉無意識地對看了一眼。

「嗯，真的是很意外。」

「不過，實在很難相信小町老師對模型有興趣耶!」

他們所就讀的這所高中，有分成專門進行一般教學教室的『校舍』，跟特別是文化方面教室所集結的『社團教室大樓』。

如果奈奈實還是沒有辦法接下模型社顧問一職。

「那是一定……」

坐在椅子上的奈奈實也不說話。她的手在胸前稍微交疊，一副像是要說出哎呀哎呀，訓示違反校規的學生模樣。

「不管如何。」

茂吉冒出這麼一句話，小聲地繼續說道。

她這麼一說，四個人又再度發出驚訝的聲音。

茂吉興奮地停不下來說道，亞須未也接話道：

茂吉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

「比例是三十五分之一嗎?」

但……

他看向茂吉。

「當然啊。『帕達』跟『狄卡』，我也很喜歡呢。不過，『帕爾得』啊，哎呀，最近的小孩子真喜歡省略字眼耶!」

奈奈實以那閃耀的光芒往前探出了身子。

「對了，你們最近都做些什麼模型啊?」

純接着說道。

爬上了樓梯，話題又再度回到塑膠模型。

「講到零用錢的話，六十分之一就算是很勉強的了。」

奈奈實打從心底很佩服似的說道。

聽到茂吉這麼說道。奈奈實很驚訝地說了哎呀一聲。

「我、我跟小帆帆還只是初學者。」

她可能接下來，也想講出像是那是一定的吧之類的話。

奈奈實有點害羞地紅了臉。然後——

純等人都低着頭，交疊雙手，心裏覺得真不應該來的。

純回以無奈的視線。

「唉，算是做最後確認吧，我就問問看囉。這樣你也比較願意放棄吧?」

「顧問就交給我吧!」

四個人同時抬起了頭，面面相覷。然後則是一片沉默。儘管沉默，四個人還是彼此互相看來看去，然後，在彼此看了好幾次以後——

「果然是很有興趣呢，那是當然的啦。」

「是嗎?我也有在做模型喔。」

「呃呃，如、如果老師有興趣的話也可以一起參加喔?」

奈奈實依然交疊着雙手，但身體換了個方向，背對着純等人。她的臉面向窗戶，像是在看着遠方。

亞須未也小聲地說道，像是在接着茂吉的話。

「我之前做了『帕爾得』。」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一片寂靜。

純瞄了一眼茂吉，茂吉看起來都快要哭出來了。

純看着奈奈實的背，用手肘戳了一下身旁的茂吉。

「怎麼一副好像很擔心的樣子啊?」

「啊?」

茂吉很驚訝地叫了一聲。

她的態度讓茂吉十分感動。沒想到跟奈奈實居然能夠聊葛雷鋼的話題，這個意外讓他感到十分開心。本來，他只是想要找一個掛名的顧問，現在看起來，真是個大驚喜。

*

「說得也是啊。」

「小純，果然不行。」

奈奈實輕輕地轉了一下椅子，轉向面對純等人。眼鏡後的眼神裏充滿了閃耀的光芒。

「怎麼可能啊。對了，老師，你做的都那麼大嗎?對我們來說，平常都是做一百四十四分之一或是一百分之一的耶。」

帆乃佳也接着，像是呻吟般地冒出一句。

帆乃佳只講到這，不禁抬起頭來。

「很有興趣啊。」

「一定是的嘛。」

一邊走，奈奈實丟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那就得放棄這件事。

一想到每個月可以用的錢，純不禁加上了一聲嘆息。

「喔喔，品味真好耶。」

純喃喃地說道。

「哎呀，在走廊上也得安靜啦。」

純小聲地說，眼神繼續傳送着放棄吧的訊息。但，茂吉的眼神還是一樣可憐兮兮的，不願意放棄。

奈奈實回答。

不過，她的發音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奈奈實便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純等人走在前面，奈奈實跟在後面。

不，仔細一看，四個人都同時拾起了頭。

哇，好帥氣唷!亞須未反應道。

「嗯。」

「再說得詳細一點吧。」

奈奈實一口氣說道。

四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有啊。」

「呵呵，老師也知道啊?」

「看吧。」

純這回則是唉呀呀用鼻子哼了一聲。

「最近的話，就是『帕姆達』跟『狄固瓦』吧。」

『午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沒想到你們居然會注意到我的發音啊?我真是愈來愈佩服你們了呢。我的主修是英文，大學時代的第二外語還修過德文喔!」

當大家提到有在那邊借了間教室的時候——

「說得也是耶，一定是有的吧。」

「就是說啊。」

奈奈實走在最後面說道。

「你看啦，茂吉。」

茂吉巨大的身體縮得小小的，眼神還是一樣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周遭老師的說話聲顯得特別大聲。

*

一起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張大了嘴巴，看着奈奈實。

她拍拍胸脯宣佈。

純稍微放大音量，對奈奈實的背搭話：

四個人像是手上輪流在傳遞快要爆炸的氣球一樣，接連說道。奈奈實令人意外的口氣，讓他們慌了起來。

「在辦公室裏不能叫那麼大聲啦!」

「沒有，沒那回事。我們只是覺得老師的發音好好唷。」

嘆息聲後，純還不解地歪着頭。

（葛雷鋼的比例有三十五分之一的嗎?）

純這麼一想，稍微往後瞄了一下，看到了看起來比純還要感到更無法理解的奈奈實。

她甚至以很佩服的口吻：

「不過，最近變小了耶。」

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聽到奈奈實這麼說，純不禁看向茂吉。

看來，茂吉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對話的內容有點怪。爬着樓梯、輕微出汗的大圓臉，看起來有些疑惑。

純若無其事地靠近茂吉，小聲地說道：

「茂吉，三十五分之一耶!」

「嗯，隨便算一算的話，都有五十公分以上呢!」

他們說的是完成之後的葛雷鋼身高。

一百分之一的比例，做起來最多不到二十公分。如果是三十五分之一的話，以葛雷鋼來說，實在是非常地大。就算是在純所知道的、擁有最大葛雷鋼賣場的百貨公司模型專櫃裏也不曾看過。即使有賣，想來也不是純可以買得下手的價格。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應該是沒有上市，只能郵購的期間限定貨吧，這種可能性很大。

這就是大人跟小孩子在金錢價值觀上的差別吧?

純是這麼想的，看來茂吉也有同樣的想法。

「真的是差別很大呢!」

茂吉頗有感觸地說道。嘆了一口氣，感覺得出來十分羨慕。

就在東聊西扯之中，五個人抵達了社團教室大樓的三樓。

這裏有各式各樣社團的辦公室，每間都有學生聚在一起，利用午休時間活動。純等人一路往前定到走廊盡頭。

五個人停在最裏面的教室門口。

純等人以眼角的餘光做了確認，決定不在這個時候反駁，四個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小小聲的聲音。

「所以那裏的那隻『帕姆達』，線塗得沒有很好。」

亞須未馬上對他吐槽。「是也沒錯啦。」茂吉露出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之後，隨即又恢復成興奮的語氣：

「茂吉同學，人家在講話就請乖乖地聽完。」

「全員跪坐!」

純雖然對茂吉大叫了一聲，但在那之前，他自己就先被打飛了。這本來就已經算是個悲劇，沒想到，更大的悲劇還在後面等着。

「呀啊!我重新做好的『吉魯得』!」

然後一直說教到現在。

這回大家念得都有點自暴自棄的感覺。

「笨蛋，茂吉，快來幫忙啊!」

「全員跪坐。」

「太小聲了。」

嗯，茂吉低下了頭。

四個人的視線所注視的當然是奈奈實。不過，站在那的並不是剛剛還有着像是新人老師般純真或是溫柔氣質的奈奈實。

「呀啊!茂吉，這邊啦!這邊!」

「嗚哇哇哇!我最喜歡的『迦洛恩』!」

看來，除了被各個社團當成是倉庫之外，還有職員辦公室或是事務室不要的東西也都堆在這裏，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殘存下來的東西。其中，被許多堆在一起的紙箱所包圍住的一個古董級電腦，正可以說是代表性的例子。裏面的角落還有放着打掃用具的置物櫃，看起來也是用了很久的東西。

「小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一問很狹窄的社辦。大小大約只有一般教室的三分之一。只是剛好空了下來，平常都是被其他社團當作倉庫在使用。

突然被這麼要求，純只有動了動下巴而已。

純的腳開始麻痹，不停地動來動去。

「町鳥老師?」

純跟茂吉跪在分解的葛雷鋼前。

老師，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了嗎?講到『帕達（豹式戰車）』或『狄卡（虎式戰車）』，就是指德國戰車啊。還有什麼來着，『帕爾得（偵察車）』?這種不三不四的說法我無法接受，雷·歐·帕·爾·得（豹式偵查戰車）！來，跟着我念一遍。」

緊接着，奈奈實發出一聲慘叫。

茂吉一邊壓低聲音叫着，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向奈奈實，整個人都僵住了。

「茂吉，不要再反駁了。」

茂吉則是好像呆住了。

然而，他們根本沒有可以喘息的空間。

茂吉說完，回頭看了奈奈實一眼。

「聽不到嗎?雷·歐·帕·爾·得（豹式偵察戰車）!來，念一遍。」

純一回頭，整個人也僵住了。

桌上是做到一半的葛雷鋼。

「鳴呀啊啊啊啊！」

「這裏就是我們的社辦。」

小町老師?亞須未本來想開口叫奈奈實，但又吞了回去。

不過，對純等四個人來說，這裏真的是非常寶貝的社辦。開始使用是在還是高一時的二月，雖然目前還只用了兩個月左右，但大家都已經對這裏有了深厚的感情。

茂吉走在前頭，純等四個人跟在後頭進入到社辦裏。

有了這樣的背景，純等人開始說起了有關社辦裏的情況。不過，比起說明社辦，還是葛雷鋼的話題比較熱絡。

亞須未說道。

奈奈實的腳尖很不耐煩地上下點着。

那是擺滿了葛雷鋼的櫃子。

可能是注意到了他們兩個人的不對勁。兩個女生中斷了正起勁的對話，轉身看奈奈實。

此時背後傳來了慘叫聲，茂吉跟純轉頭一看，赫然發現奈奈實的目標變成了作業桌。

茂吉得意地向奈奈實說道。

在這問狹窄的社辦裏，有一張美術教室不用了的作業用木桌。大約可以坐得下六個人，對四個人來說，算是很大的。

但奈奈實的答案，就只有再次重複着：

四個人不禁同時靠在一起。

「老師你看，那裏就是我之前剛做好的『狄固瓦』喔!」

「可是啊，如果小町老師願意當我們的顧問，呵呵呵，這裏就可以說是我們的社辦啦，來來來，請進。」

雖然有利用閒暇時間把社辦裏大約打掃了一下……

桌上還放有做到一半的葛雷鋼。

「可是……」

一走到櫃子前，奈奈實的手便搭了上去。

「我的『葛雷鋼』看起來就真的是外行人做的了。」

「你有好好地聽我說嗎?秋吉同學。」

「雷·歐·帕·爾·得。」

但整體來說還是十分地雜亂。

帆乃佳跟亞須未也發出了尖叫聲。

「雷!歐!帕!爾!得!」

奈奈實站在門前，不停地發抖。

「噫!」

茂吉、純、亞須未、帆乃佳只能斷斷續續地輪流發出聲音。

「老、老師?」

奈奈實背向桌子，兩手插腰，對四個人下了命令：

「小亞很厲害了啦!」

奈奈實表示可以接受地點點頭後，然後突然改變語氣，以甜美的聲音說道：

（插圖）

「我再說一遍唷!所謂的模型，指的當然就是比例模型囉!葛雷鋼?我不認同我不認同。我怎麼可能認同呢?葛雷鋼只不過是虛構的東西罷了，你們懂嗎?」

「茂吉!」

茂吉得意地指着。

「啊!秋吉同學，趕快過來。」

「呃呃，我們當然瞭解。」

這不是尋常的暴走。

就連茂吉巨大的身體幾乎都快要被打飛出去，但茂吉還是努力地用盡力氣壓制，好不容易奈奈實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桌子也平安沒事。

奈奈實根本不看他們，大步大步地走進教室裏。純幾個人依然靠在一起，眼神直盯着奈奈實看。她快步地走向櫃子。

奈奈實繼續說道：

亞須未跟帆乃佳同時叫出聲。

他的下巴不停地發抖，發出啊啊啊啊啊啊的聲音。

*

「小純，喂喂，小純。」

「哇啊!」

純爲了安慰帆乃佳，也跟着開口：

奈奈實強制四個人跪坐之後，像個金剛力士一樣地站在他們面前。

然後，他急忙地再轉回頭，拍拍純的肩膀。

「我還是初學者啦!」

面對奈奈實突然改變的態度，四個人再度動彈不得。

奈奈實發出簡直就像是怪獸一般的奇怪聲音，再度暴走。

「我覺得你也算做得很好了啊。你不是也挑戰了描線嗎?」

兩個人互相大叫了一聲，一同往前衝了過去，一左一右地按住正要對桌子出手的奈奈實，緊接着，茂吉把奈奈實給架住。

四個人聊起了各自的看法，沒有人回頭看後面。

「現在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葛雷鋼一個個地掉在地上。

牆壁旁放有及腰高度木櫃。爲了遮住櫃子，外面還掛着布。櫃子上除了純跟茂吉做的葛雷鋼之外，還有帆乃佳跟亞須未挑戰的作品，其他還有一些未開封的箱子。

「怎麼啦?」

由於門的接縫弄得沒有很好，茂吉開門的同時，響起了喀啦喀啦的聲音。

看起來像是要把整個櫃子給弄倒的樣子，因此純等人趕緊行動。

純大叫一聲，衝向了奈奈實。他本來是想要從背後壓住奈奈實的手，但奈奈實的力氣實在太大了，所以他根本就只能被奈奈實甩來甩去的發揮不了作用。

偷瞄了一下身邊，才發現其他三個人也一樣。

帆乃佳很羨慕地說道。

「不適現在遼只是暫借而已啦!」

純大幅度揮出的手臂，正好掃中了櫃子上的葛雷鋼。

茂吉冒出了這句話後，純馬上戳戳他的膝蓋。

「光是念出來就覺得很有魅力吧?」

「魅力……是嗎?」帆乃佳問道。

「對啊，真正的兵器纔會有的魅力。」

喔。帆乃佳曖昧地回了一句話，但奈奈實似乎沒有聽到。

「最棒的魅力，不用說就是那個啦!」

不知不覺中，奈奈實的眼神望向遠方，眼睛裏還閃閃發光。

「每射出一發，就可以赤裸裸地感受到鋼鐵巨炮那鮮紅熾熱的存在感。你們也想像一下。怎麼樣，超陶醉的吧?」

奈奈實閉起眼睛，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純等人也一樣紅了臉。

當然，奈奈實那有點讓人遐想的話是原因之一。

不過，理由不僅僅是如此而已。稍微看一下走廊就發現，聽到騷動而跑過來的學生們都集結在社辦門口。奈奈實的話讓男生們小小聲地熱絡了起來，女生們則是一臉害羞但又很有興趣的樣子。

第五節課的鐘聲響了。

不過奈奈實對德國戰車的熱情，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啊啊，我好想變成那被粗暴蹂躪的大地啊!」

她的眼神已經可以說是呈現恍惚狀態了。

結果純等人被解放的時候，已經是午休時間過後又過了好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都開始上課了，居然少了四個學生，的確是會引起一陣小騷動。而且今天還是這學期的第一天，更是會引人注意。因此第五節課社會課的老師——副導師，聽到了別班在模型社社辦門外看熱鬧的學生提供的訊息之後，臉色大變地跑來這件事，純等人是之後才知道的。

儘管副導師都跑來了，奈奈實還是很熱情地敘述她的愛好。當然，是有關二次世界大戰的德軍兵器。

不管怎樣，在這期間純等人可是一直都跪坐着。

等到純等人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又一起跌坐在地上。當然，是因爲大家的腳都麻掉了，不過，更麻痹的可能是他們的心情。

「昨天午休時間我太沖動了，對不起。」

奈奈實的謝罪實在是來得太過突然，大夥兒都嚇了一跳。

*

純等人在教室的窗邊拉了椅子坐下。感覺像是延續着昨天午休時間的疲累，不只是聲音，就連氣氛也完全不對了。

茂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跟昨天一樣地疲累。

但奈奈實還是搖了搖頭，重複說着不行。

茂吉本來已經打開了社辦的門，正要走進去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走在他後面的純就這樣撞上了他肉肉的背部。

她靜靜地站在以夕陽爲背景的位置，直直盯着純等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純不由得退了一步。他回想起了昨天的午休時間，也就是奈奈實暴走的樣子。

緊接着一瞬間，奈奈實深深地向他們一鞠躬。

奈奈實接下模型社顧問的可能性，已經可以說是零了吧。現在飄散着這樣的氣氛，因此四個人都低着頭。

茂吉說道。

「你們不需要道歉，是我不好。」

奈奈實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認真，她眼鏡下的眼眸深處，散發着十分認真的光芒。她的眼神輪流地看着純等四個人。

因爲，亞須未開口插話問道：

亞須未跟帆乃佳也半帶着鼓勵的口吻說道。

「對，對啊，小町老師。」

她的口中不停地吐出自責的話語。

同時，也像是在關心奈奈實一樣。

帆乃佳跟亞須未也站起身，四個人離開了教室。

「果然還是不行啊。」

「不行。」

他喃喃地說道，像是在說着什麼都市傳說一樣。

原本佇立在門口的純等人，跑到了奈奈實身邊。

「嗯嗯，老師不用介意。」

純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茂吉跟亞須未也再度向前，異口同聲地叫着老師。奈奈實仍用不變的語氣說着不行。就這樣，重複了三次。

茂吉從鼻子裏呼出了一口氣，也跟着站了起來。

「真的耶。」

她毅然決然地說道。

她不知道從哪裏搬來已經不用的學生桌椅放在窗邊的牆壁旁，直挺挺地坐在上頭。一看到純等人出現，奈奈實馬上把像是上課用的參考書之類的書本闔上。

不過，在眼前這種無話可說的沉重氣氛下，純實在是問不出口那一句「爲什麼」。其他三個人看起來也一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純等人一起抬起頭。

這回茂吉跟亞須未異口同聲地一起往前站了一步。

「我還是一定得好好補償你們，所以，顧問就交給我吧！」

她慢慢地再說了一次：「大家聽我說。」

茂吉的巨大身軀也從亞須未身邊站了出來。

奈奈實就在他們的面前突然個性大變，令四個人不但感到困惑，更覺得有一種不知所措的疲累感。

「嗯，那些壞掉的葛雷鋼，我們昨天也只有簡單地收進櫃子裏而已。應該有很多要修理的吧，得去確認一下才行。」

茂吉一臉困惑又滿頭大汗的樣子看着純，臉上寫着對吧對吧的樣子，純雖然搞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比起純來，奈奈實反而好像還比較聽得懂茂吉的意思，她靜靜地搖了搖頭。

亞須未跟帆乃佳在旁邊喃喃說着。

「之後的導師時間，她也是一結束就馬上回辦公室去了說。」

帆乃佳像是在安慰亞須未。

「老師。」

*

純對茂吉吐槽道。但茂吉只是用手指着社辦裏，一動也不動。

西沉的陽光已經射進了教室裏。

茂吉也開口道歉。老實說，追根溯源，儘管只是形式上的顧問，但沒問過奈奈實詳細的狀況就帶她到社辦來，這點可能他們也有錯吧。

就在被這股疲累感牽絆住的情況下，高二慘烈的第一天便結束了。

「說得也是啦。」

「不管怎樣……」

「大家聽我說。」

亞須未補上這麼一句後，嘆了一口氣。

「是啊。」

話題當然是新任女老師——町鳥奈奈實。

兩個人的語氣也跟昨天一樣顯得十分疲累。

「怎、怎麼可以爲了什麼補償就要老師來呢?」

「小純，你看。」

純跟帆乃佳只能在一旁看着。

然後……

「我是有聽過人家說非常熱愛比例模型的人，好像有些人是會異常地討厭葛雷鋼模型啦!」

「從那之後，她就都沒有再跟我們講話了耶!」

奈奈實在社辦裏。

等到講了第四遍的不行之後，奈奈實又補充說道：

「茂吉，我們去社辦吧。」

「嗚哇。」

這讓他再度想起昨天令人感到驚訝的事情。從奈奈實的外貌或是給人的感覺，完全都無法想像出她居然是做比例模型的人。

聚集在窗邊四個人的影子也拉得老長。在寂寞的夕陽下，純總覺得昨天的事就像是一場夢一般。不過，那當然並不是一場夢，因此，四個人才會如此無力沮喪地衆在一起。

結果，純等四個人還是維持了沉默。

自從昨天的午休時間發生那件事後，奈奈實就被校長找去訓話。不管理由是什麼，剛開學就被校長找去訓話，不沮喪才奇怪吧。

「就是這樣纔不行啊，老師。」

最後，奈奈實點了點頭。

「她對葛雷鋼模型的厭惡可不尋常喔!」

奈奈實終於拾起了頭。

那個嘆息並不是對奈奈實感到幻滅。而是因爲奈奈實對自己等四個人抓狂，而原因居然好像就出在自己這夥人身上，他們本來是那麼相信奈奈實的，現在卻覺得十分失望。

「我們纔要爲跟老師拜託那麼奇怪的事感到抱歉呢!」

奈奈實本來還想講下去，但話卻被打斷了。

這時，純心裏突然有一股小小的衝動。

他想要問奈奈實爲什麼會對葛雷鋼出現抗拒反應的理由。

「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啊，嗯嗯。」

純站了起來。

不過，純想得太多了。

「顧問就交給我吧。」

純跟帆乃佳、亞須未異口同聲地叫出：

「我真的沒想到老師是做比例模型的耶。」

「我一定會好好補償大家的。」

語尾的不尋常還特別提高音調。

「她一定很沮喪吧。」

在這麼沉重的氣氛之下，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奈奈實。

「只是，不管如何，我就是會對葛雷鋼出現抗拒的反應。」

「對吧，小純?」

奈奈實又繼續說道：

純也嗯嗯地點了點頭。

那又怎樣呢?亞須未皺起了眉頭。

由於奈奈實一直不肯抬起頭來，純不由得開了口：

現在是放學時間。

茂吉也同意地繼續說道。

純也以同樣低沉且疲累的聲音說道。

純越過茂吉的背看着社辦裏。身後的帆乃佳跟亞須未也分別越過茂吉的背，探出一顆頭察看。

「小町老師。」

奈奈實說道。

「不過啊……」

「又回到原點了耶。」

「啊，呃，不用啦，老師不用道歉啦。」

「對、對啊。」

茂吉打斷了奈奈實的話。

「是我們自己說想要組模型社的，當然得我們自己去找擔任顧問的老師啊，所以不行啦!對吧，小純?」

「嗯嗯。」

純終於瞭解了剛剛茂吉一直想要傳達給他的意思，拚命地點頭。茂吉也向亞須未還有帆乃佳尋求同意，她們也跟純一樣直點頭。

終於，奈奈實像是放棄了似地，一副很遺憾的樣子喃喃說道。

「那就沒辦法了。身爲顧問，我很想補償大家的說。」

「真的啦，老師，不用介意什麼補償不補償的。」

「對啊，小町老師。」

茂吉跟亞須未，都溫柔地對奈奈實說道。

純也接着說道：

「對啊，老師，擔任顧問的老師我們會自己找。」

「嗯嗯，我們會自己找。」

帆乃佳順着純的話，也滿臉笑容地說道。

所以啦，老師。帆乃佳繼續說道。

「沒有必要爲了什麼補償，就要身爲顧問的老師去找擔任顧問的老師啦!」

「沒必要啦。」

四個人一臉笑容地異口同聲說道。

等到異口同聲說完後，四個人又以一臉笑容的樣子互相看着。

然後，四個人臉上的笑容也在同時消失。

當笑容消失的那一瞬間……

「老師，那是?」

模型研究社顧問·町鳥奈奈實。

「你們真是的，不管是辦公室，走廊，還是社辦，總而言之，學校裏就是不能這麼大聲啦。」

如同他們所預測的，代替葛雷鋼被堆在那裏的，是大量的比例模型。戰鬥機、戰車、戰艦、潛水戰艦等等。

純等人的笑容看起來很不自然。

「怎麼樣?」

茂吉呼出一口氣後說道，看來，他似乎是因爲驚訝跟感動而不住地嘆氣。

再次看向櫃子上，純跟茂吉不禁一臉愕然。

「哇啊，我超喜歡精油蠟燭的。」

奈奈實看着他們四個人。

應該可以吧?

亞須未小聲地回答了茂吉的問題。

純問道。奈奈實點點頭，表示沒錯。

「應該先讓大家看看我的作品吧，說不定我還不夠格當顧問呢!」

「老師，我們該不會也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純也發出了鹹嘆的嘆息聲。

奈奈實呵呵呵地笑了。

做得十分精密又逼真的模型，說不定還可以稱得上是藝術品。如果從這觀點來看，不管是什麼樣的模型、做得再怎麼好，也不可能會超越這個模型。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

「老師的意思不是爲了要補償我們，所以要幫我們找可以擔任顧問的老師嗎?」

茂吉插了一句聽起來充滿不安的話，然而奈奈實卻是輕鬆以對。

但奈奈實卻露出了帶着緊張、驚訝跟歡喜的笑容。

「不過，在這之前……」

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有點膽怯地開口問道：

不過，光是聽到葛雷鋼這個字眼，奈奈實的太陽穴就冒出了血管。茂吉的腦海裏很自然地想起了昨天的那場惡夢。

「放心吧。」

由於太專心在跟奈奈實之間的對話上，因此純等人並沒有注意到社辦的牆角放着箱子。那是一個不怎麼大的長方形箱子。一定是奈奈實拿來的，因爲，純等人並不記得有見過這個箱子。現在，奈奈實就拿着這個箱子站在四個人的面前。

「老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就，就是那些嗎?」

「小帆帆，你看這裏。連船員都有耶!」

「不過老師，我們只想要做葛雷鋼。」

不過，奈奈實卻拍拍胸脯大聲說道：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了。

這開朗的笑容，讓純感到安心。爲了確認這種安心感，純看了看其餘三人的表情。茂吉、亞須未、帆乃佳也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努力的話，大家都可以達到這種程度的。」

不過，在那之前的前提是：他想要快樂地做模型。

「啊啊啊啊啊!」

純跟茂吉，帆乃佳跟亞須未，緊鄰着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純跟帆乃佳、茂吉跟亞須未，兩個兩個面對面地坐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已經習慣了坐在作業桌旁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位置。

奈奈實懇切的話語讓純等人只能誠懇地接受。

*

「怎麼啦?茂吉同學。」

緊接着，奈奈實又再度低下頭。

說完後，露出一臉像是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拋在腦後的笑容。

這是精油蠟燭。

奈奈實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當上了顧問之後，我可是會很嚴格囉！」

純無意識地笑了，與其說是笑，其實還比較像是臉頰不停地痙攣、抽蓄所牽扯出來的苦笑。

……尖叫聲在社辦裏空響着。

奈奈實這時才露出驚訝的表情。

爲了轉換情緒，應該是說，茂吉完全被奈奈實所製造出來的氣氛給震懾住，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說道。鹹覺上就是隻能靜待老師指示，在茂吉的身邊，純、帆乃佳、亞須未在不知不覺中，也露出了同樣的僵硬笑容。

全長大約七十公分左右的戰艦模型。

不過這回三秒鐘就抬起來了，非常簡單俐落的問候方式。而在這簡單俐落的問候方式之後，奈奈實露出了撥雲見日的笑容。

相對於奈奈實的一臉苦笑，純等人才是真正的一臉苦笑。

然後，又恢復成剛剛那懇切的語氣。

「茂吉同學，我不是說了嗎，顧問就交給我啦!」

規模有如一個小型的模型店。

其他的說明都不需要了。

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我已經做好準備，今天就可以開始作業了。」

要拿來做什麼的呢?茂吉問道。

「正因爲我是顧問，所以得補償大家啊，對吧?」

「嗯嗯，看起來真的好像有生鏽的感覺。」

「我知道了。一定是要營造氣氛的啦!因爲我們要做不熟的模型，所以老師要先用精油蠟燭讓我們輕鬆一下啦!真不愧是小町老師。」

社辦中央的作業桌上。

奈奈實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東西。那是一個模型。

「呃呃，那，我們應該要從哪裏開始做起呢?」

完全放心的純等人，異口同聲地說了句好。

這句話可以不用講啦。純心裏這麼想，但當然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純等人的確已經瞭解了這個事實，但最終還是不由得……

至今爲止雖然氣氛有點凝重，但這時女生們還是稍微地興奮了一下。

四個人在發出混雜着嘆息聲的話語之後，嘴巴半開地呆住了。

他們本來堆好的葛雷鋼盒子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奈奈實的作品完全是超越外行人等級的職業水準。姑且先別提什麼比例模型之類的分類，光以一個塑膠模型而言，這已經夠讓純跟茂吉發出讚歎聲了。不只是純跟茂吉，就連在跟他們兩個人認識以前完全不瞭解模型的帆乃佳跟亞須未也不禁發出了讚歎聲。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一讓看的人都會感動的作品。

「各位，以後我就是顧問囉，請多多指教!」

奈奈實微笑地點點頭。

應該是說，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櫃子裏被整理過了。沒有門的櫃子上，全部都蓋上了布簾，而到處都可以看得到比櫃子還要長的盒子露出邊角。順帶一提的是，那些壞掉的葛雷鋼，在第五節課跟第六節課之間，連同盒子全部都被收到了布簾後。

因此，對他而言，所謂的模型當然指的是葛雷鋼。

茂吉看來也持有相同的意見，在聽奈奈實說話的同時，茂吉開口插話：

「這是三百五十分之一的『武藏』喔。」

「不過，我們沒有做比例模型的經驗耶?」

奈奈實豎起食指，要大家安靜。

「真的耶，只有米粒大說。」

她緊接着又說。

純等人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紛紛身子往前靠了過去。

開口說話的是茂吉。

奈奈實帶着歡喜的表情指着櫃子的方向，露出「就是那個唷」的樣子。

「葛雷鋼又怎麼樣，昨天我不是說了嗎?交給我吧。」

奈奈實的聲音很高亢。

茂吉似乎認爲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沒有把後半句講出口。

這也是純的真心話。

「但是，老師，我們做的是葛雷鋼耶?」

當然，這一點純也瞭解。他也不是不想更往上一個層級，挑戰完成度更高的模型。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安。

這聲音也包含了純、帆乃佳、亞須未等人的不安。

「什麼怎麼樣啊？這真是太厲害了。」

「那也就是說……」

奈奈實講完之後，眨了一隻眼睛。露出了笑容。

「呃呃，老師?」

模型十分地逼真，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說明。

「太、太厲害了，小純。好像是金屬做的耶!」

她在手邊的包包裏不停翻找，終於拿出了一根又粗又短的蠟燭。宛如草莓般的紅色，事實上，它也的確散發着甜甜的香味。

「但是……」

奈奈實不但不驚訝，還露出苦笑的表情。

然後問了這麼一句話。

而且，盡是些跟純等人的興趣相差甚遠的模型。

相信奈奈實也一定看到了女生們興奮的樣子，她臉上的笑容更顯燦爛，指向了櫃子的方向。

「茂吉同學，可以麻煩你把那個拿過來嗎?」

茂吉聽從奈奈實的指令走到櫃子前，不過，比例模型的數量實在是多得不得了，茂吉困惑地轉身看向奈奈實。

「呃呃，請問是哪個模型呢？」

「你在說什麼啊?是那個啦，那個。」

奈奈實指向茂吉的腳邊。

櫃子前面放着一個超市的塑膠袋。茂吉半信半疑地低下頭看了看袋子後，又轉身看向奈奈實。

結果，奈奈實看不下去，只好自己站起身過來拿袋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印着小豬圖案的超市塑膠袋。

奈奈實把綁着的袋口打開。

裏面部是零件被剪下來後所剩餘的外框架，也就是塞滿了堆積如山的框材。純等人一臉啞然，但奈奈實卻若無其事地一把一把分給大家。

雖說是框材。

一把一把，算起來量也不算少。

同時，奈奈實也沒有忘記要發給每個人一個精油蠟燭。甚至，還很貼心地連放置蠟燭的漂亮小盤子都準備好了。

「小純，這是要幹嘛啊?」

「哈哈哈，該不會是那個吧?」

框材跟精油蠟燭部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純跟茂吉都只偏向在做葛雷鋼，但依照他們長期製作模型的經驗來看，由此可以聯想得到同一個結果。兩個人對看一眼，臉色發青。

「小町老師，這個是?」

亞須未還天真地問道。

帆乃佳跟亞須未根本聯想不到，因此兩個人都不解地歪着頭。以她們接觸模型的日子尚短來看，可說是理所當然的。

純心想，她這個模樣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不管如何，帆乃佳可是把『燒融框材』這個課題做得非常好。

她雙手合十，一臉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咖啡色邊框的眼鏡後方，一隻眼睛眨了眨，表示着「抱歉喔」的意思。雖說她那魅力十足的動作不會引起他人的反感，但相對地，也讓純有了接下來的日子可能不好過的預感。

「呃呃，這該不會是，要。燒融框材吧?」（編注：以火燒融框材後拉長變成細長塑膠線，常用來製作戰艦的牽線和戰車的通訊天線等。）

不管如何。奈奈實說道。

『燒融框材』，每天必須要做完三根蠟燭的分量。

「你看看關野同學。」

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她嗯嗯嗯地喃喃念着。

兩人的眼神交會。

「我這是第三根了。不過，大家都是同時開始的，應該進度都差不多吧?」

「嗯嗯，所以大家要趁現在培養好集中力喔!」

「啊，呃呃，我是想說，關野同學，你其實很有做模型的才能耶!」

拉。大家一起把框材一拉。

追加框材是失敗的懲罰。一開始本來是失敗五次纔會懲罰一次，但這個禮拜開始，已經變成只要失敗馬上就會接受懲罰。

「秋吉同學也要好好加油，好啦，這些是追加的分量。」

純、茂吉、亞須未三個人的表情明顯變得開朗許多。

當然，這只是一開始而已。

「啊，還有一根。」

他的問法指的是這個意思。

「你又太放縱自己了呢!這做得沒有很均勻唷，每天都得好好鍛鍊呢。」

茂吉馬上又糾正亞須未的話。

「真的嗎?」

*

奈奈實滿臉笑容地把一撮框材放在純的面前。儘管比起一把來說，量是少了一點，但這對純來說，還是非常嚴重的精神打擊。

純苦笑着。另一邊，茂吉正以悲傷的眼神在跟帆乃佳及亞須未講解『燒融框材』。

「大家應該有藉着『燒融框材』鍛鍊好集中力了吧。」

奈奈實在窗邊的桌子上一邊作業，一邊說道。

「我可不想這麼想喔，因爲，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純心想。

而後，奈奈實又指着純對面的位子說道：

純無意識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純不自然地笑着掩飾。

恐怕短時間內是不可能逃離『燒融框材』的了。雖然不想這麼想，但這麼想的話，總覺得傷害似乎會小一點。

「今天開始要做這個喔!」

帆乃佳有點忸怩地羞紅了臉。

大家辛苦了。奈奈實說完後，離開了窗邊的桌子來到衆人身邊。她分別用一、兩根手指頭捻起框材轉了轉，仔細地觀察。最後，她伸手拿了純的框材。

但奈奈實似乎沒有想到這點。

「我有聽到講話聲喔，你們是已經做好了嗎?」

純不禁冒出了這句回話，但奈奈實的眼神卻十分嚴厲。

『要燒融這麼大量的框材嗎?』

奈奈實回到桌子邊，語氣高亢地說道。

精油蠟燭所燒出的煙十分地細而且高雅，甜甜的香味飄散在社辦裏。

純突然有點想哭。

由於純跟茂吉一直做的是葛雷鋼，因此從來沒有做過燒融塑膠棒。對於本來想做葛雷鋼的他們來說，每天都過得很無趣。

「是第十天了。」

「對了對了，明天開始蠟燭只要一根就好了。」

「對不起喔，我本來是想要買普通的蠟燭的。可是一慌張就買成了精油蠟燭啦!我就是這種地方很迷糊呢，不過沒關係。精油蠟燭雖然小，可是可以撐十個小時喔!」

『精油蠟燭有辦法拿來燒融框材嗎?』

儘管竊竊私語，但純等人的視線還是專注在自己眼前。搖晃的火焰跟棒狀的框材，大家的視線都專注在此。

帆乃佳歪着頭，拿出了新的蠟燭。用公用的打火機點了火之後，稍微把蠟燭傾斜，滴了一些蠟在小盤子上後，把蠟燭立了起來。

「所以呢，首先先從基本開始。如果連燒融框材都做不好的話，就沒辦法成爲獨當一面的模型家喔。」

對純來說……

不知道純心中苦處的奈奈實，走到窗邊背向純等人後，在夕陽下懇切地說道：

但奈奈實的解釋似乎是變成這個意思。

「老師，今天的作業都結束了。」

由於大家不習慣作業程序，因此社辦里老是蔓延着燃燒塑膠的臭味。光是打開一扇小小的窗戶，根本沒辦法趕得上換氣。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奈奈實手上已經拿着一些東西。

不過，一開始燒融框材的帆乃佳，可就看不出任何忸怩的樣子了。她的手十分冷靜，反而讓純顯得有些狼狽。

亞須未插話，打斷了茂吉跟純的對話。

「不過，你們放心好了。老師既然接下了顧問，就一定會努力地做。只要社費一撥下來，我馬上就會去買蠟燭。」

奈奈實一走到純等人的作業桌，馬上這麼說道。

那是鉛筆大的四根棒狀金屬。奈奈實把這些金屬展成扇形，露在純等人的面前。

從那天起，至今已經是第十天了。在奈奈實接下顧問的情況之下，純等人不但沒辦法抱怨，就連逃也無法逃。順帶一提，第一天奈奈實幫大家點精油蠟燭的那件事，現在已經被說成是『地獄的蠟燭服務』了。

茂吉答道。

「我可能快要不行了。」

這裏是社辦。

帆乃佳突然拾起頭，她的蠟燭好像剛好燒完。

最後不用說，當然就是被塑膠燒焦的臭味跟黑煙取而代之了。

奈奈實一邊說，一邊發給了每個人一根金屬棒。

「哈哈，怎麼可能啦!」

另一半的語氣則是很認真地繼續說道：

亞須未的聲音裏有着前所未有的高亢。

奈奈實幫每個人的精油蠟燭點了火。

正當純等人意志消沉地作業當中，奈奈實似乎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他甚至這麼想。

嗯嗯，嗯嗯，不停地喃喃自語着，眼睛還會擠在一起，在純的眼裏，眼前的帆乃佳跟練習騷靈現象的帆乃佳（幽靈）影像重疊在一起。

帆乃佳。

前幾天學校終於撥下了大家期待已久的經費，奈奈實馬上拿去買了大量的蠟燭。只怕今年一整年都不用愁了吧。

「做了這麼多，我想應該是還過得去吧。」

這是『燒融框材』的訓練。

當純、茂吉、亞須未一臉無趣地燒融框材時，只有帆乃佳一個人非常集中精神地在作業。

（說不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呢。）

突然一沒精神，純的眼前便出現了黑煙。這是燒融框材失敗，融掉了的塑膠滴在蠟燭火焰上的緣故。

「也是啦。最近我總覺得，自己的蠟燭看起來比較長說。」

（如果帆乃佳（幽靈）再次出現的話，應該會變得很會做模型了吧?）

「不過，這算是葛雷鋼的怨念吧。」

開始變暗的社辦裏，蠟燭的光照着戰艦模型。精密的欄杆、細緻的天線跟炮臺，呈現在大家面前。

*

「秋吉同學，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儘管純出聲叫道，然而帆乃佳還是默默地集中精神。

「讓我來看看，是不是有進步呢?」

「太好了呢，關野同學。」

「喂喂喂，振作點啦，茂吉。」

茂吉半開玩笑地說。

奈奈實又繼續說道。

「今天一天先忍耐一下吧。」

「不過，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耶!」

（插圖）

「啊，糟了。」

「集中力散漫的話是會要命的喔，秋吉同學。」

奈奈實甚至把話題扯到了一般的人性論，反將了純一軍。

「小純，你那是第幾根啦?」

聽了奈奈實所說的話，帆乃佳跟亞須未還是一臉不解的樣子。另一方面，純跟茂吉則是確信自己不好的預感中了。

「燒融框材是不可能一蹴可及的喔!」

茂吉舉手說道。純等四個人幾乎在同時間完成了一根蠟燭份的『燒融框材』。

首先是茂吉，再接着是純。

「螺絲鑽啊。」

純說道。

「嗯，而且還是新的。」

茂吉詳細地打量了手上的螺絲鑽後，補充說道。

帆乃佳跟亞須未也一人拿了一根。但她們都不知道這是要拿來做什麼用的，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拿在手上把玩。

奈奈實沒有多做說明，又各自發給了他們工具刀組合。

奈奈實緩慢地轉過身，走到櫃子旁。看到她的行動——

「小純。」

茂吉高興地小聲說道。

「我本來還在想說小町老師該不會把社費全部都拿去買蠟燭了吧，沒想到她還是懂得我們的心情嘛!這一定是要開始製作模型了啦。雖然不是葛雷鋼，不過，先別去想這個，比起燒融框材來說，就算是比例模型，只要能夠真正開始做模型，那都會好玩上一百倍呢。」

「茂吉，你太天真了，你看。」

「啊?」

奈奈實回到了四個人身邊。桌上擺着的是熟悉的超市塑膠袋。是個有小豬圖案的塑膠袋，比較起來，這個袋子算是新的。

不過，裏面當然還是堆積如山的框材。

跟『燒融框材』的第一天一樣，奈奈實又發給了每個人一把。之後，又放了一個插着幾支大頭針的針座。

「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新活動喔。」

「呃呃，也就是說？」

茂吉喃喃說道。從他歪頭不解的情況來看，很明顯地他已經發現到這跟自己所期待的活動完全不同。

「要『鑽洞』囉！」

但亞須未卻在這時候提了個建議：

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

茂吉曖昧地附和着奈奈實的話。

「吉魯得、迦洛恩，你們聊得很愉快嘛。」

帆乃佳還是一樣不解地歪着頭說道。

「我不是聽人家說的。」

「你看到了?」

奈奈實滿臉笑容地站在眼前，推推眼鏡問道：

「嗯嗯，原來如此，這就是青春的傷痕啊。」

純看向帆乃佳。

「因爲這就表示，那些葛雷鋼不是茂吉也不是秋吉同學修理的吧?」

「多待一下？」

純等人一臉苦笑地僵着無法動彈，奈奈實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不管做哪件事，我都覺得頭昏眼花。」

純、茂吉、亞須未都深吸了一口氣。

呃呃，大概是前天時候的事了吧。帆乃佳開始敘述。

奈奈實滿臉笑容地擠出手臂上的小肌肉。這麼聽來，奈奈實平常默默地在桌子旁所做的作業，原來就是在切割『鑽洞』用的框材。

「真的?」純問道。

「唔，不會啊。我很喜歡寫東西。」

純說起話來舌頭都打結了。

「我本來是想這樣講的，不過，今天再做十分鐘就結束吧。」

「問題就在這裏啦。」

「啊，不過，在兩百支牙籤的邊端用螺絲鑽鑽洞比較累吧?」

「我突然想到說，社辦偶爾也得打掃一下，所以就比較早來。這裏本來不是大家堆積雜物的地方嗎?所以就有很多不要的東西啊。我一邊收拾那些東西，一邊整理櫃子裏的東西。當然，我也有想到要把之前弄壞的那些葛雷鋼收拾好，找個地方放，所以就打開了布簾。」

我也一樣。純說道。

正當四個人張大了嘴巴準備說話的時候……

「小帆帆，你難道不會覺得很煩嗎?」

*

模型的說明書、盒子的側面，上面寫着有關機體活躍的時代背景，或是機體情報等等的，每個人一天分幾盒，抄寫在筆記上。

最後一句話雖然低沉，但是聽起來卻非常刺耳。

「是喔，茂吉?」

「問題不在那裏吧？」

除了『燒融框材』、『鑽洞』，現在，『抄寫作品背景資料』也變成了主要活動之一。

面對這意外的發展，純一臉笑容地跟茂吉對看。

「小純，我覺得有點頭昏眼花了耶。」

純催促着。

帆乃佳看向茂吉說道。

奈奈實坦率地說道。

只有帆乃佳一個人默默地在抄寫。

純再度把手放在茂吉的肩膀上。

「一、一百根?」

衆人很快地開始作業。帆乃佳跟亞須未因爲是第一次接觸螺絲鑽，所以奈奈實先從裝置刀子的組合開始說明起。令人意外地，她們兩個的眼神都十分認真。看來，跟模型相處時間比較短的女生們，反而比較坦率地接受了這樣的作業。

「等一下，秋吉同學。」

「我等一下要去開軟職員會議。議題是探討我們這些新老師這些日子的表現。對了，之前不是發生我暴走結果第五節課遲到的事情嗎?所以應該會開很久吧。而且這間學校好像有很多對教育很熱心的老師呢，所以根本不知道要開到幾點。當然這是件好事啦!總而言之，你們如果太晚回家，讓家長擔心那就不好了，所以今天就早點結束吧。」

「茂吉同行跟秋吉同學也都已經很習慣了呢！因爲，他們還有多餘的時間可以修好之前壞掉的葛雷鋼呢。」

茂吉懶懶地動着筆說道。

「看到了箱子裏面，然後呢?」

「製作比例模型的炮身時，『鑽洞』是必備技能喔!在框材的斷面上鑽洞是最好的訓練了。」

「秋吉同學，如果你覺得不夠的話，多做一點也無所謂喔。我本來是想說等大家習慣了之後，再慢慢增加數量的說。」

「那是誰修的呢?」

帆乃佳啊哈啊哈地笑着。

不管如何，一直這樣不動也不是辦法。

因此呢。奈奈實又繼續說道：

純看向茂吉，他已經是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純無力地回答：知道了。

但，她的聲音漸漸低沉。

修好葛雷鋼?

純吐出了不知道是放心還是什麼的一口氣，伸手往針座去拿針。

亞須未說得一副讓人很期待接下來發展的樣子。純等人在不知不覺中部把頭湊了過來。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小町老師，我們想要在這裏多待一下，可以嗎？」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放棄吧，茂吉。」

他們停下手邊的工作，互看對方一眼。

「嗯，只要一個小時，不，三十分鐘就可以了。那個啊，我跟小帆帆對於模型都是超外行的嘛!所以，我想說首先最起碼要先跟上茂吉同學還有秋吉同學啊!之前我有跟小帆帆談過說。」

亞須未似乎聽到了純跟茂吉的對話，也跑來插話。

「真好耶，你隨時隨地都這麼悠閒。」

「既然如此……」

我也是。純同意茂吉的看法。

對啊。亞須未也加入討論。

奈奈實一隻手插腰，一隻手指着桌上的針座。純的表情當場變僵，一瞬間甚至腦袋裏還以爲奈奈實要他把這些針都給吞下去。

「我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傷痕啦。不過，就是這樣囉!所以老師，我們可以再多留一下做特訓嗎?小帆帆也是啊，難得有這個機會嘛!」

「關野同學，你是聽誰說的呢?」

「你們都已經抄好了嗎?」

「我就看到『吉魯得』幾乎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啦!」

純迅速拿起了框材。

「那些壞掉了的葛雷鋼，不是都裝進紙箱裏收在裏面嗎?那個蓋子稍微被打開了，所以我就想說要把它蓋好，纔看到了箱子裏面。」

她的臉上還是掛着笑容。

「笨蛋，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吧，茂吉。」

「因爲，它的左腕的可動關節壞得很嚴重嘛！我甚至在想說要調零件來才能修耶！如果已經修地差不多了的話，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啊！」

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了聲「但是……」。

「懲罰你們聊些沒意義的話，『鑽洞』、框材三百根。」

有關『鑽洞』，由於四個人部已經熟悉在框材上鑽動洞，因此從前天開始便往上一個等級。光是聽到往上一個等級，可能會覺得挺帥的，不過隨便就買下幾萬支牙籤，很容易就讓人覺得退縮不振。

「怎麼可能!每天都要『燒融框材』還有『鑽洞』跟『抄資料』耶!我還得找時間參加柔道社的練習，根本就累得半死，什麼修理葛雷鋼的事，我根本都不記得了說。」

這當然也是奈奈實說的。

「啊?」

就這樣，純等人開始埋頭在『鑽洞』的作業中。

四個人害怕地抬起頭。

「要知道這個機體誕生的時代背景，才能夠做出作品逼真的質感跟深度喔!」

趕快做完吧。光看純拿着螺絲鑽的前端在點着框材的斷面，就可以看穿純心裏的想法。

「嗯，我沒碰。」茂吉說道。

「是喔，修得差不多了啊?」

奈奈實也冒出莫名其妙的鼓勵：

「旁邊的『迦洛恩』也大致上都修好囉!」

「加油吧，大家。『鑽洞』的彼端，就可以看得到比例模型的未來囉!」

奈奈實的基礎訓練漸漸地增加了種類。

「因爲我看到了啊。」

「啊，大家不用擔心框材喔!其實呢，我有一間認識的模型店，框材可以隨我拿喔。當然啦，切割框材是很麻煩的事，不過，交給我好了。既然大家都這麼努力，老師當然也不能認輸啊。」

這樣的行爲已經持續了好幾天。『燒融框材』跟『鑽洞』也是同樣進行中，因此真的是三重痛苦。

「首先第一天，這樣好了，先從一百根開始吧。」

聽到帆乃佳的話，純跟茂吉不由得異口同聲地說道。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奈奈實繼續說道。

「你有用大頭針先做好目標地點的記號了嗎?」

「嗯嗯。」

「那，爲什麼你會這麼說呢?」純又問道。

「都在聊些葛雷鋼的事。」

亞須未轉頭看向帆乃佳，使了個眼色要她點頭。

帆乃佳很不自然地嗯嗯地點了點頭。

「不過，讓你們這麼晚回家我會擔心呢。」

奈奈實不肯輕易答應。

既然如此呢……亞須未加緊補充說道：

「放心吧。我會請茂吉同學跟秋吉同學陪我們一起特訓，回去的時候，我相信他們也很樂意送淑女們回家的，對吧，你們兩個?」

亞須未再度轉頭，這次是向純跟茂吉使臉色。

被這麼一催促，純跟茂吉也點了頭。

「我知道了。那，七點前一定要離開學校喔!可能會有老師來巡邏，不過，我會先跟他說好的。要記得關好門窗，自己多注意喔!」

好!亞須未舉高手回答。然後……

「老師差不多該去開會了吧?已經過十分鐘了喔!」

「啊，要是遲到的話，那就得被多留下了呢。」

奈奈實慌忙地拿起東西，離開了社辦。

啪噠啪噠啪噠，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逐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就是現在啦!」

亞須未小聲地說道。

帆乃佳「咦?」地問了一聲。

「哎呀，真遲鈍耶，就是要調查啊。」

亞須未說完後，視線望向收有葛雷鋼的櫃子。

四個人聚集到櫃子前，拿出收有葛雷鋼的箱子，確認裏面的狀況。

「決定什麼啊，小亞？」

「呵呵呵，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學校裏不都會有一些恐怖故事嗎?」

那果然就是……帆乃佳喃喃說道：

看起來的確是十分地完美。

「也是啦!」

「七個不可思議事件之一啊。」

兩個人一邊確認着。

「看履帶的部分就知道啦!」

純、茂吉跟帆乃佳都一臉困惑，只能陪笑。但亞須未卻總是回以頗具含意的答案，因此，『模型社的小矮人』一事，便如同滾雪球般愈演愈烈。

『模型社的小矮人』。

如果帆乃佳又以幽靈之姿再現的話，也許已經很會做模型了呢!純前幾天纔剛這麼想過。

「對啊對啊，那個舊化的效果實在太逼真了。」

是亞須未。

「那你有想到其他有可能可以修理到這種程度的人嗎?」

「而且，小澤同學還真是不會膩耶!」

「我纔沒有修理壞掉的葛雷鋼!說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啊?」

「這是最有可能的說法了。」

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回事，但卻講的好像是真的一樣，亞須未不停地講着『模型社的小矮人』，帆乃佳則是一臉苦笑地陪在她身邊。

「鬼啊，就是鬼。要不然就是幽靈啦!」

故事雖然有加油添醋，不過感覺上是大家明知道那是編出來的，事情卻還是傳遍了學校。

只不過，過於完美的部分反而讓人覺得有點微妙，彷佛當事者已經忘了修理這件事應該要偷偷進行的樣子。

茂吉整個背都縮了起來。

純一回話，茂吉便嗯地喃喃一聲。

「而且……」

「要說有想到的話……」

話說完，純很不自然地笑了。

「不用怕成那樣嘛，茂吉。啊，那，如果不是幽靈的話，就算是小矮人好啦!『模型社的小矮人』。」

大家都笑了。

而且，修理的內容愈來愈專業。

「那就是鬼啦!」

純隨便打混了過去。而且純在心裏繼續說道：

雖然笑着反駁，但純的心裏卻是在苦笑。

「真、真的耶。都修好了。」

班上的男生老是喜歡問純跟茂吉「喂，到底是誰修理的嘛?」、「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嘛，告訴我一個人就好囉?」

「如果是小町老師的話，這些對她來說應該不困難吧。」

「不要講了啦，小亞。」

前提是如果她想做的話。純補充說道：

「我一開始不就這麼說了嗎?」

亞須未的口齒非常伶俐。

「不可能有那種幽靈的啦!」

純、帆乃佳還有茂吉，都是一臉訝然。只是，帆乃佳是完全呆掉，害怕恐怖故事的茂吉則是臉色發青，而純是有點不舒服的表情。

「雖然小町老師什麼都沒說，不過犯人應該就是她了吧?」

「嗯，真厲害。能夠把左腕修理到這種程度，就不用調零件啦。」

「唔，不管怎麼樣，就決定是『模型社的小矮人』啦!」

「小亞，這太不科學了吧?」

「小亞，你是爲了要講這個所以留下來的嗎?」

「你是說，因爲她討厭葛雷鋼，所以她不會這麼做嗎?不過，就像關野同學說的，小純你應該也很清楚，小町老師是個善良的人啊。」

「真的不是茂吉嗎?」

「因爲自己的緣故弄壞了學生的東西，小町老師一定是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才偷偷修好的。不管怎樣，小町老師還是很善良的嘛!」

「小町老師吧?」

茂吉催促着。

「小矮人嗎?」

「不過呢，角落的地上留有砂紙磨過後的粉末，櫃子上的葛雷鋼呢，不知道是哪一個了，總而言之，就是腳的部分被放在地上。也就是說，照理說應該是壞掉了的腳，卻被修好了喔!那時候，另一個方向就有小小的生物喀噠喀噠躲進角落裏的聲音呢!結果，第二天那個模型就完全修好了。」

「然後啊，小帆帆在午休時間一個人去社辦打掃的時候，就有聽到砂紙在磨的聲音，結果一打開門，卻一個人也沒有。」

在帆乃佳都還沒點頭的時候，亞須未又開始繼續說道：

*

聽着帆乃佳的說明後，茂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點頭。

對吧，小帆帆?亞須未也很會利用帆乃佳製作效果。

俐落又流暢的說話方式，讓全班同學都聽得如癡如醉。

「好、好玩?」

「這樣還比較可愛一點。」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應該也會讓我們見見廬山真面目吧。）

亞須未一派輕鬆地繼續說道。

「而且?」

純不說話了。

純一邊跟茂吉聊着，突然想到……

純自嘲地說：

「假設真的有的話？」

塗裝不完全的地方也都處理得漂漂亮亮，這種事在現在來說，已經變成是理所當然的。最近，本來用葛雷鋼專用彩色塗料塗上單色的地方，也都施以了就像是真正的金屬一樣的舊化技術。

他繼續說道。

另一方面，每天都還是有不知名的人在修理葛雷鋼。

「不過，她的抗拒反應也太誇張了吧?」

午休時間……

茂吉在窗邊吹着春風悠閒地說道：

「我是在留下來的時候想到的啦!不過，仔細想想，就像秋吉同學說的，小町老師對於葛雷鋼的抗拒反應，的確是很不尋常唷!現在想起來我都還會有點怕呢!如果小町老師真的不是犯人的話，那就一定是——」

純看向教室的中央。

「管他什麼科不科學，這樣比較好玩嘛!」

亞須未莫名其妙地表示同意。

亞須未把食指往前一指說道。

像是要把這些奇怪的話都斬斷一樣，純大聲地說道。

她們兩個人的這副模樣，現在已經是午休時間很常見的一幕景象了。

「從一半的部分往下，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真的戰車一樣。」

茂吉耐不住性子地催促着。

「她啊，應該就是那種不會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的人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想說搞不好犯人另有其人耶。因爲，之前有個『葛雷坦克』，可是直接開了新品的盒子來仿的耶!犯人如果是在修理期間被模型的魅力所吸引的幽靈，那該怎麼辦啊?」

傳聞遠播，也就表示修理的內容層級愈來愈高。對於十分清楚奈奈實能力的模型社四人組而言，『小矮人』的真實身分簡直是顯而易見。

「啊?小澤同學，你有想到什麼嗎?」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發展只是讓『模型社的小矮人』這個傳言愈傳愈廣而已。

「也算是突然想到的吧，如果不是茂吉也不是秋吉同學也不是小町老師的話，在這種情形下，假設真有人在沒有人的學校，一個堆滿雜物的社辦裏，每天晚上都在修理模型的話。」

亞須未放低音量，看起來就像是在學電視裏的偵探一樣，她用食指點了點脣。

這件事幾天後就傳遍了整個學校。

亞須未兩手交叉，嗯嗯地點頭。

這結論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當然啦。小純纔是哩，該不會騙人吧?」

「笨蛋，當然一定是小町老師啦!」

「小澤同學，我剛剛可能說得比較誇張，不過，冷靜想想，如果不是我跟茂吉的話，那就一定是小町老師了。果然是吧?嗯。」

亞須未跟帆乃佳在教室中央被同學們包圍着。正確來說應該是帆乃佳跟在被同學們包圍着、正在講述『小矮人』故事的亞須未身邊。

他想到的，倒不是人。

純跟茂吉的聲音裏充滿了驚訝跟感嘆。

只有純笑得很不自然。

「啊，呃呃，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