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4 企鵝公路
《企鵝公路》 · 森見登美彥 · 3.6萬 字
這是亞馬孫計劃的最終報告。
我和內田決定繼續進行河流探險,因爲濱本同學依然心情不好,而大姐姐的身體狀況還是很差。當一項研究停滯不前的時候,我們就必須進行其他研究。
在上次的探險中,我們證實了流經小學後方空地的河流一路流到大學後方。這次我們訂好計劃,準備從大學後方往源頭回溯。
我們在主幹道的公交站會合,搭乘了開往大學的公交車。公交車駛過市立圖書館,奔馳在公路上。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水田,迅速抽高的稻秧長成了一片綠色的草原。藍天上飄浮着形似羊的雲朵。撇開乳牙搖搖欲墜這一點不說,今天是一個很適合探險的日子。
我隨着公交車東搖西晃,開口說道:「我們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探險了。」
內田很開心地說:「對啊。」
我們在公路旁的「大學前」站下了車,熱氣燻得我頭昏腦漲。在陽光的照射下,大學的校門口閃閃發亮。公路對面的樹林裏傳出規律的蟬鳴聲。一輛卡車駛過,揚起一陣熱風和沙塵。
「空氣都被污染了。」內田說。
我們走在寂靜無聲的大學中,在建築物之間的通道穿梭前進,就像在走迷宮一樣。自助餐廳的燈都沒亮,玻璃門上掛着「打烊」的牌子。
我們一路繞到大學後方,又回到了上次結束探險的地點。這裏的雜草長得好高,小蟲子飛來飛去。河流兩側被圍欄圍着,我們蹲在地上,攤開地圖並用指南針確認方向。
河流像是繞着大學用地的外圍流動一般,那裏有一塊地基平整的空地,四邊用混凝土加固了,內側的泥土乾巴巴的。除了空地之外,還有幾棟奇怪的建築物,看着像着陸的宇宙飛船。
「這裏是什麼研究中心嗎?」
「好有未來感。」
可我們沒時間去調查建築物。
走過這片區域後,有一條柏油路穿過樹林,水渠流過那條路的右側。我看着穿過樹林的那條路,總覺得似曾相識,是我和爸爸兜風時走過的路呢。水渠的對岸是茂密的竹林,流動着冰涼的空氣。
再往前走就來到一個Y字路口。左邊延伸的道路是我和爸爸曾探險過的路;右邊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一座老城鎮,水渠也往那邊流去。
「前陣子,爸爸開車和我一起走過那條路。」
「這條路通往哪裏?」
「我沒有畫出準確的地圖,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當時我們抵達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鎮,然後在咖啡廳裏喝了咖啡。我和爸爸開車探險的時候,一定會喝咖啡。」
「青山,你也喝咖啡嗎?好像大人啊。」
我覺得自己似乎慢慢地理解到他想說的內容。
「在你的世界裏是那樣沒錯,但在這個世界裏,我一定還活着。因爲每次出現分岔的時候,我一定會走向活着的世界,然後繼續在那個世界裏一直活下去。」
我看着指南針,這時內田說道:「企鵝!」
「是啊。」
「是嚴重的事故。我可能會死掉,也可能不會死。然後,這條線就是我死了之後的世界,另一條線就是我活着的世界。」
「這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假設。」
我們目睹着企鵝消失的過程,心裏實在感到不安。
內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環抱雙臂陷入思考,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從來沒有試着那麼深入地思考,也沒往這個方向思考。
「不只是你,那也能套用在我的身上吧。」
「青山,你覺得這條河流真的是從世界盡頭流過來的嗎?」
內田不安地窺視我的眼睛。
●
「可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你已經死了吧?要是我在這個世界裏,應該會覺得內田死掉了吧。」
「你也會想到那樣的事嗎?」
「是嚴重的事故嗎?」
「每天。我也害怕爸爸或媽媽在某一天會死掉,也怕自己會死掉。我會想,人爲什麼會死掉呢?是誰決定了這樣的事?」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斷言?」
我們把樹幹當樂器敲打着,往光明處跑過去。從幽暗的森林走出來後,頭頂上方頓時出現一片廣闊的藍天,南國豔陽般的陽光灑下來。熱風吹來,草原在我們的面前展開,像大海一樣迎風波動。除了風聲,聽不到其他聲音。
「快穿過森林了。」內田開朗地說道,「搞不好那是水源呢!」
「我們來到了好遠的地方啊。」內田說道。
「如果是真的,一定很有趣。那我也要這麼想。」
「所以,我理解你妹妹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內田從揹包裏拿出筆記本,是他在草原觀測站上記錄的筆記本。他露出哲學家般的表情翻着筆記本,然後說道:「我有了非常不可思議的發現。」
我們噴了防蟲液後進入森林。
「那也沒關係,我想聽。」
我看到樹木那頭透着明亮的光線。
「我想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但沒有自信能向你好好地說明,所以一直獨自在研究。不過,這也只是假設而已。」
「因爲思考這件事的我本身一定活着。要是身在死掉的世界裏,我就沒辦法思考這些事了,畢竟世界已經結束了。」
「我明白,但『明白』和『安心』是完全不同的。」內田慎重而緩慢地說道,「完全不同。」
「可是所有生物都會死。內田,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或許吧,我也這麼覺得。」
「我想象中的水源是一個大池子,像寒武紀的大海一樣,裏面蓄滿透明的水,還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生物。池邊有一個小小的觀測研究站。不過,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我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去,耀眼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溢下來。光線慢慢轉紅,看來快到傍晚了。
「但是……」
「我時常會這樣,特別是晚上。」
總覺得這座老城鎮比我們的城鎮涼爽,一定是因爲有許多田地的關係吧。
「那是因爲,其他人是從外面看到我死了這件事,並不是從我的立場來看的。」
「但我在家裏不喝。」
「乖,乖。」我們出聲說道,從企鵝的面前走過。
「可以說給我聽嗎?」
我們繼續往前走,穿過了老城鎮。
「我剛纔說或許我們每個人都不會死,就是這個意思。」
「真是出色的研究啊。」
神社的階梯旁有一棵古老的大松樹。想必早在我們出生前,這座神社就建在這裏了吧。這棵松樹也遠在我們出生之前就生長在這裏了。
內田嚇了一跳,抓住我的衣服。
「我在活着的時候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件,可能會死掉,也可能不會死。任何時候都是這兩種可能性中的一種,對吧?因此,每次世界都會像這樣出現分岔。我覺得所謂的自己,一定就身在活着的世界裏。」
「其實我覺得咖啡凍比較好喫,不過凡事都需要磨鍊嘛。」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
「我之前在研究死亡是怎麼回事,」內田開始說明,「還有我死了之後的世界。我死了,但大家都還活着,我卻已經不能思考和活着的人有關的一切。我一直在想那是怎麼回事,然後察覺到一件事——或許我們每個人都不會死。」
內田折了一段長長的草,隨意地揮動着。
「我從沒看過那種生物。」
「水源就在那座森林裏嗎?」
內田看起來非常焦急。或許我不該多嘴,我很努力地理解他想說的。
「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世界還在吧?」
我默默地聽着。
內田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開心地笑了。
那時候,我看到有一個軟趴趴的白色生物從企鵝前方的河流裏爬上來。那個生物大概有一個肥胖的成人那麼大,形體像縮小版的藍鯨,背上卻有蝙蝠那樣的小翅膀。它的四肢就像短了一截的人的手腳,支撐着它搖搖晃晃地爬行。我曾在圖書館裏花一整天看完生物圖鑑,這樣的我卻也不曾看過這種生物。
我們走在森林裏,用指南針確認過好幾次方位,還看了地圖,想推測河流是從哪裏流過來的。河流平緩地往右拐,持續往前延伸。
這座森林似乎很幽深。我們正想回頭,隨即就從森林的另一側鑽出去了。我們走出森林,來到一片廣闊的草原。草原那頭可以看到另一座森林。從我們的角度看過去,左邊有一道長長的圍欄,隔開了草原和住宅區,不斷往前延伸。圍欄的另一邊是像用樂高積木蓋成的小房子,規規矩矩地排列着,應該是鄰鎮的住宅區吧。右邊則是一道高牆,像臨時搭建的一般。我覺得那好像萬里長城,它完全不像圍欄那樣,似乎無法輕鬆地翻越而過。
「因爲是你,所以我才說的,不要對濱本同學他們說哦。」
我提起妹妹那天哭泣的事,內田隨即低語道:「我懂。」
如果我們再待下去,剛剛的生物或許又會從河裏爬上來,於是我們加快腳步。我在穿越森林的時候,想起了街頭巷尾的傳聞——停在高壓電塔上的大鳥、供水塔上像猴子一樣的野獸、活動中心門前像蜥蜴一樣的生物……
「不知道。」
下一瞬間,那隻假藍鯨對企鵝發動襲擊,原本在發呆的企鵝發出慘叫。假藍鯨張開大嘴,把整隻企鵝吞下去,隨即像充滿了氦氣一樣,整個身體脹得鼓鼓的。微微張開的嘴巴呼着氣,吹得森林裏的樹木和低矮的雜草沙沙作響。然後,它發出奇怪的聲音,又滑溜溜地回到河裏。
然後,我想起颱風天妹妹在幽暗的客廳裏哭泣的事。那天我非常不安,但是像這樣和內田一起坐在涼涼的石階上,曬着熱熱的陽光,心裏就不會感到不安。
「奇怪了。」我呢喃道,「這座森林和空洞巨龍之森是相連的。這條河好像是從空洞巨龍之森流過來的。我們好像正在往那片草原走回去。」
●
我們沿着河流探索,在草原上筆直地前進。
「舉個例子,我在這裏遇到了交通事故。」
「對啊。」
「那樣的話會很有趣。」
「我很喜歡咖啡凍就是了。」
風從水田那邊吹來,吹乾了我們的汗水。
「內田,你有沒有看到剛纔的情況?」我問道,「那個奇怪的生物是什麼?它把整隻企鵝吞下去了。」
內田的臉漲得通紅,流了好多汗。他想了一會兒,在筆記本新的一頁上畫了一條線,加上Y字形的分岔口,分別寫上「活着」和「死掉」。
「青山,這是我們熟悉的地方。」
河流兩邊是雜草叢生的低矮斜坡。河流像是擠過陰暗潮溼的山澗底部似的,持續往前延伸。蟬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總覺得要把我們壓扁似的。
「知道了。」
「水源是什麼樣的?」
「和地球的歷史相比,人類很快就會死掉。」
走了一會兒後,我們回過頭去,看到企鵝還是以同樣的姿勢站在河邊發呆。
「這樣的話,我們現在就在活着的世界吧。」
我們很快橫越草原,看到河流從森林深處流過來。
前方的河邊站着一隻企鵝,附近沒有其他企鵝。唯一的一隻企鵝就像公交總站裏的自動售貨機那樣帶着幾分淒涼,也和自動售貨機一樣冷淡。企鵝只是望着正前方。就算我們靠近過去,它也一動不動,似乎正專心致志地想着什麼。
我們已經走了很長時間,便在小神社的階梯上鋪好毛毯,建造基地。然後,我們從保溫瓶裏倒出冰涼的麥茶喝,從揹包裏拿出蒸糕喫。
「沒錯,只是……只是……」
「其他人死了和我自己死掉是完全不一樣的。這一點是肯定的。其他人死掉的時候,我還活着,所以是從外面看到『死』這件事。可我死掉的時候卻不是那樣。我死了之後的世界已經不是這個世界了,世界就那麼結束了。」
前方又出現一條公路。河流變成暗渠鑽過公路下方,再往前是茂密的森林。我們在森林的入口處攤開地圖,畫上一路曲折流到此地的河流。河流像是緊緊地包圍着面向公路而建的大學,描繪出一道曲線。眼前的這座森林橫亙於公路和我們城鎮之間,呈南北延伸,我們應該還未探險過這裏。
「好奇怪啊。」我低語道。
「每天?」
「在青山的世界裏,我可能死掉了。不過,那是因爲你是從外面看到我死了這件事。而我不是從外面看到的,是在這邊的世界裏……你懂嗎?」
「比如說,你在這裏突然死掉的話,那對你來說,世界就結束了。可我還在這裏,所以對我來說,世界還沒結束。」
內田明明有了發現,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驕傲自大,反而很怕把發現說出口似的。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看到你死了,我也不知道對你本人來說,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對吧?那是沒辦法證明的。」
我們穿梭在老舊的房子之間。鎮上的房屋像是用樂高積木蓋成的,這裏的房子卻不一樣,不但有大片石牆,還有古老的瓦片屋頂。有些房子的門前還放着耕田的器具。這裏到處是旱田和水田,許多蜻蜓交織飛舞。我看到在田裏工作的老奶奶抬起頭來,用毛巾擦汗,遠處傳來風鈴的聲響,彷彿來到了爺爺奶奶家。
「樹木應該比人長壽吧。」我說道。
「真的。」
「離太陽下山還有時間,我們就走到無法前進爲止吧。」
「總覺得是這樣。」
「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地說明,我可能會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
我們追溯的那條河流穿過草原,往左邊拐了一個平緩的彎。
「海」就懸浮在河流那頭的草原上。「海」鼓脹得非常大,陽光照在它的表面,經反射後在草原上四散。我們走在「海」反射出的搖曳光網中,感覺像陷在寒武紀的海洋淺灘上。
我坐在草原上攤開地圖。
「鈴木說過,他們是從小學後方朝河流下游探險的,之後走到了這個草原,就發生在他們襲擊觀測站的那天。」
「是畫在這裏的藍線吧。」內田指着地圖。
「另一方面,我們從同一地點逆流而上展開探險。我們繞過市立圖書館後面和大學那邊,一路走到同一片草原。也就是說,不管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最終都會來到這片草原。我認爲,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這實在是一個謎團。
我和內田沉默着站起身來,在草原上前進。
我們離觀測站的遮陽傘越來越近,可以看到濱本同學坐在椅子上。她發現我們後,用望遠鏡看了看,然後舉起手。我聽到了她的呼喊聲。
我們也對她揮手。
「濱本同學大概會說我們沒有證據,說以科學的角度來說很奇怪什麼的。」
「我們觀測到『海』讓光線扭曲的現象,也觀測到這片草原上的雲是奇形怪狀的。在鈴木和『海』接觸後,我們也做了他經歷時間旅行的假設。『海』附近的時空和常識中的認知不一樣。因此,河流在同一個地方循環這個事實,或許也是因爲『海』在這邊吧?」
「這是一個新的假設呢。」
「根據我的假設,這裏是本不存在的草原。不管是光線扭曲,穿越時空還是河流循環流動,都違反了我們世界的法則。」
「這個『海』到底是什麼?青山,你已經知道了嗎?」
我回頭望向高聳在草原那邊的「海」。
我想起爸爸在山丘上的咖啡廳裏說過的話。
世界盡頭被摺疊後,會鑽進世界的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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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必要仔細地複習一遍筆記嗎?
亞馬孫計劃結束,和「海」的研究合併成同一項研究。
「還真是紳士呢,不過,小孩子通常會多說一些任性的話呢。」
「明明就是小孩子啊。」大姐姐微微一笑,「明天再去吧。」
「伴手禮買什麼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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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勉強了,我認爲今天應該取消行程。」
「今天不要去海邊了。」
我跟着爸爸走去公交總站,爲他送行。爸爸揹着在購物中心裏買到的全新旅行包。妹妹還在睡,所以媽媽得留在家裏。
「我是怎麼了?」大姐姐低語道,用雙手遮住臉,「盡是一些怪事。一到半夜就會有生物從我家跑到森林裏,是那種溼答答的噁心東西,用四肢啪嗒啪嗒地爬着。」
濃霧沾溼了我和爸爸的身子,清晨的空氣像秋天一樣冷。我們來到公交專用道上,往前走時發現柏油路的盡頭消失在濃霧中。街上的行道樹、雜草叢生的空地和自動售貨機都浸在濃霧裏。與此同時,陽光照射下來,讓四周閃耀着朦朧的金色光芒。站在對面的寬廣空地上看着這一切,眼前的景色就像非洲的清晨。
不久後,大姐姐站起來。她因雙腳站不穩而抓住我的肩膀。我使勁站穩撐住,免得害她跌倒。
「你要不要暫停研究,差不多該去海邊了吧?暑假快結束了。」
「是大姐姐,我很感謝你。」
「爲什麼?」
「晚一點再去也沒關係。」
在電車開進縣界隧道的前一站,我拉着大姐姐的手下了車。空無一人的站臺對面停着開往反方向的電車。「不用回去啊。」儘管大姐姐這麼說,我還是拉着她坐上了那班電車。
到了約定那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我平時已經很早起牀了,那天我醒過來時,太陽都還沒升起。我打開窗戶,吸進凌晨的空氣。我觀察着像玻璃一樣的深藍色天空,思考着今天的天氣適不適合第一次去海邊。我在窗邊等待清晨的到來,太陽沒過多久就升起來了,天空從幽暗的深藍色逐漸變成透明的水藍色。
我連忙跑到她的身邊扶她。
公交總站的柏油路面以我們爲中心,像軟軟的黏土一樣流動着,形成旋渦。路上完全聽不到聲音,路面出現不同的流速,像年輪蛋糕的剖面一樣形成好幾個分層。不久後,那些分層開始像波浪一樣上下扭動。柏油路和緩而流暢地活動着,似乎變得潮溼,顯得閃閃發光,我覺得看起來好像焦糖工廠。
「因爲我是大姐姐的研究者,是全世界最瞭解你的人。」
這是我頭一次和大姐姐單獨出遠門,所以有一點點緊張。
按計劃,我們的城鎮會建設新的鐵路。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用像這樣搭公交車繞遠路,到時能直接去到大姐姐長大的海邊城鎮。我希望那一天能儘早到來,可新鐵路還需要幾年的時間才能修到我們城鎮,說不定要等到我長大成人爲止。我真的沒辦法等那麼久。
「那我買筆記本回來吧。」
我們在公交總站搭乘市營公交車,往車站前進。
車窗外,車站前的大樓和水田往後流動。天空就像大海一樣蔚藍。爲什麼大海是藍色的,天空也是藍色的呢?我的心頭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便拿出筆記本開始做筆記。
公交車朝車站的方向迴轉後,公交總站就變得空蕩蕩的。大姐姐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休息。我坐在她的身邊,喝着保溫瓶裏的紅茶。我請大姐姐喝涼涼的紅茶,她卻不喝。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大姐姐的身體狀況這麼糟糕。候車室裏非常熱,她的汗水流個不停。
我們在霧中前進,爸爸揹着好大的旅行包快步走着。那個旅行包太重了,我一個人拿不起來。爸爸的力氣非常大。
「哇,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呢。」
「想也知道啊。」她指着我的行李笑了,「你的行李好誇張啊,是打算展開什麼冒險旅程嗎?」
「我準備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準備得越多,越沒有後顧之憂。」
「有一點,頭很暈。」
「我是這麼想的,不管再怎麼快樂,都會有結束的一天。」
我一言不發。
「我做了不喫飯的實驗,就像大姐姐一樣。」
大姐姐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了。
回程中,我望着剛剛纔看過的風景往反方向流動。
根據目前爲止的發現,我慢慢地證實到「海」的研究和「企鵝公路」的研究是同一項研究。
我們在城鎮的車站下了電車,搭公交車回去的時候,大姐姐幾乎沒有開口說話,我也保持沉默。
「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去海邊吧?」
「那你要好好地守護家裏纔行。」
「我不是小孩子。」
「你攝取營養了嗎?」
「今天早上我明明還很有精神呢。」她說道,「抱歉,不能去海邊了。」
「真受不了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大姐姐似乎很不滿,問道:「爲什麼?只要休息一下……」
這一切都變成同一個問題了。
「大姐姐正在變出空洞巨龍。」
「爸爸明天要去法國。」
我繼續將手放在大姐姐的背上,環顧四周。
大姐姐痛苦地呢喃道:「空洞巨龍。」
我想了一下說道:「我慢慢了解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汗珠從大姐姐的額頭上滴落,掉在柏油路面上反射着陽光。那些汗珠就像彈珠一樣,看上去鼓鼓的。仔細一看,那些汗珠慢慢地動了起來。不過那只是我的錯覺,其實是汗珠底下的柏油路在動。
「要去三個星期。」
「因爲工作的緣故,爸爸要去法國一個很大的研究中心。我沒去過外國,大姐姐去過嗎?」
「暑假就快結束了。」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大姐姐閉着眼睛,皺着眉頭。
她低着頭,痛苦地呻吟着。
大姐姐隨着公交車輕輕地搖晃,對我說起海邊的城鎮。那座城鎮沿着山坡而建,所以每次只要一下雨,家門口那條小巷裏的雨水就會像瀑布一樣奔流。從鄰鎮的學校搭電車回家時,可以看到城鎮的點點燈火散佈在昏暗的山坡上,看起來就像寶石。
大姐姐拿着從自動售貨機那裏買來的冰涼可樂,貼在額頭上,然後像站在草原上的企鵝那樣茫然發着呆,仰望天空。
「我想要筆記本,像濱本同學那樣的外國筆記本。」
柏油好像完全融化了一般,波浪間可以窺見各種形狀的東西,有的像人類的手腳,有的像啪嗒啪嗒拍打着的魚鰭,有的像長着複雜分岔的角,還有的像大翅膀。那些東西時而相連時而分開,浮上柏油路的表面後又消失了。總覺得似乎有東西想從地底下冒出來,卻還沒決定好自己的形狀。
「到法國要多久呢?」
「攝取了。」
「空洞巨龍?」
「我做得很好,平時也記得鎖門。爸爸明天很早出發,所以我也要早起纔行。」
「身體不舒服嗎?」
「研究進行得還順利嗎?」
我束手無策,只能一直觀察着那詭異的現象。
而研究企鵝就相當於是在研究大姐姐。
就這樣,我們約好要去海邊的城鎮。
「不知道。我每次都睡着了,只是感覺到那東西出去了。」
我們就這樣坐着電車,鑽過縣界的隧道後應該就能抵達海邊的城鎮了。可是從下一站開始,大姐姐突然變得沒精神了。她靠在我的身上痛苦地呼吸着。我嚇了一跳,一抬頭就看到她閉着眼睛,額頭上浮現出一顆顆汗珠,臉頰像企鵝的肚子一樣蒼白。
「嗨,少年,我恢復精神了。」
大姐姐原本抓着我的肩膀走路,來到公交總站正中央時卻突然蹲了下去。我也一起蹲下,伸出手來回撫摸她的背部。柏油路這麼熱,大姐姐的身體卻好冷,簡直像冰塊。儘管如此,她蒼白光滑的額頭還是浮出了汗珠。
「總有一天,我也要去法國。」
我看到柏油路面隆起,就像小鯨魚的背部。周圍出現好幾頭類似的東西,在我和大姐姐的身邊繞圈圈。它們的背部上,有的長着角,有的長着翅膀,有的長着手腳。
我們約在公交總站碰面。到達那裏時,我看到大姐姐戴着白色的大帽子,正在看公交車時刻表。「好久不見。」大姐姐笑了。看到她這麼有精神,我真的好高興。
爸爸啓程去法國的那個早上,濃厚的霧包圍了整個街道。
我聽着大姐姐痛苦的呼吸聲,想起有一次也是像這樣搭電車,在半途的車站就下了車。我開始覺得,繼續前進的話似乎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現象慢慢地平息下來,柏油路也恢復原狀,幾乎沒有留下剛纔的痕跡。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變出來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少年?」
「好。」
「要坐十個多小時的飛機纔行。」
「我也沒去過呢。法國真好,你爸爸要很久纔回來嗎?」
●
「這是真理呢。」大姐姐這麼說道,然後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
「這三個星期裏,爸爸都不能回來。你要是有什麼想問的,就現在問吧。」
「那個實驗很痛苦,我想我不會再做第二次了。」
回到公交總站大概是十一點。
不久後,電車來了,我們上了車。
到了車站後,我在大姐姐的指導下買了去目的地車站的車票。那個車站非常偏遠,在路線圖上必須一路找到角落才能看到。我們坐在站臺的長椅上等電車。
「沒關係。」
大姐姐打來電話。
我想象着海邊城鎮的清晨。聽說大姐姐的老家位於能眺望到大海的高地上,是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老房子。大姐姐的爸爸媽媽住在那裏,周圍時常吹來帶有海潮氣息的風。往旁邊的斜坡走上去,盡頭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謝謝你的柳橙汁和甜麪包。」她說道。
兩道黑漆漆的影子出現在變得像平底鍋一樣熱的柏油路面上。
「我早就知道你已經恢復精神了。」
「你好歹說說,這麼親切地帶你去海邊的人是誰啊。」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
「咦,總覺得你似乎泄氣了。」
「我弄清楚那些問題相互關聯,但不清楚是以什麼樣的機制聯繫在一起。因爲事情很複雜,所以我無法做出假設。」
「你將有關聯的事情都寫在一張大紙上,比如你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還有你的發現。重要的事情要寫在一張紙上,並且要儘可能地用小字寫。」
「爲什麼要用小字寫?」
「這是爲了能一眼看到所有重要的事。在那之後,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看。你要在腦海裏思考什麼筆記之間是有聯繫的。你要一直思考,不管是在喫飯的時候還是走路的時候,你寫下的筆記會一直在你的腦子裏自由地飛舞。那樣一來,你每天都能睡得很好。」
「那樣就能弄清楚嗎?」
「在某個時刻,它們會慢慢地聯繫在一起。一則筆記鏈接到另一則筆記,又被其他筆記牽引過去,然後就是大發現了。」
「如果那樣還是弄不清楚呢?」
「那麼,你只要一直玩,玩到弄清楚就行了,有時玩耍反而能解決問題。」
「我試試看。」
我和爸爸抵達了公交總站。
濃霧中的公交總站感覺好淒涼。不管是公交車站牌還是候車室都浸在霧中,變得朦朦朧朧的。公交總站裏的樹木有一半浸在濃霧的海里。柏油路也是如此,我甚至擔心公交車是不是真的會來。
我和爸爸正在等公交車,有一道人影從濃霧那邊走來。那個人步伐悠閒,像是在散步。「大姐姐。」我嚇了一跳。
「早安。」她說。
「早安,散步嗎?」爸爸問道。
「嗯,順便過來送行。昨天青山說爸爸要去法國了。青山,你得好好看家纔行。」
「我都做得很好。」
爸爸看向大姐姐的臉說道:「你的臉色變好了。上次在咖啡廳見面時,我看你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還很擔心呢。」
「昨天也是,明明我和青山約好去海邊,半路上卻覺得好累……」
「大小不一樣,但我認爲都是空洞巨龍。」
我們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有不祥的預感。」
「是嗎?」
媽媽似乎不覺得如此不可思議的東西是不曾刊登在生物圖鑑裏的未知生物,畢竟她沒有從頭到尾仔細地看過生物圖鑑。
「我是那麼主張的。」
「調查結束以後,我們就可以進入森林嗎?」
「老師說要請了不起的研究人員來調查這隻生物。」內田告訴我,「聽說如果是新物種,就會在學會上發表呢。」
「你覺得他們會聽我們說嗎?」
「不知道,畢竟這太不可思議了。」
「但是,世上也有不解決比較好的問題。」
「青山,你們看到的生物真的和鈴木他們發現的一樣嗎?」
一踏進草原,我們就因過度震驚而停下腳步。「海」已經膨脹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甚至可以說一半的草原都是「海」了。要是按這種節奏繼續變大,我們的觀測站不用幾天就會被「海」吞沒吧。
「還需要一點時間。」
「企鵝也是,亂扔寵物的人真的讓人傷腦筋。」
大姐姐快步走在浸於霧中的住宅區裏。我拉着乳牙,看她離開。大姐姐在霧的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我急忙大喊:「什麼?」可她就那樣直接走掉了。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海』的擴大期一直在持續。」濱本同學看着筆記本說道,「爲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大?」
放學後,我、濱本同學和內田急忙走出學校。我們連回家一趟都等不及,直接往供水塔的山丘走去。
不祥的預感果然命中了。
「我當然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不過他似乎那樣纔是正常的,也談不上什麼真正的擔心了。話說回來,聽說我兒子正在面對一個很棘手的問題。」
「要是我兒子鑽研的是那種問題,到時就會受到很大的傷害。我擔心的只有這個而已。」
鈴木他們竟然抓到沒人見過的未知生物,還帶來學校。其他班級的孩子都湧過來,爭相要看一看。高年級和低年級的學生川流不息地跑來參觀,甚至連老師們都跑來了。
老師們慎重地檢查了那個生物,聽說不管怎麼看,它都像活物。有的老師主張這是驚人的發現,有的老師覺得噁心就逃走了。
「是你多心了。」雖然這麼說,但我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鈴木他們仗着抓到那個生物而洋洋自得,或許也想研究更不可思議的「海」吧。
我們也想看,所以跟着排了隊。可輪到我們的時候,鈴木卻迅速遮住了水槽,說道:「你們不能看!這是我們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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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本同學鐵青着一張臉看向這邊。
「那樣的話,我們也必須說出那個人的事。毀掉『海』的是企鵝,然後變出企鵝的是那個人。青山,那樣沒關係嗎?」
「我想是因爲企鵝不在了,最近草原上都看不到企鵝吧。」
我把乳牙放在掌心裏觀察,之後就回家了。
在濃霧的包圍下,我佇立在原地拉扯自己的乳牙,沒想到突然拔下來了,血的味道頓時在嘴裏散開。
暑假結束,新學期纔剛開始,我們學校隨即就發生了大騷動。
「鈴木,你對大學的老師說了什麼?」
鈴木甩開濱本同學的手,像落荒而逃似的在走廊上奔跑。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那我等你。」
爸爸說着謎一般的話語。
鈴木他們抓到了不可思議的生物,這條新聞轉眼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我從學校回到家時,發現媽媽也知道了這件事。
「我兒子要是有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
電視臺和負責新聞報道的人真的來到我們的城鎮,拍了鈴木他們和那隻奇妙生物的合照,並做了採訪。春天發生的企鵝事件也再次成爲話題。我們的城鎮被形容成「出現奇妙生物的城鎮」,一躍成爲鎂光燈的焦點。
鈴木帝國的皇帝是多麼的威風凜凜呀。
那時,濱本同學突然露出驚恐的表情,回頭看向森林。她專注地瞪視着漆黑的森林深處。
「所有研究其實是同一項研究,青山,之前你這麼說過吧?」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司機先生下了車,把爸爸的旅行包放進公交車下方的車廂裏。
我舉手問道:「老師,調查隊爲什麼要去森林裏?」
我們在供水塔的山丘上會合,然後穿過空洞巨龍之森。
「我兒子的缺點就是太熱衷於研究了。」
「其實這個祕密還沒曝光,就已經算我們運氣好了。我們必須做好把『海』的研究讓給別人的心理準備。雖然很難過,到時我們還要提供實驗數據,然後他們會展開大型的研究計劃。」
由於後來情況非常混亂,鈴木的水槽就被老師們搬到了辦公室。水槽被搬走以後,跑到我們教室來參觀的孩子都失望地回去了。鈴木無法再逞威風,看起來非常不滿,但聽到老師說之後再請研究人員好好地研究一下後,馬上又重拾自信了。
和大學的老師談完後,鈴木他們從辦公室回到教室,被大家團團圍住。
「老師也不太清楚,應該有吧。」
「都問了些什麼?」就算被這麼追問,鈴木也只是露出得意的微笑。
「是什麼樣的生物啊?」
「這是空洞巨龍。」我輕聲說道,「是大姐姐變出來的。」
我向那些看過生物的孩子打聽了一下,試着在筆記本里畫出想象圖。它大概像一隻貓那麼大,形似鯨魚,皮膚黏糊糊的,很光滑。它長着奇怪的四肢,聽說就像短了一截的人的手腳。背上有像蝙蝠一樣的翅膀。我和內田曾在森林裏目擊到一隻生物吞了企鵝,雖然這隻比較小,但和我們看到的那隻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放學後,老師站出來說明道:「聽說大學的調查隊從今天開始會到市立體育場後面的森林裏進行調查。市立體育場被當成調查基地,暫時無法使用。請大家注意不要妨礙到調查工作。」
「你沒把我們的研究說出去吧?」
隔天,騷動愈演愈烈。
「大家不是都在看嗎?」濱本同學說道,「爲什麼我們就不行?」
「少年,謎團還沒解開嗎?」
「那片森林原本就是禁止進入的。」老師以嚇人的語氣說道,「就算調查隊結束調查了,你們也不可以進去。」
「這可是重要機密呢!」他說道,「要是不小心說出去了,可是會引發社會問題的。」
「據說是進行生態學和氣象學的調查,總覺得你也會感興趣。」
我們有過這樣的對話,筆記本里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是五月,企鵝第一次出現在鎮上,我開始着手研究企鵝公路。在那之後過了一百一十三天,中間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覺得自己的成長超越了一百一十三天的分量。
鈴木原本看起來滿不在乎,但當濱本同學用那雙大眼睛和他對視時,他隨即挪開了視線,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只說了我們的發現。」
鈴木他們抓到的生物被嚴密地保管在辦公室裏,任何學生都不準看。只有他們擁有特殊的待遇,可以自由地進出辦公室。放學後,大學的老師來學校找鈴木他們問話,也有傳言說電視臺要來採訪。
「不知道。」
「一路順風。」我說。
「這是重要機密,所以不能說。」
「我不會強人所難。」
巨大的接駁公交車從浸在濃霧裏的道路那頭緩緩駛來。在這條街道盡頭的公交站駛來了一輛開往機場的公交車,我覺得這件事非常不可思議。如果有一天能像這樣搭公交車出發去太空就太棒了。
「那和鈴木他們發現的生物有關係嗎?」
我把畫在筆記本上的想象圖拿給媽媽看,並向她說明。媽媽皺起眉頭說道:「好討厭啊,總覺得這隻生物很噁心。前陣子有人說看到一隻生物慢吞吞地走在活動中心前面,就是這個嗎?」
「你覺得『海』被發現了嗎?」濱本同學問道。
我們對研究的前景感到憂心忡忡,在這種狀況中離開了森林。
「你們自己的研究不是也保密嗎?這就能解釋了啊。」
放學時,我們在走廊上堵住鈴木。
接駁車開走後,我和大姐姐走在霧中。「整座城鎮就像位於世界的盡頭呢。」她說道。我正在玩弄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她便笑着說道:「幫你拔掉吧。」
老師在午休時打開電視,屏幕上出現了鈴木他們受訪的畫面。我到這時才頭一次看到他們抓獲的生物。那傢伙比我們在森林裏目擊到的個體小一號,有些部分還挺可愛的,說不定是空洞巨龍的小孩。空洞巨龍趴在水槽裏,身子縮得小小的,一動也不動。
那天,我感到非常不安,總覺得靜不下來。我平時非常冷靜,所以這種情況實屬罕見。後來濱本同學打來電話,我們決定一起去觀測站。我又打電話給內田。
濱本同學輕輕地抓住鈴木的手臂。
濱本同學呢喃道。
耳邊傳來引擎聲,大姐姐回過頭去。
「是啊。他們今天帶來學校,引發了很大的騷動。」
●
濱本同學看了看我的筆記本,低聲問道:「你覺得這個東西是那個人做的嗎?」
「那不是鈴木他們嗎?」她以尖銳的聲音說道。
「我認爲被發現了,如果這只是生物調查,調查隊不可能突然跑過來。他們一定是發現『海』了,判定那東西太過詭異,可能會有危險,才立刻採取了行動。」
我們在我家門前道別。
「都是因爲空洞巨龍喫掉了企鵝。」內田說道,「真是討厭的傢伙。」
「聽說鈴木他們發現了很罕見的生物呀。」媽媽喫着點心說道。
我承認從某方面而言,鈴木的話是說得通的。
「鈴木將那個發現鬧大了,而『海』又變得這麼大。我想大人們一定會過來,這項研究也會曝光了。」
「我是不在意啦,倒是您,當爸爸的有時不會擔心嗎?」
「我走了。」爸爸說着,伸出大手覆蓋我的頭。
「不用了,我自己拔。」
「我什麼都沒看到啊。」內田說道。
「我知道。」
他們把裝着那隻生物的水槽放在教室的最後面,讓過來的孩子看。大批孩子圍着水槽形成一個圈子,鈴木就說:「這隻生物會被嚇到的。」於是,他在水槽上蓋了一條布,每次只讓別人看一點點。然後他會得意地說明自己是如何在市立體育場裏把慢吞吞移動着的生物逮個正着。
我們懷着不安的心情往供水塔的山丘走去。越接近森林,越覺得整座城鎮似乎陷入鬧哄哄的耳語之中,還有大媽站在路邊交談。
不久後,我們抵達供水塔的山丘,準備爬上山丘的混凝土階梯。階梯下方卻圍起了黃色的繩子,掛着「調查中」「禁止進入」的告示牌。我們正想跨過繩子走進去,階梯上面就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衝下來,厲聲說道:「不行!不行!」
「我們有事,要進入這座森林。」
「現在正在調查,外部人員不能進去。」那個人就在階梯上面監視着,我們沒辦法進入森林。
我們思考着能不能從別的路進入森林,便繞過供水塔的山丘,穿過住宅區往市立體育場走去。體育場附近更是戒備森嚴,停車場裏搭了好幾個白色的帳篷,有很多愁眉苦臉的人。有的緊盯着屏幕,有的操作着測量儀器,有的在小白板上畫着圖,不知道在討論什麼。耳邊傳來發電機低吼的聲音。
濱本同學看着停車場,突然大叫道:「爸爸!」
她往帳篷那裏走去,我和內田緊隨其後。濱本老師原本和其他人一起盯着屏幕看,看到濱本同學走過去後,慢慢地站起身來,撓了撓熊一般的臉。他的右耳上夾着一支圓珠筆,左手抓着已經變得皺巴巴的方格筆記本。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爸爸,這是什麼研究?」
「他們在森林深處裏觀測到非常奇妙的現象,我也是突然被徵召加入的。」
「是什麼現象?」我問道。
老師露出爲難的表情說道:「我不能說,因爲還在調查中。」
「我們想進入森林裏。」
「現在還在調查安全與否,結束前都不能進去。好了,你們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的,快回去。」
濱本同學還想纏着老師不放,我和內田抓住她的手。我們不認爲繼續說下去,老師就會放我們進入森林,而且要是被懷疑了,事情會變得更麻煩。濱本同學鼓着腮幫子,正想離開時,她發現鈴木他們待在停車場內側的帳篷裏。
「爲什麼鈴木他們在這裏?」
「我們請他們協助調查。」濱本老師說道,「是他們反映在森林深處出現奇異現象,所以我們才決定進行這次緊急調查。他們很瞭解森林裏的事,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問他們。」
那時,濱本同學甩開我和內田的手,迅速地撥了一下栗色的頭髮,隨即以機器人一般的氣勢拔腿狂奔。濱本老師說着:「等等!」他想抓住她,但動作就像冬眠後剛甦醒的熊一樣緩慢,所以她輕而易舉地閃開了他的手。
「幫我抓住她!」
調查隊的人聽到老師的聲音後,紛紛想抓住濱本同學。她靈活地閃過那些人,一溜煙跑到鈴木他們那邊去。
濱本同學靠着牆壁,默默地搭建藍色的樂高牆壁。她生氣是因爲受到爸爸的責罵,還被趕走了。我媽媽準備的甜點也沒辦法讓她的心情變好。
「青山,你打算怎麼辦?」內田問道。
「這些空洞巨龍到底是什麼啊?」我低語道。
「發燒了。」媽媽說道,「這是在懲罰你昨天做了危險的事情。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媽媽給了我加了蘋果的酸奶和玉米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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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現在時間有點晚了,考慮到萬一在森林裏時遇到太陽下山,我從樓梯下方的置物空間裏拿出大手電筒,放進揹包裏。
森林裏已經像傍晚那樣昏暗,感覺很潮溼。河流流過雜草叢生的山谷,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穿過森林後來到草原,可以看到漫天飛舞着好多蜻蜓。東邊的天空慢慢地變成深藍色,西方的天空則轉爲橘紅色。草原的左側,鄰鎮住宅區的窗戶溢出光亮。草原對面的空洞巨龍之森看起來就像蹲踞在那裏的黑色巨大生物。
濱本同學在觀測站翻開筆記本,迅速測量「海」的大小。
濱本同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
「通往空洞巨龍之森的路線有好幾條。要是不能越過供水塔山丘過去,就從另一側穿越森林吧。你們走過的這條路線是沿着公路進入森林的,我想調查隊的人還沒有封鎖這邊。」
那時候,濱本同學打開手電筒,照向那羣空洞巨龍。四處隨即傳來好似嬰兒哭聲的低語聲。那羣空洞巨龍爲閃躲手電筒的光線,在草原上四處逃竄。
濱本同學指向觀測站那邊,同時大喊道。我抓住內田的手臂,往濱本同學所在的地方跑過去。
□企鵝們會毀掉「海」。
「我很生氣,因爲這是我們的研究啊。」
內田在草原上往前衝,然後抱起企鵝。就在那時,從森林裏出來的空洞巨龍加速了,鎖定內田跑了起來。內田抱着企鵝,朝空洞巨龍的反方向狂奔。
快到中午時,媽媽走過來說道:「你看你不好好躺着休息,怎麼會好呢?」
內田突然衝了出去。
內田則在哭,調查隊的人過來,遞給他一條手帕。
我認爲,調查隊非常有可能已經發現「海」。濱本老師所說的「奇妙現象」是指「海」,調查隊應該會利用最新的測量儀器開始研究「海」吧,我很遺憾自己無法加入其中。
我們後來被要求待在帳篷裏。濱本同學低着頭,一句話都不說。
聲音大得幾乎讓我們三個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是一個如鋼鐵般堅韌的小學生,上一次發燒是在前年的十二月。我把那時的痛苦寫在筆記本上,現在再次被那樣的痛苦嚇了一跳。昨天我還那麼有活力地到處亂跑,現在卻全身軟趴趴的,動都不想動。我不清楚自己的體內發生了什麼,感到非常不安。
內田跑過去,用身體衝撞空洞巨龍。此時,有更多空洞巨龍靠近過來。我對壓住內田的那隻空洞巨龍發動突擊。
「我覺得我們應該停止研究,然後把研究的事全部忘掉。記錄研究成果的筆記本也不要給任何人看。不管是『海』和企鵝的關係,還是企鵝和大姐姐的關係,所有弄清楚的事情都要忘掉。」
佔據了觀測站周圍的空洞巨龍似乎也察覺到這裏的動靜。之前一動不動的黑影回頭看向這邊,開始用四肢迅速爬動。在我和濱本同學追上內田前,一隻空洞巨龍從旁追上來,撞上了內田。企鵝被撞飛出去,在草原上滾動。我連忙想過去救企鵝,卻被空洞巨龍超前了。
我和濱本同學也衝出去,追着內田跑。
「再這樣擴大下去,『海』就會湧進我們的城鎮了。」
「走吧!」
「現在?」
濱本同學說道:「好惡心。」
「青山,那並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老師說。
□企鵝們一搭電車就會消失。
我拿出地圖,在地板上攤開。濱本同學探出身子,露出認真的眼神,從地圖上方往下看。她的手指劃過我和內田進行亞馬孫計劃時最後走過的路線。
「我們一直以來都在研究『海』。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重要的發現交給調查隊。不過,我們的研究核心還有大姐姐。不能把大姐姐的事情告訴研究人員。我現在陷入了兩難的狀態。」
在進行亞馬孫計劃時,我們沿着河流走,不得不越過大學用地和老城鎮。從地圖上看,那樣的走法很繞遠路。如果走公交總站邊角那條被雜草覆蓋的步道,就能立刻穿到公路去。從那裏沿着公路走,距離我和內田上次進入森林的地方就不遠了。
他們嚇了一跳,站起身來。
那時候,從某處傳來大人的喊叫聲。身後的森林射出強烈的光線,像探照燈一樣照着「海」的表面。那羣空洞巨龍匆忙逃走。我們回頭看向森林,卻被裹在白晃晃的燈光中,什麼都看不到。
然後,我們走出家門。
當我們被帶到市立體育場的基地裏時,所有大人都流露出驚恐的神情。濱本老師沐浴在帳篷的白色燈光中,看起來尤爲驚恐。他並沒有像我們的校長那樣,劈頭就是一頓漫長的說教。他只是問我們是怎麼進入森林的,我們老實地說是從森林另一邊進去的。老師聽了點點頭,說道:「不準再進去,知道了嗎?」
「海」節節逼近,已經近在咫尺。只要再擴大一點點,我們的觀測站就會被吞沒吧。「海」就像用鐵製成的,泛着冷冽的銀光。十幾只空洞巨龍四肢着地,站立在我們和「海」之間。總覺得它們似乎完全忘了我們,彷彿在眺望遠方般抬起頭,像影子戲一樣動也不動。看着眼前的這幅情景,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那些站在草原上仰望天空的企鵝。無論是企鵝還是空洞巨龍,看起來都像來自其他星球的外星生命體,在地球上顯得不知所措。
然後,她拿走了我的筆記本和紙。
□「海」會扭曲時空。
□大姐姐變出空洞巨龍,就會恢復精神。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和濱本同學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怎麼了?」鈴木低聲說道,「怎麼了啊?」
□大姐姐會變出企鵝。
濱本同學仰望着「海」,確認道:「擴大期持續進行中,到目前爲止是最大的。」
我們屏息以待,但那些空洞巨龍還是一動不動。就在我們覺得差不多該移動的時候,草原和森林的交界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一隻企鵝搖搖擺擺地走過來,身邊沒有其他同伴。企鵝啪嗒啪嗒地拍動翅膀,慌張地穿越草原走過來,然後停在我們的面前。感覺它好像累壞了。
□「海」和大姐姐的身體狀況是聯動的。
午餐是媽媽做的烏冬麪,媽媽在我的房間裏和我一起喫。雖然我已經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了,但像這樣和媽媽一起喫着加蛋烏冬麪,我頓時覺得自己回到了小寶寶的時期。那時我還不知道怎麼寫筆記,也不知道怎麼閱讀書籍。
我想起爸爸啓程前給我的建議,便把一張紙放在枕頭邊上,然後把之前筆記本上的研究成果全部總結如下:
我們回過頭去。草原另一頭以我們設置的觀測站爲中心,到處看得到黑漆漆的影子,可以知道那些東西蜷曲着光滑柔軟的身體趴在地上。那些影子就像某種裝置藝術,凍結了一般動也不動。我輕聲呢喃道:「濱本同學!」我們壓低身體,躲在草叢間。
那時,內田抓住了我的手臂。
就這樣,我們對「海」的研究結束了。
□大姐姐變太多企鵝出來,就會變得沒精神。
「企鵝危險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至少要告訴濱本老師「海」的危險性。我本來想說明探測艇進入「海」的內部後消失的事,但老師沒有給我那樣的時間。
我們打開手電筒,穿越慢慢變得漆黑的森林。
「這裏有小孩子!」耳邊傳來調查隊的聲音。
我趴在牀上,一直盯着那張列表。我反覆看着列表,持續思考着,讓相關的筆記在腦子裏翻動起來。那些筆記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如何將所有內容好好地聯繫起來?大發現始終沒有出現。
不久後,我們各自的家長來到這裏,將我們帶回了家。
企鵝沒兩三下就被空洞巨龍囫圇吞下。空洞巨龍的身體像灌進氦氣般脹得鼓鼓的,嘴裏呼出的氣息吹得草原東搖西晃。
「給我看看探險地圖。」
那一天,我都待在牀上。妹妹出門上學後,我聽到媽媽啓動洗衣機和打開吸塵器的聲音。百葉窗透出光線。我平時非常忙,幾乎不曾像這樣天亮了還躺在牀上。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是調查隊?還是企鵝?」濱本同學小聲說道。
這時,有好幾只空洞巨龍從企鵝剛剛走出來的樹木縫隙間滑出來。空洞巨龍的走路方式很古怪,它們的身體像藍鯨,卻以不自然的方式長着人那樣的手腳,看起來是非常勉強地在爬行。
「我有很多事要忙。」
「我認爲應該繼續研究『海』。」
濱本同學一揮手,直接賞了鈴木一巴掌,如大氣球破裂般的聲音隨即響起。我想鈴木之所以沒有護住自己,是因爲嚇傻了。我要是處於相同的立場,也會和他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吧。旁邊那些調查隊的人,還有小林和長崎也都嚇了一跳。她以響徹整座停車場的聲音大吼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鈴木整張臉都扭曲着,似乎隨時要哭出來了。
我望向濱本同學,她還是埋頭搭建藍色牆壁。
「都不是,是空洞巨龍。」
「有好多呀。」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我還沒見過氣成那樣的女生。
這下子就連濱本同學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
如同濱本同學的計劃所示,我們突破了調查隊的包圍網,終於來到草原。當我們踏出森林來到草原上時,三個人都嚇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腳步。
第二天早上,我本來想去上學,身體卻軟趴趴地動不了。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感覺沉重得不得了。媽媽看我沒起牀,擔心地過來查看情況。她把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我手上有很多研究,所以會去做其他研究。」
□大姐姐有精神的時候,就會想變出企鵝。
那羣空洞巨龍在草原上滑動,逐漸逼近企鵝。企鵝似乎累了,沒有注意到身後有怪物逼近而來。
「你在說什麼啊?」
□企鵝們憑藉「企鵝能量」活着。
「兩難啊……」
□空洞巨龍會消滅企鵝。
「青山,好像有什麼東西。」
「但是……」濱本同學還想說些什麼。
媽媽出門買東西后,我從書桌上拿了能放在口袋裏的便攜式筆記本和圓珠筆。我怕被媽媽發現,所以藏在枕頭下。這樣一來,我總算能靜下心來。媽媽不知道,一旦身邊少了筆記本,我就會煩躁不安。
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畢竟調查隊也沒辦法把整座森林都封鎖起來。」
「啊!」內田大叫道,「被喫掉了!」
「就是鈴木他們抓到的東西?好大啊。」
草原上目之所及都是擴張的「海」,很難測量它的尺寸到底有多大。「海」的下半部球體好像嵌入了草原一般,換句話說,形狀就像草原上放着一個水做的胸部。我環視四周,抬頭看見圓拱狀的「海」沐浴在夕陽中,只有頂部呈現出一片火紅。
「原來它們討厭亮光!快來這裏!」
濱本老師追了上去,強行將她拉走。儘管如此。她還是重複地喊着:「我不會原諒你的!」
「青山,那樣做無所謂嗎?」濱本同學問道。
「但是森林被封鎖了。」
老師卻像雷鳴一樣高聲吼道:「不準再進去!」
我們被趕出市立體育場後,在我家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們來到公路旁,在柏油路上往前走。卡車呼嘯而過,揚起塵埃,身旁是綿延不絕的茂密森林。由於步道很窄,卡車揚起的風都快把我們吹倒了。每當有卡車駛過,濱本同學就會捂住耳朵。沒有車子經過時,我們能聽到森林裏傳來寒蟬的叫聲。來到河流鑽過公路下方變成暗渠的地方後,我們開始沿着河流進入森林。
●
光線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我盯着變得明亮的天花板,思考着濱本同學和內田的現狀。調查隊對「海」的調查有進展嗎?家門外一定發生了好多事情,我卻躺在牀上,待在距離好遠的地方。待在家裏就像身處積雲頂端般安靜。我也很擔心大姐姐。大姐姐有時很大意,我必須避免她被調查隊的人抓到纔行。
不久後,我開始打起瞌睡。
一開始,我做了好幾次短暫的夢,夢到我從好長好長的爬杆上直線滑落。不知爲何,我深信那根爬杆是太空電梯。
一回過神來,我就變成了宇航員。
我搭乘的宇宙飛船和山丘上的供水塔一模一樣,一直繞圈轉,藉此產生艙內的重力。機組員只有我一個。我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過來,抵達一個不可思議的星球。
我讓供水塔型的宇宙飛船降落在有如巨大胸部的綠色山丘旁,然後走出去,開始未知星球的探險。那裏的天空就像地球的夏日晴空一樣藍,可以看到積雲。胸部般的山丘腳下有一片空地,像方格筆記本一樣,被混凝土方塊分隔成一格一格,一路延伸至地平線。
一整排高壓電塔無盡延伸,我沿着電線走去。
空地上到處放着自動售貨機,機器的周圍有企鵝出現。
棲息在這個星球上的生物好像只有企鵝。對它們來說,我是從天而降的外星人。我喊了企鵝一聲,它們完全不害怕,有的站在空地正中央仰望藍天,有的肚子朝下趴着。
我走了很遠。地基平整的空地逐漸變得稀疏,草原慢慢增加。不久後,我走到空蕩蕩的海邊,整排高壓電塔到這裏戛然而止。天空明明是藍色的,大海卻呈現出非常冷淡的顏色。地平線的彼端是購物中心連成一線的燈火。
我走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一頭大藍鯨被衝了上來,不知道是生是死。我抬頭看過去,藍鯨說着:「貴安。」它看起來並不痛苦,聲音聽起來很悠閒,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明白,那頭藍鯨就是空洞巨龍。
我坐在沙灘上眺望大海。
結果,大姐姐坐在我的身邊,溫柔地說道:「回來啦。」
「大姐姐怎麼會在這裏?」
「我從以前就在這裏啊,這裏可是地球。」
「我怎麼覺得自己跑到了很遠的地方。」
「真正遙遠的地方就是原本的所在之處。」
大姐姐指向眼前的大海。
「那是寒武紀的大海,少年。」
「還記得,只是我以爲那是夢。」
「別哭,少年。」她說。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早上的大發現,那天基本心不在焉。我攤開筆記本,一直忙着做假設。濱本同學似乎想和我討論關於「海」的事,我卻以含糊的回答敷衍她。她感到莫名其妙,又回到座位去了。
「我本來想聯絡你的,可大學的調查隊進去森林了。」
早上,我在牀上醒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望着天空。天空散佈着小小的雲朵。一開窗,像秋風一般涼爽的風就吹進房間。燒已經完全退了,我的腦袋就像雨後的藍天般神清氣爽。
鈴木說完後抓着我的桌子不放,這時天花板一角的擴音器響起,傳出校內廣播,是校長的聲音。
放學後,他來到我的桌子旁。
「抱歉啊。」
「雖然這麼說你很可憐,但就是要怪你。」
「我是不會原諒那種事的。」
「我很強壯的,很快就會好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便攜式筆記本。之前爲了記筆記,我持續做過充分的訓練,所以在腦袋迷迷糊糊的情況下,或許我寫下了什麼筆記。雖然字跡難以辨識,但方格小筆記本里的確留有筆記,包括到其他星球探險的事,還有大姐姐所說的話。我一邊走,一邊仔細地閱讀那些內容。
我不禁在空地前駐足。腦袋深處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像麻痹了一般,完全沒辦法思考其他事情。走在前面的妹妹回過頭來。「哥哥,我叫你呢!」她大叫着,我沒有回應。她就那樣與其他孩子一起走掉了。
「那些企鵝都是這麼說的。」
濱本同學回到座位上,臉色比剛剛更差了。她用雙手捧着臉頰,頭垂得低低的。我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小聲地問道:「怎麼了?」
我在一樓的客廳裏喫了早餐,食慾非常旺盛,畢竟恢復了精神。
大姐姐呵呵地笑了,說道:「我偶爾也會做實驗。」
「大家回到座位上。」老師說道,「安靜。」
「你們的研究啊,就是那座森林裏的古怪東西。」
「我可不是企鵝。」
大姐姐微笑着,輕敲我的頭。
「不知道,可是調查隊出了意外,說有五個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校內廣播傳出時,教室還很安靜。過了一會兒,大家頓時炸開了鍋。
「我沒哭。」我說。
「我睡覺的時候,有誰來探病嗎?」
聽說在我睡着的時候,人在法國的爸爸打來了國際電話。媽媽說,爸爸聽到我發燒臥牀很擔心,下次再打過來時讓我和他說說話。
「我知道。」
「我正在發燒。」
「我剛剛夢到大姐姐了。」
回過神來時,那面藍色牆壁已經完成。
「沒辦法啊,他們問東問西的,還有人說得好像我們在說謊一樣。我非常不甘心,便說這說那的,不小心就全部說出去了。我本來沒打算連你們的研究都說的……」
「不難受。到今天爲止,我什麼都沒喫呢。」
「真可憐,很難受吧。」
「大海將至!大海將至!」
我走在早上空氣陰涼的住宅區,朝學校走去,那時卻莫名地感到悲傷。一開始,我也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情緒。當我思考着自己悲從中來的原因時,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我和大姐姐對話的片段,那就像在夢境裏一樣。
「我本來以爲寒武紀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青山,你好像怪怪的。」內田說道。
「我知道。」
「或許吧。」
我一個人站在空地旁,低語道:「大發現。」
「是嗎?」
我突然覺得,要是這裏是地球,那麼一切都會消失。不管是我的爸爸、媽媽、妹妹,還是濱本同學、內田和鈴木他們,抑或是「海邊的咖啡廳」、牙科醫院和小學,都是這樣。就在我去遠方旅行的時候,大家都消失了。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雖然我是一個絕對不會哭的小學生,但淚水還是在這時候湧出。
我聽到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一隻冰涼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我感覺非常舒服。一睜開眼,我就看到大姐姐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探頭窺視我的臉。她的臉頰和胸部都鼓鼓的,看起來很有精神。房間裏很昏暗,我不清楚現在是幾點,腦袋迷迷糊糊的。我的眼角帶着淚水,呆呆地望着大姐姐的臉。
大姐姐沉思了一下,低語道:「少年,你做過不喫飯的實驗吧?我也試過了。」
企鵝們搖搖擺擺地走到沙灘後停下腳步,望向地平線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他動了動嘴脣。
「大姐姐,你不能做那種實驗,胸部會變小的。」
「你說的研究是什麼?」
●
「鈴木,我們已經決定忘記一切。我們的研究已經結束了,反正接下來調查隊會好好地研究下去。」
「我爸爸也是下落不明。」
大姐姐凝視着我的眼睛說道:「我不是人啊。」
那時,我的腦袋因發燒而沒辦法正常運作。
廣播到此結束。
「你完全不講話,又一直髮呆,說不定還在發燒吧。」
「所以,你不能再變出企鵝了,要是被發現就糟糕了。」
「怪我嗎?」
「但你還是說出去了吧?」
「要攝取營養,人是需要能量的。」
每次大姐姐道歉,我都覺得更加悲傷。
「不知道。」我回答道。
●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沒做過那種研究。」
隔壁班的老師來了,和我們班的老師在教室門口交談。老師們看起來憂心忡忡。我試着觀察他們的脣部動作,但還是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將視線從他們的身上移開,環視室內,與濱本同學四目相接。她望着我,臉色鐵青。我歪了歪頭,感到不解。她隨即站起來,走到老師那邊。教室裏的嘈雜聲變小,大家都屏息以待。
「抱歉啊。」
「我的腦袋轉不動,因爲在發燒。」
「我說的是企鵝能量。」大姐姐說道。
「我變出了企鵝,那又是誰把我變出來的?」
「你在生氣嗎?」
「抱歉……」
「去到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回到原本的所在之處。」
海的那頭不知何時變暗了。購物中心的燈火消失後,黑雲滾滾湧現。接着,紫色的閃電像煙火似的,噼裏啪啦地竄過地平線。我應該很怕打雷,那時候卻毫不在意。
「拜託你,幫我和濱本同學說說話吧。你告訴她,我原本沒有打算那麼做。」
「大姐姐不是人?」
「空洞巨龍,你在說什麼啊?」大姐姐問道。
「濱本同學說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他說道,「可我也沒打算說那麼多的。」
鈴木看着濱本同學。內田望向我這邊。
「不要騙人了。」鈴木露出困窘的神情,「你爲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
鈴木面露詫異,呢喃道:「什麼意外?」
大姐姐朝着牀鋪彎了彎腰,冰冷的額頭貼上我的額頭。她爲什麼要道歉呢?夢中流過的淚水從眼角湧出,順着我的臉頰流下。
「我絕對不會生氣,不過濱本同學就不見得了。」
「各位同學,由於附近發生意外,在老師們有所指示之前,請勿離開學校,待在這裏才安全。再重複一次,在老師們有所指示之前,請勿離開學校,待在這裏才安全。」
藍鯨說了謎一般的話。
濱本同學在和老師們交談。老師們一臉爲難。
「很難受嗎?」
上課時我也望着窗外,觀察天空的浮雲,心裏想的全是大姐姐。
「你怎麼知道?是老師們說的嗎?」
「我這麼有精神,你卻病倒了。還真是稀奇啊。」
「牙科醫院的大姐姐來過,你還記得嗎?」
「那是企鵝所需的能量,不是人類所需的能量。」
「大姐姐也要攝取營養。」
我走過牙科醫院,來到企鵝第一次出現的空地前。冷風吹來,少了企鵝的空地上,雜草沙沙作響。那時候,真的就是突然之間,我回頭看着筆記,至今爲止寫過的各種筆記片段都飛進腦海裏,組合在一起,就像用樂高積木搭建起美麗的藍色牆壁一樣。我並不是企圖做些什麼,只是看着它們在一瞬間組合起來而已。
藍鯨不知道在嘟噥什麼。
「爲什麼哭呢,少年?」
「大姐姐,你沒有錯。」
那天,鈴木非常安靜。之前一到休息時間,他就會吹噓自己發現新物種的事,今天卻連一句話都沒提到,似乎還時不時偷看濱本同學。可濱本同學完全不看他那邊。
「神也有失敗之時。」藍鯨說道,「也有失敗之時。」
「是啊。在你好起來之前,我會忍耐的。你什麼時候好起來?」
「老師沒說,但我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了。」
「是『海』嗎?」
「除了這個,還會有什麼?」
濱本同學抬起頭來,用溼潤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問你,你其實還沒放棄『海』的研究吧?該怎麼辦纔好?青山,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思考了一下。
「我只知道我們自己該去做什麼。」
「那你會幫忙嗎?」
老師說:「青山,回自己的座位去。」
我回頭看向老師,舉起手。
「老師,濱本同學好像身體不舒服,我可以帶她去保健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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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低聲交談,避免讓保健室的老師聽到。
「總之,我們必須去學校外面。」
「去外面能怎樣?」
「想解決這個問題的話,現在只能藉助大姐姐的力量。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救你爸爸,但別無他法了。」
那時候,保健室的門被打開來,傳來聲響,有個學生在和老師說話。我和濱本同學在隔簾的另一邊側耳傾聽。不久後,內田從隔簾的縫隙裏探出頭來,說道:「你們要去哪裏,我也要去。」
我們趁保健室的老師去上廁所時溜出保健室。
我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走了一會兒,隨即看到鞋櫃。我們穿上自己的鞋子,躲在鞋櫃後面觀察校門那邊的情況。
可以看到有老師在玻璃門外走來走去,還可以看到鎮上的人走進校門,前來避難。大家好像都往學校體育館的方向走,所有人都是滿臉不安。我的媽媽可能也在那些人之中。我們原本想趁老師不注意,從校門口偷溜出去,可是這裏有這麼多人,看來是沒辦法了。
這時候,鈴木、小林還有長崎跑了過來。
我們躲在桌子底下,大姐姐把自己的額頭貼到我的額頭上,然後笑了。
我點頭。
「如果有企鵝在,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我走進去,在大姐姐的對面坐下,她隨即睜開雙眼。她很冷靜,彷彿我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我能見到大姐姐就覺得好開心了。
後來,我跑在無人行走的林蔭道上。
我和大姐姐走出「海邊的咖啡廳」,靜靜地穿過住宅區。其間只有一次被巡邏車發現,對方用擴音器叫喚着我們。其餘時間,我們都巧妙地躲藏好,持續前進。從舉辦夏日祭典的公園往森林那邊看去,可以窺見猶如巨型圓拱的「海」。它就像真正的海一樣,一邊起伏波動一邊發出光芒。
「我最近都沒能變出企鵝。」
「森林幾乎被吞沒了。」大姐姐說道。
「我知道你全部的心思。」
「那就不知道了。」濱本同學說道。
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小巷,探頭看了看主幹道那邊,發現雙線馬路上靜悄悄的,一輛車都沒有。彷彿就在剛纔我們待在小學裏的時候,整個世界已經毀滅了。
「別小看我。」
我在桌子底下重新看了看方格筆記本,整理那個假設。
「你好。」我說。
我們繞到兔子籠舍後面。
「我曾經用圖表比較了大姐姐的身體狀況和『海』的狀態。你的身體狀況和『海』的直徑變化是聯動的。只要『海』開始變大,你就會慢慢地恢復精神。相反的,只要『海』慢慢地變小,你就會越來越沒精神。你和企鵝都是依靠『海』放射出的一種隱形能量活着的。如果『海』變大,能量也會變大,大姐姐就會變得有精神。那樣的話,就能解釋你和企鵝搭電車時會覺得難受的現象了,畢竟乘坐電車離開一定距離後,你就接收不到『海』放射出的能量了。」
「在我們的世界裏,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認爲『海』詭異得令人難以置信。可我試着換了個方向思考,所謂的『海』原本就是不存在這個世界的東西啊。以前我們一直覺得『海』是物體,但如果它是一個洞呢?說不定它是世界的破洞,是神創造的殘次品,只不過對我們而言,那個洞看起來像『海』而已,如果是這樣呢?」
「可是校門口有很多人,從那裏出不去。」
「大姐姐不會做那種事的。」
「大姐姐應該也去避難了吧。」
等走到市立體育場的停車場裏時,我們的身後已經跟着絡繹不絕的企鵝。大姐姐在停車場前停下腳步,那羣企鵝你推我擠,也跟着停了下來。
「我們要去找牙科醫院的大姐姐。」我說道。
鈴木跑在我的前面。
「你知道我會來嗎?」
大姐姐探頭看了看停車場。
「街道被封鎖了。」我說道,「不穿過這裏的話,我們就無法去牙科醫院了。」
我們在住宅區狹窄的道路上急速衝刺。
「結果我們要幹嗎?」鈴木喘着氣說道。他有點胖,不擅長跑步。
多虧他,我才得以從那個叔叔手中逃脫。
「多虧大姐姐告訴我這件事,我才能建立『青山假設』。如果說大姐姐不是人,而是類似企鵝的生物,那麼就能理解你不喫飯的實驗了,也能說明你搭電車時會像企鵝一樣身體垮掉的現象。大姐姐,你是靠『企鵝能量』活着的。」
她雙手叉腰,眺望着窗外。那張臉光滑透潤。雖然我做了假設,但其實根本不相信她不是人這種說法。做假設和相信假設是兩件事。
「安靜點,會被發現的!」
「你們繞過兔子籠舍那邊,翻牆出去就行了。這樣的話,你可以原諒我嗎?」
「你好。」大姐姐打着哈欠,「你恢復精神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鈴木問道。
「恢復了。我以爲大姐姐會在牙科醫院。」
我思考着,如果大姐姐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真實身份,現在一定很冷靜地坐着吧。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其中一個溫柔地說道,「現在已經發布避難警告了……」
「那麼少年,你解開謎團了吧?」
「屁股!你摸到屁股了!」濱本同學大叫道。
那時候大姐姐看向窗外,輕呼了一聲,似乎是消防員叔叔追過來了。
鈴木說得沒錯。就在濱本同學好不容易爬上去的時候,我們聽到了老師的聲音。鈴木、內田還有濱本同學迅速跳到圍牆的另一邊,我連忙也跳上圍牆。最後我並沒有被抓到,因爲小林和長崎一把抱住了老師。
經過「海邊的咖啡廳」時,我看到大姐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正在打瞌睡。「海邊的咖啡廳」裏,燈光全部熄滅,沒有一個客人,山口先生也不見蹤影。大家都跑去避難了吧。
「如果你們想離開學校,我們可以幫忙。」
可以看到空洞巨龍之森那邊,飄在天空中的雲朵變成了漏斗狀,而森林裏的「海」正持續隆起。「海」正逐漸吞沒森林。
的確,眼前是一幅讓人心跳加速的光景。
「物理上不可能的話,就是不可能了吧。」
大姐姐舉起手,思考了一會兒。
「大家都逃走了吧。」
「我把這個取名爲企鵝系統。那些企鵝和空洞巨龍是對立的,『海』則像是在兩者之間調節平衡的裝置。那麼,所謂的『海』到底是什麼?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至今爲止,我們發現了『海』有好幾個不可思議的特質,比如讓特定的光線扭曲,實現時間旅行,或是改變飄在天空的雲的形狀。我們開展亞馬孫計劃時曾在河流那邊探險,那條河流過懸浮着『海』的草原,永遠在同一地方流動。就物理上來說,那些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海』將之變成了可能。」
接着,只要走到牙科醫院就好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三個穿着制服的消防員似乎在巡邏,發現了我們。
「我們偷偷地過去吧。」
「嗯,我不是人。」
幸運的是,我們一路上都沒怎麼碰到避難的人,得以順利前進。雖然途中碰到一個獨行的老爺爺,但沒什麼大問題。我對老爺爺說:「現在已經發布避難警告了,請到小學裏避難。」
「快跑!快跑!」
「好像食物鏈。」
接着,大量消防車開進來,沿着道路排成一排,把我們的城鎮分隔開來。這麼多輛消防車是從哪裏開過來的?大大小小的消防車好像模型,有條不紊地排列在靜悄悄的住宅區道路上,閃爍着大紅色的光芒。穿着深藍色制服的叔叔站在消防車旁邊。有兩輛救護車停在離消防車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巡邏車。由於四周非常安靜,我看不出到底有什麼危險。不過,供水塔山丘的森林裏已經生成一個巨大的圓拱狀東西,泛着銀色的光芒。森林裏傳來有什麼東西在摩擦的奇妙聲響。
「大姐姐不是人。」我說道。
穿越住宅區的時候,大姐姐經過的地方有好多企鵝誕生。柏油路就像烤麻糬一樣隆起,變成了企鵝。路燈的燈泡也變成企鵝掉下來。企鵝從自動售貨機那裏出現,就連在空地上滾動的果汁空罐和機車殘骸也變出企鵝,所有東西都變成了企鵝。然後大姐姐吹着口哨。她一舉手,剛誕生的企鵝就像英國紳士一樣挺直身軀,爭先恐後地追上來。
「有點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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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隊應該在『海』裏面。」
「沒辦法啊。」
「只要到了晚上,大姐姐就會變出空洞巨龍。森林裏有好多空洞巨龍。鈴木抓到後引發大騷動的生物也是空洞巨龍。我曾建議你試着變出企鵝之外的東西,那樣才能恢復精神。也就是說,只要你變出企鵝之外的東西,都會變成空洞巨龍,把企鵝喫掉。『海』一變大,你就會恢復精神。因此,你是爲了擺脫痛苦才變出了空洞巨龍。相對的,世界壞掉的地方就會越來越大,像現在這樣。」
「預備……起!」鈴木大喊道。
鈴木猛地折返,緊緊抱住那個人的腰部。
「沒有人。」
「那我變出企鵝,是爲了填補世界的洞嗎?」
「和你們沒關係,」濱本同學說道,「你們是怎麼溜出來的?」
鈴木說,他們有好幾次都是從兔子籠舍後面的圍牆跑出去的。那裏的土高高隆起,只要跳得好,手就能抓到圍牆上方。如果可以正常地從校門口走出去,那就沒必要翻牆了。我佩服不已,這種知識意外地也能派上用場呀。
我和大姐姐望向窗外。
「濱本同學他們被抓了。」我這麼喊道,鈴木一邊跑一邊回頭。那時,有人從後面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憤怒地叫住了我。
「他們說的意外和那座森林有關吧?」他問道。
「企鵝的確會毀掉『海』,讓『海』變小。因此,大姐姐變出越多企鵝,『海』就越會被破壞縮小,放射出的『企鵝能量』也會減少,然後你就會變得沒精神。相對的,企鵝有名爲空洞巨龍的天敵。如果空洞巨龍喫掉了企鵝,企鵝的數量越來越少,『海』就會再次擴大,然後你就會恢復精神了。」
「不知道,探測艇後來沒回來。」
「我們說企鵝毀掉『海』,這樣的說法並不正確。其實是『海』壞掉了,企鵝是在修理壞掉的地方。我們會覺得企鵝的行動矛盾,是因爲我們並不瞭解它們生來就是爲了修理『海』壞掉的地方。」
內田助跑了一小段後,跳向圍牆爬了上去。
大姐姐仍然望着窗外,同時說道:「走吧,少年。」
我聽到背後傳來鈴木的聲音,同時以人生從未有過的速度狂奔。我跑得非常快,那時的速度沒能記錄下來很可惜。
「我是那麼想的。」
「好厲害啊,你真會思考。」大姐姐說道。
我們在鈴木的帶領下穿過中庭。校長似乎整個人都慌了手腳,只聽見擴音器裏接連兩次響起校內廣播的通知音,校園內隨即陷入一片寂靜。
「進入『海』會怎麼樣呢?」
聚在那裏的人全部專注地看向供水塔所在的山丘,我們便像彈珠滾過地毯一樣安靜地走過主幹道。我們直接穿過文具店和洗衣店之間的小巷,進入住宅區。
「『企鵝能量』是從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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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裏響起劇烈的聲響,像摩擦樹幹的聲音,還有大量葉片在沙沙作響。
「喂!」老師憤怒的聲音從圍牆另一邊傳來,「快回來!」
「不是發佈避難警告了嗎?今天牙科醫院休息,但我覺得避難什麼的也太可笑了,也覺得你說不定會來找我,就在這裏等着。」
我們聽到他的暗號後,同時拔腿衝刺。消防員叔叔張開雙臂,想阻擋我們的去路,不過我們分散逃跑了,他不可能抓到所有人。我斜眼瞥到內田和濱本同學被逮住了,我則從消防員之間穿過。
「真是不得了。」鈴木說道。
我和大姐姐躲起來,等消防員叔叔離開。
鈴木一說完,我們都驚訝地望着他。
鈴木給我們做示範,第一個爬上去。他跨坐在圍牆上,低聲說道:「快點!」
濱本同學爬得不太順利。「小林,你墊在底下當踏板。」鈴木這麼說道。於是,小林心不甘情不願地以四肢跪地。濱本同學說了一聲:「不好意思。」然後她踩到小林的背上,儘管如此,她還是隻能抓到圍牆的上方,沒辦法把身體撐上去。我便推了推她的屁股。
「不對,有點奇怪。」大姐姐舉手說道,「企鵝會毀掉『海』吧?這樣的話,我的行動不是出現矛盾了嗎?」
「鈴木也擁有推理能力啊。」
「是嗎?」爺爺低頭說道,「謝謝啊。」
長滿樹木的森林緊挨着市立體育場後方,另一邊則是持續膨脹的「海」在節節逼近。聲音從森林裏傳來,好像是樹木被「海」擠壓後搖晃發出的聲響。我眯起眼睛仔細觀察,還是不清楚「海」的內部狀況,只看到森林深處是大海明亮的顏色。
調查隊基地現在空無一人,整排帳篷仍維持原樣,器材全被扔在原地。我不清楚調查隊發生了什麼,看來是濱本老師他們出了意外後,所有人就慌忙撤退了。
我、大姐姐和那羣企鵝走進停車場裏。
停車場裏的所有器材隨即膨脹迸裂,變成企鵝後搖搖擺擺地朝四面八方走去。在大姐姐穿過停車場的過程中,這種現象持續發生,再加上從住宅區那邊不斷湧進的企鵝,整個停車場就像南極的海岸,塞滿了過冬的企鵝。大姐姐一吹口哨,企鵝們就往森林那邊邁進。
「大姐姐,你可以當企鵝馬戲團的團長了。」
「真棒呢,要是那樣就好了。」
穿過調查隊的基地後,前方是一道綿延的高圍欄,分隔了森林與停車場。調查隊似乎是從圍欄邊上一扇能上鎖的門那裏出入的,不過我們不需要。
以森林爲目標的企鵝開始衝撞圍欄,使勁推擠。
大姐姐翻上圍欄後,我也跟着爬了上去。之後,她跨坐在圍欄上,回頭看向停車場大喊道:「嗚哇!」
「企鵝們都湧過來了!」
我們縱身跳到圍欄的另一邊,剛踏入森林深處,就聽到身後傳來圍欄被推倒的巨響。企鵝們發出吱嘎吱嘎的叫聲,蜂擁而入。我和大姐姐被它們押着走,只能繼續朝樹林深處挺進。
「糟了,少年!那裏就是『海』了!」
大姐姐大喊道。那時,「海」已經近在眼前。森林與海的分界處泛着青綠色的光芒,形成旋渦,變成一道水牆。水牆那側透出微光,照亮了森林。像躲避球那麼大的水球從水牆裏噴射出來,在樹木之間滾動。企鵝一看到水球就一擁而上,進行分解。
我們看到幾頭空洞巨龍從樹木的縫隙間冒出來,它們像藍鯨那樣有着扁平的臉龐。看到數量驚人的企鵝後,它們似乎沒有被嚇到。只見它們張開血盆大口,陸續吞下企鵝。可企鵝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它們根本來不及吞掉,沒兩三下就被如黑色海嘯一般的企鵝大軍沖走了。
走在前線的企鵝紛紛跳進水牆裏,之後就像旋渦一般,在發光的水中一圈圈地打轉,然後像火箭般筆直地飛向天空,直到消失在視線裏。
我和大姐姐被夾在企鵝和「海」之間,無處可逃。
大姐姐猛地把我拉過去,緊緊地抱住我。下一瞬間,我們被企鵝大軍抬了起來,就那麼被衝進「海」裏。
「海」的內部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柔和光芒。我不禁想,寒武紀的海洋淺灘也像這樣明亮嗎?大姐姐緊閉着雙眼,她的臉和我的臉貼在一起。總覺得她的臉好冰涼,但又好溫暖。我看到數十隻企鵝一起被「海」吞沒,像火箭一樣後頭拖着一條白色泡泡的軌跡,互相穿梭交織,朝着天空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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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時,我和大姐姐正悠悠地漂在水面上,仰望着蔚藍的天空。
一條飛機雲攔腰切過天空。
高地小路上有一道圍牆,大姐姐跳了上去,俯視着海邊的城鎮。海邊的城鎮已經塞滿了聚集過來的企鵝。所有企鵝都在屏息以待,只等大姐姐一聲令下。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不記得你能不能喝。」她這麼說道。
「這地方好像世界盡頭啊。」大姐姐說道。
教堂前方有個鋪着石板的小型廣場,被「海」吞沒的調查隊聚集在那裏。因爲不知道怎麼回去,所以他們像魯賓遜·克魯索那樣,在那裏生起營火。老師不久後跑過來,好一陣子只是沉默地望着我。他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就像一個長了大鬍子的小學生。
我們和調查隊隊員逃到體育場的看臺上,避免被「海」的殘骸捲進去。調查隊的人似乎還搞不清楚眼前的這一幕是怎麼回事。
一開始只有幾隻,後來在寥無人煙的住宅區裏,企鵝從四面八方毫不停歇地湧進來,實在是數也數不清,數量之龐大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住在南極的企鵝都搬到這裏了。企鵝們搖搖擺擺,努力地走過來。它們加入塞滿空地的企鵝羣,隨即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停止行動。
「我不知道。」
企鵝羣中出現一陣騷動,像海浪一般擴散。原本仰望着天空的企鵝按順序朝着天空飛去。企鵝數量龐大,瞬間讓周圍變暗。那些企鵝飛向四面八方,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像飛機雲那般的軌跡。我們看着那些軌跡逐漸分割了藍天。
就這樣,「海」開始崩毀。
我們最先來到大型購物中心,那裏有一半以上都浸在水裏。建築完全被蕨類植物覆蓋了,看着像一座廢墟,但還是可以看出那就是鎮上的購物中心。購物中心裏空無一人,簡直像一艘遇難船。屋頂上停着一大羣大鳥,監視着從海上經過的我們。
「真的會那麼順利嗎?」
企鵝們接二連三從我們的身後湧出,擠進狹窄坡面的每一個地方。一旦找到自己該待着的地方,它們就會立正不動,在原地仰望天空。
我和大姐姐試着走上沙灘,發現沙灘上的企鵝隊伍望不到盡頭。而那條企鵝公路的最前端是一座建在陡峭斜坡上的城鎮,唐突地和沙灘連接着。
我們繼續爬坡,隨即看到一個看似大學生的大哥哥坐在階梯中央。之前我們在調查隊基地裏捱了罵,內田還哭了,當時給他遞手帕的就是這個人。他看着我和大姐姐爬上坡道,似乎大感驚訝,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接着,他回過頭去大喊道:「老師!老師!」
大姐姐一邊走一邊指着大海那邊說道:「你看。」
大姐姐說完,像企鵝一樣仰望天空。
「少年,『海』好像完全被毀掉了。」
不過,現在我們不可能下棋。
我們緩緩地在海上前進。
「說不定我是第一個踏進世界盡頭的人。這樣一來,我就是人類的代表了。」
它一而再再而三地變成各種各樣的東西,彷彿有人在嘗試找出自己喜歡的形狀,只要是不喜歡的,就會覺得沒意思並加以摧毀,就像一個肉眼看不到的巨大兒童正在玩樂高積木似的。它的形狀變化無窮,看着很有意思,怎麼看都看不膩。
「好像神在做實驗呢。」大姐姐說道。
老師就那樣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
我和大姐姐把西洋棋盤擺上桌。
「海」在我們的眼前崩毀,從森林裏流出去,像海嘯似的往住宅區流去。一切寂靜無聲,可以看到企鵝們輕巧地在「海」的浪潮上到處遊動。「海」的表面出現好多道小彩虹,隨即又消失了。當浪潮斷裂開來,球狀的「海」滾到體育場裏,企鵝們就把那些「海」完全分解。
「可以留下一點『海』嗎?」
大海一角在激烈地冒泡。海面上浮現出氣球一般的圓形東西,或迸裂或互相融合。從我們佇立的沙灘看過去,泡泡像氣球那麼大,不過實際上一定比大姐姐還大。不久後,泡泡的縫隙裏出現了藍鯨的頭部。那不是從水面下方浮上來的,而是海的表面正在生成藍鯨。藍鯨的身體是由海水形成的,所以透過它的身體可以看到天空的藍色。透明的巨大藍鯨扭轉身軀,從海面往上縱身一躍,再次潛入海里。藍鯨重複這個動作,身體慢慢變形,脖子越變越細長。我望着眼前的情景,覺得那好像長頸龍。我剛這麼想,它隨即又長出巨大的翅膀,脖子和頭部彷彿溶解了一般越變越小,一會兒身體上冒出大量像獨角獸那樣的角,一會兒又隱約能從波浪間看到大象那樣的長鼻子。
大海那頭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壯觀的現象無止境地持續着。
我和大姐姐朝調查隊揮了揮手,然後走下看臺,走到市立體育場外面。
大姐姐進入吧檯,泡了咖啡。
「爲什麼?」
「那裏有一座海邊的城鎮。」大姐姐說道,「就在那裏。」
「好一個小不點代表。」
我說不出話來。
大姐姐起身低語道:「這裏是『海』的內部?」我也起身環顧四周。周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明亮海洋。我往底下看去,這才發現我們正坐在企鵝們組成的黑色大浮板上。遇到滾滾大浪湧來時,我們就跟着企鵝一起輕巧地翻越浪頭。這艘「企鵝號」實在是非常棒的船。
我們坐到窗邊的老位子,手拿着冒熱氣的咖啡杯。我全身都溼了,現在才感受到寒意,咖啡的暖意讓人愉悅。
不久後,我們走到沙灘盡頭,再走過去就是海邊的城鎮了。從海邊通往山頂的斜坡上,充滿異國風情的房子鱗次櫛比,迷宮般的坡道交錯其中,卻感覺不到裏面有住人的動靜。狹窄的小巷中,只有企鵝們規規矩矩地排排站。我們像鑽過隧道般穿過建築物,走在行道樹旁設有長椅的小路上。我們看到高地上有一棟白牆房子,窗戶敞開着,窗簾迎風搖曳。總覺得隨時會有人從窗戶裏探出身子,朝着大海張開雙臂。
「這些像水一樣的物質是什麼?青山,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天空出現數道裂縫,會合後形成巨大的裂口。不知道天空會不會坍塌,像巨大的鞭子那樣朝我們揮來。我剛這麼想,下一瞬間,我們就站在市立體育場的停車場裏了。身後的「海」開始崩落,大大小小的碎片咕嚕咕嚕地流向住宅區。
「企鵝們在做什麼?」濱本老師問道。
後來,我們經過一片海域,有好幾座高壓電塔冒出水面,還有一座長滿草的島,看着像熱帶草原,可以看到斑馬在島上奔跑。遙遠的地平線那端有一條直通天際的直線,我時不時想那會不會是通往太空的電梯。
「你真是愛逞強啊。」
我點頭致意,然後說道:「我們是爲了救大家纔來這裏的。」
「看樣子,我們還活着。」
大姐姐說着,朝着寒武紀一般的藍色天空舉起手。
「我問你,如果『海』消失了,世界完全修好了,我會怎麼樣?」
大姐姐說着,朝我伸出手。我和她手牽着手走下看臺。調查隊的人在看臺上無法行動,目送着我們離去。濱本老師踏出一步,大聲說道:「你們這樣很危險!和我們待在一起吧。」
企鵝聚集到牙科醫院旁邊的空地上。
「老師,貴安。再會了。」大姐姐說道。
「你是說,你也有可能猜錯嗎?」
「我呢?」
「你其實是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不加。」
取而代之的是,崩毀的「海」在住宅區裏自由滾動。當我們終於走到「海邊的咖啡廳」時,那些「海」已經逼到牙科醫院旁邊的空地了。大姐姐站在「海」的浪潮邊上,猛地一個飛踢。浪潮隨即變成彈珠那麼大的小圓珠,然後飛向天空,徑直消失了。
沒過多久,「海」徹底崩毀,湧進城鎮的海嘯也逐漸減弱了氣勢。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來到了海邊的城鎮。」
離那座島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更大的島,或許是大陸也說不定。我們在登陸之前,已經看到很多企鵝聚集在沙灘上,有的呆呆地站在波浪拍打着的岸邊,有的在沙灘上搖搖擺擺地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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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企鵝都仰望天空,看起來好像在等什麼。
「都說了很危險了。」
我們喝着咖啡,眺望窗外。
大姐姐靠着自動售貨機,望着天空說道:「真是一個謎團。」
我們走進空無一人的「海邊的咖啡廳」。
「差不多該走了。」
我們看到前方的高地上有黑煙冉冉升起。
大姐姐站起來,用手指着某處。
「海」崩毀後流出的殘骸在街上滾來滾去,跟在我們身後的企鵝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殘骸毀掉。
地平線上雲朵高高堆起,好像夏天的積雲一樣。不過,雲朵迅速變換着形狀,就像按了快進的影片,彷彿有人正在玩棉花糖變變變的遊戲。我這麼想着,又往反方向看去,地平線上方一片漆黑,彷彿黑夜來臨,紫色的閃電到處亂竄。
購物中心沒有可以登陸的地方,於是我們繼續前進。
原本逼近「海邊的咖啡廳」的「海」漸漸退潮了,剛剛半空中隨處可見的彩虹也慢慢地消失了。
「這是很有可能的。」
「企鵝的數量好驚人。」
從看臺上望向森林那邊,可以看到在樹木另一頭高聳着的供水塔,一羣空洞巨龍搖搖晃晃地朝那裏的頂端聚集過去。它們爬上供水塔後,像被凍結了一般不再有所動作,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見了,如同水球迸裂一般。
我們慢慢地爬上坡道,一回頭就看到企鵝們緊緊跟在後頭,塞滿整條小路,正努力地爬上來。
「可是老師,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
有一座島上建有幾棟房子,像我們鎮上的房子那樣可愛小巧。那座島被混凝土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其中只有兩格建有房子。我和大姐姐靠岸登陸,在島上到處走走看看。島上有大半區域都是長滿草的空地。一臺自動售貨機孤零零地放在那裏。就在我們到處閒逛的時候,我想起我們家剛搬到鎮上的時候,總覺得這裏像是將那時的城鎮光景製作成了模型。
「要加糖嗎?」
「青山,」濱本老師問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企鵝聽似寂寞的叫聲。我們才從世界盡頭回來,可這邊也好像是世界的盡頭。我走在住宅區內回頭看去,原本聳立在空洞巨龍之森的「海」已經完全看不見圓拱了。
我回答道:「能。」
「這只是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這只是我的假設而已。」
「如果我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企鵝們會消失吧。」
「或許我知道,但這是我很重要的研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關於這個研究的祕密。」
大姐姐露出平靜溫柔的神情,凝視着窗外的企鵝。
我們順着企鵝公路在沙灘上前進,耳邊傳來波浪聲。
「如果能留一點,保留一些企鵝能量,大姐姐就能有精神了。」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少年?」大姐姐溫柔地說道。
「企鵝們是爲了等我們纔沒有馬上毀掉『海』吧?」
「那麼,我們回家吧。」
「調查隊在哪裏?」大姐姐呢喃道,「企鵝們,帶我們過去吧。」
「你看那邊。」
「好奇怪的島啊。」我說。
濱本老師露出嚇人的表情緊盯着我,我也看向老師。
在這片不可思議的大海上,各種各樣的島嶼星羅棋佈。總覺得好像地球都浸到水裏了,只剩頂部浮在水面上。
「如果我不是人,海邊城鎮的記憶又是怎麼回事?」大姐姐走在小路上說道,「我還記得自己的父母,也有一路成長到現在的記憶。那都是僞造的嗎?」
空地上,多到讓人眼花繚亂的企鵝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勢,開始緩緩地消失了。好幾個小型龍捲風同時出現,「海邊的咖啡廳」被吹得搖搖晃晃。企鵝們沒有出現騷動,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大姐姐託着腮幫看向我。
「不管是我還是我的回憶,一切都是僞造品呢。」
「你能接受嗎?」
「纔不能接受呢。」
「我也沒辦法接受。」
「少年,我爲什麼會出生呢?」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出生嗎?」
「我和內田常常聊這個話題,但對我們來說,那太難了。內田說只要想到這些,就會覺得腦袋深處被用力地擰成一團。」
「是哦,那就沒辦法了。」
「但是,有一天我可能會知道自己出生的意義。」
「到那時候,你能不能告訴我呢?」
「我會告訴你的。」
大姐姐站起來,坐到我的身邊。她用雙臂環住我,緊緊地抱着我。她那像山丘一樣的胸部實在好柔軟好溫暖。大姐姐溫暖潮溼的氣息像海風一樣,吹進我的耳朵裏,讓人覺得癢癢的。明明氣息那麼溫暖溼潤,她卻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我好像不是人類。」
「我沒辦法相信。」
「話說回來,你是人類的代表呢。」
「是的,總有一天我會成爲人類的代表,也要上太空。」
「如果能變得那麼偉大,你應該就能解開我的謎團了。到時候你要找到我,來見我。」
「爸爸早就知道了。」爸爸說。
「對啊。」
「是嗎?不過還真是突然啊。」
一到工作日,我就去上學,和濱本同學下下棋或是和內田玩。我很高興鈴木不再對我惡作劇;我們甚至還經常和他一起打電動。一到節假日,我就會出門去圖書館,或者和內田、濱本同學一起在城鎮裏探險,討論相對論和生命的起源。我會定期去牙科醫院,也會去「海邊的咖啡廳」。
從法國回來直到那天爲止,爸爸都不曾和我聊過大姐姐。
「我不會哭的。」
「你覺得那樣不合理嗎?」
「青山,你在哭嗎?」
「你所謂的不合理之事,因爲不管怎麼做,你都無可奈何。」
「哪裏?」
好一陣子,我們就那樣動也不動。
「我覺得似乎能理解爸爸的意思了,但那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我試着傾聽街上的聲音,聽不到任何讓人不安的聲音。涼爽的風吹着,我只聽到空地上雜草搖曳的聲響。無論是聳立在山丘上的供水塔、路旁的自動售貨機、空蕩蕩的柏油路還是高聳在森林那頭的高壓電塔,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後來,濱本同學說:「青山,你覺得那個『海』是什麼?」
「別哭,少年。」
談論那件事的人慢慢地變少了。鈴木抓到的生物也完全消失了,某一瞬間曾流進城鎮的「海」也沒有留下痕跡,一切都徹底銷聲匿跡了。所有人都感覺好像做了一場夢,提不起勁來認真地談論那件事。而我似乎也避免談到「海」、大姐姐或企鵝。
那陣風平息後,空地上已經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
接着,她在空地正中央站定腳步,朝着這邊揮手。下一瞬間,強風驟起,「海邊的咖啡廳」的玻璃窗被吹得發出巨響。那陣風肯定就那樣掃過我們的城鎮,吹過數座如胸部隆起般的山丘,吹得山上的綠樹搖動,發出如瀑布落下般的響聲。
「那個研究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我想,現在還只是開始。」
大概就是這樣,不過還是有幾個變化。
濱本同學嘆息一般,用極小的聲音問道:「那個人呢?」
「那當然,所以人才會哭啊。」
我住在郊區的城鎮。這裏有綿延的平緩丘陵和很多小小的房子。離車站越遠的地方越顯得嶄新,小巧可愛又色彩明快的房子就越多,那些房子就像用樂高積木搭建的一樣。天氣好的時候,整座城鎮看起來閃閃發亮,就像甜點拼盤。鎮上有購物中心、高壓電塔、牙科醫院和「海邊的咖啡廳」,山丘上有像宇宙飛船一般的供水塔、像熱帶草原般的空地,還有我們就讀的小學和我的家。
「直視世界盡頭也是很悲傷的。」
我聽到那邊突然傳來慌張的大喊聲,他們急忙跑過來想救我。那時候,老師懷裏的濱本同學拔腿狂奔,往我這邊跑來,比任何人都快速。就在她緊緊抱住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她在哭,也才知道她的身體真的像娃娃一樣又小又瘦。
我起得非常早,會獨自在天還矇矇亮的城鎮裏探險。那種時候,城鎮都空蕩蕩的,我會覺得好像能抵達世界盡頭。
我們沉默了,只是喝着咖啡。
然後,我再也無法見到大姐姐。無論是去牙科醫院還是「海邊的咖啡廳」,都再也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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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我就能和大姐姐一起熬夜了。當大姐姐睡着時,我也能把她背起來了。到時我會變得很偉大,時常會發生讓她欽佩的事情吧。她會稱讚我很厲害吧,不過如果只是應了一聲「哦」,那也沒關係。
她走出「海邊的咖啡廳」。
濱本同學睜着大大的眼睛,目不轉晴地凝視着我的臉。
「我會去見你的。」
我像之前那樣重新回到小學生的生活。我要投入的研究還是那麼多,忙得不得了。
「大姐姐走掉了。」
無論多麼努力,我們都無法一路走到空洞巨龍森林深處的草原。在「海」消失的時候,原本就不該存在的草原也跟着從我們的世界消失了。此外,我們曾因亞馬孫計劃而探險過圓環形的河流,現在有的部分消失了,有的部分乾涸了,已經變得不像河流了。
「我們已經道別了。」
我打算在電車裏告訴大姐姐好多事情,比如我是怎麼走過企鵝公路的,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去過什麼地方冒險,遇到了什麼人。我要告訴她這雙眼睛看到的一切,還有我自己思考的一切。換句話說,我就是要向她報告,在和她相見之前,我有了多少成長。
「變寂寞了呢。」
我沿着櫸木行道樹向前走,慢慢地看到了前方消防車的紅色隊伍,那裏還聚集着大批人潮。救護車的警示燈閃着光,旁邊是披着毛毯的調查隊隊員和圍在一旁的消防員。塊頭大到像一隻熊的濱本老師蹲着身子,緊緊地抱着什麼。和老師比起來,其他人實在夠嬌小的,我一開始甚至以爲老師是一個人蹲在那裏。
「青山一定會弄懂的,」內田說,「我是這麼覺得的。」
「那麼,差不多該道別了。」
「如果能按你的想法做到就好了。」
「爲什麼要直視呢?」
「我從進入小學以後就不哭了。」
由於發生在鎮上的現象太不可思議了,聽說全日本了不起的人都摩拳擦掌,試圖向大家說明。有人主張地震理論,還有人主張龍捲風理論。有人綜合這兩種理論,提出了「黏性之雲」理論。此外,有人還提出了「集體幻覺」理論。在那種情況下,隨着各種各樣的人提出各種假設,這件事反而變得更難理解,大家也就慢慢地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了。當然,並沒有人主張「青山假設」。
我多麼想再見她一面。
「那裏也有世界盡頭呢。」爸爸說道。
我喝了咖啡。因爲沒加糖,咖啡非常苦。雖然不怎麼好喝,但我的身體變得暖和。每次咖啡流進我的腹中,我都會變得有精神,也會變得更悲傷。
至於在「海」裏發生的事,聽說濱本老師沒有公開說過什麼,也沒有對濱本同學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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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是那麼說過。」
「我早就決定不哭了。」
「也是呢。我知道了。」
爸爸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望着窗外思考。桌上放着爸爸的筆記本和我的筆記本,都是他從法國買回來的新筆記本,封面都泛着光芒。
爸爸從法國回來,看到報紙和電視上介紹我們的城鎮時嚇了一跳。
「爸爸,你之前說過,世上有些問題還是不解決比較好,對吧?你還說,如果我鑽研的是那種問題,就會受傷。」
因爲我真的好想再聽大姐姐說一次「哦」。
「我對世界盡頭很有興趣,但那非常棘手。」
秋意轉濃的某一天,我和爸爸出門兜風。
溫暖的陽光灑落在空無一人的住宅區裏。
「我所說的是對本人來說,不解決比較幸福,但有時候周圍的人就是不允許這種情況。你是這個意思吧。」
總覺得她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才說出口的。內田緊盯着我看。
「不能告訴我們嗎?」
「爲什麼啊……」
那時,我在筆記本里記錄了獨自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心情,但是如今回頭試着閱讀,我也不覺得那些內容真實地記錄了當時的心情。我無法準確地重現當時的心情,畢竟那樣的情緒這輩子只有那一次。想將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事記錄下來是非常困難的,這是我學到的經驗。
我曾看過大姐姐的睡臉,思考她的臉最後爲什麼會長成這樣。這麼說來,我又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只有在這裏的我會覺得在這裏的大姐姐是唯一特別的人呢?爲什麼她的臉、托腮的方式、富有光澤的頭髮和嘆息,都會讓我不自覺地一看再看呢?我知道生命誕生於太古的海洋,歷經讓人頭暈的漫長歲月後,人類纔出現,然後我才誕生。我也知道,因爲我是男生,所以細胞中的基因會讓我喜歡大姐姐。可我不想做假設,也不想建構理論。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我唯一真正清楚的事情是,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那些。
大姐姐的腳步很輕盈,好像在散步。
「我還在思考。」
「怎麼說呢?我不喜歡自己做出的假設。」
我也想起身,但大姐姐站在「海邊的咖啡廳」門口回過頭來,對我說道:「你待在這裏吧,外面說不定會有危險。」
還有,我是那麼深深地喜歡大姐姐。
今天算了算,還要再過三千七百四十八天,我才能變成大人。一天又一天,我學習着和這個世界有關的事,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上一層樓。我無法預測自己到底會變得多麼偉大,我一定會變成一個到了晚上也不犯困,擁有潔白恆齒的出色大人吧。我還會長高,還會長出肌肉吧。到時候,或許會有很多女生向我求婚,可我已經有結婚對象了,不可能和她們結婚。
「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必須直視世界盡頭。」
下次,我們真的會搭電車去海邊的城鎮吧。
「爸爸,我非常喜歡大姐姐呢。」我說。
濱本同學點了點頭。
我陷入沉思。爸爸說的話非常難懂,我覺得爸爸和大姐姐在這種謎一樣的地方很像。
「我會按自己的想法做到的。」
天空燦爛晴朗,起風了。大姐姐迎風飄逸的頭髮閃閃發亮。她悠閒地過了馬路,走進牙科醫院旁邊的空地。就是在那片空地上,企鵝第一次出現在鎮上,隨即又消失了。「海邊的咖啡廳」寂靜無聲,但我能想象她踩在草地上前進的聲音,也能想象風吹動她的頭髮時的觸感。
我會以非常快的速度朝着世界盡頭狂奔吧。我打算用別人追都追不到的速度衝刺,大家都會嚇一跳吧。通往世界盡頭的路就是企鵝公路。只要沿着那條路走下去,我就能再次和大姐姐相見,我是這麼相信的。這不是假設,而是個人的信念。
某一天,當我和內田在市立圖書館裏研究磁鐵的時候,濱本同學不知何時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我們便聊了一下磁鐵。
「爲什麼大姐姐非走不可?」
原文爲Eureka,是感嘆詞,意爲「發現了,找到了」,含有找到答案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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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的人察覺到走在路上的我。
我們來到非常遠的地方。天空散佈着薄雲,好像把棉花扯開一般。我們的車子奔馳在這樣的天空下,翻越好幾座平緩的山丘,抵達一個好遠的城鎮,來到連爸爸都不知道的小型鐵路車站裏,在一家咖啡廳裏喝咖啡。
「做假設了嗎?」
後來,盤旋在上空的直升機還有電視臺的車輛也不見了,城鎮又迴歸平靜。
「有沒有大姐姐的消息?」
大姐姐離開我,站起身後邁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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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陣子,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過了好一會兒,我走出「海邊的咖啡廳」。
「我覺得很不合理。」
大姐姐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咧嘴一笑。
就像我對大姐姐說的那樣,我不會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