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森林深處
《企鵝公路》 · 森見登美彥 · 3.3萬 字
我在筆記本里寫了各種計劃,然後一步一步地付諸實踐。
我寫了和內田去探險的計劃、在圖書館裏閱讀的計劃和用樂高積木搭建太空站的計劃,還有練習西洋棋的計劃,以及和大姐姐兩個人一起去海邊的計劃。
我可以用筆記本的方格寫出漂亮的,時間表。大計劃分割成小計劃,大的時間表分割成小的時間表。這樣一來,時間就像樂高積木一樣,而我就像在玩積木一般組合它們。只要將一切完美地組合好,成爲一個出色大人的計劃也能順利完成。
我不討厭學校,只是學校的時間表不自由。如果我可以自己安排學校的時間表,那就非常開心了。
爲了迎接暑假,我在筆記本里寫了好幾個計劃。我分割時間,規劃出不同的區間,再進行排列組合。這是爲了能儘可能地實踐更多開心的事情。
●
學期結束那一天,我們在體育館裏聽校長講完話,開始大掃除。我仔細地把窗戶擦到光亮透明。當我投入工作時,濱本同學拿着掃把走過來。
「青山,你明天要去夏日祭典嗎?」她問道。
「去的可能性很高。」我回答道。
那時候,鈴木轉着手上的抹布大叫道:「甜蜜蜜!」
鈴木帝國的皇帝總是毫不鬆懈地監視着大家。
我不由得想向鈴木抗議,結果濱本同學搶先一步回過頭去。「對啦,我們就是甜蜜蜜!有什麼意見嗎?」她大叫道,全班頓時鴉雀無聲。一直以來還沒有一個孩子像這樣回過嘴,所以鈴木也只是呆呆地瞪大眼睛。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之後呢喃着「真的甜蜜蜜啊……」,接着走出了教室。
濱本同學轉過來低聲說道:「剛纔是騙他的,因爲他實在太煩了。」我很佩服她。
放學後,內田在回家路上問我:「你們真的甜蜜蜜嗎?」
「纔沒有咧。」
「那濱本同學爲什麼那樣說?」
「因爲主張『我們沒有甜蜜蜜』的話,鈴木就更想捉弄我們,所以她纔想用承認甜蜜蜜這一招讓他說不出話來。那就是她的作戰策略。」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們真的甜蜜蜜,嚇了一跳呢。」
「沒有的事。」
內田思考了一下,然後說道:「不過我覺得啊,說了那種謊以後,鈴木搞不好會更生氣。」
「爲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也去,聽說濱本同學也會來哦。只要參加了夏日祭典,就會覺得暑假真的來了。所謂的『深刻的感受』,大概就是在說這樣的事吧。」
「對啊。」
足球場上搭起了盂蘭盆舞的高臺,電線上懸掛着燈籠。爸爸和區會長吉田先生、「海邊的咖啡廳」的山口先生等人交談着。據說山口先生今天沒有營業,一大早就來幫忙籌備夏日祭典。爸爸開始幫忙搭棚架,我便先回家整理研究事項。爲了讓自己晚上不犯困,我睡了午覺。
「通過觀察,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吧。鈴木只是害怕才說不出口。」
「青山,你也對夏日祭典這種活動感興趣嗎?」大姐姐微笑着說道,「還是說,你在研究夏日祭典?」
「我今晚休息。」
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就那樣一起望着妹妹跳盂蘭盆舞。
「爲什麼?」他問道,「爲什麼我需要道歉?」
我們逛了一圈夜市,還看了爸爸製作日式炒麪的過程,也玩了撈金魚。妹妹在鄰居的指導下跳起了盂蘭盆舞。
「才才才才才……」鈴木說道,「纔不是這樣。你在說什麼啊?不要一個人說了算!」
「什麼?」
「爲什麼?」
夏日祭典的夜晚會碰到各種各樣的人。
「我知道你生氣的原因,鈴木。」
鈴木的臉色變得蒼白。
「鈴木喜歡濱本同學,爲什麼會不好意思?喜歡上別人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嗎?我爸爸也是喜歡上我媽媽,所以才結婚了。要是我爸爸沒有喜歡上我媽媽,就沒有我這個人了。」
我很佩服內田的觀察能力。不知爲何,我的心裏萌生了莫名的情緒,既像是開心又似乎是興奮難耐。我甚至覺得自己差點就能和鈴木成爲朋友了。
「是啊,偶爾還是要休息一下。今天不犯困了嗎?」
「那會非常痛,還會流血。」我說道。
「要是喜歡濱本同學,明說不就好了?我以前不知道這件事,正準備向你道歉呢。我和濱本同學沒有甜蜜蜜的,所以你要是喜歡濱本同學,還是早點向她告白比較好,別再對她惡作劇啦。」
濱本同學和妹妹沒完沒了地跳着盂蘭盆舞。大家都好喜歡跳舞。濱本同學一邊跳一邊向我們揮手,我也揮了揮手。
●
「棉花糖是拿來喫的吧,不可以把食物拿來玩。」
牙科醫院的醫生露出嚴肅的神情說道:「畢竟你是科學之子嘛。」因此,大姐姐她們都笑了。然後,醫生說道:「那我們先走了。」一行人便邁開步伐離去。
「這是棉花糖。」
鈴木來回看着大姐姐和我,隨後癟着嘴角。總覺得他不會妥協。
「你這個少年還真是愛逞強啊,明明之前在牙科醫院裏還哭得像嬰兒一樣。」
「我不懂嗎?」
「我也很開心。我們會做很多不一樣的事情吧,包括很多計劃。」
「氣死人了!別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鈴木滿臉通紅。真不懂他爲什麼會氣成這樣。他對我的刨冰吐了口水。很遺憾刨冰被毀了。它已經不能入口了,於是我抓住小林的T恤,把刨冰從領口處倒了進去。
鎮上的夏日祭典由各區的管理委員會輪流主辦。公園的廣場會掛上大紅燈籠,鄰居都會搭起棚架擺夜市攤。我們剛搬來的時候,夏日祭典的規模小得可憐,不太像那麼回事。不過,隨着住宅區的空地逐漸被填滿,參加者增加不少,祭典也變得熱鬧。
就在我們吵吵鬧鬧的時候,大姐姐的聲音突然響起:「喂,諸位。你們在做什麼?」
「我一跳舞就會變得像機器人,我想一定是自己的腦子裏裝了太多理論。」
「我很開心。」
「好可愛的女孩呀,像洋娃娃似的。」
住宅區裏到處聽得到孩子的聲音,還能看到朝着相同方向走去的人羣。只有夏日祭典的晚上,纔會直到深夜都能聽到人聲。妹妹終於獲准穿上浴衣,整個人心滿意足。她穿着浴衣走路,看起來就像一隻短小的金魚。途中她遇到了同班同學,便嬉笑打鬧了一番。
我們來到牙科醫院前面,我看到旁邊的空地上的雜草隨着熱風擺動。藍天裏的積雲好像在泳池畔喫的冰激凌,看起來很美味。蟬停在行道樹上,大聲地鳴叫着。柏油路向遠處延伸,另一頭像浸在熱水裏一樣,似乎微微搖動着。
「別動,內田。」
隔天是星期六。夏日祭典還沒開始,妹妹一大早就吵着要穿浴衣,害媽媽很頭疼。每次媽媽讓她再等等,她都會氣鼓鼓的,像一顆麻糬,甚至還不滿地哼了哼鼻子。
大姐姐瞪大雙眼,用恐怖的眼神看着鈴木說道:「要是老做出這些事,我就在不麻醉的情況下拔光你的牙齒。」
「好了,好了。」大姐姐雙手叉腰,對鈴木說道,「當然,你是乖孩子,一定會向青山道歉的吧。」
「你不跳嗎,少年?」大姐姐問我。
內田時不時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
「真是一個任性的小孩。」
「住手,鈴木。我的頭髮會變卷!」
我和內田決定一起逛夏日祭典。
「鈴木,住手!」內田叫道。
小學班上的女生從旁經過。她們都穿着浴衣,濱本同學也在裏面。她擺弄着身上的浴衣對我說道:「你看,是浴衣哦,適合我嗎?」
「我也不清楚,可鈴木就是喜歡濱本同學。」
●
「內田,我們從明天就開始放暑假了。對於這個美好的事實,你有什麼想法?」
「我要去。」
「我真的覺得,喜歡上一個人沒什麼好害羞的。」
鈴木站在我的面前,一張大臉被燈籠映照得通紅。他手裏似乎拿着武器,原來是因口水而變得黏糊糊的棉花糖,在燈籠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因爲鈴木喜歡濱本同學。」
「這樣啊,鈴木喜歡濱本同學啊。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如果他喜歡她,完全可以和我說清楚啊。」
「那個孩子就是濱本同學?」
鈴木他們突然安靜下來。他們也對牙科醫院的大姐姐沒轍。
「今天沒問題。」
「鈴木也會來嗎?」
公園的角落裏有大紅燈籠發出光芒,我們就坐在那裏喫刨冰。刨冰像南極一樣冰冷,讓我的腦袋冷卻下來。
「少年,你的頭上爲何插着竹籤?」大姐姐看着我的頭髮問道。
鈴木頻頻轉動棉花糖,說道:「混蛋。」
「我不太想碰到他。」
夜晚降臨後,公園就像另一個世界。爸爸他們正在攤位上炒着日式炒麪。攤位的燈火和懸掛在盂蘭盆舞高臺四周的燈籠,讓六角形的公園大放光明,彷彿全部光亮都沉澱在夜晚的底部。
我喫着手裏的刨冰。鈴木看到後,生氣地說道:「不準喫刨冰!」
「我也不喜歡碰到鈴木然後吵架,不過他沒有權利妨礙我們。我們要自由地參加夏日祭典,也要去探險。」
「我想他一定會來的。」
小林發出一聲慘叫。
日落後,我和媽媽、妹妹出門去參加夏日祭典。
「又和你沒關係。」
「說得也是,只是啊……」內田笑了,「青山,你真的不懂呢。」
一過中午,公園那邊就傳來熱鬧的聲音,於是我和爸爸出門去看看情況。
「不會顯得很短小。」我陳述自己的意見,但濱本同學似乎很不滿。媽媽說道:「好適合你啊。」她就開心地笑了,然後和其他孩子一起去跳舞了。
「不好意思啊。」
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後說道:「那就奇怪了,鈴木不是每次都嘲弄濱本同學嗎?如果真的喜歡她,做出那些讓她討厭的事並不合理呀。」
「青山——」
「啊,你這傢伙,這是在告狀嗎?」鈴木說道。
「你怎麼知道?」
「是鈴木拿棉花糖轉來轉去。」
隨後有人抓住我的褲子往上提。由於下半身變得非常緊繃,我只好像芭蕾舞者那樣踮起腳尖站着。不知何時,鈴木的手下——小林和長崎已經緊緊地抓住我的褲子。
「告狀又如何!」我回應道。
大姐姐笑了,鈴木立刻大叫道:「我纔沒哭!騙人!」
「那種事情鈴木是不會說的。」
「你也要參加夏日祭典嗎?」
和內田道別時,我感受到從明天起暑假就真的開始了。
「我不跳。」
「纔不是!」
「是啊,她知道相對論。」
我成功整蠱到小林,但長崎像相撲力士抓住兜襠布一般,伸出雙手緊抓住我的褲子。他的力氣很大,我無法逃脫。就在這個過程中,鈴木把整根被舔得黏糊糊的棉花糖戳進我的頭髮裏。
我後來找到內田,他和他的父母一起走着。我打招呼道:「晚上好。」內田的爸爸瘦瘦的,媽媽則胖胖的。
「這是爲什麼?我有喫刨冰的權利呀。」
「爲什麼?」
當我和媽媽看着盂蘭盆舞時,大姐姐從人羣中走出來,同行的還有牙科醫院的醫生和櫃檯的大姐姐。媽媽打招呼道:「晚上好。」大姐姐也低頭說道:「晚上好。」她說剛剛在抽獎遊戲的棚子那裏幫忙,後來有人換手,她就跑出來玩了。
鈴木用棉花搪指着內田。不用說,內田已經嚇到動彈不得。我只能踮着腳,同樣一動不動。鈴木大口撕咬着棉花糖,低聲吼道:「你這個混蛋……」
她最近剛學會這個詞,不管什麼都要說「沒關係」,自以爲了不起。我覺得她無藥可救了,只能置之不理。
我問他:「鈴木,你爲什麼這麼討厭我?」
「討厭就是討厭。」
「因爲這傢伙很囂張吧。」大姐姐突然站到鈴木那邊去了。
鈴木露出開心的神情說道:「對啊,這傢伙真的很囂張。他老說一些奇奇怪怪又很難理解的話,還騙人。」
「咦,鈴木,你的背上有蟲子。」
大姐姐繞到鈴木的背後,用雙手穿過他的腋下,緊緊地扣住他的雙臂。
「怎樣!現在是怎樣!」他大叫道,「你都是大人了,居然還騙人!」
「正因爲是大人,所以纔會騙人啊。」大姐姐說道,「好了,少年!以牙還牙!以黏糊糊還黏糊糊!」
我用自己的頭去蹭鈴木的臉。他暴跳如雷,大叫道:「住手!」不過,他被大姐姐壓制住了,身體動彈不得。鈴木有點胖,所以臉也軟趴趴的。我的頭髮因棉花糖和鈴木的口水而變得黏糊糊的,所以鈴木的臉必然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還會變得油亮亮。
沒過多久,大姐姐放開鈴木,說道:「既然鈴木也變得黏糊糊了,今天的事就到此爲止!」
「你們太奸詐了!」鈴木擦着臉說道,「你是大人,怎麼可以只偏袒青山呢?」
「誰說大人就不能偏袒一方?」
「哇,好過分!」
大姐姐嗤之以鼻,抬頭挺胸。她晃動着胸部說道:「不甘心的話,就試着來對付我啊!小孩子還敢這麼囂張!」
●
鈴木他們逃走以後,我和內田、大姐姐一起走到公園角落裏的水龍頭那邊。我試着打溼頭髮,但稍微洗一下的話,似乎不能讓頭髮恢復原狀。頭髮已經被鈴木的口水和棉花糖固定住了,就像形狀記憶合金一樣。
「剛纔我太粗暴了嗎?」大姐姐問道。
「我覺得大姐姐沒有大人該有的樣子。」
「你還敢說。」
「可是大姐姐救了青山,謝謝你。」內田說道,「哪像我,什麼都做不到。」
「其實我的原則是看到孩子打架也不會插手干涉,不過算了。」大姐姐說完指着我的頭,「少年,你整顆腦袋硬邦邦的。」
我一上午都在涼爽的房間裏進行鈴木帝國的研究。
「咦,怎麼了?你的髮型還挺時髦嘛。」
「不好意思,沒想到這麼受歡迎。」
「嗯。」
他點頭回應道:「知道,不過只是我自己那麼覺得……」
天氣太熱的時候,內田就會來我家一起玩樂高或打電動,探討宇宙。有時,我們也會去圖書館。我還會和內田一起去濱本同學家,請她的爸爸讓我們閱讀和宇宙有關的書。濱本同學家和內田家在同一棟公寓裏,所以我們能直接過去玩。那裏有放在房間裏的小型天象儀,濱本同學的媽媽還會請我們喫精緻的小點心。我覺得暑假真是一項偉大的發明。
我們也會利用研究「海」的空當,在遮陽傘下下西洋棋,還會一起玩內田帶來的球。我們還曾在草原上排放撲克牌,玩宏大的「神經衰弱」遊戲。濱本同學東奔西跑忙着翻牌,然後大叫着「神經衰弱」,躺倒在遮陽傘下。我們曾一整天待在草原上,但從沒看到有人從空洞巨龍之森裏走出來。那裏是隱藏在森林至深之處的祕密草原。
「被黑洞吸進去後,說不定能穿梭到其他宇宙呢。」內田如此主張,「只要途中不受重力壓制……」
「那兩個孩子是誰?從哪裏來的?」我小聲地問濱本同學。
「那當然。」
趁妹妹沉思的時候,我戴上帽子衝出家門。我聽到妹妹抱怨的聲音,有點於心不忍,但這個實驗必須對任何人保密,我也沒辦法。
「三加五加八等於多少?」
和濱本同學聊天時,我們時常玩樂高積木。她會把自己的藍色積木放進包包裏帶過來,幫我們搭建堅固的牆壁。我們有時會搭建太空站,她卻不一樣,每次只搭建牆壁,而且只使用藍色的積木。儘管如此,她還是很開心。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慢慢地會覺得那樣做似乎真的很開心。
早上,我會提早起牀,甚至還曾在凌晨五點起牀。在那個時間起牀的話,連爸爸都還沒醒,就算豎耳傾聽,也聽不到家裏有什麼聲音。無論是我的房間還是走廊,都像寒武紀海洋的淺灘那樣籠罩在水藍色之中。我打開面朝住宅區的窗,冰冷的空氣會流進來,讓我的頭腦變得清楚,所以我都在早上做研究。
「不會的,我懂!」
「怎麼了?」
「哦……」
「鈴木剛剛跑去搗亂濱本同學的盂蘭盆舞,把她惹得氣呼呼的。」
只要待在那片草原上,我們就會萌生出身處宇宙的感覺,不由自主地聊起宇宙。
她突然朝我們這邊大力揮手,嘴裏還大喊着:「過來!過來!」
「咦……啊……」
我想象着大片長方形的藍色牆壁排列在草原上,濱本同學站在梯子上,把藍色的小積木一個接一個地堆上去。藍色的塑料牆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在牆的另一側,「海」靜靜地懸浮着。那是一幅非常美麗的光景。
「大概就像鈴木喜歡濱本同學卻不說出口那樣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喜歡這麼做。」
「嗯,真麻煩。」
我來到她的身邊,她一言不發地指向旋轉着的「海」的前方。似乎有一個小男孩和小女孩躲在「海」的曲面後方,背對着我們站在那裏。女孩戴着和濱本同學同款的白色大帽子,男孩和我一樣穿着短褲。
「不知道。」
「這個我不得不承認。」
「炒麪賣完了?」大姐姐問道。
「那個實驗非常難,你不會懂的。」
「內田,你在筆記本里寫了些什麼?」
「嗯。出了點意外,沾到棉花糖和鈴木的口水了。」
「我絕對不會說很無聊。」
「濱本同學,你只做牆壁嗎?」我試着問她。
我們來到日式炒麪的攤位前,發現爸爸已經不再佇立於鐵板前,他和「海邊的咖啡廳」的山口先生等人一起喝着啤酒。爸爸看到我們後站了起來,大姐姐低頭示意。
到了暑假,我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平時我就是鎮上最忙碌的小學生,但到了暑假,我就可以安排一天的計劃,更是忙上加忙。我說不定是全世界最忙碌的小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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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出了點意外。」
「不得不承認?你很會說嘛。」
喫完午餐後,我收拾好揹包,準備出門去進行「海」的研究。我在門口穿鞋,妹妹看到後立刻大叫道:「哥哥,你要去哪裏?」我回答道:「要去做實驗。」
「那真是災難。」
就在手上的探測艇快完成的時候,我抬頭一看,發現濱本同學正一個人慢慢地接近「海」。「濱本同學,小心一點!」我大喊道。她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手。我透過望遠鏡看到「海」的表面浮出形似藍色粗血管的東西,彷彿在進行血液循環般搏動着。濱本同學揹着雙手,小心翼翼地在「海」的周圍走動。然後,她歪了歪頭。
我急忙站起來,跑過草原。
「另一邊會是什麼樣的情況?」濱本同學問道。
「濱本同學好奇怪啊。」內田說道。
「不過沒關係。」
「畢竟這是我自己想出的內容。」
「要是有更多積木就好了。如果能做出一大片牆壁,一定會很有趣。」
「要是沒辦法好好地說明,被人家說那很簡單的話,總覺得會很淒涼。而且,說不定我寫的東西真的很無聊。」
我們走出公園。大姐姐回家的方向和我們相反,所以我們在公園前道別。大姐姐低着頭獨自快步前進,一路走回供水塔所在山丘上的白色公寓。
「是因爲我太聰明嗎?」
之後,我們又逛了一遍夏日祭典。盂蘭盆舞高臺上的揚聲器發出聲響,和搖獎的聲音、孩子與大人的笑聲摻雜在一起,消失在徹底變成深藍色的天空中。眼前的這個世界與平時入夜的公園完全不同,我由此萌生了不可思議的情緒。大姐姐真的很喜歡夏日祭典,雖然已經是大人了,她還是認真地玩着撈金魚,大口大口地喫着棉花糖。
爸爸看到我的腦袋後滿臉疑惑。
我、濱本同學和內田在供水塔的山丘上會合,然後穿過空洞巨龍之森。熱風吹得森林沙沙作響,陽光鑽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
我像這樣試着畫了畫,發現鈴木帝國絕對不算大。總是和鈴木在一起的有小林他們。光看人數的話,他們與我們的團體沒有兩樣。那麼,爲什麼鈴木能在班上稱王呢?那是因爲班上的其他小團體遇到什麼事都會對鈴木言聽計從。真是不可思議的機制,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沒關係。」
「鈴木會對濱本同學惡作劇。」
四處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了。住宅區的正中央只剩夏日祭典的場地閃耀着光輝,像遊樂場的旋轉木馬那樣。
「你可能不會這麼說,不過我就是覺得不好意思。」
那時候,我和內田迷上了蟲洞。所謂的蟲洞,就是連接我們這個宇宙和其他宇宙的通道。據說有人認爲黑洞也是蟲洞。內田非常喜歡「黑洞並不是死路,而是連接着其他宇宙」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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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奇怪嗎?」
「或許吧。」我說道。
「『不好意思』這種感覺還真麻煩啊。」
「因爲是你自己想出的內容,所以很難說明嗎?」
「也沒有到奇怪的程度啦……」
「別忘了『海』的研究。」
「不行。」
濱本同學把積木緊抱在懷裏,呵呵地笑着。
被濱本同學這麼一質問,內田不知所措。
「咦……」內田苦惱地說道,「我不擅長說明啊……」
「你的頭髮怎麼怪怪的?」
內田和父母會合後就先回去了。爸爸收攤後還要整理,所以我和媽媽、妹妹先回家。
「看來,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呢。」
「青山,要回去了嗎?」
和媽媽、妹妹走了一陣子後,我回頭看去。
「會惡作劇就是因爲在乎吧。他大概是看到你和濱本同學總在一起,所以才那麼火大吧。」
「你知道鈴木爲什麼會對你惡作劇嗎?」
一大早上,天空晴朗無雲,四周吹着熱風。在山的那一頭,積雨雲持續堆砌着。
「要是那樣,我就不問了。濱本老師也說過,如果是真正重要的研究,就不可以對別人說太多,要好好地珍惜。」
大姐姐朝內田笑了笑,問道:「內田,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那樣吧。」
整理完之前做的筆記後,我在筆記本的其中一頁寫下班上同學的名字,用圓圈把各個團體圈起來。我就這樣畫了好幾個圓圈,那些圓圈看着好像滴落在光滑瓷磚上的水滴。最小的一個圓圈裏有我和內田,也可以把濱本同學加進來。
之後,內田專注地做筆記,我則投入到「企鵝二號」的建造工作中。
「我在遮陽傘那邊看不到他們啊。」
「鈴木喜歡濱本同學吧。」
「是我來晚了。」
大姐姐在燈籠的亮光中哈哈大笑。
「既然是和黑洞相反,那就是白洞啦。」
我們打算再次把探測艇送進「海」的內部。我在草原的遮陽傘下開始建造探測艇「企鵝二號」。濱本同學戴着白色的大帽子,獨自橫越草原,走到小河那邊。內田坐在遮陽傘下,露出哲學家一般的神情,瞪着筆記本看,熱風把筆記本內頁的邊緣吹得啪嗒直響。
之前我也說了,我已經在筆記本里寫了各種各樣的計劃,而且一步一步地付諸實踐。
「是嗎?我覺得你很擅長說明。」
等到積木用完了,她就會把做好的牆壁拆掉,從頭再做一遍。
「爲什麼?爲什麼?」
「大姐姐怎麼知道?」我又被嚇了一跳,「在內田告訴我之前,我都不知道。」
相對的,我會午睡。去觀測「海」的時候,我會在遮陽傘下睡覺,在家時也會和媽媽、妹妹一起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肚子上蓋着一條毛巾被進入夢鄉。要是沒有午睡,到了傍晚我就會犯困,變得筋疲力盡,像妹妹的毛絨玩具一樣動也不動。
「我也要去!我要去!」
走出公園時,濱本同學跑了過來。
「剛剛只有那個女孩,後來突然多了一個男孩。」
濱本同學皺起眉頭,滿臉擔心。這片祕密的草原從來沒有出現過其他孩子。可這兩個不可思議的小孩似乎只想躲在「海」的陰影處,完全不想出聲說話。我和濱本同學慢慢地沿着「海」的外圍前進,沒想到他們也跟着往前走。因此,我們怎麼都追不上他們。
「喂!你們是誰?」我大喊道。
此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青山……」
我和濱本同學回過頭去,看到內田一臉鬱悶地站在身後。
「看到什麼了?」
我們正想向他說明那兩個不可思議的小孩,便回頭看向前方,卻發現那裏又多了一個小孩。
「增加了!」我大喊道,「變成兩個男孩了!」
那時候,濱本同學眯起雙眼觀察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該不會是我們吧?」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我試着大幅度揮動右手。結果,其中一個男孩也揮了揮手。
「濱本同學,你可以轉過身去嗎?」
她一轉身,那個女孩就轉向我們這邊。她和濱本同學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那個女孩專注地凝視着我的臉,然後說道:「這邊也看得到!」站在我身邊的濱本同學轉過身去後,在同一時間說了同一句話。目前的情況非常棘手。
我們轉過頭去,看到在「海」的另一邊同樣有三個孩子,躲在「海」的曲面陰影處窺視這邊。
「怎麼會這樣?」內田說,「有好多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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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遮陽傘那邊,討論剛剛觀察到的不可思議現象。
我在筆記本里畫出圓圓的「海」,還有站在旁邊的我們。然後,我順着「海」的外圍加上箭頭。
「既然我們看得到自己的背影,就代表光線繞『海』一圈後進入我們的眼睛。在『海』的周圍,光線的前進方式可能是扭曲的。」
「就像黑洞那樣嗎?」內田說道,「可是那樣的話,我們爲什麼沒有被吸進去呢?」
「光線是扭曲了,但是不代表重力很大。」
大羣企鵝掃蕩而過。我回過神來,發現鈴木已經不見人影,只剩小林和長崎呆呆地站在那裏。
「是我贏了,說你投降了!」
長崎和小林兩人一起撞了上來,我頓時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小林隨即整個人壓上來。就在我努力推倒他的過程中,長崎又壓在小林的身上。小林喘不過氣,口水流了下來。我隨即驚呼一聲。太沉重了,太熱了,這是一場艱辛的戰役。
「閉嘴。只要青山肯說投降,我就原諒他。」
「不知道。剛剛濱本同學在『海』附近走動的時候,我看到『海』的表面出現了新的活動,浮現出看似藍色血管的東西,或許和光線的扭曲有關。」
「對啊,我們一直沿着河流前進。」
流過這片草原的小河原來是小學後面那條河的下游。因爲這項發現,鈴木已經趕超了我們。我覺得有點不甘心,只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而已。
壓在我身上的小林也抬起頭,望向「海」那邊。「海」的表面冒出好幾個喇叭狀的東西。日珥已經開始了。
「這條路會通往哪裏呢?」爸爸問道。
「你會被壓扁的!」鈴木大喊道,然後又晃動身體,「難道又要叫大姐姐救你嗎?這也太奸詐了。向我保證你不會再去告狀!」
「在那裏。」大姐姐指向草原西邊。
濱本同學和我們保持着一段距離。大姐姐衝着她笑,但她沒有回以微笑,白色帽子底下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大姐姐。
「什麼?氣體?吸了氣體會死嗎?」小林問道。
「我們沿着河流過來探險。」鈴木揮了揮探險地圖,「我們和你們不一樣,就算放暑假也一直在探險。今天我們穿越了那座危險的森林來到這裏。」
「不知道。」
□那些企鵝會毀掉「海」。
內田抬起頭來,望向小河那邊。
「說不定是『海』在嘲弄我們。」內田不安地說道,「我們真的嚇了一跳呢。」
「日珥!」濱本同學大喊道。
我得把新發現記錄下來纔行。
「內田在哪裏?」
就在鈴木帝國起內訌的時候,那羣企鵝已經展開突擊。
大姐姐揮揮手,往北橫越草原。有幾隻企鵝像跟着媽媽一樣,搖搖擺擺地走在她的後面,但她毫不理會,自顧自地走掉了。被扔下的企鵝佇立在草原上,看起來好寂寞。
「那可不妙。」長崎說道。
「那我走了,你就努力地做研究吧。」
我們駛過那條猶如濱海公路的公交專用道,決定去大學看看。穿過大學的建築羣後,可以看到一條延伸到山那邊的窄路。我們順着蜿蜒的窄路駛過山頭,然後從高架橋下方穿過。高架橋非常氣派,看着像高速公路。
「會通往哪裏呢?」
我抬起頭來。小河攔腰穿過草原,岸邊站着三個孩子。
「啊!」內田拔腿就逃,濱本同學則被撞到一邊。
「你們發現了不可思議的東西。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
濱本同學指着「海」大喊道。
「我……不……說。」我說道,「因爲……我……還沒有……輸。」
矮矮胖胖的「企鵝二號」在半空中飛舞,慢慢膨脹後變成企鵝。企鵝啪嗒啪嗒地拍動着翅膀,往內田那裏飛去。下一瞬間,它就那樣滑進小小的「海」裏。「海」就像一團圓圓的果凍般顫動着。我思索着企鵝是不是在「海」的內部翻跟斗,沒想到「海」隨即迸裂開來。大量和壘球差不多大的碎片在草原上滾動着,閃耀着光芒,像老式體溫計破碎後外漏的水銀一樣。
「會死吧。」濱本同學說道。
大塊頭長崎跑得最快,一轉眼就衝進我們的基地。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我才……不說呢。」
「好像不是這樣。」濱本同學說道。
他們凝視着聚在一起的企鵝,然後盯着我,咂了咂舌後往空洞巨龍之森的方向逃去。大姐姐站在森林與草原的交界處,對着他們大喊道:「森林很危險,我會再發動企鵝攻擊的!」
「你這傢伙,真的很頑固啊!」
「現在是什麼情況?」濱本同學問道。
我和爸爸一起出門兜風。
「什麼啊,那個會動啊。」小林痛苦地說道,「好……噁心。」
「這個聲音是怎麼回事?」鈴木呢喃道。
「我……就是……這麼……頑固。」
他卻停下腳步,盯着朝自己滾來的「海」,一動也不動。他因驚嚇過度而僵在原地。小小的「海」反射着陽光發出光亮,簡直像夏季天空的碎片一樣,在草原上滾動着。
「很快就會發生恐怖的事了!」
她將手高舉過頭,緊接着把探測艇扔了出去。
「我才……不……保證。」
「這樣的話,就是我們站在那裏時,有特定的光線順着『海』的外圍繞了一圈吧。」
就在那時候,鈴木大喊一聲:「突擊!」聲音響徹草原。小林他們的臉因汗水而閃閃發亮,他們高聲發出衝刺的號叫,朝我們的基地衝過來。
鈴木晃動着身體說道:「重啊!重啊!」我發出呻吟,小林和長崎也不堪重負地呻吟着,只有鈴木一個人看起來很開心。所謂的國王就是這麼回事吧。鈴木坐在小林和長崎的身上俯視着我,一臉得意。他的汗水滴答滴答地流下來。
我看到內田從森林裏出現,朝我們這邊走來。
「什麼啊,混蛋!」
「我覺得那樣很奇怪。」濱本同學說道,「如果光線沒辦法直線前進,那麼我們從這裏觀測『海』的時候,看到的應該是奇形怪狀的東西吧?」
「它是在報復我們把探測艇丟進去的事嗎?」濱本同學呢喃道。
「我就是……很奸詐。」
剛剛幫忙對付鈴木他們的那羣企鵝圍了過來,用嘴喙啄着那些「海」的碎片。碎片立刻分解成粉末,變得像霧一樣,最後消失不見了。那羣企鵝似乎很開心,用嘴喙猛啄着。
「什麼?」鈴木抬起頭來。
我轉動脖子,看到大姐姐上下顛倒的身影。她出現在草原南方那片森林的入口處,戴着大大的草帽,像首領一般率領着一羣企鵝。企鵝從森林深處蜂擁而出。
那一瞬間,從某處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
內田身處企鵝羣中,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大姐姐拿起地上的探測艇「企鵝二號」。
聽到大姐姐的吶喊聲後,鈴木臉色大變。
「青山,不要再逞強了,你會被壓扁的。」
「原來如此,那就是你們的研究對象啊。」
吱嘎吱嘎的聲音越來越大,由遠及近。小林嚇了一跳,想起身離去。鈴木因此失去平衡,摔了下來。我終於能好好呼吸了,內心充滿感激。鈴木生氣地質問道:「幹嗎?」小林和長崎生氣地說道:「很重啊!」鈴木隨即大吼道:「啊,你們要造反嗎?」
「衝啊,企鵝們!去對付鈴木吧!」
喇叭狀物體膨脹得巨大,前端噴射出小小的「海」,其中有一個越過我們的頭頂飛進森林,還有一個在草原上滾啊滾的,筆直地朝着內田而去。
「青山,說你投降就好啦。」濱本同學以冰冷的聲音說道,「這樣沒意義。」
濱本同學站起來,準備撞向鈴木。
「光線又變得好奇怪啊。」他說道,「河流那邊能看到人。」
「你爲什麼沒事找事啊?」濱本同學不像在生氣,更多的是無奈,「好愚蠢。」
「什麼啊,你這個奸詐的傢伙!」
我拿出還未完工的「企鵝二號」。內田和濱本同學也陷入沉思。
我陷入沉思,畢竟濱本同學說得沒錯。
現場大概有十隻企鵝。它們撞倒遮陽傘,推翻椅子,啪嗒啪嗒地揮動着翅膀,亂鬧一通。企鵝差點踩到我,還用翅膀猛拍着鈴木他們的大腿,他們痛得發出慘叫。企鵝這麼強悍也是理所當然的。它們就是利用那樣的翅膀,在海中像火箭穿梭太空般遊動着。
大姐姐在森林的入口處回頭,也對我揮了揮手。
「會出現那種事情嗎?」
我揮着手喊道:「喂……」
「鈴木似乎老早就逃跑了。」我躺在草地上說道。
她的身影隨後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就像中微子橫越草原那麼快。
我很喜歡和爸爸一起兜風。
我們在遮陽傘下相互依偎,眺望着「海」。「海」膨脹得很大,不過我目擊到的血管類似物已經消失了。
接着,鈴木帝國的皇帝大搖大擺地現身了。他像國王一樣坐到小林和長崎的上面。上面越來越重了,我費盡力氣才勉強能呼吸幾口,不由得控訴道:「好重啊!」
「內田,那該不會是鈴木他們吧?」
「那個很危險,還會從地面冒出氣體。」
「內田,日珥!」
鈴木似乎嚇到了,啞口無言。他吞了一口口水,以認真的神情說道:「做人不能太奸詐,做人可不能太奸詐。」
●
「內田,危險!」我這麼大叫道。
坐在最上面的鈴木動也不動,說道:「反正只是騙人的吧?你們不是好好的嗎?我根本就不怕。」
●
「是的。」
「我們該怎麼辦?放棄丟探測艇的計劃比較好吧?」
「那條……河,是從小學後面……流過來的?」
大姐姐走過來,扶我站起來。然後,她翻起草帽的帽檐,凝視着草原那邊的「海」。
鈴木瞪着她說道:「不要動,不然我就踩爛青山的臉!」
出門時,我們不會特意選擇目的地,而是像這樣,不知道路途會通往何處,選擇讓人感興趣的道路。我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抵達何處,連爸爸都不知道。每當爸爸手握方向盤呢喃着「這條路會通往哪裏呢」,我就覺得那條柏油路好像通往連爸爸都沒見過的世界盡頭。不過,我和爸爸從來沒有去過世界盡頭,大多數時候只是抵達一座陌生的城鎮,在鎮上的咖啡廳或漢堡店裏休息一下,然後打道回府。
那天,我們去到一座山丘上的城鎮。
寬敞的坡道兩側是無盡延伸的住宅區,路上沒什麼行人。陽光灑下來,四周寂靜無聲。明明才下午兩點,映照在建築物上的陽光看着卻像夕陽的餘暉,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們開往山頂的供水塔,途中發現一棟褐色的建築物,是一家健身中心。那裏有咖啡廳,於是我們把車停到停車場裏,然後走了進去。
咖啡廳開着冷氣,很涼爽。爸爸喝咖啡,我也喝咖啡。爸爸什麼也不加,我則會加砂糖。媽媽不知道我喝咖啡。她要是知道了會不高興,所以我只在和爸爸兜風的時候才喝。我正在訓練自己慢慢地減少砂糖量,希望有一天能喝真正的咖啡。
「回去時順便去一趟書店吧。」爸爸說道,「太空站那本書,你讀完了嗎?」
「讀過了,我就是參考那本書用樂高積木搭建了太空站。」
「你覺得書裏的哪部分有意思?」
爸爸買新書給我以後,我都必須通過他的考試。我要向他說明書裏哪些部分有意思。如果考試不合格,他就不會買新書給我,這就是規定。不過,我不曾不合格。
我向爸爸說明了國際太空站的機制和歷史,這些是我覺得有意思的內容。爸爸點頭傾聽着,最後說道:「這樣啊。等你長大了,不知能不能去太空旅行呢?」
「我覺得那一定要花很多錢。」
「那就傷腦筋了。」
「不過太空站建好以後,或許去太空會變得比較簡單。那樣的話,我要和內田一起去。」
「內田也想上太空嗎?」
「說不定內田不想去……他很怕黑洞。我覺得就算去到太空,被黑洞吸進去的概率也很低就是了。」
「不管概率多低,內田不想去也沒辦法。」
「嗯。那樣的話,我要和內田去看火箭發射。我們已經約好了。」
透過咖啡廳的窗戶可以看到停車場,來健身的大人們走來走去。我知道健身中心裏面有類似倉鼠運動器具的機器,不管怎麼走怎麼跑,都沒辦法往前進。我一直覺得那種機器很不可思議。
「和爸爸兜風的時候,總覺得好像會抵達世界盡頭。」
「真是那樣就好玩了。」
「可我也明白,世界盡頭不可能位於這麼近的地方。我已經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了,明白世界盡頭應該在更遙遠的地方,比如宇宙的盡頭之類的。」
我對於不能繼續觀測「海」這件事感到難過,但又不能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而且我要是不過去,爺爺奶奶一定會非常傷心。順便說一下,我所說的爺爺奶奶是我爸爸的爸爸媽媽。出門前一天,我還拜託濱本同學告訴內田要好好地做研究。
「我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有那種事嗎?」
「我和大姐姐約好了,所以之前必須保密。我也擔心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企鵝的事,大姐姐會被研究人員抓起來。」
「世界盡頭被摺疊起來,就位於世界的內側。」
「也就是說,對於瞞着濱本同學和內田進行企鵝公路的相關研究一事,我會好好地反省。然後我有一個提議,讓大姐姐也加入這個研究怎麼樣?」
濱本同學和內田專心地思索着我的提議。
「對大姐姐而言,那也是一個謎團。」
「可我聽說那時候沒下雨。」
「不是那樣的。」
□區分出常用的和不常用的東西。
我也喜歡奶奶。
「真的假的?」
「就是這樣!」濱本同學直截了當地說道。
奶奶和爺爺完全不一樣。
那個同學鑽過去,發現一個很大的生物蹲在漆黑的分洪道中。那個生物溼答答的,散發出魚腥般的氣味。它和大型犬差不多大,但身上一根毛都沒有,光溜溜的。聽說它緊緊地縮成一團,看不出哪裏是頭部。那個同學嚇了一跳,它隨即伸展身軀,彷彿要跳起來一般,還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往隧道另一頭逃走了。聽說它蹲過的混凝土地面是溼滑的。
「我越研究越搞不懂了。」
爸爸說了不可思議的話。
濱本同學皺起眉頭。
那條分洪道穿過公交專用道的下方,有將近十米的長度是暗渠,鈴木帝國的著名刑罰——「鑽隧道」便是在那裏執行。分洪道是爲了在多雨天氣疏散洪流而設的,所以平時都沒有水流,趴下身子匍匐前進就能鑽過去。有一次,我還獨自跑去那裏探險。
奶奶在家裏總是閒不下來,說話比我們任何人都快。爸爸說,她年輕時說話更快,一生氣就沒有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了。奶奶在家裏會到處走動,教我清掃和整理房子的方法。她告訴我,只要分類得完善,心情就會非常好。奶奶的分類三原則如下:
我們在草原上將風箏放飛到空中,玩得不亦樂乎。
我觀察着鈴木,這時他抬頭看向這邊,然後移開了視線。
●
「纔不是呢。」
我回頭看向鈴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那不像他的作風。班上的同學久違地再見到面,都顯得很開心,熱熱鬧鬧地說着話,只有鈴木周圍像颱風眼一樣安靜。小林和長崎也莫名地感受到鈴木那種難以接近的氛圍,舉止同樣僵硬而不自然。
「不是流浪貓或流浪狗之類的嗎?或許是被雨淋溼了,便蹲在那裏休息吧。」
真是不可思議的傳聞。
「要知道所謂的問題是什麼。」
「因爲說不定那些問題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爺爺的房間裏有好多舊書和工具,聞起來有類似線香的味道。他不喜歡整理房間,也不喜歡有人動自己的東西。房間裏有軟軟的綠色老沙發,那是爺爺的專座,還有小小的木椅。爺爺會坐在沙發上,從保溫瓶裏倒出咖啡,加了砂糖後再喝。我會坐在小木椅上和他聊天。他的房間實在太亂了,根本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我給爺爺的地圖也不知道被扔在哪裏了,而他會慢吞吞地回答我:「就在某個地方吧。」然後他喝着咖啡,又補充道:「既然是在某個地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奶奶把各式各樣的東西分成不同種類,收在有很多抽屜的大櫃子裏。我很喜歡看奶奶整理那個櫃子。我在一旁看着的時候,奶奶會從抽屜裏拿出奇怪的東西,讓我猜猜用途,比如破掉的盤子或葡萄酒的瓶塞。她會把沒用的東西全扔掉,所以收在裏面的都是有用的東西,可要猜中用途並不簡單。每次看到我煩惱的表情,奶奶就會露出得意的神情。
「你要記錄每天的發現,然後複習整理那些發現。」爸爸說完,喝了喝咖啡。
在爺爺奶奶家待了一個星期後,我們就回家了,隔天便是小學的返校日。時隔許久再次回到學校,班上有些同學曬成了小黑炭,能曬成那樣還真是驚人,我就沒怎麼曬黑。
「濱本同學,你是因爲討厭牙醫才說這種話嗎?」
「爲什麼?」
「濱本同學說得沒錯。我一直認爲『海』的研究和企鵝公路的研究是分開的項目,但是整理這一路的發現後,我才覺得『海』和企鵝的出現是有關係的。分開研究的話就沒辦法解決問題了,畢竟這是同一個問題。」
「也是。」
「你應該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爺爺會慢慢地走路,慢條斯理地說話。他說起話來,比我們任何人都優哉遊哉。我話說得太多時,爺爺就會說:「說話要慢慢地說。」他還會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濱本同學的藍色筆記本里記錄着「海」的大小。她善於使用頁面的方格畫出準確的圖表。從圖表來看,「海」之前持續擴大,但最近擴大的速度有所減緩。
傳聞說,其他班級的同學在市立體育場北側的分洪道那邊目擊到奇異的生物。
「是新物種嗎?」內田問道。
「那也太奇怪了,畢竟是她自己的事吧?」
「我會想想的。」她說道。
那天,我們在草原的遮陽傘下召開共同研究會議。濱本同學坐在摺疊椅上,把白色帽子壓得低低的。她似乎很不高興,抱膝而坐,沉默不語。內田和我並肩坐在草地上,不安地抬頭看着她。她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爲我之前對大姐姐會變出企鵝一事隻字不提。
媽媽說我的爸爸很像奶奶,不過有些部分很像爺爺。
濱本同學從保溫瓶裏拿出用冰塊冰鎮過的紅茶,幫我們倒進紙杯裏。我從揹包裏拿出三個胸部蛋糕。內田覺得大家會很煩躁,還是先買些好喫的點心比較好,所以在走進空洞巨龍之森前,我們就買好了這些。
住在爺爺奶奶家的時候,我們一家人睡在二樓的空房裏。一開始我會介意那裏的氣味和家裏的不一樣。等到慢慢習慣了那種氣味後,我就完全不放在心上了,那時我們又得回家了。
就在我傷腦筋的時候——
「是啊。爸爸認爲,世界盡頭不見得只在外側。蟲洞不也是嗎?說不定在我們之間的這張桌子上已經出現了蟲洞。那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或許只是我們沒看到而已。」
「或許那就代表你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我拿出筆記本,寫下「那說不定是同一個問題」這句話。我應該反覆思考這句話的意義。企鵝公路的研究和「海」的研究其實並不是個別項目,說不定是同一項研究。
□區分出絕對必需品和非必需品。
我很喜歡爺爺。
「沒這回事吧。」爸爸以認真的表情說道,「世界盡頭並不遠。」
所以,我才一直覺得似乎能找到世界盡頭。
「以後不要再保密了,這樣會妨礙研究吧?」
在老師來之前,我向濱本同學和內田說了在爺爺奶奶家發生的事,沒想到濱本同學突然抬起頭來。
「我不相信那個人對青山說了真話,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能變出企鵝嗎?」
●
共同研究會議結束後,我們試着觀測「海」,但它只是縮小了一點,並沒有發生罕見的現象。有時會看到企鵝搖搖擺擺地走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處,每次濱本同學都會大喊:「企鵝!」
我們喝着紅茶,喫着胸部蛋糕,濱本同學似乎冷靜了一點。
「鈴木好奇怪。」她這麼呢喃道,「總覺得怪怪的。」
「你爸爸平時都像奶奶那樣,但只要一投入工作,就會越來越像爺爺了。」媽媽說道。
內田開始準備做風箏,然後把它放上天空,我也一起幫忙。我拿着從牙科醫院那裏取得的雜誌,將那些漂亮的照片剪下來,內田則立刻把照片貼到風箏上。
「也就是說,你之前不相信我嗎?」
到了夜裏,我把筆記本拿到爺爺的房間給他看,他非常佩服我。
不久後,一個醒目又漂亮的風箏便完成了。
把探測艇送進「海」的計劃暫時延期了。「企鵝一號」消失了,「企鵝二號」又變成了真正的企鵝,大概還在森林裏遊蕩吧,而「企鵝三號」還沒有完成。樂高積木就這樣陸續不見了,讓人很頭痛。之前裝在「企鵝一號」裏的溫度計和筆燈也沒有替代品。此外,我們根據前一陣子那不可思議的光學現象,做了「『海』在嘲弄我們」的假設,這也讓我們感到不安。
爺爺奶奶家裏沒有收拾好的地方,就只有爺爺的房間而已。
「我會好好保密的。」
濱本同學坐在椅子上,像審問一般問道:「青山,你老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我不清楚你在做什麼研究,不過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你好奸詐。我都告訴你關於『海』的研究了,你卻不分享自己的研究。我也想知道企鵝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啊。」
「不過,」內田開口了,「反正你現在都知道了,應該沒問題了吧。」
「前一陣子在大學裏,爸爸和那個人說過話。她頭腦很好,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有些地方很神祕。牙科醫院的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是嗎?」
一週後,我們全家去了爺爺奶奶家。每年一到夏天,等爸爸請到暑期休假後,我們就會開車過去。
我之前不曾看過鈴木帝國的皇帝獨自沉思的樣子。
我看着咖啡杯,想象旁邊有一個通往宇宙的出入口一下子開啓後又關閉了。如果那是真的,就太好玩了。
「鈴木似乎很安靜啊。」內田說道,「怎麼回事?」
●
從我們的城鎮開車約兩個小時就能到達爺爺奶奶家,那座古老城鎮的歷史比我們的住宅區悠久得多。爺爺奶奶家的後面有小山,暑假期間一直能聽見蟬鳴聲。山裏有像小水窪一般可愛的小池塘,房子旁邊還有田地,爺爺在那裏種了蔬菜。住在那裏的時候,我都會跟在爺爺身後,幫忙照料田裏的蔬菜。
熱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一大片奶黃色的窗簾隨風擺動。教室裏充滿興高采烈的聲音,其中夾雜着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聞。內田聽到傳聞後,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
返校日也沒什麼事情可做,還沒到中午就放學了。
爸爸喝了咖啡,露出笑容問道:「關於大姐姐的研究有進展嗎?」
「有啊。」
「我不知道,出現了好幾個問題,每個問題都非常難。」
「可大姐姐不是壞人,在企鵝的事情上是不會騙我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纔會拜託我負責研究。」
□很難區分的東西就不要勉強去區分。
「會嗎?」內田問道。
「要是收拾了那個房間,總覺得那個人會死掉呢,」奶奶說道,「所以不可以收拾那裏。」
「你們又吵起來了。」內田說道,「要不要喫點心?」
「你是一位學者呢。」
「非常難。」
內田垂頭喪氣地說道:「我不懂。」
爺爺喜歡甜食。我們兩個一起去散步時,他都會買一些甜點。我們會一邊喫着點心,一邊在田地一角的窪地裏生營火,或者在山間竹林裏散步。那種時候,我都會聽爺爺談天說地。他會說起自己年輕時去國外的事,以及爸爸還是大學生那時候的事。之後,我會把那些事情寫進筆記本里。
「是啊。」
那天下午,我出門去牙科醫院做檢查。我覺得還是應該讓牙醫檢查一下,看看蛀牙菌是否在不知不覺中繁殖了。我剛走進牙科醫院,就看到鈴木和那天一樣坐在那裏。他發着呆,仰望着銀色的魚形吊飾。發現我走進來後,他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視線。
「鈴木,」我翻着雜誌搭話道,「前陣子的戰鬥非常激烈,要是那羣企鵝沒出現,我們或許就輸了。」
鈴木什麼都沒說。
「不過,我很高興你們能幫忙進行河流探險,這樣一來,城鎮的地圖就能變得更充實了。你發現了沿着小學後面的河流往下游走就能抵達那片草原,我覺得很了不起。」
就算我出言稱讚,鈴木還是心不在焉,有些不對勁。
「今天你好奇怪啊。」
鈴木一臉不高興地說道:「奇怪的不是我,而是你們。上次的那些企鵝也是。」
「那時真的出現了好多企鵝啊,我也嚇了一跳。」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企鵝呢?」
「可能是誰養的寵物跑掉了吧。」
「別在那裏亂說,你真的很愛騙人啊。」
「我只是說『可能』。既然我只是在說可能性,就不算騙人。」
「你又在說莫名其妙的話了。」鈴木突然壓低聲音問道,「這裏的大姐姐爲什麼可以指揮企鵝?」
「那的確是一個謎團。」
「不僅如此,」鈴木呢喃道,「飄浮在那片草原上的怪東西……」
「你是說地面噴出的氣體嗎?怎麼了嗎?」
我等着他說話,他卻盯着半空一言不發。
「你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情嗎?」
「算了。」
「你不是有話想對我說嗎?」
「可那都是真的,我沒騙人。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是什麼?是因爲我碰到飛過來的怪東西,才變得不正常了嗎?」
「會嗎?」
「那個實驗證明『海』和企鵝是有關係的。我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研究『海』,可濱本同學提出反對意見,我必須先說服她纔行。」
鈴木帝國的皇帝孤零零地站在森林入口處的吊牀旁邊,沉默地看向這裏,彷彿在瞪視我們。他似乎並不想走進草原。我們一回頭,他就轉過身去準備走掉,隨即又走回來,還是站在森林和草原的交界處。
我坐在沙發上等叫號時,大姐姐從診療室裏走出來。她一屁股坐到我的旁邊,沙發因她的重量而凹陷下去。我像被重力較大的星球牽引了一般,被拉到大姐姐的身邊。
「你一直不說話,誰知道你要幹嗎。」濱本同學似乎動怒了。
鈴木似乎也生氣了,說道:「發生了非常詭異的事。」
「如果你能好好地說明,我們會認真聽的。」
當然,這終究只是一個假設。
「你在那裏做什麼?有什麼事嗎?」她問道。
鈴木勃然大怒,臉頰脹得鼓鼓的。
「青山,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傢伙是什麼東西?快說!」
那天,大姐姐大喊着「衝啊,企鵝們」,率領着企鵝進攻過來。在混亂中,鈴木打算先撤退,於是從草原逃進空洞巨龍之森深處。他本以爲小林和長崎會跟來,但遲遲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他想着這兩個人真會壞事,便在森林裏觀察四周的動靜。不久後,他看到小林和長崎逃往了另一個方向。
「我……在這裏就行了。」
「這可是我們的研究,必須對外部人員保密。」
□小林和長崎深信鈴木自己先逃跑了。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鈴木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怪怪的。」
「你對鈴木說了什麼,少年?」她問道,「剛剛他的樣子怪怪的。」
「詭異的事?」
□在森林裏時已經到了傍晚,他出去後卻變成了下午。
「在花更多時間進行研究之前,我無法告訴你什麼。而且,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就應該更禮貌地拜託我纔對。」
「我所說的事情很奇怪吧?你們一定把我當笨蛋吧?」明明我們什麼都沒說,鈴木卻大喊道,「小林和長崎一定也當我是笨蛋!」
「沒有啦,是騙你們的。」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感到驚慌,隨即閉上雙眼。接着,彷彿有個大果凍包裹住了他的身體,然後直接穿了過去。之後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他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像剛剛那樣站在森林裏,身上沒有淋溼,而且一點傷也沒有。可是往草原那邊看過去時,他卻看不到剛剛還在那裏的我們,也看不到大姐姐。
「濱本同學,你看到什麼了?」
●
鈴木以穿過「海」爲契機,經歷了時間旅行。
車站對面有一棟建築,名爲居民休閒中心,裏面有一個大泳池,一到夏天就人滿爲患。那裏設有滑水道,泳池邊上還出售薄荷巧克力冰激凌和日式炒麪之類的食物。我非常喜歡薄荷巧克力冰激凌。那個泳池就像河流一樣持續流動着。
「那時候,你突然在濱本同學的面前變出企鵝,害我嚇了一跳,還差點被鈴木他們目擊到。我覺得你的行動應該更慎重一點。」
「怎麼可能?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扔了出去。」
「爲什麼?」
「你們好奇怪,偷偷摸摸的。上次的企鵝也是,飄浮在那裏的怪東西也是,你們在算計什麼陰謀吧?」
大姐姐思考了一下,然後拍打了一下膝蓋。
他一定不願意濱本同學恨他一輩子。
鈴木原本想追上去,卻在這時聽到濱本同學大喊:「日珥!」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便透過樹木的縫隙往草原那邊看,只見看似用水做成的大球氣勢洶洶地飛越草原,朝他這邊而來。
「大姐姐,之前你就知道企鵝會毀掉『海』嗎?」
「鈴木,有什麼話想說的話,不如去觀測站吧?」
「決鬥的話,恕難奉陪。」我說道。
「抱歉,因爲內田那時正處在危急關頭嘛。」
「我都說了沒騙人!」鈴木直跺腳,漲紅着臉說道,「我沒騙人!」
「爲了和濱本同學他們打好關係,要不大家一起去泳池吧?」
□鈴木目擊到另一個鈴木。
根據以上事實,我做了以下假設——
於是,鈴木開始訴說他詭異的經歷。
「咦,怎麼了?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總覺得那樣會非常好玩,我很擅長游泳。」
「那就傷腦筋了,這樣會影響我們的研究活動。」
之後,鈴木沿着住宅區的棒木行道樹走回家,正好看到小林和長崎從自己家裏跑出來。他想從後面出聲叫他們,卻看到還有一個男生跟着他們走出來。他不清楚那個人是誰。那個人不知對小林說了什麼,側過臉來時,鈴木發現他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嚇得差點尖叫出聲。他不由得躲到電線杆後面,而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男生跟着小林和長崎走掉了。
鈴木陷入沉默。
儘管如此,鈴木還是不準備從森林裏出來,於是我們走了過去。
「沒什麼事就好,我不會勉強你的。」
「是吧?」
「我覺得很難。」
「你們這些傢伙,真奸詐!」
「有證據表明鈴木沒說謊嗎?」濱本同學問道。
「沒有。」
「我什麼都沒說。」
濱本同學似乎大失所望,開口說道:「你不是來打架的啊。」
濱本同學突然回頭看向「海」那邊,然後驚叫出聲。
「你們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鈴木看了看手錶,剛纔明明已經到了傍晚,眼前的指針卻顯示剛過中午。他覺得暈頭轉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蓋上被子睡着了。
鈴木走進家門,他的媽媽嚇了一大跳。
我們以爲「海」又出現了什麼活動,便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去。不過,「海」還是靜靜地懸浮在草原那頭,沒有什麼變化。
濱本同學往前邁出一步說道:「那你就試試看啊!要是做出那種事,你也知道會怎麼樣吧。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一輩子都會恨你的。」
之後,鈴木害怕之前看到的另一個自己會回家,甚至連晚飯都喫不下去。
「決鬥什麼的最沒意思了。」濱本同學說着站起身來,對鈴木揮了揮手。
「既然你們在做研究,就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鈴木不可思議的經歷。
等到傍晚的時候,媽媽叫醒他。他來到門口一看,發現小林和長崎來了。他們氣呼呼的,責罵鈴木一個人先溜了,還跑回家睡大覺。鈴木想解釋發生了什麼,卻無法好好地說明來龍去脈。他把話說得不清不楚,小林和長崎更生氣了,後來就直接回去了。
「纔不是陰謀呢。這只是我們的研究活動。」
「說不定是來下戰書的。」內田說道。
返校日過後幾天,鈴木帝國的皇帝獨自來到草原上。
由於旁邊沒有其他顧客,我付完錢後,便和大姐姐小聲地聊了一會兒。
我和濱本同學在下西洋棋,內田正環抱雙臂,對着筆記本陷入沉思。濱本同學抬起頭,望向森林那邊低語道:「鈴木在那裏呢。」
鈴木一言不發,只是遞出手裏拿着的東西。那是我和內田製作的探險地圖,之前被他沒收了。打開一看,上面用歪七扭八的笨拙線條描繪着從小學後面流出的河流,一路穿過城鎮和森林,延伸到草原上。「你要還給我們嗎?」我這麼說後,他點了點頭。他看起來不像之前襲擊觀測站時那麼有精神,時不時偷瞄着「海」那邊。
她發出疑惑的聲音,然後說道:「那他就是怕我吧,畢竟我讓企鵝發動了攻擊。」
鈴木就此陷入沉默。
「這件事的確很奇怪。」
那天晚上,我拼命忍住睡意,盯着筆記研究鈴木的經歷。
結果,他到最後什麼也沒說。等我檢查完出來,他已經回去了。
我們回過頭來時,鈴木已經不在那裏了。原來他嚇得逃走了,看來「海」真的把他嚇壞了。
「你的經歷的確是謎團,但我們沒有把你當成笨蛋,因爲我們正在研究你碰到的那個怪東西。」
我認爲重要的事實如下:
有一次,小學舉行遊泳大賽,爲了讓一年級的學生了解水的力量而做了一項實驗。所有學生要進入泳池,沿着池水外圍往前走。泳池隨後出現水流,池水開始一圈一圈地打轉。就算想停下腳步,大家也會被水流推動着前進。站在泳池邊上的老師拍着手說道:「好了,朝着反方向前進!」於是,我們準備走向和剛纔相反的方向。儘管大家大呼小叫,雙腳使力,還是很難完成這項任務。水的力量非常強大。鮭魚爲了產卵逆流而上,可真有能耐啊,我不由得對它們心生敬意。我們不是鮭魚,就只能大呼小叫着隨波逐流。
「真的?你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大姐姐看着我的臉,不知爲何咧嘴一笑。
「多虧你,內田才能得救。」
●
這件事要從鈴木帝國襲擊觀測站的時候說起。
「我們纔不奸詐。」
「不是。」
「要是不告訴我,我就和大家說你們在森林裏做奇怪的事,到時你們就得坦白一切了。」
鈴木覺得怪怪的,但還是在空洞巨龍之森裏跑起來,想追上小林和長崎。可他根本不知道他們跑去哪裏了。他走出森林,去了小林家。小林家說小林剛出門去鈴木家裏玩,鈴木越想越覺得奇怪。
「那可不行。」濱本同學說道。
我看着大姐姐的眼睛說道:「我什麼都沒說。」
鈴木看着「海」那邊,就那麼沉默了好一會兒,有時還會撓撓剪得短短的頭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像這樣認真地煩惱着。
●
四周慢慢暗下來,夕陽的餘暉越過森林直達這裏,將草原那頭染成一片火紅,「海」也閃閃發亮。不趕快穿越空洞巨龍之森的話,天就要黑了。
他站在空洞巨龍之森和草原的交界處,偷看我們這邊。
那個實驗非常有趣。
比起浮在不流動的水裏,浮在流動的水裏要有意思得多。我覺得發明流動泳池的人非常聰明。
那天風和日麗,就像南方島嶼的氣候一樣。大姐姐要帶大家去泳池玩,所以我們早上十點在牙科醫院前面集合。大姐姐戴着深藍色的棒球帽,看着好像男孩子。我來到牙科醫院前面時,濱本同學和內田已經到了。濱本同學剪短了那頭讓她看似外國人的栗色頭髮。我指出這一點:「頭髮剪短了。」她隨即說道:「是啊。」
大姐姐逐一指着我們確認人數,彷彿馬上就要出發去探險了。她隨後說道:「那就走吧。」於是,我們搭乘市營公交車來到車站前。
我們抵達泳池並換好衣服,大姐姐帶着我們認真地做暖身操。「下泳池前,要是沒有好好地暖身,就會因心臟停搏而死掉。」她這麼說道。
現在放暑假了,泳池非常擁擠。在陽光的照射下,泳池的水面看起來是白色的。大人和小孩在泳池裏遊動着。我聽着嘩啦嘩啦的水聲和泳池裏衆人的歡鬧聲,覺得腦袋逐漸放空。滑水道那頭可以看到形狀明顯的潔白積雲,看起來就像泳池邊上出售的冰激凌一樣,隨時都能咬下去。
大姐姐好像靈巧的海豚。做體操時,她蹦蹦跳跳的,胸部也隨之晃動。我望着大姐姐的胸部,這纔想起海豚是哺乳類,所以有胸部。可海豚的胸部長在哪裏?海豚寶寶是怎麼吸吮胸部的呢?要是和海水一起喝進嘴裏,它不會覺得鹹嗎?我進一步思考,既然海豚有胸部,那就代表藍鯨也有胸部了。既然藍鯨寶寶出生時比我還大,那胸部應該會大到看起來不像胸部吧。
「少年!」大姐姐以響亮的聲音說道,「你在看什麼?」
「我在思考。」
「騙人。」
「真的。」
「不可以一直盯着胸部看。」
「我沒看。雖然我思考的內容和胸部有關,但不是你的胸部。」
大姐姐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可以理解鈴木爲什麼討厭你了。」
之後,我們得到大姐姐的許可進入泳池。流動的池水載着我們緩緩地漂流。「沒必要用遊的。」大姐姐漂浮着。內田用泳圈漂浮着,臉上笑嘻嘻的,他很喜歡泳圈。濱本同學攀住內田的泳圈搖了搖,他便大叫道:「危險!」濱本同學隨即哈哈大笑。
在泳池裏漂了兩圈後,我開始展現自己的拿手好戲——潛水。我用力划水,身體以連自己都喫驚的速度前進着,就像穿過太空的火箭。我準確地鎖定了路徑,快速穿過一起往前流動的人羣,速度驚人。
我因自己遊得比任何人都快而感到心滿意足。然後,我把頭冒出水面。
我一抬頭就對上大姐姐的臉。她應該被我遠遠地拋在身後纔對,我不由得嚇了一跳。大姐姐的臉湊得好近,連順着臉蛋滑落的水滴都清晰可見。她嬉笑着說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麼會這麼快啊?」
「我承認你也遊得很快。」
「謝啦,不過遊這麼快後,我都累了,休息一下吧。」
「危險……」身後的內田這麼說道。
我們一起往前流動。
「青山,你和大姐姐感情很好,所以纔不能冷靜思考。」
「海」的表面隨即浮現出形似消波塊的東西。大姐姐發出驚呼聲。消波塊是藍色的,像堅硬的果凍。我抱着企鵝繞着「海」走,消波塊似乎想跟上,在「海」的表面移動。
「我想趁暑假去海邊的城鎮。」她說道,「你想看海吧,少年?」
「是什麼呢?那是你們要研究的,我怎麼會知道?」
「讓鈴木再進去『海』裏面不就好了?」濱本同學認真地說道。
內田興致勃勃地看着濱本同學在筆記本上描繪圖表。根據濱本同學的觀測,「海」進入了縮小期,又開始變小了。現在只有表面偶爾會像波浪一樣活動,不再出現像日珥那樣劇烈的現象。
濱本同學看着我問道:「你生氣了?」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啦。」大姐姐似乎很開心。
「無論是企鵝的祕密還是『海』的祕密,她一定都知道。」
大姐姐將雙手放在桌上,露出茫然的神情,眺望着泳池。
「那隻企鵝都快眼花了吧。」濱本同學低聲說道。
「她不是大人嘛。」
「無論是企鵝還是大姐姐的能力,都和『海』有關係。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我來說,重要的是你幫我好好地解開謎團。」
我們喫完午餐的時候,大姐姐過來加入研究。當時我在下西洋棋,還沒走完一盤,就抬頭看到大姐姐撐着陽傘,站在空洞巨龍之森和草原的交界處。她望着我咧嘴一笑,搖了搖陽傘示意,然後穿越草原走過來。大概是日光強烈的緣故,她的臉看起來有點蒼白。
「沒什麼進展。」我說道,「『海』沒什麼精神。」
「那個人一定知道更多事情。」濱本同學呢喃道。我抬起頭來,看到她皺着眉頭看向大姐姐。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便把大浴巾遞過來。
我們從揹包裏拿出可樂罐。大姐姐抓着可樂罐,走出遮陽傘。
「大姐姐不知道啦,所以我們才必須進行研究啊。」
「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我也搞不懂。」
「纔不是。」
可就在那時,我突然想,日後回想這樣的時光和現在是兩回事吧。和大姐姐在一起的這一刻,我們在泳池邊上,天氣好熱,水聲裏夾雜着嘈雜的人聲,我們仰望着天上好似冰激凌的積雲……事後閱讀這些記錄在筆記本上的文句,應該和我原本感受到的不一樣吧,有很大的出入吧。
我們決定進行讓大姐姐變出企鵝的實驗。
「我想不會。」
大姐姐老是像這樣以認真的神情說謊,真是讓人傷腦筋。
「她這個人很難應付。」
「試着接近『海』看看就好,如何?」
「那不就是喜歡嗎?」
「不熱嗎?」濱本同學問道。
「的確,要證明這個假設非常困難。如果能等到日珥發生,再讓一個人去接觸飛過來的『海』就好了,不過那個人可能會去到寒武紀,到時就再也回不來了。」
「真是不可思議,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呀。」
「大家會很高興的。」
企鵝朝着「海」伸出嘴喙,變得很乖巧。消波塊開始像打哆嗦似的晃動,軟趴趴地碎裂開來,而「海」的表面也隨之凹陷,變得像一個盆子,看起來就像「海」在懼怕企鵝一樣。「海」的震動逐漸加劇,表面動盪不安,還長出好多和球棒差不多大小的圓錐體。
我們輕快地遊動着。我聊了很多關於胸部的事,但內田不怎麼回答我。他對研究胸部沒什麼興趣。
我們在草原上集合,準備去觀測「海」。
「諸位,看好了。」
我尋找着試驗方法,來調查企鵝和「海」的關係。我們不能把企鵝像探測艇一樣送進「海」的內部。要是「海」因此被毀掉,我們的研究就泡湯了。反過來說,要是像上次那樣把探測艇送進「海」裏,害得企鵝消失了,那它也太可憐了。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兩難狀態。
「等一下買冰激凌給大家喫吧。」大姐姐說道。
「應該很難吧,更何況『海』已經進入縮小期了。」
我看着大姐姐的側臉,想起那天去供水塔山丘的白色公寓,看着她睡在地板上的事。我將那天發生的事確切地記錄在筆記本里,也會將今天的事記錄下來吧。因此,不管是多久之後的將來,我都能鮮明地回憶起像這樣與大姐姐相處的時光。
就這樣,我代表我們的研究隊伍,抱着企鵝試着接近「海」。
「爲什麼?」
●
「我要解決的問題非常多。」
「因爲大姐姐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濱本同學像在審問犯人一般,對大姐姐頻頻拋出問題。不過大姐姐只是笑盈盈的,實際上什麼都沒回答。濱本同學似乎很焦躁,咬着圓珠筆。
「用探測艇如何?」
十二點到了,我們就像在海邊野餐一樣,在遮陽傘下喫午餐。濱本同學和我都帶了三明治,內田則倒出保溫瓶裏的熱水,泡了杯麪喫。「真好啊。」濱本同學表示羨慕。內田一副得意的樣子。在草原上喫杯麪就像真的在露營一樣,真棒。
就在我們屏氣凝神看着的時候,大姐姐扔出了罐子。那個可樂罐真的變成了企鵝,在草原上滾來滾去。無論看幾次,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企鵝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往大姐姐那邊走去。她伸出食指繞圈圈,企鵝立刻像被嚇了一跳般停下腳步,視線緊追着她的食指。
「發生日珥的時候,我們能巧妙地把探測艇放進去嗎?」
「濱本同學好像還是會防着我。」
當我正在思考有沒有胸部這件事時,濱本同學突然從水底冒出來,一把抓住內田的泳圈。他哇哇大叫,接着沉入水中。濱本同學見狀,卻哈哈大笑。她一直企圖害內田沉入水裏,還真是傷腦筋。
我嘗試更加靠近「海」。
「企鵝和『海』的關係呢?」
沒過多久,我一個人先離開了泳池,走在泳池邊上,尋找大姐姐的身影。她像外國人一樣戴着太陽眼鏡,坐在大遮陽傘底下的椅子上,手肘撐在桌上,正用吸管喝着裝在透明大杯子裏的可樂。
我仰望藍天,積雲還在那裏。泳池邊上人聲鼎沸,光滑的雲朵上方卻是一個狂風呼嘯又空無一物的世界。我時常思考這樣的事情。
隨後,一切又迴歸平靜。
「那確實很煩。」
大姐姐迅速地游到泳池邊上,從水裏爬上去。她的臀部像海豚一樣光滑發亮。她回過頭來,朝着隨水流漂走的我揮手。
「內田,對於藍鯨也有胸部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我問道。
「真的嗎?」內田問道。
我坐在草地上,畫出「海」長出圓錐體的樣子。濱本同學坐在我的身邊,攤開筆記本。大姐姐與內田在和企鵝玩。大姐姐一彎腰拍手,企鵝就會搖搖擺擺地朝着聲音的源頭走來。
我在遮陽傘下用筆記本畫圖,想解釋關於鈴木時間旅行的假設。不過,這個假設非常大膽,內田和濱本同學聽了後都表示不解。「我想有必要進一步做實驗。」濱本同學說道。內田也說:「對啊。」我覺得他們是對的。
「和上次看到時相比,現在似乎變小了。」
「好熱啊,研究有進展嗎?」
「你認爲哪個問題是最大的謎團?」
濱本同學提議。
「其實呢,那是宇宙飛船。」大姐姐說道,「我就是搭乘那個東西來到地球的,目的是爲了統治各位。」
大姐姐說着一邊喝可樂一邊望着泳池邊。
「那真的讓人嚇了一跳。」
我們因過於震驚而全體陷入靜默。
濱本同學拿出筆記本給大姐姐看,說道:「現在是縮小期。」大姐姐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她用望遠鏡觀察「海」。
當我緩緩遊着的時候,套着泳圈的內田靠近過來。
「『海』呀……那真是棘手呢,實在搞不懂它。」
「我沒生氣。我絕對不會生氣,二十四小時都會保持冷靜。」
「濱本同學身上就沒有胸部。」我說道。
「我覺得是『海』。」
我在心裏萌生了那樣的想法,卻無法好好地記錄那種感覺。
「不見得。」
「咦,濱本同學呢?」我問道。
「騙你們的啦。」
我們回到遮陽傘下,繼續觀測「海」。剛剛長出的大量圓錐體逐漸變小,最後恢復了原狀。
「分散了,不過也好啦。濱本同學老是惡作劇,真討厭。她還想害我沉進水裏。」
就在那一瞬間,其中一根圓錐體筆直地朝我伸過來。大家同時發出尖叫,四散奔逃。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海」的表面有好幾根圓錐體晃動着,好像在找我和企鵝。
「你覺得那其實是什麼東西?」濱本同學問道。
企鵝看膩了大姐姐的手指,茫然地仰望天空。
「不過爸爸說,說不定這些問題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再說這些,我們會被大姐姐罵的。」內田似乎很受不了我,「青山,你也太喜歡胸部了吧。」
「你看那邊的雲,好壯觀啊。」
內田露出奇怪的神情。
「鈴木都嚇成那樣了,怎麼可能進去?」內田質疑道。
「真是可愛的傢伙。」大姐姐開始和企鵝說話,「表情這麼認真!」
「喂,少年。」大姐姐低語道,「如果我無法再變出企鵝,你就會放棄研究我嗎?」
「沒關係的。」我說道。
我們用一上午的時間討論了「海」的觀測。
「企鵝爲什麼會毀掉『海』?」
「我纔不是喜歡呢,只是在研究胸部而已。」
我眺望着閃閃發亮的泳池。看到濱本同學和內田遊了一圈後回來,正在朝我們揮手。在陽光的照射下,大人、小孩和各式各樣的浮具都散發着光芒,持續流動着。人羣近在眼前,爆出歡聲笑語。不知爲何,那聽起來就像從遙遠世界裏傳來的聲音。
「不知道。」
「又要說喪氣話了。」
「我覺得你也有不冷靜的時候。」
「濱本同學,你的疑心爲什麼那麼重?」
濱本同學合上筆記本,又咬着圓珠筆陷入沉默。
內田和大姐姐指着穿過草原的河流,大叫道:「看那裏!」企鵝出現在森林與草原的交界處,彼此緊挨着搖擺,彷彿正準備縱身躍入海洋。大姐姐身旁的企鵝也啪嗒啪嗒地拍動翅膀,搖擺着身軀。我不知道森林那邊的企鵝有沒有察覺到那隻企鵝。
那時候,我發現大姐姐的身子有些不穩,搖搖晃晃的。
●
星期六傍晚,我走向「海邊的咖啡廳」。
邊陲羣山那頭,積雲高高堆起。雲的顏色像淋上了草莓糖漿,在我看來,那就像甜甜的點心。我知道雲是水粒子的結合,儘管如此,每次仰望雲朵,我都會想那看起來很好喫,這是爲什麼呢?因爲我是貪喫鬼嗎?就在我一邊想象那甜甜的滋味一邊前進的時候,雲的形狀又有所變化了,整體看上去短短的又胖胖的。我聯想到大姐姐的胸部。
大姐姐坐在「海邊的咖啡廳」靠窗的位子,朝我揮手。
咖啡廳裏很涼爽,空氣溼潤。懸吊在天花板上的銀色藍鯨在冷氣的吹拂下搖搖晃晃。大姐姐託着腮,似乎不太高興,不知道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才幾天不見,她好像又瘦了。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她馬上合上筆記本,衝着我笑。
「你在寫什麼?」
「祕密日記。」
「祕密日記?」
「所以不給你看。所謂的日記,就是不能給別人看的。」
「大姐姐,你也在客觀地觀察自己嗎?」
「你的說法真艱澀,還說什麼客觀……」
「也寫了關於我的事嗎?」
「當然有。」大姐姐笑了,「我在研究你哦。」
「就算研究我,你也不會有什麼發現的。」
「沒那回事。」
妹妹蓋着毛巾被,嗚嗚嗚地哭個沒完。或許是她午睡醒來,不知道媽媽出門去哪裏了。颱風天家裏黑漆漆的,她孤零零的,纔會想東想西吧。
「因爲我沒喫飯啊。」
「大姐姐睡不着嗎?」
大姐姐一邊和我下棋,一邊光顧着喝水。喝那麼多,肚子會變成水桶吧。「水是生命的源泉。」雖然她這麼說,但海里的魚又不是光靠水就能活着。我認爲,作爲動物的我們需要能量,應該趕快喫些香蕉、肉或雞肉雞蛋蓋飯之類有營養的東西。
「我又不是地鼠。」
我摸着妹妹的頭。
「爲什麼會這樣?」
「可我已經決定要做實驗了,就會忍耐。」
「這樣的話,你去和你爸爸說說看,他一定不會相信吧。」
「就像這個城鎮的教堂嗎?」
我坐在牀上觀測天空時,從一樓傳來媽媽的聲音:「路上小心。」現在正是爸爸出門上班的時間。水滴滑過玻璃窗,我往窗外看去,看到爸爸走向公交站的背影。他的雨傘在風中搖晃,我擔心他會被風吹走。我試着打開一條縫,溫熱潮溼的風隨即灌進來,雨滴打在我的臉上。
我不知道世上有無神明,也不懂爲什麼大姐姐要定期去教堂。
「哇,嚇我一大跳!窗戶會壞掉的……」
「她說沒有食慾。」
媽媽拿出毛巾被問道:「要不要午睡?」
我本想試着和爸爸說說企鵝的事,但終究沒有那種心情。我希望爸爸相信我,但又不希望他相信我。
這是實驗,我必須和大姐姐處於相同的條件之下。
「真拿你沒辦法,肚子餓了吧?」
「誰知道呢?」大姐姐歪着腦袋說道,「我不清楚。」
我聽着颱風把整棟屋子吹得咯吱作響,仰望着天花板。我感到非常悲傷。不管是家裏還是屋外都是一片漆黑,我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我真的覺得,肚子餓了以後的世界非常寂寞。
媽媽說着:「啊呀,好可憐。」
那天晚上,我們花時間做了去海邊城鎮的計劃。等大姐姐有了食慾,稍微有精神後,我們就一起去。聽說只要搭乘爸爸每天坐的電車,再轉兩趟車,就能抵達大姐姐從前居住的海邊城鎮。我把大姐姐所說的電車路線寫在筆記本上。我們要去的地方比爸爸的公司還遠,必須坐三個小時左右的電車。
「不用。」
我起牀走出房間。家裏的走廊還有樓梯都很昏暗,屋子裏可以聽到玻璃窗晃動的聲音。
「這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我說道。
「地鼠一天不喫東西就會死掉。」
「所以,我決定今天不喫飯了。」
媽媽用活潑的聲音問道:「咦,怎麼了?」她拉開窗簾,打開電燈。我和妹妹剛剛感受到的不安,頓時像融雪一樣消失了。
「怎麼了?」
沒過多久,我就開始犯困了。後來爸爸來接我,他察覺到大姐姐瘦了,就對她說道:「你的臉色不太好。抱歉,在你這麼累的時候還麻煩你。」
大姐姐看着漆黑的窗戶。窗戶上映照出她的身影,看着更瘦了。
「我覺得不能掉以輕心。」
「說這麼任性的話,真是讓人傷腦筋。」
「你會肚子餓,晚上也能立刻睡着,這是好事。」
我被風撞擊窗戶的聲音吵醒。早上六點半,明明是太陽昇起的時間,卻像冬天的早上一樣昏暗。我透過百葉窗看向外面,天空就像墨汁灑了一般渾濁。庭院裏,大花山茱萸的枝條隨風擺動。颱風來了。
我沒什麼精神,直接在客廳的地板上躺下,妹妹坐在我的身邊。
媽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不會的,大人才不會相信這種故事呢。」
我告訴媽媽妹妹哭泣的原因。
「這個問題去問你爸爸吧。」大姐姐說道。
「大姐姐,或許你不要再變出企鵝比較好。」
我看着妹妹嗚嗚地哭,卻因肚子太餓而無法轉動腦筋,沒辦法說些什麼爲她打氣。不過就算肚子飽飽的,或許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吧。我明白,不管再怎麼向她說明生物總有一天都會死去,她也不會接受的。畢竟我覺得那個晚上的我不會因爲這樣的說辭就接受那個事實。
●
「我以前住的地方旁邊就有教堂。」
「她這麼累了,還找她玩不太好吧。」
「晚餐也不喫嗎?」媽媽睡意蒙朧。
我在一無所知、更任性更愛撒嬌的年紀也曾和妹妹一樣,發現珍惜的人們其實總有一天會死掉,然後再也見不到了。那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雖然知道生物總有一天會死掉,但我沒有察覺到那種事情真的和自己有關係。當我察覺到無論運氣有多好,無論有多不願意,都絕對逃脫不了這個事實時,我感覺就像有一道黑漆漆的大牆壁直直地逼近而來。
這微不足道的舉動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真是倔強啊。」媽媽說完,開始發出入睡的氣息聲。
我根本不覺得那樣有什麼好的。
「我決定只喝水。」
「沒錯。」
「因爲人類是生物,生物總有一天會死掉,狗狗也是,企鵝也是,藍鯨也是。」
「不是啦。」
「可你一變出企鵝就會變得沒精神,我對此很擔心。而且,要是你的能力被人知道了,政府和電視臺的人一定會過來。大學的老師可能會把你當作實驗品。還有,美國航空航天局的人可能也會來。到時引發了騷動,你就沒辦法再和我下棋了。那樣的話,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看吧。」大姐姐有些得意地說道,「而且,萬一事情不妙,在被當作實驗品或發生什麼之前,我就會迅速消失。那樣不是很好嗎?」
儘管如此,我似乎還是忍不住打起瞌睡來。
「爲什麼啊?因爲沒食慾呀。」
我好久沒和大姐姐下西洋棋了。她凝視着棋盤,臉色很蒼白,下棋的手指也變得很細,就連胸部都好像縮小了。
我連勝三盤後,大姐姐就說不下了。她還說:「你是一個下西洋棋比誰都強的小學生,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
妹妹正貼着玻璃窗凝視庭院。強風吹得玻璃晃動,她被嚇到後離開了窗戶。
我和爸爸一起走在夜晚的住宅區,往家裏走去。一入夜,空氣就變得涼爽。空中出現了很多星星,如果在空洞巨龍之森深處的草原上露營,一定能看到更多星星。要是有天文望遠鏡,我應該能看到土星的外環吧。可是一想到深夜的森林,還有懸浮在黑漆漆草原上的「海」,就連我都覺得害怕。夜裏的「海」看起來是什麼樣的呢?會閃耀着銀色的光芒嗎?
媽媽在一樓的客廳裏,正準備做早餐,我向她說明了今天的實驗。我看到大姐姐的樣子後,想試驗自己不喫飯會是什麼狀態。
颱風天風雨很大,那天沒辦法出門。我把房間的窗戶打開一點小縫,用自己研發的風速計測量風的強度。就算做着實驗,我還是立刻感覺到肚子餓了。我本來打算用筆記本客觀地記錄肚子餓的程度,但不知道該怎麼寫清楚。我思考着如何比較大姐姐和我餓肚子的程度,腦海裏浮現的卻只有自己的肚子。要是抽屜裏有點心存糧,我馬上就會喫掉吧。
「真拿你沒辦法!」媽媽好像很傷心,「隨便你!」
「我討厭那樣。」
「可是她會死掉吧。」妹妹非常頑固,「爸爸也會,哥哥也會,大家都會死掉吧?」
熬過非常痛苦的階段後,我暫時覺得輕鬆了。我試着像濱本同學那樣用樂高積木搭建很多牆壁後,躺在牀上閱讀生物圖鑑,結果肚子又餓了,根本沒辦法專心看書。早餐和午餐都沒喫,一想到晚餐也不喫,我突然就很想哭。
「即使定期去教堂也不清楚嗎?」
後來,媽媽回來了。她只是出去一下到附近寄東西。
時間到了下午,我走到一樓喝水。
我沒喫午餐。
聽我這麼一問,妹妹突然哭起來。
「世上有神嗎?」
「更宏偉吧。」
「不怎麼睡得着。」
「沒有,那時我只是在外面看着。」
「沒關係。」大姐姐又笑着對我揮手,「晚安。」
「我的肚子很快就餓了。」
「大姐姐,你瘦了。」我說。
「不會壞的。」我告訴她。
「媽媽反對那種實驗。」
「爲什麼不喫飯?」
我明白妹妹哭泣的原因了。
「哥哥,你爲什麼不喫飯?」她問道,「生病了嗎?」
我是在半夜裏發現了這件恐怖的事,所以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裏,想向他們說明這個發現。可是,這項發現真的太恐怖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時候,我甚至有這樣的感覺旦說出口,就會發生什麼嚴重的事。
然後,她緊緊地抱住妹妹。
「大姐姐,你不喫飯,所以腦子轉不動。」
「我確實不知道爸爸會不會相信。」
「那樣的話,你就不能研究了吧?」
「我明天會喫兩倍的飯,只是一天沒關係吧。」
有人在搖我的身體。我莫名驚醒過來,發現家裏變得更暗了。颱風的風勢已經減弱,但天空還是灰色的,雨噼裏啪啦下個不停,淋溼了庭院的門廊。媽媽不在,她的毛巾被整齊地疊好放在那裏。身上裹着毛巾被的妹妹一屁股坐到我的身邊,滿臉不安。
「大姐姐的臉色很差,而且好像瘦了很多。」爸爸憂心忡忡地說。
妹妹哭着說道:「媽媽會死掉。」我真的被她嚇了一跳,以爲在我睡覺的時候,媽媽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我連忙坐起來問道:「媽媽在哪裏?」妹妹卻只是搖頭。我坐到妹妹的身旁,試着慢慢問她:「爲什麼媽媽會死掉?」後來我才明白,妹妹所謂的「媽媽會死掉」,是說媽媽總有一天會死掉。我這才明白,妹妹是想到將來的事情,才覺得害怕。
「那隻喝柳橙汁也好。」
我們用毛巾被裹住肚子,躺在客廳的地板上。妹妹不知在呢喃什麼,後來就睡着了。她的體內設置了一裹上毛巾被就會睡着的程序。大部分時候我也能立刻睡着,今天因爲肚子餓,怎麼都睡不着。
「我就不想喫嘛。」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以後儘量不找她了。」
「可是你很沒精神。」
「你也會定期去那裏嗎?」
●
那天晚上到了晚餐時間,我還是待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
因爲肚子太餓了,再加上妹妹哭泣的事,我變得好悲傷。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這麼悲傷是什麼時候了,可見我當下有多麼的悲傷。我不會把這種事情記錄在筆記本里,所以完全不清楚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我發現這種悲傷的情緒是沒辦法測量的,就像無法測量自己的肚子有多餓一樣。
我使不上勁,便躺在被窩裏望向窗外。颱風過後,可以看到雲層出現了縫隙。我的鼻子變得很敏感,感覺晚餐的美味香氣正一路瀰漫到樓梯這邊。我聽到餐具被擺上客廳桌面的聲音,還聽到妹妹在問「哥哥呢」。那時候,我發現自己是那麼喜歡媽媽烹飪的晚餐。
我心想,大姐姐是多麼痛苦啊。在那種情況下,也難怪她會臉色蒼白,那麼無精打采了。
我拿出筆記本,整理和大姐姐有關的筆記。爲了忘記肚子越來越餓的事,我把大姐姐有精神和沒精神的時候都回想了一遍,同時標註日期寫在筆記本上。像這樣做成一覽表後,就可以發現她有時有精神,有時又變得沒精神,像潛水艇反覆浮出水面又潛入水中。我把大姐姐沒精神到見不了面的狀態標記爲0,可以打電話或留言時的狀態標爲1,見了面卻沒精神的狀態標爲2,有精神的狀態標成3,能變出企鵝的狀態標成4。像這樣標上不同數值後,再在橫軸上標上時間,就能畫出圖表了。最後以平緩的波段將每個點連接起來,就成了大姐姐的精神程度波段圖。
對於自己餓着肚子還能研究到這種地步這一點,我引以爲傲。
接着,我鑽進被窩。
再睜開雙眼時,已經是半夜。
已經到隔天了,我確實撐過了一整天的實驗。我實在等不到早上,便下到一樓去。媽媽和妹妹已經睡了,客廳的燈卻亮着,是爸爸在一邊喝酒一邊看電視。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
「咦,你醒了?」爸爸問道,「肚子餓了吧?」
「爸爸,我的能量徹底用完了。」
「聽說你做了很辛苦的實驗呢。」爸爸接着說,「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廚房,拿出媽媽事先爲我準備的三明治,用鍋子加熱放了馬鈴薯和培根的湯。當冒着熱氣的湯被端上桌時,我覺得自己好像連香氣都能喫光光。食物進到嘴裏時,我開心到熱淚盈眶。無論是加了好多馬鈴薯的湯還是芝士三明治,都是我至今爲止喫過最美味的東西。我又添了一碗湯,把鍋裏剩下的全喫光了。
「很好喫吧?」
「好好喫。」
「那麼,實驗的結果如何?你滿意了嗎?」
「嗯,滿意了。」
●
颱風過後又恢復成炎熱的天氣,八月也進入下旬了。
媽媽告訴我,這陣子鎮上流傳着不可思議的傳聞。聽說郵筒和自動售貨機消失了,聽說公交專用道兩旁一整排路燈的燈泡不知何時消失了,還聽說高壓電塔上停着好幾只那種沒收錄在圖鑑裏的大鳥,還有人在傍晚看到供水塔上有形似猴子的野獸跳着舞的身影。另外,她還聽說有人在晚上看到了像魚又像蜥蜴的白色生物,走在活動中心前面的馬路上。
「自從企鵝出現以後,就發生了一堆怪事。」媽媽說道。
內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問道:「是什麼東西啊?」聲音好像是從草原南側的森林深處傳來的。好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正在撞擊樹木,讓枝葉沙沙地晃動着。
「你看這個。」
「可大姐姐就有胸部啊。」
「濱本同學很擅長畫圖表嘛。」我說道。
●
「所以說……」
組成自然界的最基本粒子之一,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運動。
我們看到某種白色的東西正穿梭於幽暗的森林之間。在樹木的遮蔽下,我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那東西和狗差不多大,身軀平滑偏白,溼漉漉的,閃耀着光芒,四肢就像人的手腳那樣。那幅光景實在讓人不寒而慄,我們嚇得動彈不得。
而那個圖表也引導我走向了下一個發現。
「說不定因爲我們是小孩子,所以她才一時大意了。」
「發生了奇怪的事。」我說。
兩個圖表描繪出相同頻率的波段。只要「海」進入擴大期,大姐姐就變得有精神;只要「海」進入縮小期,大姐姐就會變得沒精神。
濱本同學充滿嘲諷地說道:「青山,你是因爲喜歡胸部才喜歡大姐姐的吧?」
「你知道嗎?」
「你對那個人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濱本同學神情嚴肅,「這個發現還是先保密吧。」
「所以呢?」內田問道。
「可我不說,畢竟我不清楚實際上是不是這樣。」
那天,我坐在遮陽傘下複習自己的筆記本,並標註索引。內田在放風箏。旁邊的濱本同學在筆記本里寫下「海」的觀測記錄。她正用熒光筆漂亮地描繪「海」的半徑圖表。
我想複製那張圖表,便拿出筆記本。就在我啪啦啪啦地翻着筆記本時,我看到了自己用來表示大姐姐精神程度的圖表。因爲是在空腹實驗時畫的,所以和濱本同學的那張相比,顯得太歪七扭八了。不過,兩張圖表的大致形狀非常相似。
「剛剛那個是什麼東西啊?」內田問道。
「我還覺得你不理性呢。」
不過,根據我自己製作的圖表來看,我預測大姐姐可能馬上就會恢復精神了。因爲圖表的波段呈現出一定的規律,可以知道下一次恢復期就快到了。
□「海」一擴大,大姐姐就會有精神。
「真是一個謎團。」
內田聽到我們大呼小叫後,急忙跑過來。我說明了剛剛的發現,他也開心地說:「是大發現啊!」接着,他又說道:「所以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濱本同學,你的意見很奇怪。」我說道,「要是那樣的話,外星人沒道理默默地看着我們一直研究到現在啊。」
「我剛發現不久,還沒辦法做出假設。要請大姐姐多多幫忙,好好研究一下才行。現在大姐姐的身體狀況不好,還不能幫忙。」
「你和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海」一縮小,大姐姐的身體狀況就會變差。
白色的東西消失在樹木深處的黑暗之中,接着我們又聽到了像是鳥兒悲鳴的聲音。
我和濱本同學吵了起來,惡狠狠地瞪着對方的臉。
「濱本同學,你的疑心病很重啊。」
那聽起來也像鳥兒受苦時的悲鳴。
內田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說道:「大姐姐都說那是騙人的啊。」
郵筒和自動售貨機消失了,或許是被人偷走的。高壓電塔的鳥、供水塔的猴子還有路上像蜥蜴的生物,可能是誰家逃走的寵物。我卻覺得那些不可思議的現象都和我們的研究有關係。就像爸爸所說的,假設所有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話……
「我承認我喜歡胸部,但那和我喜歡大姐姐是不一樣的。」
濱本同學大喫一驚,之後稍微冷靜下來。
「她是有胸部。」
「不過,兩者還是有點差異,也不能說完全一樣。」
「這代表大姐姐和『海』有很深的關係。」
我把重要的發現記錄到筆記本里。
走到離遮陽傘很遠的地方後,內田回過頭去。
「我很冷靜,所以希望你可以理性地思考。」
「如果她真的是外星人怎麼辦?」
我想見大姐姐,但不知道她變得沒精神後過得如何。有一次,我去大姐姐的公寓看她,按了門鈴卻無人回應。我希望她多少能喫點東西,就把裝有柳橙汁和軟軟甜麪包的袋子掛在門把手上,然後用筆記本的內頁充當字條,寫上「是我,我是青山」,放到袋子裏。
那時,我們聽到森林那頭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
內田揮着手說道:「不要吵架,我覺得你們兩個現在都不理性。」
我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之後,濱本同學緊抿雙脣,陷入沉默。我和她講話,她也不回,頂着一張好像冰雪女王的撲克臉,坐在遮陽傘下用樂高積木默默地搭建藍色牆壁。待在遮陽傘下很彆扭,我便和內田一起在草原上走走。
「大姐姐身體狀況的變化會比『海』的變化遲幾天。兩個高峯都是以相同間隔出現的,彼此是聯動的。」
我們出門去觀測站。
我把筆記本放在草坪上,然後把濱本同學的筆記本排在下方。
「很厲害吧。」濱本同學嘻嘻地笑了。
「要是那個人是外星人,那個『海』是宇宙飛船怎麼辦?要是她知道我們發現了祕密,可能會幹掉我們哦……」
「啊,嚇我一跳,沒想到濱本同學會那麼生氣。」
我思考着。所以說,這是怎麼回事?大姐姐會變出企鵝,企鵝會把「海」毀掉,而「海」的大小和她的身體狀況是聯動的。這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濱本同學真讓人傷腦筋呢。」內田說道,「不過,我大概知道她生氣的原因了。」
「青山,你爲什麼要相信那個人?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濱本同學這麼一喊後,我和內田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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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空洞巨龍之森來到草原時,濱本同學發出驚呼聲。原本進入縮小期的「海」又進入了擴大期,開始膨脹。陽光從藍天上灑下來,「海」閃耀着光芒,表面出現好幾個旋渦。
「爲什麼?」
「夠了!」
「青山,你好厲害!」濱本同學大叫道,「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