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殺人者 二○○○年~未來赤朽葉瞳子
《赤朽葉家的傳說》 · 櫻庭一樹 · 5.4萬 字
鐵炮玫瑰
時間終於來到了現代。我,赤朽葉瞳子,身爲說故事的人,卻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故事。真的,連一個也沒有。
我是萬葉的不肖外孫女。啊啊,不爭氣的我真應該以死謝罪的,可是我還想再活久一點。
九歲那年媽媽過世後,我變得沉默寡言,外婆萬葉在逐漸蕭條的大宅深處一手將我帶大。爸爸美夫將赤朽葉制鐵的營業內容轉爲製造業,並將公司名稱稱變更爲「RdeEeadLeaf」繼續營運。這艘古老的巨大戰艦,就這樣緩緩地繼續航行在世界大海中。傳奇少女漫畫家媽媽過世之後,她的版稅依然全額轉爲公司資金,公司每個月發行的社內刊物裏,都會放一幅媽媽的漫畫,並特註明是社長夫人的作品。儘管工廠逐漸轉爲自動化生產,公司的員工人數銳減,但仍然替紅綠村的年輕人提供了寶貴的工作機會。
赤朽葉大宅日漸老朽,深處的幾個房間幾乎已無人使用,女傭人數也逐漸減少。年老的園丁一一過世,但也沒有遞補缺額,外婆昔日最喜愛的後院,未經修整的楓樹任意生長,每到秋天便化爲一片火海,彷彿又回到從前風箱鍊鐵坊還在時的森林樣貌。進入二○〇○年後的頭幾年,我正值青春期,當時大宅裏住了我、外婆萬葉、舅舅孤獨、寄居的黑菱綠和蘇峯共五人。爸爸雖然也住在家裏,但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門,直到深夜纔回家,常常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隨着時間無情的流逝,這棟曾經稱霸山頭的紅色大宅也在不知不覺中被近代文明入侵,現在不過是棟尋常的山間宅邸罷了。唯一比較特別的,是有時明明沒有風,房子卻會微微震動,後院的火紅森林也不住地沙沙作響;那往往都是外婆萬葉出現的時候。外婆多年來爲大宅勞心勞力,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無數刻痕,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衰老。當高大的萬葉穿着紅和服,披着銀白色的長髮走在長廊上時,後院的森林便晃動不已,大宅彷彿也在一瞬間回覆以往神話時代的奇妙氛圍。萬葉現在尊爲大房的「赤朽葉夫人」,她的存在也是我們的心靈寄託。
鞄長年在大宅裏過着傳承自父親的「高級遊民」志向生活,不過在三十歲前夕她嫁給青梅竹馬的分房男眷,生了四個小孩,每天忙着帶孩子。最近她開始把小孩交給女傭照顧,天氣好的時候就散步回大房喝茶敘舊。每次見到我,都會跟我說家族以前的故事,一邊啃着紅豆饅頭,一手指着院子,懷念地說:「你看,百夜姐姐就是躲在那棵毛山櫸上的,結果摔到下面的池塘,後來逃走了。」
「她留下『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遺書,結果卻一個人死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毛球姐在那之後沒多久也死了呢。」
而擔任毛球替身的菲律賓女孩愛拉,就在媽媽死後不久突然失去蹤影。自此之後,赤朽葉家既不是大家庭,也不像一般小家庭,由幾個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員組成了一個奇怪的「虛擬家廳」。
我從村裏的國中畢業後,進入一家男女合校的普通高中就讀,雖然擁有讓媽媽將我取名爲瞳子的一雙大眼睛,卻不像媽媽那麼美麗,也沒有萬葉的超能力。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或許因爲如此,我纔會對外婆和媽媽的故事那麼感興趣,對平凡的我而言,她們倆人輝煌的過去是歷史。也是我的根,只有想起她們的事蹟時,我才能覺得自己還有點價值。
因爲過世的家人很多,每天早上外婆萬葉在神壇供香時,總是手忙腳亂。牆上掛着曾祖父康幸、曾祖母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淚、媽媽毛球、阿姨百夜等人的遺照。外婆喃喃念着所有人的名字,虔誠祭拜;而一旁的凸眼金魚阿姨黑菱綠口中則是念着自己的雙親、丈夫和哥哥的名字,代頭膜拜。線香的細煙就像外婆故事裏出現遇的垂盆草煙束,紫色的煙霧瀰漫整座大宅。
「我走了!」準備上學的我總是被這股紫煙嗆得止不住咳嗽,路過光滑的走廊,膜拜中的外婆總是不忘低聲叮哼我:「路上小心。」
下山途中,經過山坡上那片已經少有住人的破敗宿舍大樓時,線香的味道彷彿還殘留在身上,早已停工的巨大熔爐依舊黝黑,高聳在灰暗的天空之中。由於熔爐日漸老朽,公司已經接到行政機關指示拆除的通知,但卻遲遲沒有執行。我知道那是因爲爸爸顧慮到外婆,不願在她還在世的時候這麼做。
「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也就是外婆萬葉。在我二十歲生日後不久離開了人世,那之後爸爸便着手進行熔爐的拆除工程,不過這些要到後頭纔會提到,我想先說說外婆過世前,我還在唸高中時的一些事。
那時舅舅孤獨剛滿三十歲,那之前他通過大學聯考,考上當地的大學,不過畢業後仍是本性不改,整天悶在家裏。後來在爸爸的安排下他進入「RedDeadLeaf」工作,不過態度不大積極,假日都躲在房裏打電玩,他自國中以後,就不愛與人接觸,不過倒很疼愛我這個外甥女。儘管平常沉默寡言,在家中異常低調,在二○○○年鳥取縣西部發生大地震時,他奮不顧身地保護了人在後院的我,結果自己被倒下的水杉壓斷了腿,受了重傷。舅舅特別放心不下早死的姐姐留下的孩子,各方面部很照顧我。從小我就和這個性情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舅舅很要好,假日如果下雨,我都會窩在孤獨的房裏悠閒渡過一天,就像從前的媽媽那樣。
至於蘇峯有,雖然收留他的漫畫家早已過世,他還是死皮賴臉地繼續住在赤朽葉家,年紀已經四十過半,似乎沒有再工作的打算。有次電視上在介紹「尼特族(注1)」,他看了開懷大笑說:「喔!這不就是在說我嘛。」我不服氣地回嘴說:「阿有,『尼特族』住的可是自己家,你住的是別人家吧?」他一臉正經點着頭說:「說的也是。」蘇峯依舊是見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個很有趣的叔叔。
「你知道嗎?瞳子。『Love』這個英文單字啊,在明治時代以前的日本根本沒有相對應的日文,也就是說,從前在日本根本沒有『戀愛』的概念,現在吵得沸沸揚揚的戀愛風潮,其實都是從歐美國家傳過來的。」
「這個我知道。」
「什麼嘛,你知道了啊?那你知道密克羅尼西亞島上有個部族的語言裏,沒有『悲傷』這個字嗎?」
「是嗎?我不知道耶。」
萬葉緊閉雙眼,仰躺在被褥上,長達腰際的銀髮像把大扇子散了開來,我心想那簡直就像神明的扇子啊。外婆的臉上露出不曾出現過的痛苦表情,我這才驚覺,萬葉不是在休息而是倒下了。
爸爸這時剛從公司回來,正好經過後門。聽到我的聲音立刻趕了過來。住在後面房間的黑菱發了狂地喊着:「外婆!外婆!」太早了啊!外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你不可以死啊!這座赤朽葉家的大宅,還需要萬里眼夫人的撐持啊。我有種預感。如果萬葉走了,這座大宅將會宛如頹然倒下的巨木,就像在泡沫經濟瓦解時倒閉的「下黑」黑菱造船一樣。我放聲大喊,要外婆快回來,綠也害怕得高聲尖叫。
「誰忘了你?」
「忘了我呀。」萬葉微笑地回答。
不像大多數的大人不分青紅皁白劈頭便罵「天真」或「不懂事」,萬葉不當一回事地回答。我喝着茶,回想起萬葉說過的往事。當黑菱綠取笑她是山裏的野孩子時,她回答:「我很滿足了。」當時的她家境貧窮,又是個棄兒,而且還不識字,但她卻說自己很滿足。這對內心貧乏的我來說,實在無法不驚訝。
「我只告訴你一個。」
「纔不是……我也承受了很多壓力呢。村長會到家裏關心,就連你爸也常送米和酒到我家啊。」
「我只是盡力做好……」
我們就這樣聊着天,在這間店名不知是英文還是法文的賓館裏唱着卡拉OK、互相報告不能見面時發生的小事,無所事事地在一起。
我趕緊爬到萬葉身邊,聲音顫抖地問:「外婆,什麼事?」
除了這些,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了。
「……爸爸,爸爸。」
「嗯,騙你的啦。」
緣突地睜開雙眼,看見外婆後放聲大叫,眼淚從凸出的眼球流下。
外婆竟對我這個不爭氣的外孫女這麼說,我心想「我纔不是好孩子」。哭着默默爬到外婆身邊。她的臉旁靜靜地躺着一朵鐵炮玫瑰。
我既無大志,也沒有想大把花錢的衝動,對努力掙錢來揮霍這件事也就提不起勁。我不想爲了成爲社會上的一份子而失去自我,也不想爲了無法苟同的事向人鞠躬哈腰,這種成爲大人必須經歷的過程,往往令我感到窒息。一想起自己原本應該叫做「自由」,心頭就悶悶的,不愁喫穿、整天遊手好閒的我是自由的嗎?對我們這一代而言,自由是什麼?而身爲一個女人,自由又是什麼呢?
有一天就在我煩惱着這些問題在家閒晃時,被外婆萬葉找了去。我心想外婆又要說教了,戰戰兢兢地走進起居室,發現外婆已備好泡泡茶,神態自若地坐在裏面,儘管她黝黑的肌膚粗厚,爬滿了皺紋,曾經烏黑的長髮也轉爲一頭銀白,但像這樣端坐着時還是很有魄力,不愧是「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她穿着暗紅色的和服,寬鬆地綁着腰帶,像年輕時那樣披散着一頭長髮。我坐到她身邊,端起泡泡茶,萬葉眯起大眼睛,仔細看着我這個不爭氣的外孫女。
這個日漸凋零的村子,那股沉寂的空氣,就這麼包覆着我心中的不安與不滿。我已經厭倦了再談這些事,不過待在外婆身邊總是能令我心情平靜下來,我便留下來陪外婆喝茶,這時外婆抬起頭,透過敞開的拉門望向遠方的中國山脈。
「外婆纔是好人,外婆可是萬里眼夫人啊,我一直很尊敬你。」
長大之後我才發現,蘇蜂知道的雜學其實和他對其它文化圈的憧憬有關。他長得一表人才,學歷也好,卻在三十五歲時放棄工作,自此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不過他和那些曾活在「泡沫經濟高峯期」的人們一樣,總是異常的樂觀。他的那些雜學知識,更是證明了他仍堅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抵達那些更舒適、更豐富的國度。而這種樂觀特質正是我這世代的年輕人所沒有,也無法體會的,誰叫我們出生在已經失去一切榮光的時代,也只能隨波逐流。
只有一件事能讓我們熱血澎湃,那就是戀愛。我們之間有個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隻有戀愛的時候纔可以盡情投入,無限量燃燒青春。同學一個個陷入熱戀,失戀後重新尋找下一個目標。而我,也在高中二年級的那年談了一場再平凡不過的戀愛。
「最近怎麼樣?」
「嗯。應該吧……總有辦法的吧。」
「謝謝你,瞳子,你真是個好孩子。」
「……明天早上,我就會死了。」
萬葉慢慢轉過頭來,露出既像喫驚又像傷腦筋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對我的話感到意外。看到外婆喫力地張開乾裂的雙脣,我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發現我在門外愣愣地盯着她,外婆緩緩抬起頭來,火紅的夕陽射進了採光窗,照在她佈滿皺紋的黝黑臉龐。明知外婆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我的心還是堅持把這當做玩笑,因爲實在無法想象失去外婆是怎麼一回事,我害怕極了。我笑說:「還早得很呢!大家這麼需要你,外婆怎麼可能死呢?」
接到孤獨的通知,嫁到分房的鞄也趕了回來,家裏瞬間擠進許多分房的家眷。一陣吵雜之中,我獨自縮在房間一角,全身不停顫抖着。
我喜歡豐,不過那並不值得在這裏大書特書,我對他的感情就像每個平凡女孩重視某個男孩的那種感覺。我們常交換戀愛觀,豐也和我有同樣想法。我們都認爲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命中註定的愛情,我們和大家一樣,只是在湊巧遇到的對象之中,選定比較合適自己的人罷了。這之中如果出現什麼陰錯陽差,或許就會和其它人交往。但是這一點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我們此刻選擇了彼此,也很滿足現狀。
「怎麼會呢,不會有人忘了帶走孩子的。」我不知如何反應,只能刻意加強語氣這麼說。萬葉的眼神透着寂寞黯淡下來,望着遠山的臉龐也顯得無精打采,籠罩着一層陰影,和平日堅強的她判若兩人。
進高中後,我和國中一樣加入了管樂隊,我完全沒有遺傳到外婆和母親的高大體格,身材很嬌小,不過我吹的可是很大的喇叭。每次吹奏,我都能感受到空氣就在體內流竄。縣立紅綠高中受到人口外流和少子化的影響,學生人數銳減,不過社圈活動依舊盛行。放學後棒球隊、足球隊和田徑隊的人在操場上奔跑,精神抖擻地叫喊着;而我們管樂隊則在教室勤加練習。風吹動教室裏的白色窗簾,窗外可見遠方蒼繍高聳的中國山脈,綿延不絕的田地,彷彿還聞得到陣陣泥土氣息。管樂隊的練習結束後,我們嘻笑着離開校園,操場上只剩棒球隊還在練習,夕陽餘暉映照在他們沾滿土的制服上。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外婆喝茶。那時「RedDeadLeaf」接到政府機關通知,指示要拆除熔爐,將工廠所在地轉爲住宅用地,公司上下爲了這件事忙成一團。因爲擔心地震時造成危險,政府機關和市民團體紛紛將矛頭指向老舊的熔爐。但是拆除工費時費力,更別提資金了。爸爸和孤獨遽然消瘦,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纔回家。回到家後,看見穿梭在後院或長廊的外婆那發出銀光的身影。便雙手合十敬拜,萬里眼夫人始終是大家心中的依靠。
「那爲什麼我會被丟下呢?」
外婆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夢囈般喃喃說着。我的背脊一陣發涼,終於體認到萬葉說的是事實。那晚我坐立難安,一直往返於自己和外婆的寢室。我想就算把這件事告訴其它人,大概也只會惹來一陣訕笑吧。但我實在無法忘記那股背脊發涼的感覺。午夜過後,萬葉房裏的燈熄了。我蹲坐在走廊上,望着高掛在院子天空中的藍月。外婆真的要走了嗎?自小失去母親,身爲大房的獨生女的我,能依靠的就只有萬葉,可以教導我大房女主人應有的作爲,該如何支撐整棟大宅的運作的,也只有閃耀着銀色光芒的萬葉。我還那麼年幼,什麼都不是,就連自己該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只是個一無可取的女孩啊。一想到外婆就要離開,我不禁淚流滿面,用手背擦去淚水無聲地哽咽着。
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流了下來,她吸了一口氣,但沒再吐出來。萬葉放棄了生命。
「是嗎?」
「你騙人。」
我挑起一顆五色豆送進嘴裏,邊喫邊說。
她在和誰說話嗎?這時我驚訝這樣偷看是不對的,便回到自己房裏,一個鐘頭以後,我還是不安極了,又悄悄回到外婆房門外。庭院籠罩在比黑夜更深、更不祥的黑暗中,明明沒有風。一片乾枯的紅圳卻飄落而下,掉在我的腳邊。
「我想看鐵炮玫瑰,瞳子,幫我到院子裏摘一些過來。」
「我不是好人啊。」
短大畢業後,爲了累積社會經驗,我進了當地的公司,但是工作實在太過無趣,沒多久就辭職了,自此整天在家閒晃。我萬萬沒想到,沒事做的生活也會令人喘不過氣。世人都說泡沫經濟崩盤後,持續低迷的景氣已經慢慢回升,不過還是有許多人不願意就職,像我就有很多朋友只打工不找正職,也有人好不容易唸完四年大學、進了好公司,卻做不久就離職;我身邊充斥了許多年輕的「高級遊民」。那種在工作上因專業而自傲、每天賣命奮鬥的人生態度,是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就算努力不懈住上爬,世界終究還是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我們這羣人乾脆就一屁股坐在當年綠的哥哥跌下的階梯最底層。
「豐好帥氣喔。」
那年夏天,村民包下了遊覽車前進東方,跨越縣境一直朝東開去,終於抵達了甲子園。我們耗盡全身力氣爲棒球隊加油,管樂隊不停演奏,直到不支倒地爲止。大人們也全力加油喝采。紅綠高中在第二場比賽敗退,那時大家都累得呈現虛脫狀態,在回程的遊覽車上沉沉睡去。醒來後發現太陽已經下山,回到村裏時已經是半夜了。我們每個人都曬得很黑,全身是汗。那年夏天就這麼結束了。
「這還真是傷腦筋。」
外婆夢囈般地說;「我……差不多要死了,得趕緊整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對不對?」
沒有人聽見,於是我漸漸放大音量喊着:「爸爸!快來!」
而豐就是那羣揮灑着熱情汗水的人之一。和他交往後,我成爲全校女同學羨慕的對象,那時的豐很帥,散發着受人矚目的人特有的光輝。升上三年級後的那個夏天,他爲了甲子園預賽奮鬥,我們管樂隊則是每天在酷熱的縣民球場爲棒球隊演奏加油歌曲,喇叭在夏日的天空下閃耀着金光。在高中的最後一個夏季,豐連續擊出全壘打,將紅綠高中帶進了甲子園。這難得的頂賽資格炒熱了整個村子,村民甚至還包下游覽車到甲子園爲棒球隊加油,豐成了村裏的英雄。
我嚇壞了。在玫瑰散落一地的房裏,我靜靜坐在外婆身邊,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十分鐘。房內的沉默令我痛苦。等我終於能出聲了,我叫着爸爸,不過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我在這裏,外婆什麼事?」
「啊?忘了什麼?」外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我好奇地問。
萬葉睜開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我的外婆是個棄兒,後來嫁入赤朽葉家,最後還成了這棟大宅的精神支柱。我的外婆,赤朽葉萬葉,她鮮紅的魂魄就這麼突然地自我眼前消失。
我的男友是同班的多田豐。我們就讀不同的國中,高中時才分在同一班。他爸爸也是當年收養萬葉的多田夫妻的孩子,在紅綠村派出所擔任警察。豐加入了學校的棒球隊,從一年級下學期開始,每次管樂隊練習結束後穿越操場回家去時,我就無法將目光自他身上移開。
注1/「」,指一些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參加就業輔導,終日無所事事的族羣。
豐的五官俊秀,很受女同學歡迎,三年級的學長退出球隊後,他就成了主力選手,在隊上相當活躍。豐只要用力揮出球棒,白球便劃過黃昏的天空,飛得好遠、好高。最後消失在空中。我停下腳步,看着劃過天際的白球,球飛得那麼遠、那麼高,是多麼地耀眼、多麼地令人憧憬啊。儘管我身處一個缺乏熟情的年代。但那並不表示我不喜歡同世代裏發光、發熟的人,反而因爲這些人擁有特殊的熱情和才能,能夠完成我無法達成的夢想,忍不住發自內心爲他們加油。沒有野心的人,是不會嫉妒擁有企圖心的人。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我們在車站前的拱廊商店街散步,豐的臉頰曬得很黑,微笑着這麼說。這個陪伴我媽渡過青春歲月、曾經形同廢墟的商店街上,最近開了很多以年輕人爲販售對象的小店,慢慢地恢復以往的熱鬧。許多店的老闆都是從大都市回來的,他們年輕時正值泡沫經濟高峯,離鄉背井到都市發展,幾年後他們已不再年輕,又因爲經濟不景氣而丟了工作,散盡財產後只好回鄉做些小生意。畢竟只要拉開老家拉下已久的鐵門,就可以做生意了。既不用額外支出房租,還能把興趣當成工作。雖然我們沒什麼零用錢,沒辦法常買東西,不過在商店街逛逛飾品店或服裝店,喝喝茶,是高中生最熱斗的約會行程。而太保太妹將這裏當做巢穴的時代,早已是久遠的歷史了。
不過就在我和豐剛滿二十歲不久發生了一件事。這段奇妙的插曲和外婆的死,以及在天空飛的男人息息相關,意外地在讓我們倆沉靜的心大大動搖。
退出棒球隊,褪去英雄光環之後,豐似乎也失去了身爲男人的自覺,每天重複着白天上班,晚上下班,放假時和女友兜風的行程。他沒有外公時而對外婆展現出的男子氣概,個性溫和,似乎離男性特質越來越遠。再加上動作秀氣,感覺和我的女性朋友沒什麼不同。
高二到高三的這一年裏,豐似乎揮霍了他這輩子應得的矚目。退出棒球隊後,他成了一個普通人,他的腦袋雖然清楚這一點,但是心裏似乎還無法釋懷。我根本不介意這種事,我欣賞的是他的人品,不過我也許並沒有讓他清楚感受到這點,如果他只是普通朋友,或許我能更精確地傳達也說不定,一旦成爲男女朋友,總是有些話無法輕易說出口。
「沒這回事。外婆如果不在了。我根本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大房只剩下我一個女人了,我沒辦法像外婆那麼能幹,我好怕。」
「最接近『悲傷』的是『FAGO』這個單字,那是指看到別人痛苦,會心生同情,自己也跟着難受起來的意思。可是他們卻沒有表現自己心中痛楚的單字,因爲沒這個必要。你不覺得那是個善良的民族嗎?瞳子,你想想看,他們儘管具有悲傷他人的概念,卻沒有悲傷自己的想法喔。一般人總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裏,我們也一樣,都只顧着自己不是嗎?」
「啊?」
「但我並非心懷惡意……」
就這樣呆坐了一個小時後,我忍不住用食指沾了口水,在拉門上戳出一個小洞,偷看房裏的動靜。萬葉正背對着門坐在梳妝檯前,人高馬大的她此時的背影竟是那般孱弱。梳妝檯的鏡子裏,倒映着萬葉皺紋滿布的臉龐。她不像在看自己的鏡影,睜大了眼睛像在看着其它的什麼。她又看見未來了嗎?我感到不安起來。一直以來,萬葉看得見未來的影像,而這一晚她似乎也看到了大家看不見的幻影。
我清楚自己是「不滿足的」,每天都覺得「完全不夠」,但又彷彿聽見一個聲音勸誡我說:「這樣就夠了,人生不能過度期待。」我知道,喊着「完全不夠」的是我的心,而勸誡我「這樣就夠了」的,是大時代的聲音。我總是不安得想大叫,然而我又想吶喊什麼呢?
「還有啊,聽說非洲的某個部族,女性可以同性結婚。如果想懷孕,她們會找伴侶的近親男性幫忙,懷孕後還是和女伴在一起。其實啊,很多我們以爲理所當然的事,在其它世界可能根本不適用,這麼一想不覺得心情輕鬆多了嗎……」
我和其它的高中生一樣,沒什麼遠大志向,班導師爲了這件事總是不厭其煩地對我們說教。說他自己年輕時心中總是滿懷夢想和期許社會改革的正義感,渡過了熱血澎湃的青年時期,但我們則一點都不像年輕人之間的話。但是,年輕到底是什麼?懦弱和憂鬱不正是年輕這種疾病所顯現出的徵兆嗎?我們感到前途茫茫,眼前又有太多事等待完成,我們就像困在濃霧中的小船,完全摸不着方向;這就是我所認知的青春期。正因爲如此,我想珍惜同艘船上的同伴,藉由彼此的互相關懷,至少可以開心地渡過每一天。團體的默契很重要,我們得努力融入當場的氣氛,儘可能加入大家的話題,不要讓自己格格不入,大家融洽地聊天、嬉鬧。然而和朋友玩樂過後,我卻總是覺得疲累。真正想說的話不能說出口,只能默默將沉重的心情藏在內心深處。
再回頭說說我的事情吧。
我們信步走着,許多當地的高中生和國中女生,大家圍着豐不停尖叫,耳邊陸續傳來「你要加油喔!我們會你加油!」的喝采聲,說完他們還斜睨了一旁的我。擁有特殊能力的人不會遭妒,但是英雄旁邊的凡人卻常惹來衆人嫉妒的眼神。從那時候開始,我的鞋櫃裏開始出現怪東西,大多是垃圾和土塊,我從沒有因爲男友是風雲人物而自命不凡,因爲我就是我,我只是個平凡的女孩,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因爲太丟臉了……我沒有告訴他。」
「做不到的事,再怎麼努力也辦不到,所以我只是盡力把自己做得到的事做到最好,也只有這樣才能輪到我發光、發熱。」
我將眼睛湊上剛纔戳破的洞口,不禁倒抽了一大口氣。
回想這些過往時,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是多麼平凡。我遇見了豐、參加社圈,和朋友渡過快樂的時光。回到家有外婆等着我。同時,我也感受得到人口外移的現象的確一點一滴侵蝕着這個村子。生在現代的我沒有熱情,那或許是從赤朽葉家的風箱鍊鐵廠裏的火焰熄滅之後,隨着時間慢慢消退的吧。熔爐的火已滅,那些猛烈的焰火、輝煌的過去,都已經成爲歷史。
「他們把我忘了嗎?」
我推開紙門時,一陣強風吹來,整座後院都開始晃動。我扶起外婆沉重的身軀,她發出野獸般低沉而急促的呻吟,我放聲呼喊爸爸。
「嗯……」
「我曾經殺過一個人,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想也是,不過如果失去你。我一定會死。」
「你真愛操心。不過啊,外婆真的不是好人喔。」
高中畢業後,我進了當地的短期大學。書念得馬馬虎虎,平時在車站前的可麗餅店打工,和朋友玩在一起,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十九歲時,我和豐曾經一度爲了無聊小事分手,半年後又再度複合。分手的那段時間,我們分別交過新的戀人,最後發現還是彼此最適合自己。兩人剛複合時處得還有一點彆扭,慢慢地才又恢復以往的感覺。我一向沒有自信,所以很介意豐和其它女孩交往過後會如何評價我,發現豐的做愛技巧似乎更熟練了,也讓我暗地裏大受打擊。高中畢業後,豐進入當地的企業工作,但在我們分手時他也離職了,而我們複合後又開始到其它公司上班。豐的爸爸是警察,一家三口住在派出所後的兩房木造平房裏。豐雖然很想搬出來一個人住,但是考慮到自己的收入,只能在買車或搬出去之間選擇其中一項,最後他選擇了車子。假日時,我們一起去兜風,常去國道旁一家名爲「THECHATEAU」的舊賓館約會,每次都選擇那間有圓牀的水藍色房間,我甚至開始有住進那裏的錯覺。
「嗯,一定是這樣。」
「外婆,你不要這麼說……」
那時我剛好經過,停下腳步問她:「外婆,你怎麼了?」
「瞳子!瞳子!」
這是萬葉的最後一句話。
「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不對,應該說我連找出自己想做什麼的熱情都沒有,外婆。你懂嗎?」
我答不出來,外婆也跟我一樣是被丟下的女孩啊。我對年老的外婆頓時湧上一股親密感。我喜歡外婆,我們倆靜靜喝着茶時,綠踏着舞步走來,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和外婆便一邊喝茶一起看着她表演魔術,渡過了悠閒的時光。
「是嗎?」
爸爸美夫從走廊另一端跑了過來,醫生替外婆把脈後,表示外婆已經過世了。我嚇得站不起來,鞄吩咐分房的女眷將我帶出房外。萬葉的臉上被蓋上白,。分房父輩的老人們紛紛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大家來到外婆面前說:「萬里眼夫人,你終於走完人生最後一程了。謝謝您爲赤朽葉家的付出,辛苦了,萬葉夫人。」然後雙手合十,恭敬地膜拜外婆的遺體。房內瞬時傳來此起彼落的育經聲,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瞳子,你沒問題的。」
「我不行啊……」
萬葉是天亮前才斷氣的。一開始擠在外婆房裏的人後來紛紛移動到其它房間,有人爲她祈福,也有人不發一語盯着榻榻米。綠顧慮到自己並非親屬,但又不想離萬葉太遠,最後像只看門的老黑狗般蹲坐在門坎上,低着頭瞪大雙眼,然後就保持這樣的姿勢睡着了。我悄悄上前,將外套蓋在她身上。
「他不知道……」
「外婆……」
「瞳子!瞳子!」
這麼說的豐臉上露出了不符合他英雄形象的寂寞笑容。
我連忙跑出房間。穿過長廊,赤着腳跑進一片火紅的後院,摘下一大把鐵炮玫瑰抱在懷中。回到外婆身邊。我知道外婆就要死了,一直像這座大宅陪伴在我身邊的外婆就要走了。儘管已經有了覺悟,內心還是惴惴不安,當我抱着玫瑰跑到房裏時,不小心絆到綠的腳跌了一跤,綠沒有醒來,而我懷中的玫瑰輕飄飄地散落在外婆的銀髮周圍,就像紅色的玫瑰包署着一把銀扇。
聽到外婆低沉的聲音,我豎起了耳朵。
「山裏的人啊……」
萬葉慢慢閉上眼睛,努力擠出一句話。
天亮前,外婆像是算準了時機,就在房裏只剩下坐在角落的我和在一旁沉睡的綠時,突然睜開了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這個……還好。」
然而就在所有人最需要她的時候,悲劇發生了。就在我們喝完茶几天后,萬葉一個人慌慌張張地打掃起房間,收拾自己的物品。
親戚們看到我鐵青着一張臉,都以爲是從小被萬葉帶大的我,受到的打擊太大。分房女眷紛紛安慰我說:「你要振作一點。」「你是被外婆帶大的,一定很難過吧,不過外婆可是善終,你要替她高興纔是。」這當然也是原因,不過這時我的腦中也不斷迴盪着萬葉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我曾經殺過一個人。
——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依然嚇得癱軟在地,就這麼慢慢地退出走廊,漸漸遠離我一直以來敬愛的外婆。
——但我並非心懷惡意……
我在走廊上坐了兩個小時,不知不覺中天亮了,我起身跑了出去,大人們忙着準備守靈的事宜,沒人留意到我的離開。黑菱綠點燃了一大把線香,燃起陣陣紫煙,口中喃喃自語着。我就在紫煙當中跌跌撞撞地跑出赤朽葉家的大門。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已經如同廢墟的宿舍大樓,我拿出手機,哭着打給豐。
豐像是正在用早飯,講起話來口齒不清。
「瞳子啊,怎麼這麼早?尼特族都這麼早起的嗎?」
「外婆死了。」
「什麼?」
「她殺了人。」
「啊?到底是哪一個?」
「兩個都是,我不知道,怎麼辦……」
說完我開始哽咽,靠在老舊的石門上,我的聲音顫抖個不停。
「沒人知道這件事,只有我知道,外婆她曾經殺過人。」
「殺過人?殺了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不停發着抖,轉頭看向大宅,失去「萬里眼夫人」的赤朽葉大宅似乎顯得有些傾斜、老舊,有如風箱裏的火焰般的紅葉就像一把大火,從後院開始延燒到大宅去。
我哽咽着。我以往熟知的那個世界開始瓦解,發出陣陣破碎聲,從腳邊開始崩壞。淚水溢滿我的雙眼,身體也不由自主震顫。
——外婆竟是個殺入犯。
「外婆已經不在了,感覺好寂寞喔。」我交替看着兩人的臉說。
兩人點頭回答,身後那些骨骸般的樹枝則不斷髮出「卡卡卡」的碰撞聲。
萬葉並非病故,而是在爲赤朽葉家鞠躬盡瘁後,在平靜中過世,所以守靈夜和隔天的喪禮上氣氛都不至太過哀傷。大家圍着我問萬葉遇世前一天就開始收拾房間的事,年紀大點的親戚欽佩得說:「真不愧是萬里眼,連自己的死期也看得到啊。」接着又說起其它往事,討論過去種種萬葉預知未來的事蹟。
回到家後,守靈的準備尚未結束。很多村民自動聚集到家裏,友人在廚房幫忙,男人進進出出張羅着。一個手持海螺的年輕男子從我身邊走過,一旁的大叔叮囑他要小心拿好,不要給山風吹走了,年輕男子緊抱着海螺,嚴肅地點了點頭。大廳裏聚集許多村裏的長輩,談論着萬里眼夫人的往事,嚮往之情溢於言表,衆人的盛情邀約下,多田夫婦的子孫坐上首位,接過衆人奉上的酒喝,訴說着從父母那裏聽來的許多萬葉婚前的軼事。男人們坐在繪有在日本海悠遊的大紅鯛魚的拉門前喝酒,漲紅的臉跟大紅鯛魚一樣紅通通的。
「早上兩次和你講電話時,聽到你在電話那頭哭着,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一定要在你身後支持你,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了。」
赤朽葉淚(長男)失足墜崖?預視
我的心裏亂透了,一時還無法接受外婆已經過世的事實。彷彿自己身體裏某部份已隨着外婆死去,被帶到黃泉,痛苦和恐懼始終揮之不去。
車子緩緩在國道上行駛,從人跡罕至的日本海沿岸產桑道路,一路開進海邊一條佈滿海砂的道路,大片松樹林在道路兩旁延伸着。時值淡季,海邊少有遊客,日本海灰黑色的海浪往復拍打着岸邊。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默默地看着大海。
接着。我又寫下「死者」二字,儘可能依着先後次系列出目前爲止我已知的所有死者。
我打量着身旁的豐。
我顫抖地寫下這些名單。扛卡竇槍的人看來並非他殺;而綠的哥哥和女傭真砂都是我印象薄弱,早已作古的先人;淚、我的舅舅、因爲他死了,媽媽只得招婿入贅,我纔會誕生。越到後來,和我有關連的死者也越來越多,如果真的發生過命案,我很可能也認識受害者。百夜的喪禮,我還記憶猶新;寫下名單上最後的「赤朽葉毛球」時,我的手抖個不停。媽媽的死不可能是他殺,我全身發冷地想。當時發現媽媽屍體的就是我,我永遠忘不了那一晚,媽媽低聲說了句「我要走了」便走進後面的房間,拉上紙鬥。等到我趕忙推開紙門街進去時,她已經倒在被褥上斷氣了。我立刻大聲呼救,但還是晚了一步,她還那麼年輕便過勞而死。
「嗯,這點很困難。」
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九六○年萬葉十七歲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儘管讓我擔心吧。」
「嗯,不過現在還有一點那種感覺。」
黑菱綠的兄長跳火車自殺預視
豐說他是上班前先趕過來看我,無法待太久。我哽咽地斷續訴說着黎明前發生的事,身穿西裝的豐聽着我的敘述,連看了好幾次手錶,說是非得先到公司一趟不可,會馬上回來,旋即開車離開了。
「喝吧。」
「嗯?」
「外婆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儘管她很與衆不同,可是她有她的原則,一向只做她自己認同的事。」
扛卡賓槍者槍枝走火預視
喪禮一直持續到天黑,在海螺的樂聲和合唱般的誦經聲伴奏下,村民踩着舞步歡送外婆。等一切終於結束時,夜已經深了。我害怕回到黑暗中的大宅,一直拖延着不肯回家。回程和家人同搭一輛車上山,到了家門口也遲遲不肯下車,爸爸和舅舅一臉疑惑地看着我。好不容易下了車。我在大門前低聲說着:「我會努力振作,請讓我進去……」
一九七九年萬葉三十六歲
我抬頭望着白晝下顯得黯淡的紅色大宅,心裏戒慎恐懼。
那一夜,我躲在自己房裏,反覆想着外婆和媽媽的人生。我喝着泡泡茶,打開筆記本隨手寫下一點東西。
豐似乎努力想找話安慰我,卻不知該對我說些什麼。平常我們很少會聊到嚴肅的話題,談話中絕少觸及家人、前男友或前女友、普通朋友,或許就連自己的事也少有提及。我們逃離了社會和諸多糾紛,懵懵懂懂地成長,結果長成了一個沒用的大人。我也不知道此刻該對豐說些什麼,他看着我的眼神裏充滿哀慼,這時我突然想到「Fago」這個字眼,那是米克羅尼西亞島上民族的語言,是一種眼見別人悲傷,自己也感到難過的同理情感。豐不就正虛在「Fago」的情緒之中。從此刻的他身上,我感受到一種溫柔。
「真是辛苦你了,你一定心力交瘁吧,這麼多年我常在山下爲你祈禱啊……」
正打算開車門時,我注意到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原來是舅舅孤獨正站在後院裏,望着地面發呆。我和孤獨的感情一向很好,此刻很想上前和他說些話,不過唯獨這件事是不能告訴他的。對孤獨來說,萬葉是最重要的母親,他今年雖然已經三十四、五歲了,但是心智年齡卻遠遠落後實際年齡,心思異常地稚氣、敏感。就連我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都覺得自己比他成熟許多。儘管我很愛孤獨舅舅,內心深處卻也有一部分的我看不起他,總覺得他「靠不住」。
一羣古裝打扮的樂手開始吹奏海螺、甩動鈴當、敲打銅鑼,繞着轎子跳起舞來。這是一個無風的早晨,海螺沒有被風吹走,笛子也沒有被風吹斷,一切都那麼順利平靜,萬葉的喪轎隊伍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走下山坡,走了整整一早上才抵達山腳。親族的隊伍就跟在轎子後方,行進間大家的緊張漸漸消退,又紛紛聊起萬葉的過去。我走在孤獨和爸爸美夫中間,來到山下時,彷彿聽到有人在叫我,我回過頭去。
再見了,萬葉。
——振作?振作什麼?
赤朽葉百夜(真砂的女兒)殉情
老太太柔聲低語着,彷彿一頭銀髮、身形高大的萬葉就坐在她身旁。這一幕看得我毛骨悚然。多田老太太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頭對着我微笑,滿臉皺紋全擠在一起。我朝她點頭致意,在她身邊拘謹地坐下,聽她訴說着萬葉兒時的點點滴滴。
「所以如果她殺了人,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纔會殺了那個人……我不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可是我很想知道,如果要追究,得先查出她在什麼時候殺了什麼人才行……」
「我一直很依賴你。」
難道爸爸和舅舅什麼都沒看到,都沒感覺到嗎?我納悶不已。在這棟由女人一手撐起的宅院深處,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萬里眼夫人究竟殺了什麼人?當我走向玄關時,明明沒有風,院子裏那些猶如一具具骸骨的光禿樹枝突然搖晃起來。輕撫過我的臉頰。他們是在爲我打氣?還是在嘲笑我呢?
殺人犯?
一九七四年萬葉三十一歲
走回車子途中,豐說傍晚下班前會再和我聯絡,我點點頭坐進副駕駛座,搖下車窗。車子起動後,陣陣涼爽的秋風吹動着髮絲。
「嗯……不太好。」我搖搖頭。
——我曾殺過一個人。
「嗯,真的。」
我心裏惶恐的是,身爲家族的繼承人,在失去了外婆和媽媽後,我必須獨自承擔起那股守護家族的鮮紅力量,但對此我卻無能爲力。過去,許多先人守護着這個家,延續家族血脈,而今後,這一切將傳承到我身上。身爲最後一任繼承人的我,非但無法將這一切往下延伸,自古傳承至今的重要事物還可能全毀在我手裏。我該不會就是那個一手摧毀赤朽葉家輝煌歷史的不肖子孫吧?我不希望這樣啊。
「嗯……。或許是吧。」豐點點頭。
越接近現在我越深刻體會到,那些關於外婆和媽媽的,曾經被我當做傳說看待的往事,其實都不是傳說,而是現實生活中真實發生過的事。一想到這,我的心激動不已。
「嗯。」
赤朽葉毛球(女兒)過勞?
萬葉十歲
Corolla的車速越來越快,早上的產業道路上沒什麼車,只有一部載滿裝着魚貨的塑膠箱的大卡車。這時卡車加速超越了我們,而豐突然猛踩油門,像是想超車,兩部車前後僵持拉鋸。我不禁連聲高呼,太危險了。豐很少這麼街動,他的反常令我訝異不已。
死者
一九九八年萬葉五十五歲
「嗯……謝謝。」
我回到家,茫然地看着大人們忙進忙出,準備守靈事宜。道時手機麘了。鞄阿姨回過頭說:「這種時候還和朋友講電話?還不快關機。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
「如果被公司的人看到我載着女友,那就糟了。我們到海邊去吧。」
我們下車,並肩坐在冰冷的沙灘上。極目望去,海水和天空都一如以往,霧濛濛一片。
他還不適合西裝。西裝穿在他身上還有些彆扭,泄露出穿它的人才剛脫下高中制服未久。他身型偏瘦,開始散發出成熟男人的氣息。現在的我也比高中時期瘦一些,外形也越來越成熟,適合的服裝也開始改變。我們倆都朝着成人世界邁進,但心裏卻有種雙腳懸在半空中的不踏實感。
霧茫茫的大海中,偶爾出現幾個浪頭。豐看了看手錶,表情像在說得回公司了,我先站起身,拍掉沾在裙上的沙子,豐也幫了忙。
「豐,我不相信外婆會殺人。但……但是如果是真的,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赤朽葉康幸(公公)病逝預視
Whomdidshemurder?
一九九二年萬葉四十九歲
赤朽葉曜司(丈夫)火車事故預視
我彷彿聽到大宅這麼問我。
「一瞬間?」
「瞳子……?」
上車後,車子緩緩前進,豐還給我一瓶冰過的罐裝咖啡。
我趕緊跑到走廊上接起電話,是豐,他說已經進公司打過卡,在座位上待了五分鐘就對主管說要外出拜訪客戶,順利溜了出來。我走到大門前,車子就停在剛纔的地方,豐脫下西裝外套,掛在後座的衣架上。「上車吧。」我繞到副駕駛座,眼淚這時總算止住了。
然而此時不祥的聲音又迴盪在腦中。
「你在做什麼呀?快進來,累了吧?」爸爸說。
「你還好嗎?」
我連忙追上爸爸和舅舅,走在一臉疲憊的兩人之間。
我猛力搖着頭,心想這不是真的。我望向大海,努力回想記憶中外婆的模樣,但底莊浮現的全是那個爲了赤朽葉家而活、溫柔又穩重的「萬里眼夫人」。外婆說的最後一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外婆到底在什麼時候段了什麼人?
「是嗎?」
「嗯,是啊。」
沒多久,多田豐就開着他的二代Carolla趕來。朝陽之中,那輛水藍色的汽車開上人煙稀少的坡道,緊急煞事後停在正抱頭痛哭的我面前。豐搖下駕駛座車窗,露出那張已粳褪去昔日日曬痕跡、日趨成熟的臉。
赤朽葉辰(婆婆)老死
「嗯。」
穗積蝶子(女兒毛球的朋友)死因不明
許多家族裏逝去的面孔紛紛浮現,混亂地盤據在我的腦海裏。淚、阿辰、曜司、百夜還有毛球……。這些人都不可能是萬葉殺死的。但此刻他們卻彷彿含恨望着我這個不肖子孫的臉,不停地控訴「纔不是這樣,纔不是這樣」。我擦乾眼淚,望着身旁的豐,他正一臉擔心地守護着我。
隔天的喪禮,天氣非常晴朗,暗紅色的朽葉如燃燒的火焰般在枝頭顫動着。秋風吹落了朽葉,裝着萬葉靈柩的喪轎在大片如火星般舞動的落葉中離開家門。我睜大雙眼看着這一幕。一旦走出家門,外婆鮮紅色的魂魄就再也無法回到赤朽葉家了。就像過去她坐在新娘花轎裏搖搖晃晃地爬上山坡一樣,這一天。萬葉乘着喪轎,永遠的離開了這棟紅色大宅。
一九八六年萬葉四十三歲
我驚惶地緊握父親的手,他看了看我,表情似乎在問「怎麼了?」順着我的視線他望向大宅,但似乎沒看出異狀,只是低聲地說:「這棟大宅還是一樣壯觀啊。」我顫然地點點頭。是啊,這棟宅邸是多麼宏偉啊,一如從前。至少肉眼可見的部份總是如此。
我拿出一本全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上「殺人犯」三個字,不過因爲不那麼確定,我又在後面加上一個問號「?」,問號後寫下萬葉的名字:「赤朽葉萬葉」、「山窩」、「萬里眼」。
一九九八年萬葉五十五歲
「真的嗎?」
大宅被風吹得嘎嘎作響有如咆哮一般,送走這個撐持着赤朽葉家的繁榮直到最後的媳婦。被秋風吹得漫天飛舞的紅色朽葉,宛如大宅的淚水般掉落滿地。喪轎就在朽葉漫天飛舞之中,緩緩下山。
豐的聲音有些憂鬱,我轉過頭望着他。他的表情平穩一如往常,那是張年輕、痛苦卻又溫柔的臉。每一天他心中那個漸漸失去自信、褪去光環的平凡人,都和另一個緬懷地往榮光的自己交戰,他的心情也因此搖搖不已。
我是個不爭氣的繼承人。將來也得招婿入贅延續香火,都二十二歲了,還沒有正當職業,大家都在上班的時候我在家晃盪,前途茫茫,心裏滿是不安。就像時下那些對任何事都與趣缺缺的年輕人。
真砂(丈夫曜司的情婦)病逝
一九八四年萬葉四十一歲
外婆和媽媽曾經對我說過很多她們的故事。不管是外婆小時候看見在空中飛翔的男人、被走火的卡賓愴打死的保安隊員,還是凸眼金魚黑菱綠用力扯下她頭髮的事,我都一幕幕宛如親眼目睹似的再熟悉不過,彷彿就連外婆當時的疼痛和恐懼我都親身體驗過一般。媽媽的事我也一清二楚,她是個粗暴的女孩,我知道她一生中不斷愛上醜男。也知道她渡過了怎麼樣的青春期,以及她以漫畫家身分奮鬥的一生。這些情節都像電影畫面般在我面前一幕幕播放着。然而隨着一百個夜晚結束了,一千個日子過去了,許多人和這棟大宅產生了關連,那些人大多都已經謝世,而且多是死因離奇。這之中,外婆究竟殺了誰?又爲了什麼殺人呢?
「我會努力振作,好好地活下去。」我的脣顫抖地說出這句話。
「是啊。」
一九五三年前後?
外婆!我在心裏喊着。外婆!外婆!還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心中的不安和悲傷讓我混亂不已。
赤朽葉萬葉——山窩、萬里跟
這一次大宅沒有回話。我低着頭,心虛地穿過大門。走在前方的爸爸和舅舅回頭看我,兩人臉上都是不解的神情。
人羣裏只有黑菱綠顯得悶悶不樂,躲在房裏點着線香默默獨坐。晚上,多田老太太在兒女的攙扶之下前來,多田老先生兩年前病逝了,而年近九十歲的多田老太太身子還很硬朗,剛從水產研究所退休的長男肇站在她身邊,兩人雙手合十,向靈堂致意。禮畢,我見到老太太和兒女分開,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上。我迎上前去,聽到她低聲喃喃自語。
一九八九年萬葉四十六歲
我一口飲盡泡泡茶,手握着原子筆,在筆記本上隨意寫下任何有關外婆的記憶片段。天亮前。寫完了外婆嫁進赤朽葉家的那一段,便停筆鑽進被窩裏睡了一會兒。反正我還年輕,又沒上班,多的是時間和體力。起牀後我繼續寫下,整個星期關在房裏持續寫着外婆的故事,結束後又繼續寫媽媽的故事。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憑着自己的記憶,在所知範圍內列出一張和外婆有關的死者名單。
「我希望你能更依賴我,怎麼說我都是男人……雖然有時候不太可靠就是了。」
遠方山頂上,紅色大宅有大半掩董在山林之中,而宅院四周的火紅楓葉意在不過短短數小時內,幾乎全數掉光,把院子染成一片暗紅。坡道上也鋪滿朽葉,綿延而下的路面就像鍊鐵廠流出的火紅鐵漿。我不禁「啊」地低聲驚呼,赤朽葉大宅在這一刻終於將要劃下句點,繼承自上一代,由萬葉全心守護至今的這個家,在她過世後,沒有人可以繼承這股支撐整個家族的無形力量,終要斷了氣息。
我自認也有身爲大家族繼承人的骨氣,有時卻又沒有自信,正當我下定決心要挖掘出赤朽葉家的祕密時,手機響了。鈴聲讓我分了心,我打開收到的簡訊,是豐,他似乎很擔心我。我和他約好週末見面後,丟下筆記本躺到牀上。對、對,我就是個沒毅力又沒鬥志的女孩,怠惰和焦慮一點一滴侵入了我這顆年輕失業者的心。
不久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淺,半夢半醒間我夢到了萬葉。她的大眼睛流出有如火紅鐵漿般的鮮血,手上揮舞着鐵斧,在地板光可鑑人的長廊上來回奔跑,和服下襬發出拍打聲,一頭長髮在身後飛舞。不……這不是萬葉,是毛球啊,這是那次毛球追趕着百夜並詛咒她的景象。睡夢中的我翻了個身。隔天早上百夜就死了,她和情人相偕殉情,卻獨自一個人死去。在我記憶中的這些女人,個個都一樣傻,當然,我自己也不例外。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哭。這楝大宅裏,曾經下過好幾塌女人的血雨,從支搏着整棟宅院的女人們身上流出的血。然而眼前,只剩下我這個可悲又一無是處的赤朽葉瞳子。
週末的早上,我醒來時已經快十點了,趕忙爬出被窩梳洗,更衣化妝準衝出門,今天我和豐約好了見面。走進佛堂時,黑菱綠正點着線香,房裏瀰漫的紫煙嗆得我咳個不停。
我坐在綠的身邊,佛堂牆上掛着的遺照全部低頭看着我,彷彿用一種活人聽不見的細語在談論我,我想一定沒什麼好話,不禁縮起脖子。這時黑菱綠啞着嗓子訓誡我說:「你也該振作一點了,整天這麼遊手好閒,萬葉會擔心的。」一早就被念,我胡亂地敷衍了幾句。閉上眼睛,期間綠似乎離開了,等我睜開眼睛,自己獨自被留住煙霧瀰漫的佛堂裏。我一一望着牆上先人的照片。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看起來氣質最好,儀表堂堂的舅舅淚;而和自己長得最像的,則是外公曜司。外公有張瓜子臉,堪稱清秀,但也不特別出衆。毛球和百夜的照片親熟地被放在一起,照片中百夜翻着眼珠,像在盯着左邊的毛球,而毛球則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正視着前方。
我隨手打開佛壇的抽屈,發現擺線香的那個大抽屜深處,有一個紙包。我打開一看,發現裏頭有一隻信封,上頭用工整的字跡寫着「給萬葉」。是封信,可是外婆爲什麼要把這封信收在佛堂,而不是收在自己房間呢?我偷偷地打開了信封。
打開信紙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大叫出聲。信紙應聲掉到地上。我的頸椎一陣冰涼,彷佛拿着信封的手指就要被硬生生切斷一般恐怖。
信紙只有一張,上頭只寫了一行「要死也要一起死」。那是百夜的遺書。一個陪人睡了一百夜後,相約殉情不成、獨自離開人世的女子,想不到她的遺書會被收在這裏,我抬頭看着牆上的遺照,一臉寂寞、眼球上翻的百夜彷彿在偷笑着,突然從檐廊吹進來一陣風,把緊鄰着的毛球的照片給吹歪了。
我把信紙放進信封,收回原來的位置。許多往事在這一刻全都甦醒,有關死者的記憶再度恢復脈動,漸漸地,我的腦海裏只容得下萬葉和毛球的故事。我走出佛堂,拍拍身體試圖拍去沾染在身上的線香氣味。我快步走在走廊上,這時手機響了。是豐打來的,我拿起提包走向玄關,途中和孤獨擦身而過,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說:「去約會啊。」
「可是,你難道不會懷疑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嗎?」
「啊?」
開着車在海邊兜風時,我和豐聊起外婆和媽媽的事。聽到我在筆記本寫下死者名單後,豐單手握着方向盤,眯起眼睛狐疑地這麼說。
「我的外婆雖然怪,卻是個正直的人,她絕不會說謊。」
「這點我知道。」
車子沿着國道的風景線開,過了海岸便沿着山壁慢慢住下,沿路的風景很美,然而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我們幾乎視而不見。車子緩慢地在熟悉的國道上奔駛,豐歪着脖子說:「我總覺得像在做夢,總覺得這一切只是故事。我是說,等到我老了之後,跟孫子說起往事時,我也會刻意把故事說得有趣一點吧。像是說到甲子園和你的事,我一定會刻意說得比較誇張。所以我才這麼想。」
「只有你會這樣吧。」
「怎麼這麼說啊?我想,我們得先確定萬葉外婆的故事有多少真實性,譬如說黑菱家的繼承人被火車碾死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覺得是真的。」
「你不要生氣嘛,我只是試着從不同觀點提出意見罷了。」
豐將車子停進海邊餐廳的停車場,我們坐在靠窗的座位,豐點了雞肉焗烤飯,我點海鮮意大利麪。我拿出提包裏的筆記本還給他,他一臉嚴肅地翻看着。
「……是瞳子啊,你還是那麼悠閒。啊!對了,瞳子。」爸爸在玄關穿鞋時。回過頭叫住我。
「啊,總算要動工了嗎?」我喝了一口牛奶,點着頭說。
「也對,這只是我的假設。對不起哩,我愛你。」
「應該不可能吧……畢竟綠的哥哥和外婆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事發時外婆正在家睡覺。是綠親眼看見她哥哥被撞死的。」
說到一半,我決定不要說下去。外婆不識字,自然也看不懂報紙,如果身邊很多人談論這件事,她應該會聽說,但她婚前幾乎沒有朋友,人際關係很單純。
「啊,阿辰夫人是壽終正寢啊。」一旁的老太太聽到後湊地來點着頭說。
綠的眼睛瞪得更大,低頭看着我。我感到寒氣逼人,全身顫抖着。
「綠,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不,我爸媽都知道喔,我們沒讓外人知道哥哥歸來的事,他離家的隔天,一早大家就聽說國鐵的載貨火車撞死人的消息,引起很大的騷動。而我哥哥自那時起,就再也沒回家,我想我爸媽應該猜到八九分了。火車上沾有血跡,確實留有撞到人的痕跡,但卻一直找不到屍首,當時新聞炒得沸沸揚揚的呢。從頭到尾我都保持沉默,萬葉也一直守口如瓶,沒人會想到屍體居然是兩個女孩處理掉的,這個案子就成了懸案。啊,好懷念啊。」
我穿上拖鞋和爸爸一起走出玄關,我們停下腳步,抬頭看着霧濛濛的天空。
「啊啊,我就是那時和萬葉變成好友的呀。」
在遙遠的過去,這座鐵褐色的熔爐曾經噴發出障障黑煙,而黑煙就環繞着剛嫁進門的萬葉。它摸起來有一種潮溼的觸感,還帶有一股鮮血般的鐵鏽味。
「綠,發生這樣的事。你家的人……」
「喂!瞳子!」
「你是說大房的康幸嗎?」
「外婆說的都是實話吧。」
「嗯,對啊。」
豐絲毫沒察覺到我的沉默,滔滔不絕繼續說着:「所以呀,萬葉外婆對可愛的孫女提起從前的事時,可能會刻意省略某一部分,或許她想隱瞞殺過人的事,或許她自己也想忘了這件事。」
擔任過護士的老太太拿出點心招待我,不勝懷念地說:「我記得很清楚啊。當時他病得很重,已經無藥可救了。不過他真的很拼命,臨死前還常常把兒子曜司叫到病榻前討論公事呢。」
「是嗎?說的也是。」
孤獨在走廊上碰到我們,對我們笑了一下,他笑的樣子很像臉頰抽筋,看起來有點恐怖。但豐已經看慣了,笑着跟他回禮。孤獨話說得很快,就在他對豐的工作和薪水追根究底,豐緊張得胡亂回答時,蘇峯出現了,他趨前不知跟孤獨說了什麼,兩人並肩走了,他們的談話聲越行越遠,終至完全不可聽聞。這時候綠也回來了,她身上穿着金色刺繡的黑紗舞衣,心情似乎不錯,嘴裏還哼着歌。
「你懷疑我,快跟我道歉。」
「嗯,沒錯,確實如此。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星期我勤奮地跑遍紅綠村四處打聽,希望有人知道從大學附屬醫院退休的醫生或護士的消息。紅綠村實在太小,馬上就從許多人口中得到「啊,你說他呀。」這樣的回答,很快就探聽到相關人等的住址。我去了一趟老人會,那裏難得有年輕人造訪,我立刻成爲衆老人注目的焦點。
離開前,她說有任何需要隨時都可以過來,給了我們名片,豐接過名片放進皮夾。
一旁的老太太推着輪椅靠過來,咯咯笑了起來。
管理員說話時恍如身在夢境般眼瞳溼潤,視線落在遠方。
「瞳子,既然每天都要出門了,索性找個工作吧。」
黑菱緣的臉上剎時笑容盡斂,變得寂寞而陰鬱,一顆眼淚從她凸出的眼球滴落。我和豐一陣手忙腳亂趕緊找手帕遞面紙給她。
我們開車去了圖書館,正好在閉館前趕到。馬上請管理員讓我們查閱舊報紙。管理員比我們年紀稍長,約莫三十歲左右,外型頗豔麗。
「嗯,這確實需要勇氣。」
我湊上前去。讀着報紙的報導。一股老舊紙張的氣味摸鼻而來。
「我聽我外婆提過這起車禍,想知道的更詳細一點。」
「這兩個人應該都不是萬葉殺死的。」回程在車上我對豐說。
就在那個星期三或星期四早上,起牀後我一如往常地站在檐廊上邊喝牛奶邊望着後院。樹葉早已散落,院子提早換上冬天景緻,寒冷而寬闊的院子無止境地延伸。一想到馬上就要和熔爐說再見,我的心裏有點不捨,便走出後院,來到即將要拆除的工廠前。
一聽到我們要找從前的交通事故的新聞,管理員頗感興趣,幫着我們在書庫裏來回不停翻找。
「哥哥真的長得很漂亮,他從西伯利亞回來時,全家人都很高興,沒想到他的腦袋已經不正常了,始終沒有好轉。結果一天晚上,他又搖搖晃晃地走在街上,就當着我的面衝向火車,被撞得血肉模糊的。」
「不用說到這種話啦。」
隔週星期一,天才剛亮,外頭就傳來吵嘈聲。我睡眼惺忪望着後院,手裏拿着一杯牛奶在屋內晃盪,居然遇見難得在家的爸爸。他穿着西裝,正慌忙地住玄關走去。
我們之間出現一陣沉默。
「是嗎……」
走出綠的房間後,我在走廊上輕輕用手肘碰了碰豐。
「怎麼可能!纔不是啦。」
「喔,這麼說來,萬葉和瞳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呢,孫女畢竟和女兒不一樣,她對瞳子可是疼到不像話呢。」
「這個嘛……」
「這個嘛。」管理員歪着頭沉吟了一會兒。「我想可能多少有點誇張,記憶裏也可能混進了一些後來加進去的想象,我沒認真想過。」
「是,那個……聽說他被火車碾過。」
熔爐和澡堂的煙囪一樣,外圍附有一道階梯可供攀爬。我一時心血來潮,雙手抓緊樓梯底部開始往上爬,爬了兩公尺左右後,不經意回頭住下看,被超乎想象的高度嚇了一跳,立刻頭暈目眩起來,我趕緊停下腳步。那一刻,地面看起來像是歪斜的。
一直來到我們身邊綠才注意到豐。甲子園比賽時,綠卯足了勁爲球隊加油,雖然年事已高。一身金光閃閃的誇張裝扮,在當時還引起不小騷動,這讓豐有點怕她,不過他還是必恭必敬對她點頭致意。豐當年還是高校棒球少年時,綠是他的忠實球迷,經常追着他的比賽到處跑,現在綠的臉上也是堆滿笑意。綠從口袋掏出好幾張千圓紙鈔,豐趕忙拒絕:「我已經長大了,不能收。」兩人你來我往推辭了好一會,最後豐還是收下兩千圓。我在一旁忍笑看着這一幕。
走近熔爐,我的內心澎湃不已,湧上一股敬畏之情。然而越是靠近,熔爐破舊受損的外貌就看的更真切,這使我想起可能發生的風險。熔爐已經老朽不堪,如果再來一次大地震就危險了。我站在它面前,輕輕地觸摸它。
「當然,但是跟當初興建相比。也就只是一瞬間的事。」爸爸神色黯然說道。「任何事都一樣,開創和守成都很辛苦。」他喃喃地說完走向轎車,司機恭敬地打開後車門,爸爸對我揮揮手坐進車。
「就拿綠的哥哥來說,也有可能他不是意外身亡,其實是被萬葉外婆所殺,只是外婆故意不和你說道一段。」
「是啊,差不多也到極限了。」爸爸點頭說。「光靠制鐵是保不住公司的,任何東西只要不用,很快就會生鏽,如果放任這些老舊設備不管,萬一發生意外那就嚴重了。放任熔爐不管的話,很可能會坍塌,也可能會引來罪犯聚集對治安產生威脅,鄉公所那邊也是一直針對建築老舊和防範犯罪這兩點,一直催促我們行動。鳥取縣西部地震時熔爐沒被震垮,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削山建成的廣大工廠裏沒有半個人,看起來灰沉沉的;柏油路面皸裂破碎,年久失修。高聳在中央的熔爐外表呈現乾涸的鐵褐色,抬頭仰望時,我的心裏不可思議地升起虔誠的敬意。
或許是豐在身旁的關係,此刻我能用更客觀的眼光重新審視自己的家。我心想,這還真是個奇怪的家,家裏的人大多成天無所事事,其中自然包含好喫懶做的我;除了幾個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還有好幾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羣詭異的組合。每個人都各自行動,仔細想想,大家圍坐在餐桌喫飯的次數越來越少,平常各自在方便的時間地點喫自己喜歡的東西。這裏不像家,反倒像個無需顧慮彼此的宿舍。這算一種進化嗎?不,一定不是,或許「家」正是這麼開始瓦解的。
「我要去找找,反正我很閒。」
「哎呀,是多田豐來了。」
聽到我這麼說,綠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我和豐面面相覷。
綠眯着眼睛,嘆了一口氣。
「萬葉是怎麼說的?」綠點點頭說。
「真砂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欸,你應該比較清楚吧,有沒有?就是那個愛裸奔的女傭啊。」
上餐之後,豐一邊喫一邊發出「嗯嗯」的回答聲。
在這個小村子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切不斷的,不可能完全置身局外,而那些和自己有關的人之中,就算有人突然離世也不奇怪。在這種事上,「命不好」和「殺人」之間的分際究竟在哪裏?我覺得真砂是自己害死自己,不是外婆的錯,外婆應該也清楚吧……
最後,我把真砂的名字輕輕劃掉。這麼一來名單上已經劃掉五人,還剩五個人。
「是啊。」豐點頭附和說。
我想到萬葉面對某些人時,會刻意隱瞞自己不識字的事,像是她對丈夫曜司直言無隱,卻刻意沒對工人豐壽提起。身爲她的孫女,我無法斷定這件事該不該讓豐知道,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也是……」我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點頭回答。「不過就算病歷不在了,當時的醫生可能還在世。」
離開餐廳後我們又開車閒晃了一會兒,豐和我都覺得最好避開晚餐時間,便提早啓程回家,決定先去見黑菱綠。綠去跳佛朗明哥舞還沒回來,我們便坐在後院的檐廊上等她。季節纔剛入秋,今年的楓葉卻全都掉光了,豐見了大喫一驚。一棵棵樹木有如骨骸般光禿禿的,在我們頭頂上,樹枝在風中不停搖擺着。
「嗯,還有,像黑菱家繼承人被載貨火車碾過的事,也許可以鼓起勇氣問問綠。」
「我們有些事情想請教你,是這樣的,以前瞳子常聽萬葉外婆說起往事。」豐問。
還剩下八個人。
「好啊,什麼事?要跟我商量戀愛的煩惱嗎?」
「爸,早安。」
綠的話聽在耳裏有點不舒服,但我還是隱忍未發。
「嗯……」
「政府單位一直要求我們變更工廠的土地地目,最近資金總算有着落,工程緊接着就要開始,家裏接下來有段時間會很吵。白天你都待在家裏,可能會吵得你受不了,出門去避避噪音好了。」
「以前的事可能不好查證喔,像是真砂和康幸的死因,真的查得出來嗎?說不定病歷早就不在了,再怎麼說都過了三十多年了。」
真砂確實是死於肺炎,但依照剛剛那個老太太的說法,她是因爲承受不住萬葉嫁到赤朽葉家的打擊才生了心病而死的。說不定萬葉是爲此感到內疚,覺得真砂就像自己殺的。很多事外婆就是這麼死心眼。
綠說完後站起身,翻箱倒櫃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出一張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一張泛黃,模糊的黑白照片,不過依稀還是看得出照片裏的男子長相俊美,身形瘦削。
「她什麼話都悶在心裏,也不疼惜自己的孩子。我想啊,她一定覬逾大房夫人的位子很久了吧,如果是哪裏的公主嫁進門來,她也就死了心。偏偏嫁進來的只是個工人女兒,而且聽說還是個棄兒不是?她可能因此大受打擊,幾年後身子漸漸衰弱,最後好像得了肺炎還是什麼,發燒一陣後就暴斃了。她好像怨念很重唷,手還臂成這樣。」老太太說完兩手的手指臂成鉤子的形狀。眼睛瞪得老大,表情看起來很猙獰,我嚇壞了,她的手勢和鞄阿姨描述真砂的女兒百夜死去的情景一模一樣,難道這對母女死前都這樣蜷曲着手嗎?
「我聽過瞳子的描述後,對令兄的事特別感到好奇,聽說令兄當年被扣留在西伯利亞,本來他應該是黑菱造船廠的繼承人,我們想問有關他……」
「呵呵。你們倆真像一對刑警搭檔呢,雖然年輕了點。」
「請問一下,那我的曾祖母阿辰呢?」
「你認爲老人家口中的往事可信度有多少?」豐間管理員。
「才,不,要!」
回家後收到朋友傳來的簡訊,我已經懶得再想外婆的事,決定先把筆記本拋到腦後,和朋友們一起去唱卡拉OK。我得轉換一下心情纔行。
「哈哈!不過呀。」豐歪着頭。一臉納悶地說:「萬葉外婆也許說的全是實話,不過你從沒聽過有關殺人的事吧。也就是說,如果她沒說謊,就表示她對你隱瞞了一些事。像是她雖然告訴你綠的哥哥被撞死的事,爲什麼卻跳過媒體喧騰一時這一段。」
「是喔……我懂,我也很喜歡聽祖父母話當年哦,說來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是在這塊土地上真實發生過的事。聽起來卻像傳說一樣,到底爲什麼呢……啊,找到了!」
我突然害噪起來,漲紅了臉。推了推豐的背。
聽到有人叫我,我抬起頭來。看見弧獨穿着西裝從遠方走來。他不停揮舞着雙手,示意我趕緊下來,我連忙爬下階梯。孤獨和一羣身穿工作服和西服的男子走到我面前,敲着我的頭說:「這樣很危險,看看你的手,髒死了。」
「你說真砂呀?她可是個有趣的人,不過死得很悽慘就是,她是發瘋死的。」
「是這樣嗎?」
「我不要。」
他送我上山,我在門前下了事,朝他揮了揮手說「拜拜」。也對我揮揮手。
我瞥見敞開的大門外停着一輛轎車,司機已經在門外等侯。看來爸爸還是一樣忙碌不已。
「拆除熔爐好像很費事喔。」
三人前後走到大宅最深處綠的房門口,她的房間有二十張榻榻米大,房裏盡是金光閃閃的舞衣,舞者的海報、鑲有亮片的高跟鞋,色澤飽滿的原色,讓人看得頭暈目眩。豐定下心後找塊東西較少的角落,就地坐下。
「爸……熔爐的事你一直對外婆開不了口吧。」
回到房裏換了衣服,我打開筆記本,拿起筆將死者列表最前面的兩名:「扛卡寶槍者」和「黑菱綠的兄長」用力劃掉。
豐說完淺淺地笑了。
回家的公車上,我想了很多煩惱不已。我拿出筆記本,把「赤朽葉康幸」和「赤朽葉辰」兩個名字從名單上劃掉,卻不知道該不該翻掉「真砂」。
「那相親也可以。」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愛你。」
報紙上確實大篇幅刊登了一九六○年國鐵載貨火車碾到的屍體離奇失蹤的事件,當時似乎很轟動,我們同時也找到一九五二年島根縣發生的保安隊卡賓槍走火意外,當時一名十九歲的年輕隊員中彈身亡。
「對不起……你是來工作的嗎?」
「嗯,我們在討論拆除工程的事,不過可能要等到春天才動工,只要下雪我們就沒軋了。」
孤獨和同事一邊討論一邊在廠區四處走動。我靜靜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陣子。
工廠已經關閉將近二十年。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帶着原始的風箱技術渡海而來,在這塊土地上蓋起了風箱鍊鐵坊,落地生根。爾後不管是技術改善,減產或增量,一直未曾離開這塊土地,一生都與鋼鐵爲伍。
我想起那個曾被視爲英雄的老工人,我不記得他的長相了,只記得他叫做豐壽;他活躍於老式的風箱鍊鐵坊轉型爲西式制鐵廠的那個時代,因爲經手全新的技術而驕傲不已。公司在曾祖父康幸努力經管下,接受現代化洗禮。成了全新的制鐵業。而外公曜司接手經管後引進了自動化技術,這麼做不僅是爲了因應瞬息萬變的經濟情勢,進行的一場永不休止的抗爭,更是面對那個集自己父親關注於一身的無名工人的、一場捍衛身分的聖戰。到了招贅的女婿——我爸爸這一代。他是工人的兒子,因爲洞悉時代趨勢,毅然放棄了制鐵業,轉而投入製造業,帶領這艘企業鉅艦駛離了老舊的熔爐。
美夫熄滅了風箱裏的火焰,不再燃燒的熔爐讓工人豐壽徹底死了心,從此不知去向。而豐壽的父親,從前也因爲固守風箱鍊鐵坊而抗拒熔爐的出現。在不同時代裏,不同的男人操持着各自堅持的制鐵技街,而他們背後還有一羣堅韌的女性,與他們一同渡過鍊鐵廠熊熊燃燒的動盪歲月。
我仰望着熔爐。想着這些往事,耳邊孤獨的說恬聲乘着秋風而來。孤獨似乎是執行拆除工程的負責人,總覺得這個任務很適合身爲麼子的他。一想到這,我又沒來由的寂寞起來,便踢着腳邊的小石子,慢慢走回家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
下個週末,我和豐見了面。他照例傳來簡訊和我約定時間,我們見面後一邊開車兜風,一邊討論當天的行程。季節彷彿在一瞬間變換,週末的天氣很冷,吹着入冬纔有的溼潤冷風,我們決定乾脆去看場電影,散場後則到車站前的商店街散步。
高中時我們只能走路或騎腳踏車,活動地點有限,所以大家常在商店街約會或約朋友在這附近晃盪。那時候這一帶有不少以學生爲主要消費族羣的便宜飾品店、服裝店和咖啡廳,而這幾年這類的店又開得更多了。像這樣聚集着許多少女風格的可愛店鋪,實在看不出當年這一帶曾是太保太妹的大本營。我們逛了幾家精緻小店,老闆不外都是一些和媽媽同世代、經歷過泡沫經濟年代的中年人,他們衣着時髦,身上還殘留些許都會氣息,賣的多是本地少見的進口傢俱或飾品。我們走進其中一家店,這家店白天是咖啡廳,晚上則搖身一變成酒吧。店內約有五坪大大,精緻小巧,豐說是有人推薦他可以帶女友來。
老闆是個着年約四十七、八,蓄着鬍子的中年男子,有種都市人的脫俗氣質,看來也是年輕時在都市打滾過,中年以後纔回鄉開店。我們挑了最裏面的座位坐定,點了紅茶,可是不知爲何老闆一直盯着我看,我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他一言不發回到吧檯裏,沒多久送上紅茶時,同樣一聲不吭緊盯着我。
我加了一匙砂糖在紅茶裏攪拌。
「你最近還在想那件事嗎?」豐問。
我點點頭,啜了一口紅茶。
「你是說外婆的事吧,對呀,反正我沒有工作,閒得很。」
「有什麼進展嗎?」
我從提包中拿出筆記本交給豐,他看着只剩五個人的死者名單。我告訴他退休的護士說確定真砂和外公都是病死的。豐喝着咖啡想了一下,指着穗積蝶子的名字喃喃說道:「記得上次那個管理員嗎?圖書館那個。」
「啊?嗯。」我回想起那天的事,「她對我們很感興趣,還說我們像刑警搭檔。」
「我不是拿了她的名片嗎?她的姓很特別喔。」
豐從皮夾裏拿出名片,上面寫着圖書館的電話和地址,正中央是名片所有人的名字——「穗積安代」。我和豐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知道,纔剛開始,你呢?」
「後來我打電話到圖書館,那個管理員果然是穗積蝶子的親戚,蝶子確實是十八歲那年在感化院過世的,據說死前那陣她喫得很少,身體越來越虛弱。入冬後發起高燒,五天後就死了。事發突然,她的家人和感化院的人員也都很意外。」
「我當然知道啊……我是你女兒呀。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像社長、富豪,或是擁有教授或老師頭銜那種有地位的人。」
他似乎真的喝醉了。我目瞪口呆地回說:
「就是有能力保護自己心愛事物的人。」爸爸用微醺的語氣毫不遲疑地回答我。
「啊,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兒。」我低聲回答老闆。三城一直眯着眼盯着我將近三十秒之久,仔細打量我後。慢慢場起嘴角笑了。
「爲了養活自己吧。」
「沒什麼……」豐搖搖頭說。
「不行。鳴……不行啊,鳴……我得當個男子漢。」
「有啊。」
「不行啊,這樣不行的,瞳子,鳴……」
「是啊,事發時我們在爬山沒錯吧?當時我們兩個都在場,我走在最前面,記得三城是和淚走在一起吧,淚就緊跟在三坡後面。這傢伙後來還想衝下山崖去找淚,被大家從後面拉着,才總算把他攔住。」
「不然……辭職吧,既然你那麼痛苦。」
「大家都慌了手腳,事發時沒有聽見任何尖叫聲,也沒有人察覺異樣,所以我們才更震驚啊。從來沒想過,年紀輕輕的,就有和我們同年的朋友丟了性命,很沒有真實感,總覺得他會突然又出現在大家面前似的……」
「剛回來碰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沮喪呢。老朋友一個個娶妻生子,從年輕人變成老頭,連小孩都上大學了。」老闆壓低聲音說,店裏沒有其它客人,老闆替三城端上一杯兌水威士忌後,就沒事可忙了。
到了半夜,爸爸美夫終於回到家。他每天都辛勤工作,就算是週末也一樣早出晚歸,進門時他總是儘量不發出聲響地從後鬥進來。外公外婆和媽媽都已經過世,照說他已經是業用地中最高的人了,卻還是維持一貫的低調。我來到後門,爸爸見到我起先嚇了一跳,接着開心地對我微笑。
「來迎接我嗎?就算一隻貓出來迎接,也夠開心的,更何況是女兒啊。」
「嗯。」
「那是因爲鄉下不結婚的人很少啊。」
我們當場打電話到圖書館去,那天似乎正好休館,沒人接聽,豐說改天有空會再打去問問。那天的豐話不多,那通常代表他心情不好,有時他在公司遇到了不如意的事,連週末都無法釋懷,無精打采的,連我都被波及。我裝作沒這回事,但心裏不免擔心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正在幫你想事情啊。」
爸爸似乎喝了點酒,手上抱着很多文件,疲憊的臉堆滿笑容。
「在社會上出人頭地,就是所謂的男子漢嗎?」豐的聲音變得很微弱,像在說悄悄話似的。
「欸,不用每星期都講相同的臺詞吧。」名叫三城的男子皺着眉,口氣酸酸地說。三城並不像老闆那樣散發着都會氣息,倒像是本地居民。不知不覺我開始胡亂想象起來。
我覺得很丟臉,我清楚自己太小看這個社會,太天真了,沒再和爸爸和孤獨說什麼。我想和我心愛的全壘打王分擔同一種痛苦。一想到他,我的心就好痛。
「記得我們大學時成天只顧着玩嗎?上山下海的,那時真沒想過自己會變老,朋友離世什麼的……說到山上……啊!」
「沒什麼……」
「原來是這樣……」
「豐……」
大概是聽到說話聲,孤獨穿着睡衣從房裏探出身,朝我們走來,輕聲問我:「怎麼了?你該不會是想甩了豐吧?」
舊牀確實經常嘎吱作響,但他的態度未免太差了。
對現代人而言,所謂的「強悍」指的又是什麼呢?
「不記得了啦!真是的,要講幾次嘛。」
冬天迅雷不及掩耳地到訪,山陰地方的冬天寒冷異常,溼氣重的土地特有的鵝毛大雪沉甸甸地從空中落下,半融化的積雪堆在路面上,從剛下起小雪的初冬起,我和豐就很少見面。如果他不主動聯絡,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約他。這樣過了半個月,天色變得更陰沉,期間我去參加了一個面試,那是家剛在本地設立的電話客服公司。
「那正是他的優點,他是個好人。」三城說。
「纔不是,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很希望這時能給他一些建設性的意見,可是我不像豐,從來沒在社會上打拼過,我知道自己不管說什麼都欠缺說服力。曾經不可一世的全壘打王多田豐,現在卻吸着鼻子哭了起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陪在一旁緊握着他的手。
「爸爸,我有些事想問你。」
像柳絮般的細雪下個不停,我心想,真的已經入冬了呢。這時候,我接到了豐的電話,和之前比起來他的聲音精神多了。
「那就星期六見囉。」
「不是那樣,我在都市時生活過得很荒唐。玩夠本了,才抱着獨身的打算一個人回鄉下來。只是看到大家變得那麼一本正經,實在很無趣。見到你後我才總算鬆了口氣,你可是一點都沒變啊。」
豐一邊流淚一邊開車送我回家,下車後,我望着水藍色的轎車蛇行着絕塵而去,開始心想到底怎樣纔算男子漢呢?走過草木乾枯的後院,一進入大宅,我就瞥見黑菱綠身上的黑金兩色衣服在長廊盡頭瞬間閃過;孤獨脫下的大鞋胡亂地散在玄關,而蘇峯手裏拿着洋芋片,悠閒地打我面前走過,偏偏這種時候家裏的大人一個都靠不住,我不禁嘆了口氣。
「人爲什麼要工作呢?」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爸爸,什麼是男子漢?」
「瞳子,怎麼了?這麼突然。你不是很懶嗎?」孤獨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嗯……」
三城眯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玻璃懷說:「他就走在我後頭,我也一直感覺得到他的視線,可是突然就這麼消失了。」
「你怎麼了?」
「請問……我舅舅過世時,你們也在場嗎?」
「週末又落單啦?三城。」老闆低聲對男子說。
「我一點也不強啊,你知道嗎?爸爸是招贅的女婿啊。」
星期六晚上和朋友看完電影,在公車站牌前揮手道別後,我獨自走在商店街上,走着走着又來到那家小酒吧,我坐在吧檯角落又點了懷雞尾酒。自己一人時實在提不起動去陌生的店,再說我也很喜歡這家店的氣氛。這次老闆不再盯着我看,我自在多了。
老闆附和點了點頭。
「我又沒拜託你。」
傍晚我們到「THECHATEAU」賓館時,豐依舊認真翻着我的筆記,沉思着。我坐在牀緣正要打開電視,被豐阻止了。
回家的路上,豐一不小心將車開下堤坊,車子困在河灘上,無法動彈。我用手機聯絡JAF(注1)。這期間豐託着腮坐在河邊,朝河裏丟小石子,看起來不大對勁。
「是嗎?」
救援服務的人到了後,順利將水藍色Corolla拖上馬路。豐還在哭,我只好先付了錢。
「你是指出人頭地嗎?別在乎這個了,你就是你,這樣就夠了,欣賞你的人不會因此棄你而去的,對不對?」
「可是現在面對的是乏味的工作,我失去了全力以赴的動力,我一點都不喜歡工作,可是沒有辦法,畢竟我已經是大人了。」
「所以都一把年紀了,還是沒出息。」
「會是親戚嗎?」
「我也是。剛剛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裏見過她,原來啊,原來是長得像淚啊。」
「我也嚇了一跳,不過……紅綠村本來就是個小村子。」我這麼一說。兩人都不住點頭贊成。
辦公室位在郊外一片空曠的新開發土地上,建築物外觀像工廠廠房,裏頭則是一排排小隔間,放有計算機屏幕的金屬製辦公桌辨列整齊,許多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女穿着套裝,不停接聽電話,一刻都不得閒。這家公司承攬都會企業的客戶服務電蛞,業務種類多樣,從電器用品送修,電腦使用說明,股票投資風險解說等等,無所不包。
我一時語塞,想了一下說:「心愛的事物嗎?」語氣中帶着莫名的敬畏。
「你嘴巴真壞……」
「可是我很無聊啊。」
「不要動,彈簧很吵。」
「你不是打過很多全壘打嗎?」
我點了一杯雞尾酒坐在吧檯角落,鬍子老闆又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瞧,表情有些苦澀,我覺得不大自在,喝完雞尾酒就離開了。
注1/「日本汽車聯盟」的簡稱,提供道路救援服務。
「瞳子,工作怎麼樣?」
豐繼續丟着石子。
「那……在社會上出人頭地呢?像爸爸這樣。」
豐沒有回答我,把話題轉到穗積安代身上。
「說不定喔,聽說穗積蝶子的家人都逃到大阪去了,說不定還有親戚留在這裏。這個村子這麼小,丟塊石頭都可能砸到自家親戚,我想應該不會錯。這裏的環境可真浪漫啊。」豐自暴自棄地說。
「她從上個月起就來店裏,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卻一直想不起來。」
「不是的,一定不是這樣的。」我肯定地回答他。
「我們長得很像嗎?」
「那時候啊……這麼說好像我很老似的。總之,那時候我啊,一心只想着自己得盡力去做。無怨無侮地投入各類魔鬼訓練,現在想想,那是因爲當時我真的很愛棒球啊,就是因爲愛棒球勝過一切,才能客觀看待自己的能力,一心一意只想做好這件事。這些,都是我長大之後才瞭解的。」
「講到保護自己心愛的事物啊,還記不記得上次地震時,有個男人勇敢地挺身而出保護你?那就是我喔。」
「豈止像,側臉根本就一摸一樣,沒錯,就是淚啊。我老覺得你長得像誰,卻一直想不起來。現在終於想起來了。對了……你是淚的什麼人?」
「啊……?」爸爸喫驚地看着我。
「下週末有空嗎?瞳子。」
音樂停了,老闆換了一張CD,爵士樂再度揚起。來了幾位新客人,老闆走出吧檯帶位、點餐,回來後一邊調着雞尾酒一邊說:「我都快忘記有淚這個人了,我真是無情啊。他一向文靜,常常讓人忘了他的存在。」
我跟在爸爸身後,個頭不高的他碎步走在長廊上,和爸爸在一起時,家中的空氣感覺總是特別和睦,很難想象毛球曾經在這條平靜的長廊上揮舞着斧頭,有發直的女傭裸奔。也因爲這樣,我很喜歡爸爸。
一想到豐的眼淚,突然間我也好想哭。在外婆口中,以前村民心目中的強悍男人,指的是身強體壯、賣力工作的男人,而戰後正是靠這些男人揮灑汗水重建而成的;而媽媽心目中的強者,則是很會打架的小太保,他們每天鍛鍊體魄、好勇鬥狠。接着泡沫經濟的金色浪潮短暫造訪,荷包豐盈的時代旋即告終,然後到了現代。
「怎麼啦?瞳子,看到你爸爸真開心。今天還真是難得呢。」
「突然說走就走,未免太過分了,如果他在走之前先說一聲就好了。」
兩個中年男子忽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瞪着正在喝酒的我,異口同聲地說:「淚……」
輕柔的爵士樂在店內迴盪着,店內仍是沒有其它客人,我終於知道他們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了。原來他們兩人認識淚舅舅。這麼一說,外婆的故事裏確實出現過一個名叫三城的大學生。我漲紅着臉,害羞地看着眼前這兩個盯着我瞧的初老男子。老闆一臉微笑,三城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看起來既像生氣又像害怕。
「據說她的死沒有任何疑點,當然我也只是聽人說的。」
通過面試進入公司後,先接受三天電話營銷訓練課程,好矯止我略帶鄉音的腔調。課程中一直重複練習着相同的語句,讓我有一點不耐煩,但一聽到講師說:「年輕人學得真快,不像計時的主婦學都學不好。」就讓心情好轉不少。客服中心要求員工穿正式套裝上班,休息時間還能在時髦的露天咖啡廳裏喫午餐,讓我有種身在都會的錯覺,就連薪水也比當地企業高一點,是當地年輕人的熱門工作之一。下班後,看見遠方聳立的中國山脈,纔想到自己是身處在壯闊的大自然裏,覺得很不可思議。我開始過起一週五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很快就適應窄裙配上高跟鞋的OL打扮。
「嗯……」
店裏沒有其它客人。我愣愣地發着呆,沒多久,一個看似和老闆年紀相仿的男子走進來,好像是常客,坐上吧檯還沒點飲料,老闆就自動端上啤酒。他的身材高瘦,年輕時想必長得很俊秀,他喝着啤酒,像老闆初次見到我時那樣,眯起眼打量我。
「全日本和我同年齡的人裏頭,不知有多少人會爲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大家都是成天嚷嚷着不幹了,隔天一早還是乖乖上班打卡嗎?是不是再怎麼受不了,也得一直做下去?這就是男人的強悍嗎?如果是這樣,那我一點都不強啊。」
掛上電話後,我躺在牀上翻着筆記。死者名單裏只剩下淚、曜司、百夜和毛球。依照時序,死者的名字一個個被翻掉,命案可能發生的時間也越來越接近現代。這時響起簡訊鈴聲,我拿起手機一看,是在公司交到的新朋友傳來的。就在我讀着簡訊時,總覺得剩下的四個死者正頂着蒼白的險孔,就在背後瞪着我,一股寒氣打背脊升起,我一定要得找出那個受害人才行,非找到不可。
豐依然沒有和我聯絡。沒有約會的週末,我就和朋友碰頭或一個人在街上閒逛。那天我獨自搭公車進城,悠閒地逛商店街,走累了就到之前豐帶我去過的咖啡廳歇腳。時值黃昏,店裏剛好轉爲酒吧氛圍。
「這種事我不懂。」爸爸好像有點賺煩,隨便搪塞了一句。
「是嗎……」聽到三城這麼說,老闆猛點頭。
「既然她一直待在感化院,那她的死就和外婆無關了。」我拿出筆記本,用筆劃掉穗積蝶子的名字,只剩下四個人。這時電話裏豐的聲音變小了。
「爸爸,你辛苦了。」
想到流淚的豐,我就心痛不已,這就是「Fago」啊,我的心也陷入了「Fago」的情緒。我緊咬着脣,拉着爸爸略皺的領帶喃喃說道:「我還是去找份工作好了。」
聽到三城這麼說,老闆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說什麼?」
「這個嘛……像是……再見什麼的。」
這時店裏進來了很多年輕客人,三城起身,低聲說了「改天再來」,便離開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夜晚路上的寒氣凍得我直打哆嗦,像這樣夜裏走在商店街,突然有種走在廢墟的錯覺。老舊斑駁的鋼骨隨處可見扭曲變形,就像被世人遺忘的恐龍骨骸,默默聳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閃着冷光,許多店鋪還透出燈光。這裏還是白天來比較合適,白天時這條街是屬於學生的,健康而明亮,我邊走低頭看着自己的腳,耳邊彷佛聽到遙遠的過往歲月鼎沸的喧譁聲,自己的腳步聲大得出奇。正當我感到害怕起來,暗影中突然走出一個高大的男子,突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聲,整個人愣在原地。
「啊,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嚇你。」
原來是剛纔在酒吧的男人,淚的朋友三城。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他看起來猶如當年的美男子,女子般瘦削的臉上,像用刀片劃出似的細長雙眼正閃着光芒。他微強着嘴,單薄的嘴脣顯得有些寡情。
「啊,沒關係,我還以爲是誰。」
「在這麼暗的夜裏,你看起來真的很像淚。」
「……這樣啊。」我點頭回答。
三城表示他開車,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還看不出來,不過晚上這一帶很危險的,這裏很多店都還是空屋。」
說完他便朝立體停車場方向走去,我趕忙追上。
「請問,三城先生高中和大學都和我舅舅同校嗎?」
「是啊,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你們很要好嗎?」
「不能再好了……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
不知道爲什麼,三城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生氣。他修長的雙腿快步走過恐龍骸骨般的拱廊商店街,爲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來就像個細長而悲傷的影子。從身後看去,他的長髮及肩,但頭頂已經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歲月不饒人啊。眯起眼睛後,我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三城,和只能透過照片及故事認識的,那個長相端正的舅舅,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美麗幻影。他們曾是那麼年輕俊美。我心想,也許他們纔是真正的強者,誰也比不上這兩個美麗的男子。
三城回過頭來,那張細紋滿布的臉上,表情比剛纔平靜許多。我鬆了口氣,連忙追上他。我們一起走出商店街,略顯髒污,漾着白光的立體停車塌出現在眼前。這時我纔想到,跟着一個陌生男人走。似乎比獨自走在夜晚的商店街更危險。不過如果是他,就算被殺了我也無所謂。這股衝動聽起來儘管愚蠢,但我實在無法不這麼想。我想起是淚的早夭促成了我的出生。因爲全家疼愛、期待的長子突然離開人世,毛球才匆匆招贅成婚,生下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女兒。我覺得自己真是沒用。赤朽葉家是否就是從那時起走上了迷途呢?如果是由流有淚血脈的人來繼承這個家,會不會比較好呢?這一晚我不斷相着這個問題。
三城坐進一輛破車,向我指了指副駕駛座的車門。這應該是他工作時開的車,後座上胡亂擺滿了成堆的文件和紙箱,車內瀰漫着癮君子陣年的煙味。車子搖搖晃晃駛離了立體停車場,奔馳在夜晚的紅綠村中。
途中遇到蘇峯,他看見我說了句:「你回來啦?」
「沒什麼,我間你喔,阿有,你還記得媽媽過世時的事嗎?」
「你親眼看到她斷氣的嗎?」
「應該不可能,因爲我媽是在我面前走的。」
我呆呆地望着豐。
「當我知道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心想,啊,這個孩子總算能逃走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她只不過是逃走了。但是,她的身體確實變成了屍體啊,她死了啊。真教人不敢相信。」
我睜開眼睛,發現黑菱綠正低頭看着我。
我緩緩地滑出副駕駛座,目送他開着那部破車搖搖晃晃地下山離去後,進了家門。我走過光滑的長廊,來到佛堂,抬頭望着牆上淚的照片。淚端正的臉上,掛着一個軟弱的微笑。我心想,我們哪裏像呀。不過就算我臉上或多或少帶點淚的影子也不奇怪,這就是所謂的血緣嗎?
我一直以爲他這陣子都在想有關工作或生命的意義之頰的事,聽他這麼說,一時愣住了。
當年那股令人頭痛的刺鼻墨水味,還有微甜的少女體味已經不復存在,房裏潮溼的空氣都是灰塵的味道。這裏已經空無一物,沒有喜悅、憎恨,也沒有情慾,什麼都沒有了。我和蘇蜂回想着過去的情景,木然地站在原地。
豐頻頻點頭。
沒錯,愛拉和毛球長得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後來她成爲忙碌的漫畫家的分身,在暗地裏活躍。
「一個是你外婆的故事,另一個是那些故事裏摻雜謊言的可能性。萬葉外婆在說故事時,隱瞞了殺人的事實,她刻意略過某些事不說,或在某些關節處說謊,這都不無可能,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全盤相信那些故事。」
那身有如巧克力牛奶般的肌膚,輪廓分明的美貌——
「但是成功之後,毛球似乎變了。」蘇峯臉上溫柔的笑容消失了。「我想……她一定是想逃走吧。」
「問題不在這裏,而在距離和方位。還有,她說她爬上後院的絲柏樹,看見女傭在分房生產這件事也一樣,說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見,而是用『萬里眼』的能力看見的,可是在萬葉外婆的記憶裏,這兩者之間沒有區別。某些曾經在她的故事裏出現的情景,說不定並不是發生在當下,而是她以萬里眼所見的未來,或不久之後的未來纔會發生的事。」
豐停下腳步,坐在牀緣。
「啊……」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是說媽媽?」
「請問,我舅舅是在畢業前夕去世的嗎?」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也就是說……我們不應該全盤相信她的故事,你覺得呢?」
那個週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開始積雪。我和豐見了面。好一陣子沒見,我們開車兜風購物完後,來到「THECHATEAU」那間我們常去的水藍色房間。進房後,豐說:「……我想了很多。」
「嗯……」
「你上星期是和誰來的?」
「不過她撐到畫完結局才死,還真像她的作風。毛球雖然做事胡來,其實很負責任,就因爲這樣,儘管我因爲她喫了不少苦頭,還是沒辦法討厭她。」
我把筆記本收進提包。
蘇峯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跟在我身後,邊走邊說。
「等你走了,你們就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相見了。」還很困的我隨口嘟嚷着說。
「是嗎?」
「……你的問題真奇怪,淚就是那時候死的,解剖遺體時可以大致推斷死亡時間,而且淚是在河裏被發現的,怎麼看都是從崖上掉進了溪谷。他就這麼走了,連句再見也沒有……不知不覺他已經死了二十五年了啊。」
上星期我和朋友看電影,一個人逛街,根本沒和豐碰面。豐是和誰一起來賓館的?
「是嗎……」
豐「啊!」了一聲,便沉默不語。
「那一定是……」
「嗯。」
豐在圓牀邊來回踱步說:
我打開音樂,試圖蓋過外頭國道不斷傳來的車輛噪音,拿着零食坐到牀的另一頭。豐盯着筆記本看繼續說:「曜司死的時候真的是身首異處嗎?」
這就是萬葉那天爬上的絲柏樹。我站在樹枝分岔處,望向遠方的分房,這段距離相當遠,而且根本看不見主建築的窗戶,只看得到倉庫外的斜格紋鏤空矮牆,完全看不見房子裏的狀況。也就是說,在這裏萬葉不是用「肉眼」看見女傭真砂生產的,而是用「萬里眼」看見的。我不禁在心裏佩服起豐來。只是一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事,還是沮喪不已。沒碰面的這幾個星期裏,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第一次見到毛球時,她才十九歲。」蘇峯溫柔地低聲說道。
「是啊,我自己就是一個逃跑的編輯,當時不管是漫畫、金錢還是漫畫家,這所有的一切。我都厭惡極了。但是毛球沒有逃,她不停地畫,畫到死爲止。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不正常了,我也知道她是因爲作品太受歡迎以致停不下來,想想真蠢,當時我覺得自己也有賣任,畢竟是我一手捧紅她的。我想,除非她死,不然是不可能逃得了的。我曾經跟毛球說:『你乾脆裝死算了?我可以幫忙。』她聽了只是哈哈大笑,沒想到最後她竟然真的死了。」
「她的眼力很好。」
「瞳子!瞳子!快起來。瞳子!」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從紙門外透進來。我起身抱着頭,對黑菱綠說,她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過萬葉外婆並沒有看到宴會列車,她只看到曜司的頭顱飛了出去,並沒看到曜司人在宴會列車,或是整列車廂被風吹下山谷的畫面,對不對?」
「怎麼了?」
在我再度入睡前,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低聲說:「她在鐵炮玫瑰的山谷裏唷。」綠呢喃着:「是喔,那我死了之後也到那裏去好了。」我就這麼睡着了,半夢半醒之際,彷彿聽到綠在忱邊輕聲唱着歌。
毛球死後,愛拉也自大宅裏消失,因爲她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她現在人在何方呢?她的簽證應該早就過期,不知平安回到母國了嗎?還是仍然待在日本的某一個角落呢?
「你要是男孩就好了,在一個年輕女孩臉上看見淚的影子,感覺真不舒服。」挖苦地說完。他用嘴角示意說:「下車吧。」
愛拉。
「她是個好孩子,雖然裝得很老成,但偶爾會流露出很孩子氣的一面。她有才華,卻沒有自信。我想栽培她成爲一個出色的漫畫家。」
我這麼想時,豐指着筆記本繼續說:「那毛球媽媽呢?」
「比現在的你還小喔,那時的她還只是個小孩。」
我想說,那一定是愛拉。蘇峯總是冒冒失失的,直到舉行百夜的喪禮前,他還一直當她是女傭的鬼魂,他也沒發現長得和毛球酷似的愛拉的事。毛球喪禮那天,穿着連身裙、提着行李離開的,一定是分身愛拉。大家並非沒看見,而是早就知道愛拉的存在而不感到驚訝。會記得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把愛拉誤當鬼魂的蘇蜂。
「是嗎?」
「對,爬山時我走在前頭,途中似乎聽見他在叫我,不過聲音很小,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只顧着住上走便沒回頭。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不見了。我一直很想知道,淚究竟是失足掉下山崖,還是自己跳下去的。不過就連身爲家人的你也不知道吧。結果活下來的人,只能一輩子抱着這個問號活着,真是情何以堪。」
三城單薄的嘴脣微微開啓,輕嘆了一口氣。他把車停在大宅門口,肘時撐在方向盤上轉頭看我。
回到房間我拿出筆記本,用筆劃掉赤朽葉淚這個名字,不過劃下時的手有些顫抖。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曜司、百夜和毛球,這三個人是在萬葉五十歲前後時死去的。人有可能年紀這麼大了才殺人嗎?被殺的又是誰呢?我不知道,我把筆記本丟開,躺到牀上。
「嗯,對啊,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當時萬葉外婆是用『肉眼』還是用『萬里眼』來看東西,當然這必須是在相信她具有『萬里眼』能力的前提下。她說過,自己從山坡下看見了赤朽葉大宅拉門上的鯛魚。可是事實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見拉門的圖案呀,再怎麼說都太遠了,而且角度也不對。」
「……你一直在想這件事?」
綠聽我這麼說,朝着我的屁股一陣胡亂猛打,我尖叫着躲進棉被裏。
「嗯……」
「……那時我們的感情很好。」三城的話打破了窒悶的沉默,「當學生最好了,所有的事都是那麼美好,你有這麼想過嗎?」
「對了,我曾經看過毛球的鬼魂喔,我沒告訴過任何人。」蘇峯悄悄地說。
「媽媽的鬼魂?」
我走出房門,豐穿着外套追了上來,尾隨我擠進電梯。
「所以呀,如果,我是說如果喔,曜司的死因確實是斷頭而死,但有沒有可能這件事並不是在意外時發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已經砍掉頭顱的屍體帶上車,當列車被風吹落山谷時,屍體被當成是意外死亡。」
「我懂,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想愛誰就愛誰,儘管那時我們一無所有。」
車子穿過夜色中的紅綠村,天空下起大雪,雪花就像螢火蟲般閃閃發亮。這時終於來到了山腳,車子緩緩開上山時,引擎發出了鳴鳴低鳴聲,三城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低聲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舅舅確實是在那時候死的對不對?」
「我夢見外婆了。」
車停在大門口後,我急忙逃進家裏。豐在背後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路上隱約聽得見他的道歉聲。我的腦中一片混亂,走在積了薄薄一層雪的後院裏,我回頭看着自己的腳印,爬上了絲柏樹。
那天晚上我夢見萬葉。很久沒夢到外婆了,夢裏的她很年輕,在開滿鐵炮玫瑰的山谷裏,正把玩着沾滿晨露的花朵。我被夢魘得發出低吟。凸眼金魚黑菱綠這時也在夢中出現,她穿得金光閃閃的,不斷對我說着話。
我很想大叫「接住我」。可是此刻底下沒有人,我只好輕輕跳下絲柏樹,而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瞬間飄浮起來,彷彿是輕輕飄起後才落在地面,就像在空中飛似的。外婆看到的幻影中,最有趣的就是豐壽的飛行了,儘管我還是不懂這個幻影的意義。我從檐廊走進屋裏,在廚房泡了一杯熱紅茶,加進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來。手上端着馬克懷,我邊想着媽媽的事邊走回房。
「怎麼了……?」
我一直認爲,曜司死時萬葉不在場,所以不可能和她有關。但如果外公是死後才被搬上了車,倒也不無可能。可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呢?難不成所有的乘客都是共犯嗎?
「你的表情好恐怖,怎麼啦?」
「嗯,有啊,那時候好自由。」
蘇峯催促我離開,我回到長廊上時不禁一陣暈眩,而馬克懷裏的奶茶已經涼透了。
「想什麼?」我把剛剛在便利商店買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桌上。
我像夢遊者一樣搖晃走着,像當初一樣手擱在紙門上,慢慢推開,九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裏空無一物。然而下一秒那天房裏的景象再度浮現,像一陣暗紅色的熱氣,在空氣中不停晃動着。房裏除了一牀被褥,只有一個裝衣服的竹籠。倒在被褥上的媽媽看起來比平常高大,裙襬捲了起來,在螢光燈照射下,黝黑的皮膚髮亮,光潤的肌膚像冰冷的巧克力牛奶。我不記得自己在紙門外究竟有沒有聽到媽媽倒下的聲音,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當媽媽倒下時,是否發出沉重的聲響呢?我不知道。我跑到媽媽面前,叫着她,她沒有回應。她死了。在畫完長年的連載作品後,她就死了。
「萬葉從不肯到我的夢裏來,我好想萬葉啊,真想再見到她。」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進冰箱,打開冰箱門卻發現裏頭一點都不涼。盯着筆記本的豐漫不經心地說:「那個冰箱從上星期就壞了哦。」
蘇峯緩緩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事隔這麼久,對於那天的事他好像還餘悸猶存。
豐驚訝地抬起頭來。
墨水的氣味、坐在並排的書桌前努力工作的年輕助手發出的沙沙筆聲;大宅深處的這間和室猶如一個祕密的漫畫工廠。上座位置上擺着一張大書桌,毛球每天就在那張桌子上聚精會神、不停畫着,不關心女兒,也不看丈夫一眼,就這麼渡過十二年以上的歲月。
「喪禮那天,毛球拿着行李神采奕奕地離開了。大家那時都很忙,沒人注意到她,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她穿着花俏的連身裙,快步走過這條走廊。我嚇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她還回過頭來對我笑了一笑,向我揮揮手。我雖然馬上追上去,但是她走出玄關後便消失了蹤影。這世上居然有那麼開朗的鬼魂,我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嗯……這是真的,那件事鬧得很大,整輛列車一頭栽進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組,連電視臺也派出直升機到現場採訪,在當時引起不小的騷動。一塊車頂鐵片之類的東西從天而降,擊中外公的頭部,整個頭顱都被削了下來,就跟外婆預祝到的未來情景一模一樣。」
我慢慢關上冰箱,坐回原本的位置,心情沮喪得說不出話來。
「只剩三個人了嗎?」豐低聲說。
等等!我站在走廊上,掩着嘴轉過身去,看向身後剛剛自己走過的那段走廊。九歲那年,我就是連滾帶爬的倒在這裏,大叫着向大人求援。媽媽昏倒了!我叫着,工作室那時只有我和毛球,沒有其它人。而毛球她……
蘇峯走進工作室,站在從前毛球工作桌的位置上,低着頭,彷彿看見了毛球的幻影,他喃喃吔說:「赤朽葉毛球,辛苦了。」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眼前彷彿看見身材高大的媽媽站起身,如幽靈般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那天幾個助手都不在,只有我一個小孩在房裏。毛球放下畫筆,站起身向我走來,她推開通往後方休息室的紙門,輕鬆地說了句「我要走了」便拉上紙門。我發現不對勁後立刻站起叫着媽媽,拉開紙門一看,她臉朝下,無聲無息地臥倒在被褥上。我看着媽媽的臉,把手探到她鼻子下方,她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模仿大人摸着她的手腕,血管沒有跳動。媽媽像一隻死去的動物。身體變得沉甸甸,我連忙叫來大人,我連滾帶爬到走廊上。「來人啊!來人啊!不好了!媽媽!」我斷斷續續叫着。
「那時鬧得那麼大,當然記得啊。當年的赤朽葉毛球可不不得了,不過她和其它漫畫家不一樣,整天躲在這棟宅院足不出戶,見過她的人應該不多。在十九歲到三十二歲這段日子,她的作品一直在週刊上連載,長達十二年之久,結果活活累死了自己。當時整個業界都很震撼喔。」
電梯裏兩個人都沒開口。離開賓館時,豐低聲說:「在這裏叫不到出租車的,我送你回去。」他說的沒錯,我心情悲慘地坐進副駕駛座。
「我回來了。」
一點也沒錯,在我這個年紀時,媽媽早已成了暢銷漫畫家。想到這點,讓我相當震驚。
「瞳子,你做惡夢了嗎?連我房裏都聽得到你的叫聲。哎呀,真可憐。」
我抬起頭,看着他的側臉。
車子緩緩駛在國道上,積雪被碾得四處飛濺,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兩道黑色的胎痕。
「嗯,應該說……我在媽媽『死之前』和『死之後』都在場。她進到後面的房間後,拉上了紙門,等到我覺得不對勁推開紙門時,她已經倒在那裏了,死因也沒有疑點。」
「嗯……」我渾身顫抖地點了點頭。
蘇峯斂起平日儒雅的樣子,一臉嚴肅。我們走在光滑的長廊上,來到以前毛球當做工作室使用的那間狹長的和室,站在房門口,望向房內。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飲料,拿出筆記本交給豐。
我咬緊牙根強忍着淚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說:「我要回去了。」
我止不住全身的顫抖,回到工作室去。蘇峯一直跟在我身旁。
那天媽媽走進後面的休息室裏,拉上門,我再拉開門時,她已經倒在裏面了,我直覺認定那是媽媽倒下了,可是我並不知道在那之前休息室裏有沒有人。我一直在隔壁幫忙貼網點,可是如果隔壁躺着一具屍體,我也不會知道。
媽媽走進休息室,拉上門,如果那時候,有另一個和毛球作相同打扮的女人……像是愛拉。其實早就死在休息室裏了,結果又將如何呢?不對,這樣的話就會有兩個毛球了。不可能,房裏應該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已經空無一物的房間,審視着每個角落。記憶慢慢回來了,我記得房間角落有一個竹籠,至於是不是大到可以躲進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不記得了。或許真的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媽媽躲進那裏頭,然後我走進來,把愛拉的屍體當成媽媽,大聲呼喊大人來幫忙。那毛球呢?如果我是媽媽,我會怎麼做?當然會趁着這個空幢幢開房間。從那一刻起,漫畫家毛球死了,毛球則頂替愛拉的身分繼續活下去,再也不是那個每天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畫家了。沒錯,就像蘇峯說的「逃走了」……
想到這裏,我納悶不已。難不成愛拉真的被殺了?媽媽生我的時候,愛拉彷彿承受了本該由媽媽承受的疼痛,痛得在地上打滾。稱職扮演分身的她,是否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扮演分身的角色呢?外婆留下的那句「我曾殺了一個人」,又意味着什麼?是外婆殺了愛拉,媽媽利用愛拉的屍體做掩護遠遁嗎?這是預謀殺人,還是偶發事件?外婆最後說:「但我並非心懷惡意。」套用在愛拉的身上也說得通,外婆對愛拉本人應該沒有任何怨恨纔是。
我全身發抖,站在這個可能就是殺人現場的房間裏。不可能,我突然心想,儘管媽媽不是個稱職的母親,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利用我當做屍體發現者。毛球是個負責的人,而萬葉也不可能會真爲了自身利益而殺人。回房後,我拿出筆記本,把毛球的名字劃掉,又在一旁寫下小小的愛拉兩個字。
不過,我還是想相信我的兩個血新。一定不是這樣,我搖了搖頭。不對,不對。
晚飯前,我來到分家。也就是鞄嫁進門的這一房。我在後門喊着:「鞄阿姨在嗎?」鞄的孩子們湧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在啊。」熟絡地拉着我的手。這些孩子都有正常的名字,但我暗地裏偷偷替他們取名爲「皮夾」、「手機」、「記事本」和「口紅」,都是一些「鞄(皮包)」裏面會裝的東西。阿姨知道了想必會生氣吧,雖然她好像並不討厭自己的怪名字。
我走進廚房,阿姨正和傭人一起削牛蒡。
「有了四個孩子,連做飯都很麻煩啊。」阿姨隨口和我聊起家常,又問說:「怎麼了啊?」
「阿姨,以前家裏不是有個叫愛拉的人嗎?」
「噓!」鞄把食指放在脣上,把我拉出廚房,用傭人聽不到的音量說:「不準說出這個名字。」
「爲什麼?」
「因爲不能讓大家知道姐姐有替身這回事啊。那時姐姐太忙了,才把上電視,接受雜誌採訪這些事全交給愛拉出面。愛拉的事情可是祕密喔。」
「是嗎……但是媽媽過世後,她也從大宅消失了吧。阿有說喪禮那天他看到愛拉帶着行李離開。」
「嗯,我記得她回國去了,這是守靈那晚衆人商量的決定,姐夫還拿出一大筆錢酬謝她。愛拉這人膽子也大,居然拿着毛球姐的護照走了。」
「護照?」
「她假冒毛球姐的身分上飛機,回菲律賓去了,消失在馬尼拉街頭,當地還以爲有日本人在菲律賓失蹤,事情鬧得可大了。後來一查,發現護照持有人在日本已經過世了,整件事就被當成盜用護照案處理,才結束這場鬧劇。除了家裏人,外人都不知道愛拉在這棟大宅生活過,我們就說是毛球的護照被偷了。」鞄若無其事地說。
「阿姨也看到愛拉離開了嗎?」
「沒有啊……這麼說來,我確實沒看到,那時候大家都亂成一圈,沒人有閒工夫關心這件事。姐夫設想得還真周到,毛球死後如果愛拉還在這個家,麻煩就大了,明明已經死的人,卻還在家裏走來走去,那還得了?姐夫把愛拉叫到書房和她談了很久。這麼說來,那天除了姐夫以外,大家都沒時間和愛拉話別。她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走了。」
「這種客服中心根本就是垃圾。」
我的話迴盪在整個樓層。
「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不過那也表示你真的很希望你媽還活着吧。嗯,我懂。」說完後。她身後傳來客人進門的嘈雜聲,愛拉慢慢站起身。打了聲招呼說:「那就先這樣了。」通話便就此中斷。
我乾脆告訴愛拉,我以爲死的人是她、而媽媽還活着的事。聽完我的話,愛拉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你那邊生意怎麼樣啊?」爸爸用日語問候她。
「當然確定,我不可能忘記的,我還得記得清清楚楚,那晚發生的每一件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他之前離職時,也和我分手了,對了,那次好像也是你告訴我的。」
「聽說他上星期離職了唷。」
爸爸嚇得嘴裏的咖啡都噴了出來。
幾個年輕人和我一起走出小隔間,分別向他們的主管辭職,也有很多人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但他們沒有起身,繼續和電話那頭的客戶對答。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不管離開或留下,大家都有自己的自負,也知道事情無法永遠如自己所願。我走出公司,用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啊啊,結果我又辭職了,我像是不停地打轉,迷失了方向,結果又回到了原點。我厭惡自己脆弱的意志,回家的路上腳步異常沉重,我的心好冷,感覺似乎永遠到不了家。
「因爲……那時候我還小,對自己的記憶沒什麼自信嘛。」
時間不停地往前走,誰也攔不了。而過去的死者臉上掛着笑容,也漸漸遠離。
「媽媽她真的死了嗎?」我劈頭就問。
豐一如往常,開車到家門口接我。許久不見的他明顯瘦了很多,眼睛被陽光照得眯起來望着大宅。上車後,我默默繫上安全帶,但豐並沒有發動引擎,我們就坐在車裏動也不動。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接着我又去見了那個本來要和百夜殉情的米店夥葉。事發十年,年輕夥計已經成了米店老闆。他聽到我是毛球的女兒,表情很尷尬,不過還是有禮地回答我的問題。關於媽媽挑男人的眼光這件事,萬葉肯定沒說謊,這個米店老闆長得真的很醜,對於媽媽的品味,我不禁嘆了一大口氣,瞪大眼睛盯着米店老闆看。
「當然死了。真是的,你怎麼啦?媽媽真的死了啊。」爸爸一副嚇破膽的模樣,嘴裏重複着相同的話語。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接着我小聲間起愛拉的事。
「愛拉啊,她最近好像賺了不少錢喔。」爸爸點着頭說。
「嗯,不太好喔。」
「謀殺?不可能,因爲我是親眼看到她落海的。」
從週一到週五,工作奪走了我所有的力氣和時間,那天之後好一陣子我沒再碰筆記本。一整天待在客服中心裏,和日本各地的陌生人講電話是件很累人的事,而且還得隨時轉換自己的身分。變換成各行各業的專家來應對,一刻也鬆懈不得。我一直在思考有關「工作」和「尊嚴」的事,也就是車子開下河灘的那晚,豐低聲說過的話。不過一直沒得出結論。那之後我和豐再也沒見過面,偶爾他會傳簡訊或打電話給我,但我怕得不敢看簡訊,也不敢接電話,儘可能躲開他,也變得不敢面對所有的事。
我輕輕哼了一聲,年輕是我少數擁有的資產,所以聽到豐劈腿的對象年紀竟然比他大,我僅剩的一點自尊受到很大的打擊。和大多數女孩一樣,我總認爲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都是歐巴桑,不管再怎麼漂亮迷人,舊東西就是舊東西。
「……賺錢?什麼?啊?你們難不成還有聯絡嗎?」
「這樣啊……」
那天在看護中心,老伯告訴我當年將赤朽葉百夜從海里打撈起來的漁夫的消息。辭職隔天我立刻跑去找他,想問一些事發時的細節,他告訴我百夜應該是留下遺書,自己綁住雙腳才跳進海里自殺的。她和米店的年輕夥計相約殉情,但打撈上來的卻只有百夜一人,因爲百夜留有遺書,所以大家都當她是殉情,沒人懷疑是他殺。我問他:「有沒有可能是有人綁起她的手腳,丟進海里淹死她的呢?」對方嚇了一跳,反問我說:「啊?我從沒這樣想過。你覺得呢?」
「啊……你幾歲?」
米店老闆的雙肩顫抖着,低聲說着:「海邊就是鬼門啊。」接着便轉身背對着錦港。而他的醜陋側臉上,寫着苦悶和恐懼。
「這裏是客服中心,總公司的員工那麼忙,纔沒空伺候你們這些大爺。」
而我的聲音比我以爲的要來得稚嫩、孩子氣。
「當時我還小,所以不大記得了,那麼……」
赤朽葉百夜;那個死去時綁着自己雙腳、手蜷曲成鉤狀,遺傳了橫刀奪愛血脈的女子。是百夜嗎?百夜死時,萬葉已經五十五歲了,一個溫和的中老年婦女,可能殺死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嗎?論體力年輕人比較佔優勢,不過萬葉是體型高大的山女孩,在她壯碩的身軀裏,的確有可能潛藏着一股怪力吧。
「……他有其它女人了吧。」
「你們東京人怎麼這麼冷淡啊,這種小事,我們本地的店一定會通融的啊。喂!」
當我習於電話的對應話術,公司便開始要我專門處理顧客的申訴電話。從買股票賠錢的、電腦當機的、不知道爲何發脾氣的各色人等,紛紛從全國各地打到我這個小組來。很多家全國性大企業的消費者免付費專線都轉接到這裏來,打電話進來的人,大概都以爲接聽電話的人是位在東京或大阪這些大都市的企業總部吧。身爲客服專員的我們不能掛客人電話,只能儘量提出具體建議,或者再三道歉,直到對方氣消了掛上電話爲止,有時候光是一通電話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然而隨着應對技巧逐漸上手,工作內容慢慢成了例行公事,而我也對全國各地的申訴電話都被轉到這棟鄉下的郊區廠房這件事,感到厭惡起來。
「二十二歲。」
我呆坐在佛堂裏,反量思索。
鮮紅色的魂魄
回到家裏已經晚了,我直接鑽進被窩裏,隔天我在廚房叫住了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爸爸。
「嘿!美夫。」女人說,接着看向在一旁張大着嘴的我,問爸爸:「這女孩是誰?該不會是那孩子吧?」愛拉原本流利到足以擔任毛球分身的日語,過了這麼多年。聽似有些生硬了。
「瞳子,別衝動,我們好好聊一聊。」
我向家人說了辭職的事,大概是我看起來太沮喪了,爸爸嚥下了原本想對我說的教訓。看着他失望的臉,我想到有天早上他和我的計熔爐時脫過的話:「任何事都一樣,開創和守成都很辛苦。」
「阿姨她真的是打算和你一起死嗎?」
「那,媽媽是真的死了嗎?」
「這是第二次了吧,豐雖然很努力,可是很容易一受挫就放棄。」朋友點着頭說。
錦港的海浪很大,寒冷的海風猛吹着,港邊一棟綜合大樓裏有一家贍養中心,我要找的人正坐在櫃檯裏,是個六十歲開外,頭髮斑白的男人。
我的母親確實在那天死了。
「啊?……鳥取?怎麼是鳥取?我不是打到總公司嗎?」
「沒錯,他就是在那塌意外中喪生的,一塊鐵片從車頂脫落,落下時正好切過他的脖頸一帶,鐵片就留在屍體上,只要在現場看一眼就知道整個狀況了。再說,就算他沒被鐵片切斷頭,掉到山谷底下一樣活不了,當時車上的人全都喪生了。」
那天早上雪停了,似乎在宣告冬天的結束,路面殘留的積雪反射陽光令人目眩不已。
「……誰叫我和豐都交往五年了啊,不過……」
回到房間後,心情還是很悶。這時手機響起,是豐打來的。我慢吞吞地接起電話,兩人氣氛尷尬地約了下週末見面,我把這件事通知我的情報員好友,她又跟我說了很多最新情報。聽說豐劈腿的對象就是那個圖書館管理員,不過他很後悔,已經不再和她見面了,還說什麼沒有瞳子活不下去的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冒出一句:「還有啊……我今年要結婚了。」我嚇了一大跳。她有個從就讀短大起交往至今的男友,現在在村公所上班。我們今年就滿二十三歲了,朋友間陸續有人定下來了。「喜宴在秋天舉行,你要和豐一起出席,記住,要一起來喔。」朋友再三強調。我只好小聲地答應。
我無力地點點頭。
兩人的對話很和睦,一如以往在大宅時那般和緩、平靜。
回房後,我沮喪地傳了封簡訊給好友,她立刻回傳了她打探到的最新消息給我。聽說豐又回原來的公司上班了,爲什麼我才辭職,他就復職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是,百夜確實是自己跳下海的,就算萬葉刻意隱瞞了自己殺人的事,被害者也絕不是百夜。我拿出筆記本,劃掉赤朽葉百夜這個名字,所有死者的姓名都被劃掉了。只留下兩封遺書之謎、不存在的被害者、言猶在耳的殺人告白。我繼續抱頭苦思。
不過這和我愛不愛無關,只是泄露了我的靈魂的無力和傲慢。我刻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附和着對方的話。然而對方不愧是認識很久的老友,她一下就察覺了我的心思。
週末我和久違的高中同學見面,五個人到居酒屋喝酒,唱卡拉OK,最後還到車站前的天橋下放煙火,趕在有人報警前逃走。在這種不符自身年齡,像小孩般不負責任的幼稚行爲之中,我感受到一絲絲自由,腦袋裏吹過一陣輕柔的風,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啊,如果可以一直這樣懶散下去,一輩子只當消費者該多好。我無法也不願成爲生產者,不想在社會上負起任何賣任。可是,就算我順利逃避得了社會,也無法從人際啊系中逃脫,人與人之間的相慮也像一個小社會,而我,就在裏面狠狠跌了一跤。
「你明明就很在意,何必裝出這種態度?」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冬天的石子特別沉重、潮溼,在柏油路上滾動着發出結實笨重的聲音。
「再怎麼沒自信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瞳子啊,你就是這點要改改。」
「怎麼這麼問,都那麼久的事了。」
我戰戰兢兢地提起外公的頭被切斷的事,對方聽了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她把遺書留在錦港邊,用曬乾的水母當做重物,把我們兩人的腳梆起來,說要一起死,說着還用身體撞了過來。我可是有妻兒的人,怎麼能和別的女人一起死呢?我怕死了,趕緊院到一旁避開她。本來溫柔的百夜,一張臉瞬時變成淒厲的女鬼一般,我們兩人的腳部被綁着,百夜不斷吼叫着,咚咚咚地跳着追我。我也不停哀叫着,咚咚咚地逃。那一夜下着大雪,對,就是在這附近,我們兩個就這樣不停跳呀跳着,我拼命跳着躲開她。那時候百夜的表情真的像鬼一樣,她眼睛向上吊,眼淚被風吹得四處飛散,嘴脣血紅,嘴裏不停發出像男人一樣沙啞的吼叫。後來她失去平衡,就在這個位置撲通一聲掉到海里。我慌了起來,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冬天的海面風浪很大,一下子她就被海浪給淹沒了,我嚇壞了,拿起遺書連滾帶爬逃走了,等到逃離港邊,纔想到自己可以解開繩子啊,可見當時我有多慌張,當時我腿都嚇軟了,死命逃回家去,躲在米倉裏全身抖個不停,總覺得百夜會化成厲鬼來找我。天亮以後,百夜的屍體被撈上岸,大家也開始四處找我,我太太發現我躲在米倉裏。我們把百夜的遺書交給大房的人,就是那個入贅女婿,對了,就是你爸爸。信封上面窩着『給毛球』。她們姐妹倆感情一定很好,好到百夜的遺書要留給她。啊,真是太恐怖了。一直到現在,我還常會做惡夢,好像聽到百夜在海底不斷叫着我的名字。」
「是嗎?」
回家後我戰戰兢兢來到佛堂,拉開抽屜,打開紙包,取出百夜的遺書。
遺書的信封上寫着「給萬葉」三個字。
「喔……我住在山口喔,搞什麼啊,原來離這麼近。山口到鳥取很近,開車一下子就到了哦,要不然我們見個面嘛,你不覺得這也是一種緣份嗎?」
「非常好啊,你那邊呢?」愛拉誇張地說。
阿姨留我喫晚飯,那晚我便坐在「記事本」和「口紅」中間,在分房喫了一頓飯。分房的餐桌上還保有圈圓和樂的氣氛。席間我又忍不住想起了豐,不時嘆着氣。滷菜裏散落着剛剛鞄和傭人削的咖啡色牛蒡絲。天漸漸黑了。
「聽說對方年紀比他大喔,我也不太清楚,他們男生不肯告訴我太多。」
天亮前,和我最要好的高中同暈撇下其它人,悄悄告訴我:「呼說豐最近無精打采的。」
因爲前一天玩得太晚,隔天早上我累得癱在家裏不想動。手機響了,是豐,但我還是怕得不敢接,一直盯着響個不停的手機。下午我出門到錦港,去見一個退休的搜救小組組員。
「我要辭職。」
「他離職了啊。」
主管舉起手,用一口標準的日文制止我。這間辦公室環境乾淨又現代,放眼望去,像極了以都會爲背景的偶像劇場景。在各個小隔間裏接聽電話的同事們,紛紛抬起頭來看着我,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完我的話,那個人淺淺地笑了。
愛拉笑了出來。
「這裏可不是東京的垃圾堆,城裏人來到這裏蓋了這間乍看很漂亮的辦公室,就把不想幹的工作全都丟給鄉下人。說什麼景氣不好,沒有好的工作機會,就把討厭的事情全推到鄉下來。這裏又不是垃圾堆。雖然是鄉下,但我們也有自己的的歷史和驕傲。爲了堅持這份驕傲,我不幹了。」
我還是半信半疑,離開的人真的是愛拉嗎?如果是毛球和她交換身分,假扮成愛拉飛到菲律賓,就此消失。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正如蘇峯形容的,逃走了呢?
根據外婆的說法,百夜的遺書被送回赤朽葉家後,美夫念出了遺書的內容,上面寫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聽完這句話,外婆就昏倒了。後來,那封遺書一直妥善地收在佛堂的抽屜裏。
我向老人致謝後離開贍養中心,走進附近一家咖啡廳,點了泡泡茶,打開筆記本,劃掉赤朽葉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單幾番刪減,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了。
「……是啊,信封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寫着『給毛球』三個字。」
「你是說赤朽葉社長的那件意外嗎?那時真的鬧得很大啊。都過去二十幾年了呢,那時你出生了嗎?」
冬天即將結束。過完年後的一月底,我辭去客服中心的工作。
「你確定?」
「真可惜,這裏是鳥取,可不是什麼東京。」
大家都在忍受,不斷地和無趣的日子戰鬥。接受並體認到這個社會存在的矛盾,包容所有好與不好,在載浮載沉中成長,逐漸長大成人。長久以來大家都這麼過來了,但我就是做不到。不管是在外婆的年代、媽媽的年代、或是我這個世代的部分年輕人,全都忍耐着成爲社會的一份子,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沒有從父母身上遺傳到在這個社會生存的能力和覺悟。世上到處都有不開心的事,但我卻沒有做好爲此受傷的覺悟和信心,只是不斷逃走。
這封百夜的遺書,在米店老闆的記憶中,信封上寫的是「給毛球」,爲什麼我手上這封遺書寫的卻是「給萬葉」呢?難道有兩封遺書?我從沒聽說過還有另一封給萬葉的遺書。是不是正如同豐的假設,萬葉故意漏掉了故事中的某個細節?果真如此,這一定就是和外婆殺人有關的線索。
我目不轉睛盯着愛拉看。她還是那麼美,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像媽媽。她的皮膚變得更黝黑,雙瞳閃耀着黑曜石般的潤澤,捲曲蓬鬆的長髮看起來很有異國情調。在日本的那段日子,她爲了融入當地隱去了本來的面目,而褪去這層保護色的愛拉,已經不再是漫畫家赤朽葉毛球的分身,只是一個名爲愛拉的女子。
某天有個不小心把芋燒酎潑到計算機上的五十歲男人打電話進來。真搞不懂他怎麼會把電腦和芋燒酎擺在一起呢。總之,男人希望公司免費幫他修理,但是依照規定,人爲因素引起的故障是必須付費修理的。男人非常堅持,我好聲好氣地重複對他解釋:「不好意思,這次的修理您必須自費,本公司……」僵持了個把鐘頭後,男人按耐不住火氣了。
爸爸說愛拉回菲律賓後,用爸爸給她的錢開了一家活蝦餐廳,七年前又開起網吧,生意還不錯。爸爸帶我到書房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網絡電話軟體,窗口裏出現一個輪廓分、體型壯碩的女子,對方睜着黑亮的大眼睛,巧克力牛奶般的皮膚光滑無比,除了眼尾有些許皺紋,看起來還相當年輕,她身後像是家餐廳,牆上畫着很大的蝦子,黑板上寫着我看不懂的文字,應該是菜單。
「聽說你辭掉工作,又再回去了?」
冬末潮溼的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分手之際,老闆告訴我:「百夜的確是殉情死的,真要追究是誰殺了百夜,那就是我。我對百夜的確有感情,但周旋在兩姐妹之間也讓我有種虛榮的快感,是男人的得意忘形將百夜推落海底的。雖然她並非死於他殺,但如果有人得爲百夜的死負起責任,那就是我啊。」
「阿姨的遺書是給媽媽的沒錯吧?」
那些原本目瞪口呆看着我的年輕同事,紛紛掛上電話也站起身來,他們取下耳懾,緩慢而無力的拍着手。許多人電話講到一半就掛掉,主管的辦公家上響着此起彼落的訊唬聲。
我用力掛上電話。主管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開始找尋我的位置。要客服人員比客戶早一步掛上電話,主管的電腦馬上會接到通知,而我會受到減薪的懲處,還會被叫到小房間訓話。
「瞳子,你冷靜點。我們到那邊談談,跟我來。」
「你也該和豐聯絡了吧,都交往五年了,難免會發生一些事嘛。」
「呵,戀愛就是一場諜報戰,我一直是你的情報員啊。」同學說着故意向我敬禮開着玩笑,逗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就是以我爲中心的小社會啊。笑出來的同時,我也丟臉地流下了幾滴眼淚,朋友體貼地假裝沒看見。
所有人長大、出社會後都辦得到的事,爲什麼我卻做不到。我明明不想讓爸爸失望的,希望他能以我爲榮的。我羞愧地移開視線。舅舅孤獨並沒有說什麼。
我搶在主管前先開口。
我回到房間,拿出筆記本,把愛拉的名字劃掉。現在死者名單隻剩下一個人了。
我禮貌地向米店老闆致謝,回家的路上,不斷回想外婆的故事。
稀落的掌聲中,我感到一股羞恥和對自己的厭惡,不再說話。說什麼「爲了堅持這份驕傲而不幹了」。這真是最差勁的謊言。我自己清楚,我只是想逃,現在從我口中說出來的,不過是藉口、是歪理。
「當然啊,她以前這麼幫忙,我們怎麼能隨便斷了音訊,失了禮數?我們偶爾會講講電話,她的生意似乎很不錯,那也是因爲她手頭上有資金。」
我一時之間氣不過,忍不住還嘴。
「嗯……你都知道呀。」
「真奇怪。」
我在腦海裏搜索新舊責備他的話,卻說不出口,只好默默地低着頭,豐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奇怪的話。
「我是因爲想辭,才劈腿的……」
「什麼?」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着豐的側臉。豐的表情嚴肅,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什麼意思……」
「我一直很想辭職,可是如果還和瞳子在一起,對你很過意不去。」
「爲什麼會對我過意不去?」
「因爲我沒有工作,大家會說閒話的。」
「我自己不也一樣沒工作嗎?」
「你不一樣,瞳子,你是赤朽葉家的千金,就算不工作也無所謂。我和你在一起之後,常會聽到什麼『娶了富家女可以少奮鬥三十年』這類話,大家都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爲你的錢,甚至有女生覺得你被我騙了。」
我目瞪口呆地聽着豐這席話。我們都交往五年了,我從來都不知道有這種事,反倒是豐打進甲子園的英雄時代,我無故招致了很多嫉妒,那一陣子過得很辛苦。
「如果我是個爭氣的人也就罷了,偏偏我這麼沒用,大家一定會對瞳子冷言冷語的,我只有離開你,才能辭掉工作。後來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這樣不對,對我而言瞳子纔是最重要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又回公司上班。」
「這樣太怪了……」
「嗯。」
「你之前也是爲了辭職才和我分手吧。」
「是啊……對不起,我總是重蹈覆職……」
沉默再度降臨。
豐發動車子,像是試圖打破僵局。我回頭望着赤朽葉大宅,它今日依舊雄偉聳立在山頭。長久以來,這東大宅一直像這樣君臨着紅綠村。
我訝異地看着綠,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道就是豐口中萬葉故意跳過不說的情節吧。
綠離開後,我全身顫抖地在想這件事,披上外衣到外頭去。
他不會飛。
天地反轉之前原本輕飄飄飛翔在空中、一直朝遠方飛去的豐壽,這時臉朝上,張開雙臂不停地往下墜。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寂寞,僅剩的一隻眼睛閃耀着光芒,在黑暗之中逐漸遠離,像燃燒的星星一樣在瞬間發光,又瞬板熄滅。
「外婆!」我放聲大叫。
也許正如綠所說的,外婆一直很喜歡你,正因爲喜歡你,她纔始終對你隱瞞不識字的事吧。
「筆跡?」
車子繼續奔馳着,我們聊起筆記的事。我告訴豐,所有的死者都已經排除他殺的可能,也告訴了他兩封遺書的謎。豐聽完,歪着頭納悶地說:「你是說兩封遺書內容一摸一樣,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卻不一樣?」
雪一停,工廠的拆除工程動工了,孤獨每天一大早就出門,忙碌不已,他和爸爸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穿着西裝的背影卻很相像。爸爸決定從春天起,安排我在「RedDeadLeaf」幫忙一些會計工作。我擔心我會令身邊的同事不自在,還在猶豫是否接受這份工作,爸爸卻很堅持一定要我進去學點經驗,我只好接受這個安排。
這並不是百夜的遺書。
此時二月已經過了大半,那晚我來到檐廊,眺望着後院裏如骸骨交纏的枯枝,走出家門,我站在山坡上俯視下方的廠區。曾經是繁榮象徵的巨大熔爐,如今即將要被拆除,在夜空下閃耀着灰色的光芒。我心中百味雜陳,望着熔爐好長一段時間纔回家。孤獨正好洗完澡,我便接着去洗澡,洗完澡後,我披着外衣又到外頭注視着熔爐。越是接近離別,我越想多看它幾眼。
萬葉的幻影在我身邊現身,銀白色的長髮垂到榻榻米上,悄悄坐下。我對着榻榻米上的遺書深深磕頭。
我和豐彼此互視良久,無法做出結論。
萬葉一直不知道,其實豐壽在那晚就死了。她一直以爲他會在遠方活得好好的,雖然她是萬里眼,卻看不見這件事的真相。她一直被自己的直覺矇蔽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似乎有一個人飄浮在半空中。那是個天氣很好的午後,三葉杜鵑的粉紅色花瓣漫天飛舞,片片花瓣像無數個小圓點,點綴着水藍色的天空。飄浮在半空中的,是一箇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套原本是鮮綠色,因爲老舊而泛成枯葉色的工人制服。男子的左眼看起來很溫柔,右眼卻因爲殘疾而和四周的皮膚達成一片,看起來像是一條長長的皺紋。我知道那就是豐壽。我轉過頭,身旁的萬葉正愣愣地望着飄浮在空中的豐壽,我不曾見過那種表情的她,她的臉上寫滿了溫柔和幸福。
獨眼龍豐壽張開雙手,身體呈大字形,背部朝上、臉朝下,以俯臥的姿勢飛翔着,看似很享受這趟空中飛行,過了一會兒後。他離我們越來越遠,退向遠方的天空,臉上始終掛着微笑。這時萬葉突然哽咽了起來,我問着夢中年幼的外婆:「你怎麼了?」
我們竟然在熔爐的最頂端。初冬時我曾經爬上熔爐的階梯,卻因爲回頭往下看感到害怕,立刻回到地面。而此刻我和萬葉竟然已經來到階梯的最高點,我們身後是無止境的黑夜,往下望,地面離我們好遠好遠。四周只見黑夜的顏色,就像不慎翻倒的墨水那種濃烈的黑暗。
他就是那個被害人。
「對不請,請你原諒我,我愛你。」
「是嗎?」
——阿豐不知道。
「你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遺書上,所以纔想不起來,另一封不是遺書,而是離別信。熔爐停工時,不是有個工人離開了嗎?那人臨走前還留了一封住給萬葉。」
「豐壽死了。
「怎麼?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封信就是他的遺書,這就是證據。
「是嗎……」
我注視着月色中朦朧浮現在眼前的巨大熔爐,低吟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萬葉看見的幻象裏,豐壽並不是真的在天空飛,其實是掉進了深淵。她站在熔爐的最頂端,眼睜睜看着豐壽往下墜落。不過究竟萬葉是用「肉眼」還是用「萬里眼」的能力見到豐壽死時的情景呢?不管是哪一種,她似乎並沒有目睹豐壽墜落的那一瞬間。如果她是親眼看着這一切發生,難不成是萬葉將豐壽推下去的嗎?不……
「照常理不就該是這樣嗎?爲什麼你會覺得字跡應該不一樣?」
幼時的萬葉所見的,是天地反轉後的未來景象。
「不,我想你還是會繼續這麼做的。」
我從牀上一躍而起,全身冒着冷汗。
他並沒有離開,而是死了。穗積豐壽纔是我一直想找出的死者。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經死了,除了殺死他的萬葉。
「沒、沒什麼,我只是腦袋還沒清醒。」
耳邊彷彿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像是豐壽的男聲,替我念出這句寫在信上的話。
她並不是抬頭仰望,其實是朝下看着豐壽啊。
如果是這樣,那麼眼前這封信又是什麼?豐壽在信封上的確是寓着「給萬葉」,但是這封信又不是豐壽留下的信,而是百夜的遺書。可是信封和信紙卻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萬葉哭着說。她舉起手臂揩掉眼淚的模樣怎麼看都還只是個孩子,嘴裏則一直念着死前最後一夜坐在梳妝檯前時說過的話。外婆死前那晚,該不會是進入了她眼前的梳妝鏡中,來到我未來的夢中呢?她是特地來見我的嗎?還記得當時我極度不安,在走廊上顫抖不止。
「真的嗎?外婆她告訴我的故事裏,不太……」
但也不是豐壽留下的信。
但他並不是被外婆殺死的。
我看見萬葉眼中的景象。
豐接過去,又說:「有沒有可能筆跡不一樣?」
我們抽出信封裏的信紙,打開之後,屏息地比較着信封和信紙上的字。
這時應該飛速的豐壽突地又回到我們面前,維持着大字形的姿勢,不過他原本微笑的臉,突然變得有些落寞而憔悴。
「啊?這個……沒這麼快,應該還要一陣子,夏天前應該可以完工吧。」
「有嗎?」
那天晚上萬葉收到信,但不知道信裏寫了什麼。豐之前提過,萬葉或許會爲了隱瞞自己殺人的罪行而說謊,而這就是萬葉故事中唯一的謊言,她說豐壽留給自己的信,信封上寫着「給萬葉」。信上則寫着「我要到遠方去。」可是萬葉應該看不懂信裏的內容,因爲她根本不識字。由於她沒想過豐壽會尋死,所以自以爲他只是要幢開制鐵廠到遠方去。
不過我忽然想到,如果和豐繼續交往,幾年後順利結婚,那麼我不就是赤朽葉家族中唯一一個戀愛結婚的女子,這是外婆和媽媽都不曾經歷過的。不過未來會怎麼變化,我仍一無所知。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遺書。
眼淚頓時奪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眼淚。
我也跟着看向那巨大煙囪的內部。
我試着發出聲音,用我稍嫌稚嫩、帶點孩子氣的嗓音說出口:
「要死也要和熔爐死在一起。」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大吼一聲「開什麼玩笑!」然後下車,就此分手。畢竟我這個年輕女子僅存的一點自尊,就這樣被他的不忠行爲踐踏,不過,我也說過,那純粹是我空虛的心靈自找的結果罷了。我有些泄氣,要討厭豐並不難,但我想我還是喜歡他的,這段感情從高一到現在一直不曾改變,即使過了六年,還是不曾褪色。而我也堅信,往後的日子裏,我絕對還是會一直喜歡他。現在的我唯一能說出口的「絕對」,就只有喜歡眼前這個無可救藥的男孩這件事。
「我也愛你。」
時光不停流逝,最終來到現代,我,赤朽葉瞳子,到目前的一生沒有值得一提的故事。不管是紅綠村經歷過的動盪歷史,或是工人的血汗記憶,都和我沒有關係。我所擁有的,僅只有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小愛小恨。就是我正在訴說的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小事。
「嗯,有『給萬葉』和『給毛球』兩種版本,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
那晚,我很晚才入睡,隔了很久又夢到了萬葉,夢裏的她年紀很小,還是那個小小的山女孩,她站在坡道上抬頭仰望着天空,嘴微張着,眼睛閃爍着光芒,眼神透着依戀。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副表情,驚訝地板她:「外婆,你在看什麼?」還很幼小的外婆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來伸出細小的食指,指向天空。
我和豐的感情還是像以前一樣,他好像經過一番領悟,現在每天乖乖去上班,不再發牢騷了。真不知道他的心境究竟起了什麼變化……。我們就快滿二十三歲了,卻仍是一事無成,感覺像在任意揮霍自己年輕的本錢。我跟孤獨說了我的擔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說:「就算不年輕了,一時半刻還死不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說法一點都不像安慰。
「我本來在想,這信封和信紙該不會分別是來自兩封信。記得以前你說過,萬葉外婆的故事裏曾出現過另一封住呀。」
他不是被任何人殺死的。
曾經身爲甲子園英雄的豐,此刻靜靜地開着車,豐雖然溫柔,但我想他的想法是極度違逆這個社會的。我們就這麼開着Dorolla在海邊繞着,天氣還沒回暖,路上的車不多,偶爾有幾輛車駛過,車裏坐的也都是年輕情侶,全日本究竟有多少對像我們這樣的情侶呢?
外婆一直對你感到很內疚,一直都是。」
外婆不識字,但是豐壽並不知道,就在熔爐停工後幾天,豐壽留下一封遺書給萬葉。
綠要離開之前,我低聲問她:「我間你喔,外婆和豐壽是不是感情很好?」
萬葉面無表情。這時天空漸漸變暗,如地獄景象的夜晚降臨了。下一刻,天地突然上下翻轉,我尖叫着蹲在地上,整個夜空轉了半圈,現在變成萬葉和我在上,飛翔的豐壽在下,和剛纔完全相反。豐壽仰望着天空,雙手張開呈大字形,我和萬葉低頭看着他。場景一轉,我手握着又黑又沉的圓形條狀物,原來我和萬葉正站在階梯上,手中握着階梯橫杆。我轉頭向後看,驚訝不已。
「嗯。」
「不會,我不會的。我已經想通了。」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也不知道……」
「不,一點也沒錯,他們一直很喜歡對方。」
車子緩緩爬上山坡,回到家門口,豐和我一起下車。他說想看看那封遺書。我帶他來到一如往常瀰漫着紫色煙霧的佛堂,我打開抽屜,取出遺書。
「那是因爲她知分寸哪,阿豐也是,不過我想們一定是兩情相悅沒錯。」
乍看之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字很漂亮。豐嘆了一口氣。
萬葉探頭看向熔爐內部。
「沒、沒什麼……」
「對不起。」豐說。
但是,請你原諒她。如果你在另一個世界遇到她,請你告訴她,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樣,請你安慰她。
我「啊」地叫出聲。豐所說的,就是爸爸決定關掉熔爐後,工人豐壽離開那晚的事。他留下一封「給萬葉」的信,上面寫着「我要到遠方去」。那時外婆才得知那個曾經備受尊敬的熔爐英雄豐壽,已經對赤朽葉制鐵死了心,離開到遠方去了。
但是,外婆當時看不懂這封遺書。」
「好像是同一個人寫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豐壽並不是飛翔在天空中,其實是往下掉進熔爐裏。
我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代替外婆向這封遺書的主人穗積豐壽——也就是外婆口中那個飛天的獨眼龍——磕頭。
「孤獨,熔爐什麼時候要拆?」
這個,我心想。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夢中的萬葉不停地哭泣着,同時她的頭髮不斷變長,身體一直向上長大,轉眼間變成身材壯碩、長成大人的山女孩。變成「萬里眼夫人」的萬葉,用成人的嗓音呼喊着豐壽的名字,那聲音有如猛獸咆哮,彷彿要把周遭的空氣劈裂成兩半。
穗積豐壽的屍體,說不定現在還長眠在那個停用多年的熔爐裏,就在那個外婆在世時無法拆除、廢棄工廠中心的那座巨大熔爐裏。
——阿豐不知道我不識字。太丟臉了,被阿豐知道的話太丟臉了,所以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而一直要到六年後,她才終於得知豐壽的信上寫了什麼。一九九八年冬天,赤朽葉百夜殉情身亡,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送回大宅來。美夫從臨陣逃脫的男方手裏接過百夜的遺書,念出了遺書的內容。而百夜的遺書就和豐壽的一摸一樣,聽到美夫口中念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這句話,萬葉臉色大變,昏了過去。她直到這一刻才得知豐壽信中的內容,她看出兩封倌的內容是相同的。
豐壽是自殺而死的。
隨着熔爐一起死了。
不該是這樣的。
黑菱綠轉過頭來。狐疑地看着我。
「不過瞳子,你爲什麼這麼問?」
「這是豐壽的遺書。」
「也就是說,信封上的『給萬葉』和信紙上寫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筆跡是不一樣的,如果是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呢?
「……我說的不對嗎?」
豐壽並不是在天上飛。
「外婆一直認爲是自己害死你的,一直被這個念頭苦苦糾纏。
我回到大宅,緩緩地走在長廊上,然而不管我走到哪,月光下的熔爐似乎都還在俯瞰着我。我走進佛堂,室內依舊充塞着線香的氣味。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封謎樣的遺書。
萬葉低聲說。
黑菱緣的金牙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我尖叫了一聲,忍不住後退。等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才發現,除了黑菱綠,孤獨也在場。他們好像是聽到我夢魔的呼喊才趕來來的。聘到我說「沒事」之後,孤獨起身正欲離開,我急忙叫住他。
萬葉一定是認爲,如果她早知道豐壽的信上寫了什麼,她就可以及時阻止他。雖然結果令人遺憾,但這件事並不是謀殺,雖然沒能阻止豐壽,但萬葉並沒有殺人。
但是萬葉卻一直爲此深受折磨。此刻出現在我身邊的萬葉的幻影,正斜着頭、神情哀傷地看着豐壽留下的遺書。
「外婆。」我低聲叫她。
外婆的幻影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外婆殺死的喔,赤朽葉萬葉是山裏人的子孫,是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你不是殺人兇手,你沒有殺死任何人。」
而我的推理是正確的嗎?
這就是正確答案嗎?
這個謎底要等到熔爐拆除那一天才會揭曉,但我很肯定自己是對的。天終於亮了,萬葉的幻影也漸漸淡去,外婆鮮紅的魂魄化成一縷暗紅色的煙霧,緩緩地被吸入朝陽之中,閃過一絲光芒後便消失了蹤影。天亮之後,我又在佛堂待了一會兒,直到來上香的綠髮現我全身發着高燒,才趕緊扶我進被窩,之後我就病倒了,在牀上躺了三天。
這段期間,熔爐的拆除作業依然莊嚴地進行着。
BeautifulWorld
我臥病在牀這幾天,春天終於造訪了紅綠村。溫柔的春風帶走最冬的酷寒,積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匯入碑野川。聽到流水聲,春天的腳步就不遠了。枝頭的新芽吐出嫩綠,插秧播種的時節也近了。平常總是霧茫茫的山陰地方天空,雲間也撒下耀目的陽光,照射在山脈上反射出白光。
這天,我終於有力氣起身,便衝了個澡梳理整齊,出門走走。走下山坡時,我回望身後的那座山。
我想到那個開滿鐵炮玫瑰的溪谷,外婆和緣兩人抱着回不來也無所謂的決心,終於抵達的那個溪谷,究竟那是他們倆同時做的一場夢,還是真的在霧霧飄渺中,隱藏着一個散落着木箱的谷地?
在那片自遠古就未曾改變過外貌的伯耆森林裏,那羣山裏人是否還棲息在那裏呢?民俗學家雖然給他們取了「山窩」、「野伏」、「山外、種咱不同稱呼,但卻沒人能證實他們是否還存在着。他們既不是支撐國家經濟的勞動人口,也不繳納稅金,更不會發展成社會,他們只是單純地活着。對國家來說,他們就像透明人,靜靜隨着時光流逝活着的一羣人。
不過,他們一定還存在,就像生活在現實世界的我一樣存在着。
我眯着眼,注視着這片山脈好一會兒,才又回過頭,慢慢往山下走。
我在春天即將前來造訪的紅綠村裏漫步着,信步至郊外寺廟,走到後方開滿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開滿各式花朵,老舊的墓碑上爬滿青苔,空氣中洋溢着溼溼的泥土氣息。我毫不遵疑地走向赤朽葉家氣派的墓園,那裏站着一個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原來是三城,他穿着皺巴巴的西裝,手拿公文包。陽光無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臉龐上的無數皺紋,透過稀疏的頭髮,甚至看得見他青白色的頭皮。陽光太刺眼,三城眯着眼睛看着我。
「又見面了。」
「是不是又太裝模作樣了?我又說錯話了。」
「嗯……」
遠方的小鳥繼續吱喳地叫着。
我們都只能活在當下的時代裏。一直以風箱的火焰爲中心的紅綠村裏,每個男男女女都不能自外於時代潮流而活。人類是笨拙的生物,當我們回顧自己的過往,儘管認清自己的缺陷,卻往往無法擺脫那樣的自己。改變很困睡,成長的過程荊棘滿布,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心要好好活下去。
梅花隨風搖動。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三城追了上去。又將小石子踢得更遠,兩個人接力踢着石子前進,在墓園中聊天。
「嗯,『淚』和『自由』嗎?」
這時我忍不住和三城說:「雖然我現在叫做瞳子,其實我原本應該叫做『自由』的。『赤朽葉自由』這名字不賴吧。」
小鳥在枝頭吱喳地叫着。
「不管怎麼說,總之……」
「歡迎。」
我點點頭,將帶來的花放在墓碑前,點燃線香供奉,然後動手整理了墓園周遭,三城也幫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雜草,同時心裏浮現一個問題。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紅玫瑰花和一瓶紅酒,三城點點頭,低聲說:「帶了點酒和玫瑰。」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因爲淚的死才誕生的。」
「你並沒有殺死他唷,外婆。」
「我覺得這麼做太裝模作樣,所以才偷偷來,沒想到卻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壞事。」
「嗯?」
「這不是壞事啊……」
「是的。」
「沒有人殺死他,豐壽是自己爬上熔爐結束一生的。我想,他只是並不想改變罷了。」
「是啊……你來看舅舅嗎?」
我,赤朽葉瞳子的未來正要展開,就和你們一樣。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們身處的未來,也能像這個充滿了謎團而又有趣的美麗世界,那麼地吸引人。
我一邊關上抽屜,一邊低聲對外婆說。
我一邊哭一邊低聲地說。
「嗯。」
「我可以說是因爲舅舅的死,纔來到這個世界的。舅舅那麼優秀,所有人都對他抱着很高的期望,沒想到他卻突然死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媽媽纔會招贅。其實本來應該是舅舅的孩子繼承家業的。」
以上,就是我對「五十年前外婆看見在空中飛的男子」這件事進行的調查,我對自己未來不安的自白,以及與「謀殺案」有關的故事。儘管相較於外婆和媽媽,我的故事遜色許多,即便如此,這也是發生在鋼鐵小鎮紅綠村裏的,一個鮮紅魂魄的故事。
我沒料到會得到這麼露骨的答案,一時說不出話來。
歡迎,歡迎你的到來。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儘管這世界也有諸多煩惱,我們將一起攜手共進。來吧,我們要讓這個世界更美麗。
「你叫瞳子?」
三城很細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沒拔乾淨的雜草又清除掉。整理結束後,我們並肩走着,天氣很好,我輕聲問:「三城先生?」
「你真的這麼覺得?」
爲什麼外婆要爲我取名爲自由呢?在阿辰的想法裏,名字不能改變命運,而是跟隨命運而來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未來我是否要面對捍衛自由的戰鬥呢?而我能獲勝嗎?不過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們的自由又是什麼呢?
「我不會說違心之論的。」
比起外頭的世界,赤朽葉家後院的春天來得晚了點,乾枯的枝楞上總算啊始冒出新芽,綠葉在乍暖還寒裏慢慢探出頭,在春風裏輕輕擺動;河川裏流淌着融化的雪水,鳥兒不時一同展翅高飛。
我哽咽着,說不出話來。三城似乎很爲難,勉爲其難地繼續輕拍我的背,後來他像是認命了,抱着我安慰說:「不要哭,不要哭了,怎麼啦?怎麼一直哭呢?真是的。」
那年春末,在拆除工程接近尾聲時,工人在熔爐底部發現一具身分不明的骸骨。那具骸骨雖然穿着工人制服,名牌卻過於老舊無法辨識,警方爲此展開調查。看到爸爸和孤獨都很苦惱,我偷偷地暗示他們,那可能是穗積豐壽的骸骨。後來經過齒型和身量特徵的比對,證實是穗積豐壽沒錯,警方便通知家屬前來領回遺體。我半脅迫半懇求,硬是從穗積家的子孫——就是那個圖書館管理員——那裏,偷偷要來一些骨灰,連同豐壽的遺書一起收進佛堂的抽屈裏。
三城踢着小石子,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尾擠出些許魚尾紋,看起來像在笑,表情比剛纔柔和許多。
三坡低着頭。臉色漸漸漲紅。
兩粒豆大的淚珠順着我的臉頰滑落,我停住腳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我已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三城伸出手,溫柔地拍着我的背。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陽光裏,陽光照在逐漸老去的三城身上,也照在年輕卻還沒唾醒的我的臉上。
我成功指出骸骨身分的消息傳出去後,村民開始議論紛紛,都說赤朽葉家的女孩原來也是個「小萬里眼」。每當村裏的長輩問起這件事,我總是故意神祕兮兮地點着頭說:「說不定哪。」小萬里眼,這個封號還不錯。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定很有意思。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嚇了我一跳。我張着嘴,抬頭看着三城。
「是嗎……」我笑了出來。
儘管已經知道沒有所謂的受害者,他們的冤魂也不會再出現,平和的大宅已經沒有一絲詭異的氣氛,我還是告訴自己說:
「不要哭啊,誒!」
「淚是不可能生小孩的。他只愛男人,就算他沒死,還是會由其它兄弟的孩子繼承家業吧。」三城冷冷地說。
「歡迎來到這個美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