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episode 1 海邊的咖啡廳

《企鵝公路》 · 森見登美彥 · 3.8萬 字

我頭腦不錯,而且毫不鬆懈,一直努力用功。

因此,我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個偉人吧。

我還在讀小學四年級,但已經知道各種知識,知識量不輸大人。畢竟我每天都會好好地做筆記,也閱讀了很多書籍。我有旺盛的求知慾,既對宇宙有興趣,也對生物、海洋以及機器人感興趣。我還喜歡歷史,也喜歡閱讀偉人的傳記。我曾在車庫裏製造機器人,也曾向「海邊的咖啡廳」的山口先生借來天文望遠鏡進行觀測。雖然還沒看過大海,但我正在擬定計劃,準備最近就去探險。看看實物是很重要的,畢竟百聞不如一見。

輸給別人不丟臉,輸給昨天的自己才丟臉。我每天學習和這個世界有關的事情,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上一層樓。比如說,我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長大成人。今天算了算,再過三千八百八十八天,我才滿二十歲。也就是說,到時我會有三千八百八十八天份的進步。我無法預測到了那天自己會變得多麼偉大。太偉大的話會很累。我想大家都會嚇一跳吧,或許還會有很多女生向我求婚,可我已經有結婚對象了,不可能和她們結婚。

雖然覺得很抱歉,但只有這件事我愛莫能助。

我住在郊區的一座城鎮上。這裏有綿延的平緩丘陵和很多小小的房子。離車站越遠的地方越顯得嶄新,小巧可愛又色彩明快的房子就越多,那些房子就像用樂高積木搭建的一樣。天氣好的時候,整座城鎮看起來閃閃發亮,就像甜點拼盤公交車路線以車站爲起點,像毛細血管般覆蓋了城鎮的大街小巷。

我家位於城鎮的一角,就在公交車路線的終點站附近,等於是從車站延伸過來的新區的最前線。城鎮劃分成幾塊齊整的區域,還有好幾塊沒有建房子的空地。風一吹過,正方形空地上的雜草就隨風搖曳。每次看到這一幕,我都會聯想到熱帶草原。不過,我沒有看過真正的草原,所以再怎麼說,這也只是猜測而已。總有一天,我也會去熱帶草原探險吧。看到真的斑馬在草原上到處跑時,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呢?總覺得會看得頭昏眼花。

在我七歲零九個月大的時候,爸爸、媽媽、妹妹還有我四個人從縣裏另一頭的邊陲小鎮搬到這裏來。那時候,這一帶的房子還沒有這麼多,沒有「海邊的咖啡廳」,也沒有我們現在週末常去的購物中心。這一帶簡直像生命還沒有誕生之前的地球,空蕩蕩的又很寂寞。

聽爸爸說,他從公司搭電車回來,在車站前坐上車後,看到周圍越來越暗,就會感到非常不安。在公交站下車的瞬間,他看見自家的燈火在遠遠的那一頭,孤單得就像荒野中唯一的一棟房子。他走在稀疏的路燈下,朝着那微小的燈火前進,直到隱約能聽見我和妹妹的笑聲時才覺得安心。

不過,現在鎮上變得明亮了。

空地慢慢地被可愛的住宅填滿,這裏開了麪包很美味的「海邊的咖啡廳」、停車場裏擠滿車子的購物中心、風評很好的補習班、便利店,以及有漂亮大姐姐們服務的牙科醫院。我特別喜歡這家看似太空站的牙科醫院。

每天早上上學時,我都會經過牙科醫院,到學校大概要花二十二分鐘。

到這裏爲止的內容只是試寫。

我每天都會寫很多筆記,多到會讓大家都嚇一跳。我應該是全日本寫筆記最多的小學四年級學生,說不定還是世界第一。前幾天,我在圖書館裏閱讀了一位偉人的傳記,發現那個叫南方熊楠的人也寫了很多筆記。這樣一來,我或許比不過南方熊楠,但這世上沒有多少小學生會像他那樣吧。

多虧了這個習慣,我在成爲偉人的路上一帆風順,慢慢地嶄露頭角。

爸爸知道這件事,畢竟教我怎麼寫筆記的人就是他。我在有着方格內頁的紅色硬皮筆記本上寫這段文字,那是爸爸買給我的。我寫滿了一頁又一頁,爸爸對此讚賞有加,甚至還給了我巧克力。

對了,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怎麼寫過這種類似日記的文段。

爲什麼突然想寫呢?那是因爲昨天和爸爸在咖啡廳裏聊天時,我發覺自己正處於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階段。

「記錄下每天的發現。」爸爸說道。

於是,我開始記錄。

我一如往常地從雜誌架上拿了一本雜誌,攤開在玻璃桌面上閱讀。

「我又不看報紙……」

「今天不行,放學後我要去看牙醫。」我說,「星期天上午沒有行程,既然要做,不如留到星期天好好做。」

企鵝是從哪裏來的?這是一個問題。

「鈴木,你也想看吧。」我回應道。

「喂,少年。」她拿走我的雜誌,「這位少年,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爲了觀察清楚,我決定走到企鵝的旁邊。我有必要研究一下那是如假包換的企鵝,還是基因突變後長得胖嘟嘟又圓滾滾的鴨子。我獨自一人走進空地,其他孩子只是盯着我看。耳邊只能聽見腳踩過雜草的聲音、風吹動電線的聲音,還有那些看似企鵝的生物發出的怪聲。

大姐姐凝視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岩礁區擠滿了企鵝。她「哼」了一聲說道:「企鵝那件事也是一個謎團,真是莫名其妙。」我本想和她聊聊早上的企鵝事件,畢竟事件的現場就在牙科醫院旁的空地上,可她又說道:「我喜歡企鵝和藍鯨,還有鴨嘴獸。」於是,我脫口而出:「是鴨嘴獸科鴨嘴獸屬。」

我頭一次目擊到企鵝是在五月。

「我已經看過啦。」他像在逞強,「沒興趣。」

「所有媽媽爲了讓小孩安心,都會這樣說。要是說必須拔掉全部牙齒,小孩就會害怕得不想去牙科醫院了。不過,對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認爲你保有知情權。」

就算我湊近過去,它們也沒有逃走。

「真的假的……」

「鈴木。」我向他搭話,又嚇了他一跳。

就這樣,內田又心不在焉地飄回自己的座位。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挺直腰背,然後偷瞄大姐姐的側臉。她就像平時在「海邊的咖啡廳」裏看書那樣反覆點頭,看着雜誌上的報道,簡直像忘了我還在這裏似的。時鐘滴答作響,櫃檯人員滿臉擔憂。我心想,大姐姐要是再這麼偷懶下去,就會被醫生罵了吧。

就算是在上學路上,妹妹也一直很活潑,不管什麼話都能輕鬆地說出口。

濱本同學膚色雪白,頭髮是明亮的栗色,看起來就像歐洲人。她從今年四月開始才和我同班,我們幾乎沒說過話,沒想到她會特地跑來看我的筆記,可見企鵝事件多麼驚動大家。

我不知道鎮上怎麼會有企鵝。

一陣風吹過,沾着朝露的草閃閃發亮。耳邊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響,就像學校地板嘎吱作響的聲音。開闊的空地中央有很多企鵝,正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

鈴木探頭看了看我的筆記,嗤之以鼻道:「寫那種東西有意思嗎?」

「你說鴨嘴獸怎麼了?」

早上在教室裏,大家都在談論出現在住宅區中央的企鵝。

牙科醫院的候診室總是靜悄悄的,瀰漫着藥味。銀色的魚形吊飾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窗邊有人造觀葉植物,總是隨着冷氣的風晃動葉子。

「就是史達尼史瓦夫綜合徵啊。牙齒裏面長滿了細菌,不拔掉全部牙齒就無法治好。」

那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六年級學生驚呼了一聲,隊伍隨即停下來。我專心地看着筆記,不小心踩到了妹妹的鞋跟。換作平時,她一定會大發脾氣,那天卻什麼也沒說。

「咦,你不知道啊。我已經全部拔掉了。一次性拔掉全部牙齒的話,就沒辦法喫飯了,這樣會死掉的,所以要每個星期一點一點地拔,然後在拔掉的地方植入人工牙齒。你應該也得了這樣的病吧。」

筆記本中有這麼一段記錄:「我在早上六點半起牀。看到我和妹妹起牀後,爸爸就去上班了。今天是大晴天,溼度60%,微風。」

每次和他說話,我都會反省自己話太多,也會重新下定決心,表示從今以後要變得沉默寡言。令人煩惱的是,每次我都會忍不住說話,總是顯得過度聒噪。我總會想,偉人應該更加沉默寡言吧。

「你真是一個麻煩的孩子……啊,有了,有了。來,看一下這個。」

「爲了阻止病情繼續惡化,除了拔牙沒有其他辦法了。一旦細菌從牙齦進入體內,臉就會腫得像饅頭。你還會發高燒,牙齒的縫隙裏會長出像苦味金針菇那樣的東西,臉也會變得像另外一個人,然後痛苦至死。這種怪病是從歐洲傳過來的,現在國家上頭也亂成一團呢,報紙不是每天都在報道嗎?」

「你真是壞透了,已經想好怎麼糊弄人才過來的吧。」大姐姐說道,「唉,真是太狂妄了。」

我不曾在近處看過真正的企鵝,但那些鳥真的和企鵝一模一樣。它們拍着翅膀,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邁出步伐,差點就跌倒了。它們和這裏格格不入,就像剛從遙遠行星來到地球的宇宙生命體。

到了下午,或許是鈴木到處發脾氣的緣故,企鵝熱潮大致冷卻下來。

「雖然鈴木對內田做了很過分的事,但內田並沒有讓我幫他報仇,所以我沒有權利這麼做,至少應該和內田商量後再說。」

我把說話的任務交給愛講話的妹妹,自己則一邊走一邊看筆記。

濱本同學在教室的角落裏和其他同學下西洋棋,她非常熱心地推廣西洋棋。鈴木則和小林等同學在教室後方打打鬧鬧。

我事後調查了一下,發現那是阿德利企鵝,學名是Pygoscelis adeliae。書上說,阿德利企鵝棲息在南極及其周圍的島嶼上。

我合上雜誌,發出啪的一聲。鈴木被嚇到了。

牙科醫院的候診室裏只有一個客人,正專注地聽着治療室裏機器的動靜。那是鈴木,他看到我後似乎嚇了一跳,但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種病是……」

「就說了,我不是得了那種病。」他生氣了,「媽媽說是我牙齒裏的填充物掉了!」

這個春天,我和內田第一次成爲同班同學。我們組了一支探險隊,任務是在城鎮裏探險並製作祕密地圖。之前我在社會課上和內田一起發表過,覺得很有趣,所以決定把製作地圖定爲探險隊的任務。

這時,窗口傳來叫號聲:「鈴木同學,請進。」鈴木帝國第一任皇帝的臉像凍結般僵住了,接着才走進診療室。過了一會兒,大姐姐走了出來,即將關上的門扉那一頭隱約傳來鈴木的啜泣聲。我正在看雜誌,大姐姐在我的身邊坐下,從她的身上飄來一陣好聞的香味。

我看了看列表,重新確認應該告訴大姐姐哪些事情,又追加了好幾項內容。我不僅能一邊走一邊看筆記,還能寫字。

企鵝站在一輛倒地的廢棄機車旁,呆呆地眺望藍天。它的眼睛看着像玩具那般,幾乎是不動的。毛茸茸的白色肚皮上沾了一道泥巴,或許曾用腹部蹭着地滾來滾去吧。我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日期與時間,隨後開始素描。

「我不告訴你,那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內田問道:「放學後要不要去供水塔那邊?」

走過牙科醫院後,左邊是一塊麪向車道的開闊空地。在電線杆的包圍下,草地被水泥柱劃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向着遠處延伸。一大羣孩子排成一列,屏氣凝神地佇立在原地,都凝視着空地的另一頭。妹妹喊了一聲「哥哥」,緊握雙手放在腹部前方,一雙大眼睛更是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你這個愛說謊的傢伙,給鈴木同學灌輸了奇怪的想法吧。他那樣很可憐啊。」

他皺起眉頭問道:「幹嗎?」

腦子會消耗很多能量,而它的能量來源是糖分。基於這個原因,我會不自覺地喫下太多甜食。既然如此,睡前好好刷牙就好,可我的腦子在拼命運轉,害我一到晚上就困得無法拿牙刷,沒有餘力去刷牙。

「那種話?什麼意思?」

放學途中,我順路去了牙科醫院。

我注視着筆記本上的企鵝筆記,這時大家都來圍觀,連平常不怎麼和我說話的同學也是。上學途中目擊到企鵝的孩子們因這驚奇的經歷而顯得很得意。他們實在太吵了,沒有看到企鵝的鈴木因此大動肝火。

「那是什麼?我不知道啊。」

我一邊上課,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六個關於企鵝出現的假設,逐一探討。我拿着圓珠筆寫個不停,老師走過來時看了一眼,露出微笑。他應該不知道我在寫什麼,畢竟我用了自創的速記法。

我們走在通往鴨嘴獸公園的公交專用道上,然後在牙科醫院那個轉角往南拐彎,沿着整排櫸木往前走。「海邊的咖啡廳」和牙科醫院隔着一條馬路,一早就開門營業了。有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喝着咖啡望向我們。我想象着剛烤好的法式麪包的溫度和香味。

「鴨嘴獸。」

「所以我建議你,快點讓醫生拔掉你的牙齒,總好過嘴巴里長出菇類吧。只要忍痛一個月左右就好,很容易捱過去的。」

「誰?那個叫內田的是誰?」

「你也得了那種病吧?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

它們並不棲息在郊外的住宅區裏。

不久後,附近的大人們聚集過來,把孩子們趕走了。

我看着筆記本上關於企鵝出現的假設,這時內田走了過來。

濱本同學走過來問道:「你沒有興趣嗎?」鈴木回答「沒興趣」,但總覺得不像剛纔那麼充滿自信。濱本同學向來自信滿滿,就連鈴木也甘拜下風。她探頭看我的筆記,呢喃道:「原來如此。」接着,她又誇企鵝很可愛。

不過,我不討厭去牙科醫院,反而很喜歡那裏。

我會去那裏是因爲用腦過度。

我不知道內田對企鵝有沒有興趣,他總是沉默寡言。

孩子們一個個都一動不動的。

「我做的事可能有點不成熟。」我說道。

我非常喜歡這個季節,因爲頭腦會變得清晰。

鈴木在我們班上說話最大聲,力氣也最大。他手下的那些男生對他百分百服從。我對那樣的機制很感興趣,所以寫了鈴木帝國觀察記錄,反覆深入研究。

一大清早,牙科醫院還沒營業。我想起當天預約了傍晚去看牙,便通過筆記確認了一下。那是我自己預約的。我和牙科醫院裏的一個大姐姐關係很好,此刻她應該還在供水塔旁的那棟白色公寓裏睡得正香吧。大姐姐很喜歡睡覺。

鈴木會欺負內田和其他男生,比如把抹布塞到他們的抽屜裏,阻礙他們去上廁所,命令手下不準和他們說話,在他們的筆記本上胡亂塗鴉。鈴木似乎樂在其中,但我覺得這是不可取的。爲了滿足自我而讓別人忍受某些事情,是需要相應的緣由和程序的。鈴木他們不但沒有正當的理由,還沒有走合理的程序。

她一屁股坐進沙發裏,把雜誌攤開在大腿上翻閱起來。櫃檯人員低聲向她搭話,她沒有抬頭,只是說道:「等等,我正在教育這個孩子呢。」

我帶着妹妹出門是在七點三十五分。七點四十分,附近的孩子會先在住宅區中央的公園前集合,然後一起穿過整齊得如同筆記本方格頁的住宅區。家家戶戶傳來打開護窗板的聲響,可以聽到狗吠聲。路邊的自動售貨機在晨光中閃閃發亮。風吹動電線,涼颼颼地拂過我的大腿。

我一整天都在思考企鵝的事。

白色的沙發摸上去冰涼涼的,白色的地板乾淨得發亮。透明的雜誌架上整齊地擺放着刊登了很多漂亮照片的大開本雜誌。

「嗯,好啊。」

鈴木提起自己在動物園裏看過企鵝,認爲企鵝根本就不稀奇。我們也不覺得企鵝這種動物很少見,只是它們出現在住宅區裏實在不可思議,所以他的批評是錯誤的。可他一發脾氣,大家就覺得害怕,教室也跟着安靜下來。

宇宙飛船的起航降落站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總是這麼想象。

「什麼?」大姐姐似乎很詫異。

她就這樣看起了雜誌。

「很可憐?可憐的是內田。」

「不對,你還不是成熟的年紀吧。」大姐姐頭也不抬地說道,「所以,隨性而爲也沒關係。」

雖然我還想再研究一下,但上學不能遲到,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合上筆記本。我跟着隊伍一起走,又回過頭去。一羣大人站在那些企鵝前方,就像剛剛的那幫孩子那樣,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查過圖鑑,鴨嘴獸是鴨嘴獸科鴨嘴獸屬。」

「哦,是啊。不過呢,和它們那種古怪的可愛相比,這種事實就顯得無所謂了。」

「說得也是。」

「我要趁現在收下這個。」

她唰啦一聲撕下雜誌的頁面,看着已經佔爲己有的照片。

「企鵝和你有點像呢。」她說道,「明明是小不點,卻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

看完牙後,夕陽已將街道染成一片金色。

我走出牙科醫院來到旁邊的空地,想再調查一次企鵝出現的地點。那裏像熱帶草原一樣,只有迎風搖曳的野草,沒有半隻企鵝。是不是大人們把它們裝進貨車運去哪裏了?總覺得空地更空曠了。

我走到空地正中央,抬頭看天空,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在熱帶草原上滾動的小石子。話雖如此,這終究只是比喻而已,畢竟我不瞭解小石子的心境。

水藍色的天空混雜着奶油色,就像在太空科學館的天象儀裏看到的那樣。一道清晰可見的飛機雲將穹頂般渾圓的天空一分爲二,前端有一架小小的客機。定睛一看,那架客機像在光滑的曲面上滑行般移動着,而飛機雲也慢慢地越拉越長。

小小的銀點緩緩地移動着,描繪出線條。這樣的景色很有趣,所以有好一陣子,我就這樣望着天空,導致脖子都發疼了。只要有飛機雲,我就會忍不住一直看。我和內田約好總有一天要去看航天飛機的發射,不過要是去看那麼有趣的場景,我的脖子恐怕暫時都好不了了。

企鵝現在怎麼樣了?它們爲什麼會突然跑到這個城鎮?我要研究一下才行。

我像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把雙手放在身後,緩緩地走着。我能看到空地另一頭的牙科醫院,大姐姐突然從那裏的窗戶探出頭來,衝我咧嘴一笑。

她之前說我太狂妄,是覺得我還是小學生就把我看扁了嗎?她根本不知道我憑藉平日的努力,正飛快地嶄露頭角呢。

「這樣小看我可不行!」我試着小聲抗議。

風吹動野草,飄來一陣咖喱的香味,不知是從哪戶人家的廚房裏傳來的,說不定是我家,總覺得能看到媽媽打開後門揮手的身影。

我頓時覺得肚子餓了,並且開始犯困。

喫晚餐時,我問了媽媽,才知道果然是貨車把企鵝運走了。我想象着企鵝很規矩地排着隊,一個一個走進貨車裏的情景。

「媽媽,那些企鵝是從哪裏來的?」妹妹問道。

「是從哪裏來的呢……」媽媽呢喃道,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會慌張,「是不是誰帶來這裏後扔掉了?不是有人會棄養寵物嗎?」

接着,我對大姐姐道了一聲晚安,然後和爸爸一起走夜路回家。

住宅區的東邊有一座丘陵,那裏有一座高高的供水塔。

「我是因爲用腦過度,才很快就犯困了。」

「是侵略吧。因爲企鵝很可愛,所以用來掩人耳目。趁所有地球人都掉以輕心的時候,他們就攻佔聯合國總部。」

「不分伯仲啊。」大姐姐說道。

供水塔後方則是一片幽深的森林。

同班的濱本同學致力於推廣西洋棋。我不曾和濱本同學下過棋,不過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很喜歡西洋棋。我喜歡整齊排列着多個正方形的棋盤,也喜歡捏着城堡或馬匹形狀的棋子移動。我還喜歡一邊下棋一邊和大姐姐聊天。我會把筆記本上寫得滿滿當當的內容告訴她。有時她會表示佩服,但更多時候是盯着棋盤陷入沉思。有時她會應一聲「哦」,而誇獎我的情況少之又少。

我和內田逆着企鵝公路走去,覺得有些興奮。這下似乎能知道最近造成住宅區騷動的企鵝是從哪裏來的了,我們的探險任務火速改成了企鵝公路的調查。無論是喧囂的風一吹而過的森林、地圖、供水塔還是大姐姐的胸部都被拋在腦後了,我們只顧着往前走去。

「被棄養的企鵝好可憐啊。」妹妹這麼說道。她也有善良的一面。

我給大姐姐上了一課,是關於企鵝的。我告訴她企鵝有很多種類,包括帝企鵝和巴布亞企鵝等,還說了企鵝產卵的繁殖地(rookery)以及企鵝公路。大姐姐附和了一聲。她也知道企鵝事件,便笑着說道:「還真是奇談怪事。那麼你會怎麼推理?企鵝是從哪裏來的?」

我們出發去探險,穿過住宅區。星期天下午的住宅區非常安靜,陽光和煦。一隻貓咪從籬笆的縫隙裏走出來,停下腳步看了看我們。

那天,大姐姐穿着豆綠色的薄毛衣。我的視線從棋盤往上移,看着大姐姐的胸部,心裏想那真的很像山丘。

我們走着走着,聊起了宇宙。

我走在行道樹下,想着大姐姐是不是到教堂了。她會定期去鴨嘴獸公園旁邊的教堂,而我只進去過一次。

「半夜還醒着是怎麼樣的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

星期三的事件發生在白天。企鵝們排成一列,從鴨嘴獸公園裏走出來,過馬路時撞上了一輛轎車。據說企鵝隨即彈跳起來,在柏油路面上滾來滾去,然後若無其事地逃跑了。這件事可以說明企鵝強壯得驚人。

「我覺得是外星人帶來的。」

我出發去「海邊的咖啡廳」時,大姐姐的學習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我穿過住宅區走到馬路上,來到亮着燈的「海邊的咖啡廳」附近時,就看到大姐姐坐在老位子上。這種時候,不知爲何我總覺得非常開心。

大姐姐雖然總是胡說八道,但其實是一個很有可取之處的拼命三郎。每個星期六,她都會在工作結束後用功學習。我不知道她在學習什麼,不過她從傍晚開始都會坐在咖啡廳窗邊的位子上做筆記或看書。每當這個時候,大姐姐都會像待在刺眼的陽光下一般眯着雙眼皺起眉頭,自顧自地點頭。

大姐姐首戰告捷,我則贏了第二局。

企鵝的數量很快就突破了二十隻。

「到底有沒有看?」

爸爸向大姐姐點頭打招呼,大姐姐露出微笑。面對爸爸時,她就會表現得像一個大人。

我、媽媽和妹妹喫完午餐時,內田過來了。我們約好要去探險。

那一天,我檢查筆記,添加了新的索引,建立了名爲「企鵝公路」的項目,用來記錄和企鵝有關的內容。書上說企鵝從海洋上岸時有一條固定路線,被稱爲企鵝公路(penguin highway)。我覺得這個詞語很不錯,便以此命名和企鵝出現相關的研究。

「路上小心。」

那天就這麼結束了,但企鵝事件還沒結束。

大姐姐開始收拾西洋棋,我隨即感到非常悲傷。不知爲何,我一困就會感到悲傷。

供水塔後方通向森林的蜿蜒小徑上全是企鵝。有的啪嗒啪嗒地揮動翅膀,朝這邊走來;有的沐浴着從樹木縫隙間灑下的陽光,茫然發呆。

內田告訴我宇宙的誕生、暴脹理論和黑洞那些事,我則說了和航天飛機、太空站、太空電梯有關的事情。我很喜歡山丘上的供水塔,它看起來就像地球逃難船。當我說出要搭乘宇宙飛船去往遙遠的星球時,內田擔心那艘宇宙飛船會飛進黑洞裏。他老是想着黑洞,之前還說了「浴缸拔掉塞子後,水流就像黑洞一樣恐怖」這樣的話。內田這個人真有趣。

鎮上有好多山丘,看着像在湛藍天空下和緩隆起的綠色胸部。我捏着嘴裏欲掉不掉又搖搖晃晃的乳牙,思考着和胸部有關的事情。

「喂,少年,看着棋盤,棋盤。」

我這麼一說後,大姐姐隨即露出恐怖的表情說道:「不要糊弄我,不然狠狠地拔掉你的牙齒。」

「喵呀!」內田發出奇怪的聲音。

星期五的事件發生在早上。在牙科醫院的那個街區,大批企鵝跑進吉田家的院子裏,被吠叫着的狗嚇跑了。吉田家的狗咬到了企鵝,卻反倒嚎叫不止。大概是頭一次咬到企鵝,它嚇壞了吧。

我要是能控制腦子的運作,即便到很晚也能保持清醒就好了。遺憾的是,一過八點,我就會困得招架不住。西洋棋的棋子慢慢變得模糊不清,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皮打起架來。

「你不是光盯着我的胸看嗎?」

天氣非常好,耀眼的晨光照得櫸木的樹葉通透可見。爸爸買了四個甜麪包和一個很大的法式麪包。我的任務是抱着裝在紙袋裏熱乎乎的法式麪包。爲了避免麪包因水汽變軟,紙袋沒有封口,逸出香味。

「是的,我很聰明。」

我窩進二樓的研究站(我的房間),繼續搭建太空站。我研究了太空站的實際照片,仿造實物蓋起來。我的一切煩惱源於現有的積木種類有限,需要更多白色積木。正當我拼命尋找積木時,窗外吹來一陣溫暖的風,耳邊傳來媽媽和妹妹在收拾院子的聲音。

媽媽和妹妹目送着我們離去。

「不困。」

我們步上那座丘陵的混凝土階梯,看到了供水塔和圓形的大水槽,高高的籬笆擋在前方。禁止進入的警示牌掛得到處都是,上面畫着小孩溺水的圖,看得人心驚肉跳。

我一邊惦記着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一邊坐在書桌前整理研究內容。我把到目前爲止寫下的全部筆記堆在桌上,重新閱讀添加了索引的部分。我會整理出自己覺得重要的部分,重新彙總成筆記。這是我的研究方法,用這種方式可以弄明白很多事情。我做了很多索引,有「鈴木帝國」「亞馬孫計劃」「大姐姐」「妹妹任性記錄」等。

「我在看。」

過了一會兒,內田來到我的身邊坐下。我們喝了紅茶。

「又說謊!」

下午,我用樂高積木搭了一個太空站,然後練習下西洋棋。那是因爲我和牙科醫院的大姐姐約好了,晚上在「海邊的咖啡廳」裏下西洋棋。

內田說要拍攝供水塔,所以我們決定分頭進行調查活動。內田四處徘徊,尋找着適合拍照的地點。我則準備記錄從丘陵上眺望到的城鎮樣貌。

回到家後,爸爸媽媽開始準備早餐,我則去叫醒妹妹。要是這麼放着不管,她能毫不厭倦地一直睡下去。她自以爲還是小嬰兒嗎?我去叫她的時候,她還說着任性的話賴牀。真受不了這孩子,不過她也沒有惡意就是了。

「大家都說能睡的孩子長得快。睡吧,少年。」大姐姐自顧自地點着頭,「快快睡,快長大。」

每當溫暖的風掠過丘陵,森林就沙沙作響。一陣強風呼嘯而過,亮綠色的森林就持續輕聲呢喃。

「快回家吧。今天來接你的時間有點晚啊。」

「在看,也沒在看。」

探險時我都會揹着揹包,裏面放着方格筆記本、指南針、小毛巾、摺疊傘、保溫瓶和一些緊急食糧。媽媽在我的保溫瓶裏裝滿了加糖紅茶。緊急食糧是爸爸去美國出差時買回來的,是一些非常美味又營養豐富的牛肉乾,但只能在緊急時刻食用,真是淒涼。

「原來如此,這樣說得通。」

我好幾次在放學途中調查企鵝出現的地點,也在市立圖書館裏研究了企鵝的生存環境,但沒辦法掌握到有力的線索,謎團也越來越深不可測。

「九!十!啊,十一,十二,十三!」我大叫着。

一片未經開發的廣袤森林包圍着丘陵,附近遍佈縱橫交錯的小徑,不知會通往哪裏。製作這一帶的地圖也是我們的重要任務之一。

我將這些內容寫進筆記本里。

早餐過後,爸爸說要去「海邊的咖啡廳」辦公。這種時候,他都會帶着一個透明文件盒過去,裏面裝着方格筆記本、鋼筆和各種文件。總有一天,我也要將自己的大量研究資料放進那種透明盒子裏,到各地去自由地做研究。

「纔沒有。」

「沒在看吧。」

「喂。」大姐姐立刻說道,「你困了吧?」

「我還沒有足夠的信息。」

不久後,耳邊傳來開門聲,是爸爸來接我了。獨自走在夜裏的住宅區很危險,所以我和爸爸約好等他來接我。聽到哐啷的聲音後,我的悲傷越來越強烈,睡意也越來越濃厚,已經陷入身不由己的狀態。

「我能堅持住,還清醒着。」

「所謂的半夜,可是一個神祕的世界。不過呢,小孩子不知道也好。」

整整一個小時,大姐姐會教我下西洋棋。

內田仰望着供水塔,耳朵泛紅。

令人驚訝的是,企鵝羣之後又出現在鎮上。根據我的記錄,光是這個星期就出現了兩次,星期三和星期五都有人目擊到企鵝。

那天我實在太困了,似乎忘了晚上要刷牙,真是可悲。我認爲有必要變得更加自律,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能對抗睡意的男人吧,還會勤於刷牙,成爲擁有一口整齊潔白恆齒的出色大人。

星期六,我從一大早就忙得不可開交。

星期天早上,我八點就起牀了,和爸爸一起去「海邊的咖啡廳」買早餐要喫的麪包。

這陣子我總是在想,所謂的胸部真是一個謎團。我常常想到大姐姐的胸部,爲什麼她的和媽媽的不一樣呢?就物體而言是一樣的,但帶給我這個人的感受爲何如此不同?我不會忍不住去看媽媽的胸部,面對大姐姐時卻不一樣。總覺得不管怎麼看都看不膩,不知道摸起來如何。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情緒非常不可思議。這就是所謂的觀察自我嗎?

後來我才知道,被貨車運走的企鵝在半路上消失了。貨車抵達目的地後,負責人員打開車廂,發現企鵝一隻不剩。這件事實在不可思議,甚至還上了報紙。我剪下那篇報道,貼到了筆記本里。

「不排除有這種可能,但沒有依據表明外星人會特地做出這種事。」

「給你添麻煩了。」爸爸說道。

「真羨慕你啊,我常常睡不着。」

「你真是一個前途堪憂的孩子啊。」

「不,怎麼會呢?我很開心,畢竟青山這麼聰明。」

「七!八!」內田大叫着。

我嘗試對內田提起這件事,問他:「你有什麼看法,內田?」

遠方是連綿的邊陲羣山,隆起的綠色山丘綿延不絕。房屋鱗次櫛比,屋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從這裏可以看見山坡上那些像鬆餅一般的公寓,還有大姐姐定期去做彌撒的那家教堂的尖屋頂,大型購物中心也格外醒目。縱橫交錯的道路在建築物之間延伸着,上面流動着的光點是汽車。從丘陵上俯視下方,可以看到行道樹與覆蓋在遠處丘陵上的森林在沙沙搖動。雖然聲音傳不到這裏,但能明確地觀察到風吹拂過整個城鎮。

於是,我們結束了休息時間,起身準備去探險,卻發現某處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那並不是風吹過森林的動靜。我們納悶着環視四周,隨即看到企鵝搖搖擺擺地從通往森林的小徑裏走來。

「我在看。」

我們加快腳步,幾乎是跑了起來。在小徑變窄的地方,很多企鵝像在玩擠饅頭似的挨在一起。來到這裏後,我們已經數不清數量了。我和內田一跑過去,企鵝們就搖搖擺擺地讓出一條路來。

可從這裏繼續前行後,企鵝的數量反而慢慢地減少了。

我原本推測,這座森林的深處有一條企鵝公路,而它們就是從那條路走到城鎮的,卻發現沒有這種跡象。小徑突然拐了一個彎,通向市立體育場的綠色隔離網後方。隔着綠網可以看到,偌大的體育場裏有一排排看臺,卻空無一人。一隻企鵝靠在樹上稍作休息,它的夥伴則不見身影。

「不是這裏吧?」內田說道。

我們沒有徹底死心,順着小徑走到體育場後面。這一帶寂靜無聲,雜木林深處有一輛小貨車的殘骸,不知是從哪裏開進來的。

不久後,我們走出森林,來到一塊雜草叢生的荒涼平地。

一座高壓電塔拔地而起,彷彿要穿透天際。森林位於荒地的東側,我們穿過雜草,試着朝北側走去,發現有一面陡峭的水泥斜坡,長長的階梯往下延伸着。下方有一條雙線道馬路,對面是一個供公交車掉頭的廣場。那裏是公交車路線的終點站,也是城鎮的盡頭。這裏沒有半隻企鵝。

我們環視荒地,茫然失神。一想到自己那麼起勁地追着企鵝來到這裏,就覺得有些尷尬。輕輕飄動的雲朵遮住了陽光,四周隨即變暗。我和內田站在高壓電塔前商量今後的行動方針。

「企鵝是從哪裏來的呢?」內田仰望着高壓電塔問道。

我望着荒地那邊的森林說道:「或許我們中途走錯路,偏離了企鵝公路。那些企鵝說不定就是從森林裏跑出來的。」

我們在草地上攤開未完成的地圖,討論企鵝的來處。

我們坐下後專心地討論起來,所以沒察覺到鈴木和他的兩個手下包圍了我們。內田突然聽到腳步聲,這才抬起頭來,隨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鈴木冷笑着朝我們走來,嘴裏還說着:「哇,內田在這裏呢。」真是討厭。內田默不作聲,只是往後退去。

「你啊……」鈴木瞪着我,隨即抓住我的肩膀,他和我差不多高,不過比我胖一點,「你這個騙子,我要宰了你。」

「爲什麼說我是騙子?」

「你在牙醫那裏對我說了奇怪的話吧。」

「你是說你在牙醫那裏哭出來的時候嗎?」

「你這傢伙!」鈴木勃然大怒,猛推我的肩膀,「不要滿嘴謊話!看我不宰了你!去死吧!」

我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腳步。

「你真的恨我恨到想宰了我的地步嗎?就算宰了我,你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我不會那麼簡單就喪命,或許在死之前還會捅你的眼睛或咬你的耳朵。那樣應該會很痛吧。此外,你還會被警察逮捕吧,而你的爸爸媽媽會哭泣。如果你真的那麼恨我,到了不介意缺眼少耳還要坐牢的地步,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很遺憾,我會盡全力反擊的。」

我覺得不應該打擾他,但實在想和他談談,便在他的對面坐下。可我沒有自信能好好地說明自己目擊到的現象,而且坐下之後,我又想將那件事當成和大姐姐之間的祕密。就算對象是爸爸,我也不願透露。

傍晚,我去了「海邊的咖啡廳」。

要是我的毛囊壞掉然後長不出頭髮了,鈴木就得負起責任。我對準他的雙腿之間發動攻擊,想讓他鬆手。鈴木隨即尖叫一聲,全身癱軟,我便使勁撞開了他。

我陳述了自己的意見。鈴木聽了,看起來有些茫然,接着說道:「吵死了,別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被綁在自動售貨機上動彈不得。鈴木的手下小林擁有高超的捆綁技巧,使我只能維持着立正的姿勢而無法動彈。我很佩服他。

大姐姐走到陽光之中,差點踩到我的筆記本,但尖叫着閃開了。她其實清楚事情的始終,卻裝得像現在才發覺我在這裏似的。

裝着甜紅茶的保溫瓶被扔到公交總站後方的森林裏。鈴木將我和內田製作的地圖收入囊中,然後把我的筆記本放在柏油路上,所有人輪流在上面小便。筆記本變得異常悽慘。

鈴木命令手下翻我的揹包,將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畢竟他是皇帝。」

「關於牙科醫院的大姐姐。」

我平時很需要用腦,所以晚上睡得比妹妹早。相對的,我也起得早。有時太陽還沒升起,我就起牀了。我自認爲是這一帶最早起牀的小學生。

圓筒狀的罐子旋轉着掠過天空,就像藉助自轉在內部製造重力的宇宙飛船。沒想到鮮紅色的罐子在即將從視野裏消失的時候,突然像結冰似的蒙上一層白色的東西,我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

「你能給點提示嗎?」

「可是,你並沒有求救。」

我本來可以順利逃脫,卻被掉在階梯下方的空可樂罐絆倒了。鈴木一行人馬上騎到我的身上推擠我。「好重啊!」我說道。內田以飛快的速度穿過那條通往住宅區的柏油路,那裏空無一人。他能平安逃脫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快跑!暫時撤退吧!」

然而,大姐姐拉線的時候,我做出相應的動作遷就她,結果牙齒沒有掉出來。她在公交總站裏走來走去,我像一顆衛星般跟在她的後面。

「我只是想說服你。」

「你說什麼啊?」

爸爸點着頭說道:「原來如此,你找到了一個很棒的課題呢。」

雲雀發出可愛的鳴叫聲,直直地飛上高空。柔和的暖風輕拂着我的頭髮。這個午後令人神清氣爽。我現在無事可做,便在意起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我不斷伸舌頭去舔那顆和牙齦藕斷絲連的乳牙。天空明明這麼蔚藍,我卻孤零零地待在這裏,頻頻舔動乳牙,慢慢走上成爲大人的階梯!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就像詩一樣,所以我記了下來。以後有機會再寫寫詩吧,或許我有成爲詩人的才華。

「我這個人吧,也是一個謎團。」她說道,「試着解開我這個謎團吧,你做得到嗎?」

「喂!」大姐姐說道,「你不能跟過來,待着別動。」

我隨即聽到一陣笑聲。之前我完全沒注意到候車室裏有人,一聽到笑聲,我就知道是誰了。

我很少像這樣陷入沉默。爸爸或許是有些喫驚,他原本拿着鋼筆在方格筆記本上描繪圖形,後來還是抬起頭來,隔着鏡片看着我。

「閉嘴,」鈴木再次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接着突然開始傻笑,然後命令手下拿出長繩,「現在開始對你們兩個行刑。」

「活該!」

我和內田衝下歷經風吹雨打的混凝土長階梯。

我大聲呼喚內田,背上揹包後抓着地圖,直直地衝向荒地北側。

鈴木卻嚷嚷着:「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曾經是可樂罐的東西笨拙地拍動着黑色的翅膀,搖搖擺擺地走了走。它似乎正納悶自己身在何處,停下腳步仰望藍天。

我是在製作副本。

我扭動身體,成功將手伸進口袋裏。我的口袋裏總是放着特製的小筆記本和爸爸買給我的迷你圓珠筆。經過反覆練習,我已經能把手伸進口袋裏直接做筆記了。

我在牀上思考,如果我是在淺灘上誕生的孤獨生命體,會是怎麼樣的呢?

「等等,鈴木,好痛啊!」我說道。

剛剛是企鵝誕生的瞬間。

我的牀右側有一扇大窗戶,掛着天藍色的百葉窗。一到早上,晨光就會透過百葉窗投下朦朧的條狀陰影。

我不怕拔牙,只是身體會不由自主地跟過去。

爸爸坐在窗邊的桌子旁,攤開文件在工作。

「你在做什麼啊,少年?」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說不定將來通過我的研究,這一切會真相大白。到那時,我或許能獲得諾貝爾獎吧。

早在四十億年前,第一個生命就孤獨地在岩礁區的小水窪裏誕生了。它在水裏東漂西流。剛誕生的生命真的很小,然後越變越大,越變越複雜。後來,有些生物滅絕了,有些生物興盛繁衍,慢慢地形成了現在的世界。

「如果你一直都在那裏,就該幫幫我吧。」

「在牙科醫院裏,我忍不住想教訓鈴木。雖然你沒有拜託我那麼做,但我就是想報復鈴木。明明你沒有賦予我報仇的權利,我卻替你捉弄了鈴木,這樣做犯規了。我反省過,覺得應該先徵求你的同意,然後傳達給鈴木後再惡作劇。」

「到底是什麼情況?」內田一臉困惑。

她說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爸爸問道。

「爸爸,我看到了令人驚訝的現象。」我說道,「但現在還沒有客觀證據,所以不能告訴你。我認爲有必要繼續研究。」

「不怎麼好玩。」

我望向被扔在柏油路上的筆記本。筆記本已經被他們的尿液淋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我摸索着記憶,開始記錄筆記本上的內容。

落日的餘暉從邊陲羣山那頭照射過來,把飄浮在蒼穹上的雲染成一片桃紅。整座城鎮好像被罩在天象儀裏一樣。路邊的「海邊的咖啡廳」就像海邊不可思議的研究站一般散發着光輝。

「我同意,你是對的。」我說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異變從可樂罐底部的「樂」字開始,如海嘯一般席捲了罐子的側面。我正覺得變成白色的部分看起來像在冒泡泡,就見它又變成了黑色。罐子整體也像裝了過多的氣體一般越變越大,側面還迸出一雙黑色的翅膀。在那個時間點,可樂罐已經劇變爲飛在半空中的黑白色大空罐了。罐子整體持續膨脹,旋轉的同時不斷下落,前端出現弧度,長出了鳥喙。罐子做出撲騰翅膀的動作,降落在公交總站中央,然後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站起身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可樂罐了。

下一瞬間,原本嘿嘿傻笑的鈴木突然露出可怕的表情,朝我們撲過來。內田發出尖叫,拔腿就跑。我也打算逃走,卻被鈴木抓住了頭髮。

我被帶到馬路對面的公交總站。說是公交總站,其實和我們上學前集合的那個公園差不多大,僅有角落裏那個充當候車室的裝配屋和一臺孤零零的自動售貨機。

大姐姐吹着風,用手遮在額頭上。

「再多一點。」

他抓着我的頭髮,拖着繞圈子。那實在太痛了。

我低下頭去。內田喫驚地問道:「你做了什麼?」

「好玩嗎?」

大姐姐從手提包裏拿出針線包,剪了一條線綁在我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上。那時風吹過她的頭髮,傳來一陣非常好聞的香味。

大姐姐幫我鬆開繩索。我重獲自由後,確認了一下損失情況。揹包被踩扁了,不過還能用。我也找到了被扔進森林裏的保溫瓶,只是筆記本已經變得破爛,看樣子是沒救了。

「不用了,我決定自己拔。」

「是企鵝吧?」她說着,將拔下的乳牙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後喝着可樂走向企鵝。企鵝搖搖擺擺地走着,撞到她的腳後顯得手忙腳亂。

「那是什麼?」我問道。

「這是假扮自動售貨機的遊戲。」

然後,他給了我一塊帶有些許苦味的巧克力。

我思考着原因,然後想起了企鵝和大姐姐。

「我不會害你的。這是一個實驗。」

「我拒絕,」我說,「我們可是很忙的。」

我望着那隻企鵝,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到嘴裏擴散的血腥味,便回頭看向大姐姐。她站在自動售貨機前,買了另一罐可樂喝了起來。她舉起我的那顆乳牙,說道:「看啊,拔掉了。」我對着路面吐了一口摻雜着血液的唾沫。大姐姐給我買了礦泉水,我小口小口地含着水,沖洗掉嘴裏的血。

鈴木帝國的皇帝這麼說着,然後揚長而去。

我展開了一項很厲害的研究,真的很厲害。

「你也是一個謎團。」大姐姐笑了,「其實是被鈴木報復了吧。說出那種謊話,是你不對。」

爲了忘記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我決定唱歌。由於一時之間想不到別的曲目,所以我決定唱不合時節的《鈴兒響叮噹》,哼起了旋律:「叮叮噹,叮叮噹。」

「是嗎?我喜歡實驗。」

我感覺乳牙搖搖欲墜,又用手指捏了捏。大姐姐便說:「我幫你拔掉吧。」

「虧他們能想出這麼過分的招數,」大姐姐感嘆道,「沒想到鈴木長得那麼可愛,卻是一個壞小子呢。」

「混蛋!」他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呻吟道,「宰了他!宰了他!」

爸爸和媽媽生下了我們,他們各自的爸爸媽媽分別生下了他們。藍鯨也是這樣,斑馬也是,企鵝也是。所有生命都是由生命繁衍而來的。不過,回溯到久遠得望不到頭的亙古之前,也有孩子是在沒有爸爸媽媽的情況下誕生的。

「不過,我之前的確做了壞事。我要向你道歉,對不起,對你做了不好的事,也對不起內田。」

大姐姐站在紅色的自動售貨機前說道:「我想到好點子了。」她投入零錢,買了一罐鋥亮的可樂。「好好看着這個。」她說完,高高地舉起可樂罐。然後,她拉緊那條線,同時把那個罐子拋向我的右上方。

內田抓緊了我的手臂。

雖然我的視線追逐着劃過澄澈藍天的紅色罐子,但臉部幾乎一動不動。我覺得用這招是不可行的。

我很喜歡看着自己的房間,思考這種關乎地球的問題。我看到那座搭建了一半的太空站,看到書櫃裏排列着爸爸一本一本買給我的書,還有彙總了研究成果的筆記本。書櫃上方放着紙製的三角龍骨骼模型,是我在平安夜收到的禮物。書桌上還擺着地球儀,是爺爺送給我的入學禮物。書桌旁邊放着用於探險的揹包和上學時背的雙肩書包。昨天我把新的筆記本放在了桌上,以免今天忘記帶上。

「吵死了。」

大姐姐慢慢地走了出來,身上的藍色衣服像是將藍天扯下一塊做成的。她拿着一個手提包,表情充滿睏意,臉上浮出微笑,頭髮有些凌亂。

地球上的第一個孩子是那麼不可思議,他是怎麼跨越最初的那個關卡的呢?

「我本來要去車站前面,所以過來坐公交車,後來突然覺得又累又麻煩,就坐在候車室裏開始打瞌睡。這是常有的事。」

豔陽下的公交總站沒有其他人。今天是星期天,現在還是大白天,公交車暫時不會回到這裏。我傾聽着風的聲音,等着別人來救我,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好了,少年。我一拉這條線,牙齒就會掉下來,很不可思議吧。」

我聽到爸爸和媽媽在一樓客廳裏說話的聲音,也聽見了餐具發出的聲響,看來爸爸正在喫早餐。我非常喜歡聽着這些聲音,擬定一整天的計劃。那天早上我的心情特別好,遠甚於以往。

那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像泡在水裏一樣,涼涼的又藍藍的。

「我不太會說,大姐姐很不可思議又很有意思。我對她非常感興趣。」

我和內田聊過生命的起源。他說:「一思考這樣的問題,我就覺得腦袋深處像被用力地擰成了一團。」

我維持着立正的姿勢,鈴木拿着繩子直接把我綁到自動售貨機上。這是鈴木帝國有名的刑罰之一,經常看到男生被綁在各種東西上。鈴木想爲剛纔的事報仇,一把抓住我的股間,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於是,我開心得不得了,想從牀上翻身躍起。就在那時,妹妹難得早起,剛好衝進我的房間叫我起牀。她不知道我早就醒了,所以自我感覺良好。我可是在牀上思考了關乎地球的宏觀問題呢。

妹妹跳上牀,像袋鼠寶寶那樣蹦蹦跳跳的。我展開反擊,用毯子包住了她整個人。妹妹發現自己動不了後,哭着說道:「放開我!放開我!」我看她可憐就把她放出來了,結果她隨即哈哈大笑,還大叫着:「哥哥是掉牙老公公!」

要彰顯身爲長兄的威嚴,還真是一件難事。

在學校裏,我也持續進行着和企鵝、大姐姐有關的研究。

我在新的筆記本里畫了企鵝,儘可能詳細地分析大姐姐用可樂罐變出企鵝的情況。我思考着她的祕密到底是什麼,可我只目擊過一次企鵝的誕生,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分析。我必須請大姐姐協助,便決定今天放學經過牙科醫院時去拜託一下她。

內田在休息時間走過來,沉默地站在我的桌子前。他本來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那天似乎比平時更甚。我正覺得奇怪,他就說出奇怪的話:「青山,你在生氣嗎?」我非常喫驚,便問道:「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星期天我丟下你跑掉了。」

「我沒有生氣。滿五歲以後,我就絕對不會生氣了。」

「可是啊……」內田低下頭,「我真的跑掉了,那樣不太好吧!」

「你的判斷很明智。那時就算你跑回來,也只會落得兩人一起被抓的下場。我認爲與其那樣,還是你順利逃脫的情況比較好。」

「是嗎?當時的我很聰明嗎?」

「很聰明。」

「太好了。」內田打起精神。

鈴木和女生們聚在教室的角落裏,一片喧譁。

「濱本同學正在和鈴木下西洋棋。」內田告訴我,「是鈴木向她提出了挑戰。」

「真是稀奇。」

「聽說是因爲鈴木瞧不起濱本同學,她就出言挑釁他。」

「鈴木這個人還真是傷腦筋。」

我告訴內田,我的筆記本上都是鈴木他們的尿液,探險地圖也被搶走了。

內田聽了,非常不甘心地說道:「他們真是太過分了!」

「哦!」內田佩服地說道,「我明白你的觀點了。」

「啊,是嗎?」

我們的探險地——水渠自東向西流,用混凝土加固而成,寬約一米,水深約到我的胸部。水渠對岸是茂密的細竹林,追溯水源的探險隊在這裏往北移動。

星期三,學校放學得早,所以我和內田決定試着探索水渠。我們展開了追溯水源的調查。我將這項調查命名爲「亞馬孫計劃」,內田聽了非常開心。企鵝公路的研究陷入了瓶頸,實在很遺憾,不過我們還有很多研究項目。我認爲當一個研究項目停滯不前時,我們就應該着手進行其他研究。

升上三年級後,我在九月到十月的期間研究了正方形的東西。只要在路上看到正方形,我就會記錄下來。那時我最喜愛正方形,甚至覺得要是這座城鎮像方格紙一樣被準確地劃分成一個又一個正方形,直到地平線那端爲止,那該有多好。

我們坐在毯子上,發現蓄水池對岸的草叢沙沙作響。那不是風吹的聲音,而是有什麼動物躲在裏面。我倒抽一口氣,合上了筆記本。內田嚇了一跳,抓住我的手臂。

「大姐姐今天休息嗎?」

我時常在「海邊的咖啡廳」裏和大姐姐聊起藍鯨。

「不過,我已經做了筆記本的副本,放心吧。探險地圖再畫一張就好。與其找鈴木要回來,不如做新的比較有效率。」

後來我開始研究三角形、圓形和曲線,不過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正方形是最棒的形狀。我很喜歡方格紙,一看到正方形的空地就感到開心。我就讀的小學正好建在正方形的土地上,而教學樓的形狀也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口」字,真是讓人高興。

「時間和空間都消失了是什麼情況呢?這個問題非常難啊。」

「聽說她身體不舒服。」醫生說道,「你很擔心她嗎?」

「如果沒有空間,我們甚至無法坐在這裏。如果時間不會流動,我們也無法小聲地說『這裏沒有時間』。」內田說完又補充道,「好恐怖啊,我們死後會去到那種地方嗎?」

四周一片寧靜,這裏遙遠得連小學的鐘聲都聽不到。

「水的發源地會是怎麼樣的呢?是湧泉還是水井呢?」內田問道,「青山,你見過水井嗎?」

「海邊的咖啡廳」有一扇大天窗,老闆——山口先生會使用一根特別長的棍子來打開天窗。天窗旁吊着一隻很大的鯨魚模型。陽光會從天窗照射進來,所以鯨魚總是泛着暗沉的銀光。它那紡錘形的身軀搖搖晃晃,大大的嘴巴似乎在得意地笑着,看起來好像是遙遠未來裏的宇宙飛船,所以我對它總是懷着敬意。

「你說胸部嗎?」

放學後,我們避開老師,小心翼翼地走到操場圍欄的後面,穿過空無一人的草地和停車場那些地方。通過那次探險,我們確認到學校是一個標準的大正方形。我們還發現焚化爐後面的磚牆上有一扇正方形的偏門,並發現學校旁的大草地有一條水渠。

那天我和內田道別後,順道去了牙科醫院。

他隨即把棋盤上的棋子弄得亂七八糟,然後率領着小林他們走出教室。我很受不了他,濱本同學看到西洋棋被弄亂後卻沒有生氣。她一邊將棋子放回盒子裏,一邊像在荒野上唱歌一般呢喃道:「這樣就沒辦法分出勝負了。」我和內田一致認爲濱本同學很強大。

小學用地是一塊一百八十米見方的正方形土地。

星期天早上的住宅區總是很安靜。

大姐姐像是要用胸部溫暖那顆石頭似的抱着它。不久後估計是夠暖和了,她就將那顆石頭扔進海里。石頭一邊旋轉着一邊閃爍着光芒,像水球一般噗嚕噗嚕地震動着,隨即開始膨脹。石頭的表面接二連三地冒出泛着銀光的泡泡,泡泡擠來擠去,互相吞沒,像發生了化學變化一般。石頭越變越大,甚至比我和大姐姐還大。就算落入海中,石頭還是持續膨脹着。

「是不是有人住在裏面?」內田不安地問道。

「所謂的『無』,就是連我們空空如也的肚子都不見了,空空如也到了一個極致的地步吧。」

「沒什麼啊,我只是看看。」

「那樣真的好厲害。」

「青山,你對鈴木也不會生氣呢。」

「如果是很深的水井就會很恐怖,像黑洞一樣。」

聽說就算是剛出生的藍鯨,長度也能達到七米,重達兩噸。藍鯨寶寶一翻身,我就會被壓扁吧。想必它還會排泄出前所未見的巨大便便。我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只能對它讚歎連連。

「說不定在出生之前,我們就一直待在那種地方。」

要是大姐姐能變出企鵝的能力曝光了,政府的研究單位和大學團體等調查團隊就會來到這座城鎮吧。他們會一直對大姐姐進行研究,貪婪地想查明變出企鵝的方法,在企鵝學會上發表。要是變成那樣,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大姐姐,只能一個人研究企鵝公路了。那樣的話,我會非常爲難。

「擔心。」

我看着指南針前進,內田則揮舞着從地上拔來的草。

巨大的體型看起來很氣派,畢竟我很渺小。

「我不太清楚,只是覺得那樣不好。」

「聽說這裏計劃建一座幼兒園。」他說道。

大姐姐站在凹凸不平的巖灘上,附近空蕩蕩的,寸草不生。我理所當然地知道那是寒武紀的海洋。不可思議的是,置身於夢境中常常會這樣。閃電竄過海洋的盡頭,就像在非洲紀錄片裏看到的那樣。天空是深藍色的,卻隱約散發着幽光。當城鎮裏的其他小學生都還未醒過來時,我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的天空就是這樣的顏色。

我坐在基地上寫下有關蓄水池的筆記,內田則在吹口哨。

「我認爲不是。那裏不是還有水渠嗎?水是從其他地方流過來的,只是暫時儲存在這裏。這樣一來,河裏的水就不會溢出來了。」

「我想並不只是『空空如也』的意思吧。肚子餓的時候,我們會覺得肚子空空如也,但不會說『肚子變成無』。」

「很厲害呢,聽說連時間和空間都消失了。」

「是不是項目終止了?還是說,這裏要建其他建築物?」

內田皺起眉頭說道:「只要開始思考這類事情,腦袋深處就會用力地擰成一團,我便會覺得天旋地轉。」

鈴木突然抬起頭來,對我發脾氣:「你想幹嗎?」

醫生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敲了敲我的頭。

只有我知道企鵝從哪裏來。我暗自下定決心,暫時不對別人說起我的發現,就算是內田也一樣。

「要是建一座車站就好了,」我說道,「要是學校的旁邊有車站,那就非常方便了。」

「不準看!不準看!」鈴木主張道,「都是青山害我分心了。」

「它在做什麼?」內田問道,「那些企鵝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說起從牙科醫院的醫生那裏拿到了有宇宙特刊的雜誌,內田聽了很羨慕。然後,他說起了宇宙從無誕生的理論,我想起雜誌上也寫着這個。

圍欄裏是一塊大約二十五米見方的正方形土地。裏面有一個與水渠相連的蓄水池,形狀像倒過來的金字塔。蓄水池裏僅底部有水,我們似乎不用擔心會掉下去。蓄水池的斜面以混凝土方格來強化結構,方格的縫隙里長着綠色的植物,像香腸一般的果實躺在水裏,看着像太空育種植物。周圍雜草叢生,想必沒什麼人來這裏。總覺得我們似乎發現了古代文明的遺蹟。

耳邊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響,隨後一隻企鵝現身了。它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們,搖搖擺擺地走到蓄水池邊上,然後站在那裏,看着像希臘的哲學家。

細竹越來越多,開始擋住去路。我們順着水渠的邊緣走,不撥開細竹的話無法前進,有時還能看到水渠中的魚。現在就算回頭也晚了,這個距離看不到小學的教學樓,只能看到操場的圍欄。

不久後,出現了一頭銀色的大藍鯨。

「這樣啊。」

放學後,我們從焚化爐後面的隱蔽出入口走出學校,來到操場圍欄的另一邊,然後橫穿過草地。今天多雲,但我知道不用擔心會下雨。太陽偶爾從灰色的雲層中探出頭來,讓草地像浮出水面一般變得明亮。太陽轉眼又躲了起來,四周隨即變得幽暗。這種感覺就像天空的照明開關打開了又關上似的。

「我並沒有滿腦子都是胸部,每天大概只想三十分鐘吧。」

今天,我很早就起牀了。我把所有實驗道具塞進揹包裏,出發前往鴨嘴獸公園。

「不過,我們對此完全沒有記憶。」

我對內田撒了謊。

「所謂的『無』是什麼樣的呢?」我問道。

大姐姐站在岩石凹陷的地方。我清楚地記得她的表情,她看起來很困又很寂寞。她撿起腳邊的石頭。那顆石頭表面光滑無瑕,就像用鋁製成的。當她用手掌滾動那顆石頭時,它看起來又硬又冷,泛着光芒。

我回到候診室等候時,櫃檯人員說有一張寄給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隻企鵝孤零零地站在被白雪覆蓋的地上,有一個箭頭指向企鵝,旁邊還寫了一行字:「你正站在這裏。」那是大姐姐的筆跡。

「可是,這裏還是空蕩蕩的。」

我和內田曾沿着小學的外圍走過一圈。

蓄水池裏有一座灰色的小塔,還有一道連接着堤岸的細橋。我們走過去,卻發現橋被鎖上了,禁止外人進入。

不久後,眼前出現一道被葛葉覆蓋了的圍欄。水渠繼續往前流淌,我們猶豫了一會兒,決定翻越圍欄,畢竟圍欄的那一頭說不定就是水流的源頭。

「我倒是知道什麼是水井。」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白色沙發上,從雜誌架上拿來雜誌攤開在桌面上。我看到雜誌上有宇宙論的特刊,便興致勃勃地閱讀起來,連續好幾頁都是漂亮的插圖和文章。我以熟悉宇宙這一點爲傲,但是那篇文章實在艱澀難懂,有必要更加投入去研究。治牙的療程結束後,我提起了這件事。牙科醫院的醫生很支持我的研究,對我說道:「你拿去吧。」

我問山口先生那是什麼種類的鯨魚,他便讓我自己去查查看。他有時會讓我用他的天文望遠鏡觀測,有時卻會像這樣給我出課題。我仔細觀察模型,然後畫在筆記本上,前往圖書館找圖鑑比對。後來,我查明那頭鯨魚是藍鯨,山口先生便請我喝了一杯奶油蘇打汽水。

「我覺得你很了不起……不過,那種事情還是不要多想比較好。」

我們在蓄水池邊上攤開毯子。

那天一到休息時間,鈴木就會找濱本同學下西洋棋。他企圖分散濱本同學的注意力,下棋時總打迷糊仗,做了很多事情妨礙她,但還是無法贏得比賽。濱本同學很有實力。放學後,鈴木滿臉通紅地下着棋,濱本同學則平靜地看着棋盤,班裏的同學都圍在他們的身邊。我探頭看了看棋盤,發現鈴木已經處於劣勢,無力迴天了。他東想西想,好不容易纔下手移棋。然而,濱本同學總能迅速出棋,動作準確,彷彿是正在擺放巧克力的女孩機器人,我非常佩服她。

我們把這條毯子叫作基地。毯子曾沾滿妹妹在嬰兒時期流下的口水,不過媽媽已經細心洗過,可以放心使用。這條毯子的用處非常大,讓人想不到是從妹妹那裏接手的舊東西。它是明亮的嫩綠色,四四方方的,摺疊後面積不大,無論去哪裏都能拿來當基地,是探險隊的必備工具。

雖然對內田撒謊是不對的,但我必須祕密進行這項研究。

「在即將發火的時候想想胸部就好了。那樣的話,心裏就會變得非常平靜。」

我們把這些發現寫進地圖裏。雖然地圖後來被鈴木搶走了,但我將這些發現牢牢地記在腦海裏了。

「不知道,可我覺得裏面應該只放着測水量的儀器什麼的。這裏都被雜草覆蓋成這樣了,說不定連自來水管理局的人都忘了有這個地方。」

「內田,小心別掉下去了。」

不知爲何,我覺得那頭藍鯨進化後就變成了我們。一想到是大姐姐造出了我們,我就覺得好開心。儘管如此,她看起來卻是那麼困又那麼寂寞。真希望她能告訴我爲什麼她看起來那麼寂寞。

「水是從這裏冒出來的嗎?」

每當我描述藍鯨寶寶時,大姐姐都會笑。

我們一直坐在蓄水池邊上,直到企鵝窸窸窣窣地消失在草叢中。

「不知道。」

藍鯨是鯨目鬚鯨科的鯨魚。鯨魚本來就是體型巨大的動物,藍鯨更是如此。聽說還有超過三十米長的藍鯨,連學校二十五米見方的泳池都裝不下它。海里有如此巨大的生物,實在非常驚人。

這條筆記記錄了我的夢境。

經過「海邊的咖啡廳」時,山口先生隔着窗戶對我揮手,我也對他揮了揮手。我徑直走向公交專用道,溫暖的西南風吹來,行道樹的樹葉閃閃發光。蔚藍的天空上飄浮着圓圓的雲朵,看着像小羊。我在空地上折了一段植物的莖部,一邊走一邊像拿着指揮棒般揮動着。

鴨嘴獸公園裏聚集着前來運動的人,遊園步道沿路設有長椅和運動器材。有人在遛狗,有人正使用運動器材揮汗鍛鍊。牙科醫院的醫生正在做腹肌訓練,脖子上搭着一條毛巾。

我向他打了招呼:「早安。」

鴨嘴獸公園旁有一間教堂,星期天早上會舉行彌撒。我知道大姐姐會定期來教堂。這座城鎮的教堂和我家差不多大,比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歐洲大教堂小得多。不過,教堂的屋頂上有十字架,證明它是貨真價實的教堂。在大姐姐做完彌撒之前,我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寫筆記。

不久後,大姐姐出來了。我對她揮了揮手,打招呼道:「早安。」

大姐姐回應道:「早安,你在曬太陽嗎?」她坐到我的身邊,然後用力地低下頭,假裝睡着了。

「你很困嗎?」

「我有點睡不着,又做了奇怪的夢,好累啊。」

「那可真讓人擔心,」我說道,「那麼我們不能做實驗嗎?」

大姐姐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問道:「實驗?什麼實驗?」

我小心翼翼地壓低音量,呢喃道:「企鵝。」

大姐姐也壓低音量問道:「謎團解開了嗎?」

「沒有,所以我想做實驗。」

「哦,你做了實驗後就能解開謎團嗎?」

「不試試看不知道,你可以幫忙嗎?」

「好啊,不過我很困就是了。」

大姐姐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變出企鵝是在公交總站,我便決定將那裏定爲實驗場所。在那裏的話,就不會被人看到了。我們沿着公交專用道走向公交總站時,我試着拜託大姐姐提供一些解謎的線索。可她滿臉睡意,只是直眨着眼仰望天空。她還說:「總覺得今天企鵝不會出現。」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像以前那樣是在糊弄我。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能做到。我莫名覺得心情不錯,感覺對什麼都躍躍欲試,然後企鵝就出現了,突然迸出來。」

「你每次都會丟可樂罐嗎?像之前你給我看的那樣。」

「有時候不會。」

濱本同學似乎在思考什麼,緩緩地走在森林與荒地的交界處,然後往市立體育場的方向越走越遠,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我和大姐姐。

這時,她輕呼一聲,看向森林那邊。我嚇了一跳,以爲是空洞巨龍出現了,不過站在森林與荒地之間的是一個嬌小的女生。

「還要扔啊。」

「也就是說,你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嗎?」

長長的混凝土階梯走到頂端,就來到了市立體育場的後方。那裏有一塊寬敞的荒地,生長着茂密的植物。我和內田曾在這裏對戰鈴木帝國,打了漂亮的一戰。荒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壓電塔。一片幽暗的森林緊挨着這片空地,從供水塔所在的山丘那邊延伸過來。進入森林探險是很危險的行爲,就連我和內田也還沒能製作出那裏的地圖。

「說不定是新的車站。」

這種發言真是不成熟,我對此進行了深刻的反省。雖然實驗失敗了,但我絕對不能懷疑幫忙的大姐姐。我真心覺得在懷疑她之前,應該再度檢討自己的假設。

「大姐姐,你是真的不行嗎?該不會是在愚弄我吧?」

當我們來到高壓電塔旁邊時,大姐姐說道:「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隔週,我和內田放學後一起去市立圖書館。

我曾讓爸爸教我方程式,所以明白這個公式的意義。到小學二年級爲止,我都以爲等號的意思是「答案是什麼」,比如「2+2的答案是什麼」。可我錯了,等號是左右兩邊等值的意思。記得當時聽到爸爸這麼說後,我感覺像天地翻轉了一般,實在不可思議。

「你呀,還真有自信。」

還有,絕對不要進入森林。

大姐姐問道:「你去過森林裏嗎?」

我試着檢查其他條件。那時我的乳牙搖搖欲墜,時間是下午,我被綁在自動售貨機上,鈴木他們把我的筆記本弄得亂七八糟……當時有各種各樣的條件,可那些條件似乎和企鵝的出現無關。

可結果還是一樣,什麼事都沒發生。保險起見,我甚至在自己的牙齒上綁了線,請大姐姐拿着,再讓她扔罐子,但同樣以失敗收場。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推出原理不是你的工作嗎?」

因此,我決定在那裏建造基地。我從揹包裏拿出嫩綠色的毯子,在草地上攤開。

我坐在沙發上,閱讀圖書館人員向我推薦的《相對論》。我看不太懂從牙科醫院那裏拿到的雜誌,所以想閱讀其他書籍研究一下。

「預計再過三千八百八十一天,我就會變成大人了。」

「哦。」大姐姐只應了這麼一聲。她對宇宙不太感興趣。

「或許我再也變不出來了,之前那次也許只是湊巧。」

不遠處,一隻雲雀從荒地上起飛,一邊發出奇怪的叫聲,一邊直線上升,然後彷彿搭乘了通往太空的電梯一般被天空吸過去。大姐姐把手高舉到額頭,望着雲雀。雲雀逐漸消失在眼前,最後只聞其聲不見其影,而我的脖子也變得痠痛。

這條筆記記錄了我在教室裏聽到的傳聞。

「這是什麼?」大姐姐一臉詫異地問道。

「那你自己來吧。」大姐姐說完,生氣地邁開了步伐。

實驗失敗很令人傷心。

「是哦,你是科學之子呀。」

空果醬瓶、水果糖罐、壘球、靠枕和眼鏡盒輪流劃過藍天。我還架起相機監控整個過程,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在自動售貨機那裏買了罐裝可樂,請她扔扔看,結果還是一樣。到底是哪裏出錯了?我重新閱讀筆記,想起當時罐子像產生內部重力的宇宙飛船般旋轉着,我便拜託大姐姐再扔一次。

「之前醫生看這本雜誌時,一個勁地嚷嚷着看不懂,虧你看得下去。」

「你又不是成熟的大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呢。」她呢喃道。

「企鵝擅長在海里游泳,會像宇宙火箭那樣遊動。」我向他說明道。

天空還算晴朗,迎面而來的風也很舒服,還能聽到某處傳來雲雀的叫聲。公交總站裏沒有其他人。我事先在筆記本中逐條列出上次的情況,方便確認。我一項一項仔細檢視,確認沒問題後開始實驗。

「我有看得懂的部分,也有看不懂的部分。其他書也是這樣,我都是一邊查一邊看的。」

內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正在閱讀和企鵝有關的圖書。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法則。」

「一個小女生怎麼可以獨自走在這種地方?」

「是通往海邊的鐵路嗎?」

「那條水渠裏有小魚。不過,那些企鵝也可能是空腹狀態。」

「那些企鵝也喫魚嗎?」

我們走在荒地上,可以看到右邊有一片森林。

星期天的公交總站空無一人。我查過候車室裏的時刻表,知道公交車還有三十分鐘纔到站。大姐姐站在總站正中央仰望天空,似乎覺得陽光很刺眼。

我放下揹包,把從家裏帶來的物品擺放好,有從爸爸那裏借來的相機,也有用來記錄的筆記本。我還從媽媽那裏要來了廚房裏的空果醬瓶,帶了在研究空當拿來解饞的水果糖的罐子,還帶了和內田玩耍的壘球、放在客廳沙發上的正方形小靠枕以及爸爸已經不需要的眼鏡盒。我把所有東西擺放在大姐姐的旁邊。

「抱歉,我無法變出企鵝。」大姐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懸着一輪銀月。那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幽靈之月。企鵝在銀月的表面上進進出出,看到這幅景象的孩子會生病。

所以,夜裏不要看向供水塔所在的山丘。

「鐵路通了之後,『海邊的咖啡廳』就會變成真正的海邊咖啡廳吧。」

我走過去向她道歉:「對不起,我說了很不成熟的話。」

「是濱本同學,」我低語道,「她和我同班。」

「只走了一段路,還沒有去深處探險。森林很危險,要時刻保持警惕纔行。」

暖洋洋的風拂過荒地的雜草,令人心曠神怡。耳邊只有風的聲音,我們好像在世界盡頭的基地裏做着某種觀測。大姐姐轉過頭來,探頭看向我正在閱讀的雜誌。

「對……然後,那時我是站在這裏吧?」

我瞪着筆記本看。這時,大姐姐走了過來。

「無比巨大的星球到了一定時限後,逐漸無法再支撐自己的重量,就會壞掉。星球壞掉以後,因爲有重力,所以會向中心收縮。球體越收縮,物質就會被壓縮得越厲害,重力也越來越強。如果一直持續下去,重力越變越強,最後就連光線都無法跑到外面了。那樣的話,從外面就無法觀測到裏面的情況。像這樣什麼都觀測不到的界線,就叫作事件視界。」

比起學校的圖書館,我更喜歡市立圖書館。畢竟那裏的圖書種類繁多,還有坐起來很舒服的褐色沙發。每次我都坐在同一張沙發上。那張沙發放在書架後面,是一個隱蔽的藏身之處,看書時一抬起頭,就能透過長方形窗戶看到中庭。中庭裏有一個閃閃發光的銀色藝術品,形狀像一顆大雞蛋。用腦過度時,看看那顆銀蛋就能轉換心情,非常不錯。只要眺望閃閃發光的銀蛋,我就覺得腦子變靈光了。

「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從出生以來,我一直都很認真。」

「真好啊。從牙科醫院過來這裏很近,到時就方便多了。」

「啊,真舒服!」她說着仰望天空,「原來這是基地啊。」

「空洞巨龍是什麼?」

「少年,這是毯子啦。」

「那是什麼?」

「有關事件視界的內容很厲害。」

「是的。」

我一邊閱讀,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E=mc2」。這個公式真是不可思議。

「大家都在傳幽靈之月的事。青山,你聽說過嗎?」

「是基地。」

「我要站在這裏扔這些嗎?」

「裏面寫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就在我把實驗道具塞進揹包裏的時候,她已經飛快地走上通往市立體育場後方的混凝土階梯。我手忙腳亂,正想穿過馬路,她隨即以響徹四周的聲音大叫道:「用手指確認來車!」我彷彿被施了魔法般立刻止步。我用手指指向兩邊,確認沒有來車後走過馬路,發現她已經走到階梯最上方了。

「我做了筆記,不過那只是傳聞。我們都看過企鵝好幾次了,也沒有人生病啊。那個傳聞根本沒有具體證據,所以我不怕。」

「好,我們來探險吧。」大姐姐說道。她似乎已經消氣了。

「真受不了你,居然算得這麼具體!」

大姐姐坐到毯子上。

「這是基地。」我說道。

「是某本書裏出現的怪物。」

「這是實驗精神。」

內田說的是出現在我們城鎮裏的企鵝。我沉思了一會兒,畢竟那些企鵝原本是可樂罐。可樂罐會喫魚嗎?

「別太貪心!我纔沒法變出蝙蝠呢。」大姐姐發出嘆息,「你研究的時候可不可以認真一點?」

「你搞得懂嗎?我都搞不懂了。」

「是實驗樣本。我想做實驗,看看這些能不能變成企鵝。」

「我很聰明。」

「你覺得那些企鵝是幽靈嗎?」

「你只能變出企鵝嗎?我還想看其他動物,比如蝙蝠之類的。」

「這裏是空地吧?」大姐姐環顧四周,「是要建什麼呢?」

「這附近沒什麼魚吧。」

「空洞巨龍會跑出來哦。」

一陣風吹來,夾雜着香味,附近的植物像海浪一樣隨之波動。大姐姐站在這片植物海邊上,用手壓着頭髮,眺望四周。

我時常想,用毯子建好基地後,看到的景色會和走路時看到的不一樣,總覺得天高地廣。我從揹包裏取出從牙科醫院那裏拿到的科學雜誌,興致勃勃地研究和黑洞有關的內容。這時,大姐姐靠着我的背。總覺得她的背部忽冷忽熱,體溫很奇妙。

「爲什麼?」

「企鵝果然是喫魚的。」他呢喃道。

我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一邊看書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小字,記下在意的部分。這樣一來,就算不借書,之後我也能想起重要的內容。

「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會喫吧。」雖然這麼說,但我沒有自信。

「你着急也沒用啊,我早就覺得今天不行了。」

「說得也是,不會有事的。」內田稍微放心了,窺視我的筆記問道,「那是英文嗎?」

「這是數學方程式。」

「你還懂數學嗎?好厲害。」

在我說明「E=mc2」的時候,內田似乎被嚇到了,突然閉上嘴。原來濱本同學就站在書架之間的通道盡頭。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市立圖書館裏看到她。那頭栗色的頭髮閃閃發亮,她把書緊緊地抱在胸前。她還不是大人,所以沒有胸部。

濱本同學穿過通道,往這裏走來。

她探頭看我的筆記本,呢喃道:「相對論?」我實在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小學生知道相對論。

「我也讀過那本書。青山,你看得懂嗎?」

「有點難,我還看不懂。」

「我也是,覺得很難。」

濱本同學抱在胸前的是海洋學的書。

她指向內田的書說道:「企鵝!」然後她咧嘴一笑,徑直快步走掉了。我和內田目送着她離去,就在她的身影快消失在書架另一側的時候,她隨即轉過頭來吐舌頭,就像某張照片上的愛因斯坦一樣。當然,她的動作比愛因斯坦克制一些。

「濱本同學真是一個怪人。」內田說道。

「嗯,她是一個怪人,不過很了不起。」

「嗯,對啊,我想說的就是這樣。畢竟說別人是怪人,就好像在說壞話一樣。」

在我閱讀書籍、寫筆記或探險的時候,也有像濱本同學那樣的人投入研究。我之前覺得自己應該是這座城鎮上最偉大的小學生,現在深刻地反省這一點。說不定濱本同學比我偉大,我可不能掉以輕心。

像這樣不驕傲自大,就是我偉大的地方。

關於爸爸的三原則——

爸爸講解解題思路時,教給我三個有用的思考方法。爲了隨時能看到這部分內容,我寫在了筆記本的封底上。這些方法在思考算術問題等方面很有用,如下所示:

□分解問題,縮小問題;

□改變看問題的角度;

風帶着雨水的氣味,吹拂過公寓的屋頂。防墜落的圍欄高高聳立着,另一邊是往外延伸的城鎮。天空佈滿灰色的斑點,從雲朵的縫隙裏可以窺見一抹水藍。從這裏可以看到我的家、鴨嘴獸公園還有供水塔所在的山丘。

「他們就算看着地圖,也不一定能發現這座神社。」

「那怎麼行啊?」

「你看,我們的地圖已經比被鈴木搶走的那張詳細了。」

現在我會和內田去探險或是跟着爸爸去兜風,瞭解這個世界。以前卻不同,當時我的世界還非常狹小。我的家孤零零地建在寬廣無比的空地中,在我看來,我們家就像是世界盡頭的觀測研究站。七歲的我覺得我們從縣界另一邊的城鎮搬過來,真的是很遠的距離。這裏就是世界的一個角落,只要越過那個山丘就是世界盡頭。那時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去世界盡頭探險。

那條公路是一條雙線國道,有很多車輛經過。水渠鑽過公路下方的隧道,朝着對面延伸。我們小心翼翼地鑽過一片漆黑的隧道,不過裏面有一條行人專道,所以不用擔心。

「對啊,是我養的嘛。」

就算他用手指搔弄企鵝的肚子,它也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喙。它不會嗶嗶地叫,也不可能像寵物貓那樣用喉嚨發聲。它一直望着遠方,可能是在思考和南極有關的事。對企鵝而言,這裏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要是我獨自待在南極,周圍都是企鵝,我也會覺得寂寞吧。不過說到底,我根本受不了南極的酷寒。

「你是怎麼進行研究的?」

我們穿過水田,悶熱的天氣讓我們直冒汗。

穿過隧道來到對面後,水渠繞過停車場往右拐。我們停下腳步,觀察那座完全荒廢的停車場,報廢的大型汽車就那樣被棄置於此。公路邊上有一家餐廳,這裏似乎就是餐廳自帶的停車場,但是就連那家餐廳也倒閉了。說不定遠在我們的城鎮出現之前,那家餐廳就在這裏了。餐廳像日本古城那樣擁有氣派的屋頂,有烏鴉停留在上面。

「很困嗎?」

□找出類似問題。

我和內田再次順着小學後面的水渠走到那個蓄水池。那天天氣溼熱,就像夏天突然來臨。水渠沿邊蔓生的植物似乎也迅速生長了。

我想,企鵝公路的研究大致可以分成兩個課題——大姐姐和企鵝。我喜歡大姐姐,之前滿腦子只想着研究大姐姐,所以這項研究才陷入了瓶頸。只要改變看法,就會發現她說的謎團也包括企鵝之謎。我應該更投入企鵝的研究纔對。

他的爸爸每天搭電車穿越縣界山脈的隧道到公司上班。聽說他爸爸的公司在一座被兩條運河包圍着的小島上。他爸爸和我爸爸一樣,每個清晨站在深藍色天空下的公交站旁,晚上纔回到變得黑漆漆的住宅區裏。他爸爸或許和我爸爸搭乘了同一班公交車,總覺得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休息結束後,我們再次邁步走在田間。可以看到被竹林包圍着的水田那頭有一條公路,還有大卡車和私家車駛過。

「和相對論有關係嗎?」

我眺望景色的時候,內田不知跑去哪裏了,後來才慢慢地走回來。有一隻小企鵝像是把他錯認成了爸爸,跟在他的身後搖搖擺擺,半路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來。內田回過頭晃動身體,企鵝也跟着晃動身體,看來是完全和內田混熟了。

「我很煩惱。」內田看着企鵝說道,「這隻企鵝都不喫飯呢。它來這裏以後,什麼都沒喫。」

「好恐怖的地方啊。」

內田喝着果汁,若有所思。

「嗯,好,」內田終於開口,「我決定說出來。」

「對呀。」內田想了想後說道,「我也覺得還是像現在這樣比較好。」

「對啊。」內田很開心。

「爲什麼會這樣呢……青山,你知道原因嗎?」

「可那裏有購物中心。」我說着,指向竹林另一頭。那裏隱約可以看見我們家週末常去購物的大型購物中心。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時常會這麼覺得。和爸爸去兜風時,有時我也會想,路一直走下去,會不會去到世界盡頭。」

水渠繼續朝着停車場和餐廳後方延伸。越往前走,周圍的植物就越茂密。每次聽到烏鴉的叫聲,內田都會緊緊地抓住我的衣服。

「我們好像回到了過去。」

內田壓低音量,看似非常得意地說道:「我在養企鵝。」

「我在公寓的停車場裏發現它,之後就把它藏在這裏了。」內田得意地說道。

「還不知道。」

「可是,它還是這樣鼓鼓的,很有精神呢。」

想到這裏後,我又想起那隻企鵝是用可樂罐變出來的,它並不知道南極。它們的媽媽是大姐姐,故鄉就是這座城鎮。

剛搬到這個城鎮時,我才七歲。

內田是今年三月從縣界另一邊搬過來的。

「還是睡眠不足,我還做了可怕的夢。」

「而且地球是圓的,」內田說道,「地球上沒有盡頭吧。」

亞馬孫計劃——

那天,內田沉默寡言。我一向把這種時候當成沉默寡言的練習。二十四小時一直沉默寡言會很痛苦,但兩個小時左右還是可以接受的。我默默地撥開細竹,思考着陷入瓶頸的企鵝公路研究。

儘管如此,我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依然覺得不是這樣。就算知道地球是圓的,我還是覺得有一個世界盡頭,就在我們能抵達的某個地方。不知爲何,我和內田都很瞭解對方,遺憾的是我無法好好地說明這件事。

星期六晚上,我出門來到「海邊的咖啡廳」。

接下來好一陣子,他都一言不發。每當這種時候,我都不會催促他。

「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吧,」我回答道,「我想說的是,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世界盡頭?」

內田蹲下身子,與企鵝面對面。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沿着水渠繼續往前走。

爲了讓他展示自己的祕密。

我們翻越圍欄,走在水渠旁的一條羊腸小道上。那裏也被細竹遮蔽了,四周一片昏暗。我們終於穿過竹林,來到一個地方。竹林環繞着幾方水田,柏油路和水渠在水田之間蜿蜒延伸,到處是小小的鐵製水閘。水田還沒有放水,也沒有種上作物。

「青山,你去打敗鈴木吧,」內田突然說道,「然後建立青山帝國,那樣也不錯。」

「人一來,它就會躲起來。」

內田的實驗完全違反常識。大姐姐變出的企鵝不但會啪嗒啪嗒地拍動翅膀,還會搖搖擺擺地走路。要進行這些活動,絕對需要能量。那些企鵝若是不喫飯,那一定是以其他方法獲取能量,現在也只能往這個方向思考了。現在能量是未知的,假設E=企鵝能量。我拿出筆記本,寫下了「企鵝能量」。

內田終於開口了。

「抱歉,少年,我睡了一下。」

「青山,你真的覺得水是從世界盡頭流過來的嗎?」

「咦,你也在研究?」

我和內田順道去了購物中心的美食街。我們在長椅上坐下,喝了罐裝果汁。結束大冒險後買罐裝果汁一飲而盡,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們成了大人。

「嗯。我在圖書館看到書上說它們喫魚。可我給了魚,它也不喫。還有火腿、小黃瓜和飯糰什麼的,不管給它什麼,它都不喫。就算眼前有好喫的東西,它也一直看着遠方。」

「沒被別人發現也太厲害了。」

「這隻企鵝可真夠聰明的。」

因此,每個星期天我都會早起,獨自在城鎮裏探險。就算現在明白世界盡頭在更遙遠的地方,我還是繼續像這樣和內田一起探險。

我們再次來到蓄水池。由於前天下過雨,水量似乎增加了。我們繞着蓄水池,來到水渠流進蓄水池那一側的入口。那邊也有圍欄。

「什麼樣的夢?」

「說什麼?」

「企鵝能量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謎團。我會研究看看。」

過了一會兒,企鵝又邁開腳步。它站到我的身邊,高高地挺起胸脯。

「我們跑遠了。」內田不安地說道。

大姐姐的夢是這樣的——

「是啊,所以真正的世界盡頭應該在宇宙的另一邊。」

「不清楚,不過那裏一定什麼都沒有,是一個空蕩蕩的地方。然後有一個在世界盡頭負責觀測的小小研究站,任何人都不能跨過研究站繼續往前走。這就是我想象中的世界盡頭。」

「我正在學你偷偷地研究企鵝。」

我自己在思考時也不喜歡被人催促,便決定貫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原則。

「青山……」他說道。

途中柏油路分出一條岔路,貫穿了整片水田,看着非常奇妙。小路兩邊是整排整排的松樹,盡頭有一座神社,看着快被竹林吞沒了。我和內田來到神社的鳥居下面,在階梯上建好基地,喝了冰紅茶,擦了擦汗。保溫瓶就像宇宙空間裏用來做實驗的器材,散發着銀色的光芒。我們重新制作地圖,在上面標記了這座神社。

室內的燈光從夜間的「海邊的咖啡廳」裏溢出來,這裏看不到其他客人,只有大姐姐坐在窗邊用手託着腮。我猜她一定是學習結束了。

不過,這個問題非常少見,會有類似的問題嗎?

我來到這座城鎮時,內田現在住的公寓還沒有建好。我搬來之後,城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展起來。那時每到星期天,我都會出門探險去尋找世界盡頭,或許也曾在途中看到山丘半山腰上內田家所在的公寓正在施工。

上次的探險止步於此,今天要再往前推進一些。

我出門前往內田的公寓。

內田把手放到企鵝的頭上,問道:「企鵝在這裏的事,你可以幫我保密嗎?」

然後,我要試着找找類似的問題。

「我不覺得恐怖,好想去那種地方看看。」

過了一會兒,大姐姐突然睜開雙眼。

原本被兩側樹叢遮蔽的水渠豁然開朗。綠色的新圍欄沿着水渠而立。這塊森林的開闢地剛整好,映入眼簾的是還未建造住宅的廣闊空地,看着像城鎮興建完成前的景色。沒想到我們常去的購物中心就近在眼前,從這裏能看到購物中心的後面。我感覺久違地回到了人類居住的世界。

「這條水渠會通往哪裏啊?」我呢喃道,「會不會一路延伸到世界盡頭呢?」

「然後,我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我一直保密,可只靠我一個人,研究無法繼續下去。我不想和其他人商量,不過是你的話就沒關係。」

不久後,企鵝開始搖搖擺擺地繞圈圈,像衛星一樣繞着內田走。內田看起來很開心。

「我保證不會說出去。我可是一個會保守祕密的男人。」

「這是一個謎團吧?」

我走進咖啡廳時,大姐姐還是託着腮緊閉雙眼。咖啡廳裏的光線映照出她的臉頰,看着似乎比平時白皙一點。她的桌上放着名爲《愛麗絲鏡中奇遇記》的書,就是這本書裏出現了空洞巨龍。在大姐姐醒來之前,我一直在看書。我第一次看到拿着劍的少年和空洞巨龍戰鬥的圖畫。原來這就是大姐姐提到的空洞巨龍,要是這種生物藏在森林深處,就算是我也得投降了,我根本沒有勝算。我翻開筆記本,畫下空洞巨龍。我覺得自己畫得真不賴。

「我纔不要建立青山帝國呢,我不想當皇帝。而且要是創立了青山帝國,我們就不能再像這樣一起自由自在地探險了。」

她坐在牙科醫院候診室的沙發上。櫃檯那邊點了一盞小燈,卻空無一人。候診室裏很昏暗,淡淡的藍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看着像破曉前的天色。候診室的角落裏放着一盆觀葉植物,長得奇形怪狀。盆栽中有看似塑料管的東西升上來,頂端像喇叭一樣往外擴展。不知爲何,她很清楚那是遠古以前就滅絕了的植物。還有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她一開始以爲是我,可坐在那裏的人身高接近成年人。蒼白的身體溼漉漉又滑溜溜的。她看不到那個人的臉。據她所說,那似乎是空洞巨龍。空洞巨龍不知在嘀咕什麼,用好似小泡泡迸裂的聲音說着什麼。她很想快點離開那間候診室,但因爲沒有人叫到她,所以根本出不去。

「就是這樣的夢,好煩啊。」

「你在那間候診室裏等什麼?」

「不知道啊。」

我想起自己也夢過大姐姐。夢裏,她站在寒武紀的海邊,用石頭變出了藍鯨。

「你也會做稀奇古怪的夢呢,可我沒辦法變出藍鯨。」

大姐姐沉默了好一會兒,悵然若失。

「你看起來好睏。」我說道。

「嗯,好睏啊。」

然後,我和大姐姐開始下西洋棋。我聊到剛剛看到的《愛麗絲鏡中奇遇記》。

「那個故事就發生在西洋棋的世界裏。」

「所以我纔想看。愛麗絲一開始只是一名小兵,最後卻變成了女王。」

「我覺得騎士比較好。」

「你企圖用這招三級跳,一口氣變成大人嗎?」

大姐姐明明是指導我下西洋棋的人,卻會弄錯棋子移動的規則,真是讓人傷腦筋。因此,她捏着棋子移動時,我都會慎重地盯着。爲了她的名譽着想,我想先聲明,她不像鈴木那樣奸詐狡猾。她只是有時糊里糊塗的。

大姐姐看起來狀況不好,我很擔心。我思考着這和企鵝的出現有無關係。比如說,我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變出企鵝讓大姐姐的身體狀況變差。我根據內田的實驗提出了企鵝能量的問題。我試着思考了一下,雖然其中的機制還成謎,不過那些企鵝或許就是利用大姐姐的能量活着的。

「大姐姐,或許你不要再變出企鵝比較好。」我輕聲說道。

「爲什麼?」

「說不定就是因爲那樣,你的身體狀況才變差了。」

「是這樣嗎?可我其實很喜歡變出企鵝。」大姐姐微笑着說道,「你之前說希望我變出什麼來着?」

他們似乎利用從我們這邊搶走的地圖探險,完全沉迷其中。他們就像自己發現的一般,在教室裏大肆吹噓地圖的事。聽說他們也組成了探索水渠的探險隊後,內田沮喪得不得了。不過仔細聽了他們的談話內容後,才發現他們的路線和我們完全相反。

「那是什麼樣的機制呢?」

她專注地盯着棋盤,平日裏蒼白的臉頰只有那天變得紅紅的。她輕輕地吹起垂下的栗色頭髮。她凝視棋盤的樣子就像愛喫巧克力的女生收到了一盒什錦巧克力,感覺隨時要把棋盤喫了。

山口先生喫驚地問道:「是從哪裏飛進來的?」

「嗯,這樣啊,」爸爸微笑着,「那就這樣假設吧。」

星期天,我們全家一起出門去購物中心。

話說回來,鈴木帝國的皇帝——鈴木輸給了濱本同學,所以只要看到帝國裏有人在下西洋棋,他就會不高興。不過,濱本同學不是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的人,所以大家都能若無其事地繼續下棋。濱本同學的意志強大到足以對抗鈴木。

她非常聰明,下西洋棋很厲害。而我也很聰明,下西洋棋也很厲害。因此,我們一決高下的時候,班上的所有人都會圍過來,甚至連鈴木都偷偷地跑來觀摩。我的騎士非常活躍。濱本同學則像巧克力工廠的機器人一般,沒有猶豫地移動棋子。當她的手終於停頓時,我聽到全班發出了嘆息。

□大姐姐爲什麼能把可樂罐變成企鵝?

棋盤上的風越吹越強,某一瞬間還發出聽似很多大泡泡迸裂的聲音。與此同時,風力也一鼓作氣增強,某種長着翅膀的東西從棋盤上冒出,然後飛了上來。大姐姐尖叫着往後仰。山口先生大叫着:「怎麼了?怎麼了?」我呆若木雞,感覺有黑色的風接二連三地從棋盤上騰起又飛走了。

我們搬到這座城鎮後,購物中心才落地建成。每到週末,這裏都會擠滿城鎮裏的居民,像遊樂園一樣熱鬧。不論什麼時候,這裏看着都像樂高積木一樣閃閃發光,而且非常大,有咖啡廳、餐廳、精品服飾店、電器店、書店,甚至還有電影院。購物中心內部就像一座小城鎮,未來的太空站也會像這樣嗎?

大姐姐說:「看什麼時候帶你去海邊吧。」她說她的爸爸媽媽還住在那座海邊的城鎮裏,要是帶我過去,他們應該會很高興。我們約好要一起去海邊。既然生命誕生於海洋,身爲人類的我就必須去研究海洋。

「蝙蝠。藍鯨可不行。」

「青山,你害怕嗎?」大姐姐問道。

「會被壓扁呢。」

□「企鵝能量」是什麼?

「誰知道啊。解謎是你的任務。」

現在每次見面,大姐姐都會問:「企鵝公路的研究進行得怎麼樣了?」她故意讓我很煩惱。她實在太愛嘲弄我了,害我以爲她就是知道所有謎團的答案,故意欺負我罷了。可就算這麼想,我也絕對不會說出口。要是說出來,大姐姐絕對會生氣的。

「那樣就沒關係了,他們是往下游走嘛,不用擔心會撞上。」

「噓!安靜!」濱本同學豎起手指,要鈴木閉嘴。

我們逛完書店後就去頂層的餐廳。我等着媽媽和妹妹過來,從袋子裏拿出筆記本,翻看着全新的頁面。這些頁面上將會寫滿我的發現、調查和想法。一想到以後會用我的字以及一點一滴積累的研究成果填滿它,我就不由得心跳加速,覺得現在就想寫些什麼。

「首先,必須搞清楚問題是什麼纔行。」

「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最難的事。如果是算術問題,問題就寫在眼前。可實際上,一開始你並不會知道問題是什麼。你可能不知道停電了,結果搞錯問題,埋頭調查開關,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吧。」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大姐姐的手指,可以感覺到和在牙科醫院裏伸到嘴巴里的手指完全不一樣。纖細的手指好像隨時會斷掉,並且像玻璃一樣冰涼。

大姐姐也很驚訝,輕聲呢喃道:「我做到了。」

「青山,以後再一起下棋吧。」她說。

「我也注意到了。」

「要買哪種?」

我用的是印刷着淡灰色方格線的環裝筆記本。這本筆記本比爸爸的小,所以不管到哪裏,我都能隨身攜帶着。內頁的紙張有點厚,很順滑。就算用圓珠筆在上面寫很多文段,我的手也不會累。能在喜歡的筆記本上寫東西是開心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記錄下來。我能超越小學生的等級,慢慢地嶄露頭角,這得歸功於這本筆記本。

妹妹雀躍不已地說道:「給我買新衣服。」

我想在黑暗中看清大姐姐的臉,便拼命地瞪大眼睛,但還是看不到。我耐着性子坐着,隨即感覺有風拂過臉頰。我一低頭才發現,風是從棋盤上方吹過來的。

□大姐姐爲什麼能把棋子變成蝙蝠?

「內田,說到底我們就是要探索水源,無法同時往兩個方向探險。鈴木他們想怎麼探險,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少年,謎團解開了嗎?」

我非常樂在其中,我想濱本同學一定也樂在其中。因爲比賽結束後,她看起來並沒有不甘心,而是漲紅着臉笑了,希望和我握手。我們是棋逢對手。

鈴木小聲地說道:「打敗她,青山。」

「爸爸,假設現在有一個很難的問題。」

□大姐姐爲什麼有時可以變出企鵝或蝙蝠,有時卻沒辦法?

今年開始,我聽說了新鐵路的事。

「當然,還有各式各樣的思考方法,有很多別的方法。」

那時,咖啡廳的燈突然全部熄滅了,四周變得一片漆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姐姐呢喃道:「怎麼了?」窗外,街道也是一片漆黑。山口先生原本在櫃檯後面整理東西,此時在黑暗的那頭問道:「停電了嗎?」他發出沙沙的聲響,不知在做什麼。

黑暗之中,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溫柔。

爸爸歪着頭,伸手去拿全新的筆記本。他彷彿在朗讀寫在上面的重要內容一樣,一邊翻着筆記本一邊這麼說:「比如回到家後想開燈,按下開關後燈卻不亮。關於這個問題,你是怎麼想的?」

「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所以研究會很花時間。」

「那也是一種方法。如果其他房間的燈都不亮,問題就可能出在家裏的電路總開關上。不過,那樣也可能無法解決問題,這時候就要看看鄰居的情況了……像這樣慢慢地調查下去,或許你就能慢慢地瞭解到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對,可有時候,光是那樣還搞不清楚。」

我很喜歡文具,每個月都會去一次文具店。我望着圓規、尺子和色彩繽紛的筆記本時,就會忘記時間的流逝。爸爸的手邊總放着一本大筆記本,他總是寫東寫西,不知道在寫什麼,有時也會隨手塗鴉。爸爸很喜歡那本筆記本,就算在客廳裏,他也會一直看着它,去「海邊咖啡廳」時一定會帶上。以前我一直認爲,要想變得和爸爸一樣,我就一定要擁有自己的筆記本。因此,爸爸第一次買方格筆記本給我並教我使用方法時,我非常開心。我當時心想:這樣一來,我就能變得像爸爸那樣偉大了。

濱本同學和班上的每個人都下過棋。除了我,她贏了所有人。

「開關壞了。」

學校裏風平浪靜,我和鈴木他們也沒什麼大沖突。

「蝙蝠的話就沒問題,畢竟它們是用超聲波代替眼睛的。」

「好吧。」

「不生氣,因爲我在想胸部呀。」

「好啊。」我說。

「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大姐姐住在高地上的房子裏,總是眺望着大海生活。海風從窗戶吹進屋子,書架、衣服和牀鋪總是瀰漫着海洋的氣味。所以,大姐姐說自己的身體聞起來有海洋的氣味。因此,我請大姐姐讓我聞聞她的手臂,我只覺得香香的,卻不知道是不是海洋的氣味。很遺憾,我沒去過海邊。

「是什麼來着?將問題分割成小問題,改變看待問題的角度,還有尋找類似問題。」

我把這件事寫到新的筆記本上。

「那是因爲問題不在開關。」

準確地說,我會贏只是因爲她粗心地出現了失誤。實際情況是任何一方獲勝都不足爲奇,那場對弈就是這麼白熱化。

「青山,你不生氣嗎?」

水渠流往何處呢?我之前也想調查看看。可我還有很多正在進行的研究項目。就算我是一個再怎麼偉大的小學生,對太多項目進行研究也是不對的。就小學生而言,光是進行亞馬孫計劃和企鵝公路的研究,就已經過於出色了。而且,我還在做鈴木帝國的研究。暫時先不管他們了,之後如果能與他們和好,我們的地圖就能變得更充實了。我決定這麼思考。

「這種時候,我會用爸爸的三原則。」

「如果是停電,我就不怕。總覺得想睡覺了。」

聽說鐵路會從邊陲羣山那頭延伸過來,我們的城鎮會建新的車站。爸爸說目前還在計劃階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工。聽到那條鐵路也經過大姐姐出生的城鎮時,我非常開心。這樣的話,我們一起去海邊就很方便了。

「爸爸也會出錯嗎?」

「你只會挑對自己有利的時候,裝出一副小孩的模樣。像現在這樣,你就是故意輸給我吧?」

「可是鈴木他們好奸詐,明明那條水渠是我們發現的。」

我們分成兩組,媽媽和妹妹一組,我和爸爸一組。我們約好一個小時後在頂層的餐廳裏碰面。

有一次下棋的時候,我向大姐姐提起了新鐵路的事。

「比如說呢?」

爸爸每次都買相同的筆記本,所以我也一樣。

「每個人都會出錯。」爸爸沉靜地說道,「或許我們都得出錯好幾次以後,才能瞭解到問題是什麼。不過,一再訓練自己的人慢慢地就能很快找出問題了。」

「我現在清楚了。」

「要是我的話,會先看看其他房間的燈會不會亮。」

停電結束後,室內恢復光明,排在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不剩。可以看到很多蝙蝠在天窗旁的藍鯨附近飛舞着。

「快點,快點研究啦。」大姐姐這麼說,「不趕快揭開謎底,我就不帶你去海邊嘍。」

「謝謝。」

□大姐姐的能力和身體狀況有關係嗎?

「一旦變得黑漆漆一片,人類就沒轍了。」

企鵝公路的研究停滯不前,時間已經來到六月。

「大姐姐,你是在看好戲吧?」

「可我是認真的。我很擔心你。」

我透過餐廳的窗戶往外看。購物中心後方的森林已經被開闢,眼前是一片完整的廣闊土地,還能看到我和內田進行回溯調查的水渠。明明每次來購物中心都會看到這裏,但若不是和內田一起走,我就不會發現那條水渠了。我還有好多好多不知道的事情。

那裏的海緊挨着山,鎮上有很多通往大海的下坡道。

「有可能。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麼『開關壞了』就會變成一個問題。可是,比如說,像昨晚那樣鎮上都停電了,情況又如何?那就不是開關壞掉的問題吧。如果覺得開關壞掉了,便拼命去研究開關,應該無法得到答案吧。」

爸爸和我則去了文具店。

我要清楚問題在哪裏纔行。

和大姐姐在「海邊的咖啡廳」裏下西洋棋時,我提起了那場對弈。教我下西洋棋的本來就是大姐姐,我以爲她會誇獎我,她卻說:「故意輸給她不就好了?真是不成熟啊,少年。」

「我是在看好戲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本來就不是成熟的大人。」我反駁道。

聽說大姐姐來自一座海邊的城鎮。

大姐姐和我拉鉤。

「到時搭上那班電車,就能立刻到海邊了。」

大姐姐說道:「也就是說,這裏也會變成海邊的城鎮吧。」

我心想,原來如此。

當時,我剛開始和大姐姐下棋,那家咖啡廳還不叫「海邊的咖啡廳」。老闆山口先生取了一個很艱澀的外文店名,我不知道怎麼讀,大姐姐也不會讀,就連爸爸都不會。由此可知,那真的很艱澀。

如果鐵路修過來,這座城鎮就會變成海邊的城鎮,那家咖啡廳也會變成海邊的咖啡廳。大姐姐基於這個理由,將咖啡廳命名爲「海邊的咖啡廳」。一開始只有我和大姐姐這麼叫,山口先生知道後,隨即吊起藍鯨的模型,將咖啡廳佈置成和新名字相符的風格。

後來,鎮上的所有人都管那裏叫「海邊的咖啡廳」了。咖啡廳正門的招牌上還是寫着艱澀的外文名,但大家都忘了那裏有這樣的招牌。

「爲什麼叫『海邊的咖啡廳』呢?」只要有人這麼問,我就會提起新鐵路和海邊城鎮的事。

我也會主張,理論上這座城鎮相當於在海邊。

內田是從縣界另一邊的城鎮搬來的,那裏有他的朋友。聽說他們現在還會通過電話和信件聯繫。我查過了,要搭乘電車越過縣界,再換乘一趟才能到達內田以前居住的城鎮。那座城鎮很遙遠,從我們城鎮出發要花一個小時以上才能到達。

內田說,想讓住在那座城鎮裏的朋友看看企鵝。

他從來沒有一個人搭電車出門,一個人要搬運企鵝也實在喫力,所以我們決定合作。星期天,我來到內田的公寓時,他已經在等我了。他還從同班同學那裏借來了狗籠。

企鵝在屋頂上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那天也是悶熱的天氣,企鵝卻好像完全不在乎。我蹲下身子仔細觀察,完全看不出它有虛弱的跡象。內田說,那隻企鵝已經超過三個星期沒喫東西了。企鵝能量的謎團越來越大,我要是能鑽研出有效利用企鵝能量的方法,一定能拿諾貝爾獎吧。小學生拿諾貝爾獎,無疑將在人類的歷史上留下一筆。

內田一張開雙臂,企鵝就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它很喜歡內田。我們就這樣將企鵝裝進粉紅色的籠子裏。那時候,我觸碰到企鵝的黑色翅膀。那摸起來像柏油路一樣硬,我便嚇了一跳。企鵝背部覆蓋着羽毛,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光滑,感覺很柔軟。企鵝很聰明,進入籠子後不吵不鬧,乖乖地待着不動。

「我想他一定會很開心。」內田說道。

「你的朋友嗎?」

「嗯,他看到企鵝會很開心的,因爲他正在住院,也不能去動物園。」

「生病了嗎?」

「嗯,我也不清楚,但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住院。」

「要是那個朋友感到高興,我也會很開心。」

坐公交車前往車站的路上,內田好幾次把手指伸進裝着企鵝的籠子裏。企鵝會以嘴喙輕啄他的手指,或許那樣會覺得安心吧。

我和內田抱頭擋風。

「以前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他和你一樣看了好多書,熱衷於研究。不只是企鵝,他還知道很多事情。」

「你離籠子遠一點。」

我們望着車窗外流動的街景。我們真的一鼓作氣離開了城鎮,要去到好遠的地方。日本真的好大啊。這班電車也通往我爸爸和內田爸爸的公司。車站的景色完全消失後,隱約可以看到水田和竹林。電車停了兩站後,進入穿越縣界山脈的隧道。漆黑的隧道很長,耳邊傳來轟隆轟隆的巨響。

「怎麼了?」

英國童話作家劉易斯·卡羅爾的兒童文學作品《愛麗絲鏡中奇遇記》中出現的惡龍。

我讓內田走開,確認站務員看不到這裏的情況後打開籠子。企鵝以看似痛苦的步伐走了出來。黑色的背部虛弱地蜷成一團,翅膀也癱軟下垂着,無力地拍動着。總覺得它光是保持平衡站好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內田。」

「不要緊的,再忍耐一下。」內田對企鵝說道。

一陣小型龍捲風襲來。

「怎麼辦,青山?」

「很寂寞呀。在和青山組成探險隊之前,我真的好想回去。」

下一瞬間,我看到一個長着翅膀的可樂罐飄浮在半空中。在掉落到站臺上之前,那對翅膀像氣球漏氣似的越變越小,到最後完全消失了。那陣風轉瞬即逝,可樂罐隨後發出沉重的聲響,掉到空無一人的寂靜站臺上。到處都看不到企鵝的身影了。

「不會啦,又不是你的錯,是我硬要帶過來的……」

就在這時,企鵝那身光滑的羽毛突然豎起來。起伏的羽毛表面形成海嘯,以螺旋的軌跡席捲全身。企鵝像在吞食小魚般高高地抬起嘴喙,好像在等待什麼,身體朝着天空挺直。

「現在呢?」

「要不要緊呢?」內田憂心忡忡地問道,「之前企鵝不是還那麼有精神的嗎?」

「對不起,我也不清楚原因。」

1980年由麻省理工學院的科學家阿蘭·固斯提出的理論,指出早期宇宙的空間以指數倍的形式膨脹。

晴空萬里,電車裏明晃晃的。

我把那種現象取名爲「企鵝的蒸發」。

「搬家的時候,你覺得寂寞嗎?」

「他很喜歡。要是你們也成爲好朋友就好了。」

我急忙看向籠內,只見企鵝蹲伏在籠子底部。

站臺位於上下行車線路之間的車站。

我從沒來過這座小小的島式車站。從高高的站臺上俯視,可以看到被低矮樓房包圍着的公交總站。公交總站那頭是往外延伸的小型商店街和住宅區。可以看到逐漸形成積雲的雲朵。站臺北邊緊鄰一片蒼翠的森林,總覺得森林的綠意隨時會往車站這邊湧來。電車離開後,站臺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我們在下一站下了車。

企鵝突然抬起嘴喙,望向內田,發出啾的一聲。

「他也對宇宙有興趣嗎?比如黑洞之類的。」

「到了下一站,我們先下車吧。暈車的時候都一樣,下車躺一下就好了吧?我覺得還是好好地觀察一下比較好。」

我呆若木雞。

科幻作品中的一個設想,飛船能借助自轉產生模擬引力。

「那個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爲什麼企鵝一搭電車就會蒸發呢?

內田一言不發。

我負責在車站買票。買完車票後,我遞給內田。他讚歎道:「青山,你好像爸爸啊。」其實我只知道理論,這還是頭一次自己搭電車。

「是暈車了嗎?」

內田的聲音越來越小,視線不願離開企鵝。

我們在站臺盡頭放下籠子,查看企鵝的狀況。

內田窺探着籠內,憂心忡忡地說道:「青山,企鵝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啊。」

他窺視着籠內,劉海開始微微飄動。起風了。我覺得奇怪,站臺上沒有風,車站北邊茂密的森林裏,樹木也沒有沙沙作響。只有內田的劉海在飄動。我舔了舔手指,想找出風吹來的方向。我動了動手指,這才發現風是從籠子裏吹出來的。

我向前走去,撿起可樂罐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罐子很冰涼,就像剛從自動售貨機裏掉出來的一樣,水滴甚至沾溼了我的手掌。

我會在筆記本里加上這一行吧。

那時候,我終於想到那些企鵝第一次出現在鎮上,被帶走後在貨車裏發生了什麼。

人類構想的一種通往太空的設備,作用是將物資和乘客送入太空站。

「現在我又想回去,又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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