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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巨大與虛無的年代 一九七九年~一九九八年赤朽葉毛球

《赤朽葉家的傳說》 · 櫻庭一樹 · 6.4萬 字

對醜男情有獨鍾

赤朽葉毛球勇猛果敢,如鋼鐵般百折不撓。卻有一個弱點,就是死人。儘管對個性剛烈的毛球而言,戰鬥早已是家常便飯,但不知爲何她就是敵不過死人。一九七九年,毛球十二歲的那年夏天,女傭真砂落魄而死,而她就是第一個扯毛球后腿的死人。

自從被流放,安置到分房之後,真砂帶着女兒百夜天天悶着頭遇日子,生活陰鬱晦暗。只有一個人能爲母女倆的生活帶來興奮。也就是大房的長女毛球。真砂當時年地四十五歲,灰白的頭髮盤成髮髻,平日完全不講究穿着。她口裏常常唸唸有詞,牽着女兒的手來到坡道上,悶不吭聲望着眼前的風景。百夜那年剛滿十歲,小毛球兩歲,長得和母親很相像,個性陰沉,一頭長髮編成辮子垂在胸前。每到傍晚。面無血色的百夜總是歪着頭和母親一起望向坡道。就爲了觀賞黃昏時一定會打這裏經遇的毛球的英姿。

那年春天,大房的毛球升上村立紅綠村中學。當時青少年間吹起一股幫派的歪風,血氣方鋼,體毛濃密的「丙午女」毛球。儘管只是一年級新生,已經輕鬆擊敗了學長姐;還沒有駕照,就和狐羣狗黨在村裏囂張地狂飆摩托車或腳踏車,按響「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喇叭音樂。毛球有着遺傳自母親的壯碩體格、輪廓分明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樑。美麗的容貌中帶着懾人的氣魄。而她同父異母的妹妹百夜,每天陰沉地站在山坡上。望着綁着馬尾、系鮮紅鍛帶的毛球騎着摩托車奔馳而過,百看不厭。

這時真砂總會搖着女兒的肩膀。嘀咕着說:「那是你姐姐啊,你的姐姐可是赤朽葉大房捧在手心裏呵護大的寶貝女兒,我們卻被眨到分房。母子倆相依爲命,真可悲啊。你真是個可悲的孩子啊。」真砂的話有如詛咒一般。緊緊束縛着百夜。而毛球則什麼也沒聽到。只顧着繼續上緊油門。讓場起的風帶走一切。

「爲了把你生下來。媽陪着男人睡了幾百個、幾千個夜晚啊,但爲什麼你卻這麼可悲。」

真砂打從心底憎恨着比百夜早兩年出生的毛球,她經常像個幽靈站在坡道上。忿忿地盯着毛球,毛球好幾次注意到真砂。她問分房的親戚:「那個大嬸爲什麼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分房的人總是支吾其詞,但毛球口中形容的「一個人」卻令他們困惑不已。因爲真砂並不是一個人。每次她都會把百夜帶在身邊。一直要到真砂死後。在一次家庭會議上,才揭開了這個令赤朽葉家成員震驚不已的謎。

真砂死於毛球中學一年級的那年夏天,那天毛球一如往常囂張地無照騎車,急馳在坡道上,裸身的真砂突然在這時竄了出來,這裏是她十幾年來第一次裸奔。毛球儘管膽大。畢竟還是個孩子,眼前這一幕把她嚇壞了。她爲了閃躲真砂。緊急轉彎。一下小心竟連人帶車飛了起來。

「毛球!」她的同伴嚇得大叫出聲。

毛球的摩托車在空中轉了一圈才落到地面,在地上反彈了一下。幸好人沒有大礙。

真砂見狀趴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那陣子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幾乎可說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裏。百夜慌慌張張地從分房裏跑出來。陰沉的臉上爬滿淚水。拖着赤身裸體的母親回家,她的臉因羞愧而漲得發紫。「對不起。毛球姐。」她用蚊子般的細聲道歉。然而毛球看都不看百夜一眼。死瞪着真砂說:「你爲什麼不去死。」說完還發出輕蔑的笑聲。「難看死了!要脫衣服就去脫給你的男人看啦。大嬸。」

當着一票同伴面前,毛球強忍着不把疼痛表現出來,其實車子撞擊的力道讓她疼得不得了。那之後她脖子上帶着好一陣子可笑的護具。對於一向以馬尾自豪又愛漂亮的毛球而言。實在是苦不堪言,但她也不好說什麼。因爲自那天起真砂就高燒不退,口中喃喃吐露着對大房的怨恨。沒多久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分房草草爲真砂舉行了葬禮,大房只來了阿辰一人出席,那天黃昏,鮮紅色的落日暈染着天空,阿辰牽着百夜的手回到大宅。

一走進大門。百夜便低下頭,發出竊笑聲。

多年以後小百夜一歲的鞄回想起道件事,形容說:「那傢伙發出『喀喀喀』的竊笑聲。」目睹這一幕的鞄心裏發毛,心想家裏來了個妖怪小孩。曜司顧慮到萬葉的感受,看都不看一眼這個陰陽怪氣的私生女,阿辰把萬葉叫到面前。強硬地說:「這孩子由你來撫養。」

「是……」

萬葉眼底一如往常,透着落寞,木然地點頭回應。她將視線從百夜身上移開。轉而落到正打走廊經過的長男淚。注視着他的背影。淚轉身發現母親正看着自己,也眯着眼笑了。時間就這樣悄悄地停留在對望的母子身上;類此情景每天都住大宅裏上演。儘管家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一天到晚惹事的毛球身上。少奶奶萬葉的目光卻總是靜靜地跟隨着淚。彼時他正爲了考取戰前鳥取縣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開始到補習班上課,制服的立領閃耀着深黑色的光芒。而萬葉則繼續日復一日凝視着兒子的身影。

當天大宅的人都聚集在大廳裏。孩子們也都坐定。只有毛球說什麼「隊上有集會」。遲遲還未返家。萬葉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見她牽着百夜的手走進和室,曜司顯得坐立難安。

萬夜平靜地向衆人宣佈。百夜往後就是其中的一員。淚默默點着頭,但心裏爲母親受到的委屈心疼不已。狠狠瞪了佯裝無事的父親一眼;鞄則對這個低着頭,笑容陰沉的女孩,心生畏懼。

「很好啊,剛纔還徒手把香菸捏熄呢。」

從那時起,萬葉便常常歪着頭喃喃地說:「那孩子的眼光之差,還真是改不過來。」

「有誰在說話嗎?」毛球一臉狐疑地問母親。

或許這就是漂亮女孩的宿命吧。無一例外的,毛球選擇的男人外型條件一向都很差,她特別喜歡長相奇醜的男孩。一生之中愛上的淨是一些嘴歪眼斜,滿臉面包,倒三角臉型配上眯眯眼這類一般女生避之唯恐不及的醜男。

「我的肚子好痛喔。」

蝶子見了他總是撒嬌地尖聲喊着「忍大哥好帥!!」而毛球因爲心存敬畏。對他說話總是必恭必敬的。

因爲如此,車站前的繁華成了過眼雲煙,徒留褪色的廢墟。天上的赤朽葉家日子風平浪靜。然而下邊的紅綠村裏,時代洶湧的波濤無情地打亂村民平靜的生活。

萬葉見狀鬆了口氣,那陣子黑菱綠的佛朗明哥舞已經跳得有模有樣。轉而對魔術產生興趣。萬葉雖然表明了沒興趣,還是被強迫學了幾招。萬葉沒想到這小小把戲在緊要關頭時還挺管用的。

在毛球中學時期的80年代前後。經過「虛構故事」所塑造的「強者」征服了紅綠村的年輕人。想當年,他們的父母拼命追求「男人中的男人」、「富有中的富有」;而到了他們這一代,卻因爲「虛構故事」改變了理想中的英雄樣貌,以一種古怪的形態存在於流行文化中。當時的中學生,會在學校推舉出一個「無敵王者」,那人就是校園的「頭目」。儘管當選的少年不見得真正無敵,但在其它學生無意識的推波助瀾下,漸漸營造出這樣的神話。這是那羣冷漠的青少年爲了熬過貧乏的日常生活衍生出的一種共犯意識。

身材高大的毛球大搖大擺地靠在椅子上。雖然身上的衣服因爲和人打架變得破破爛爛的。依舊不減她女王的風範,美麗的臉龐散發出光輝。而跌落在地的百夜則鐵青着一張臉,就像一隻瘦得皮包骨的骯髒野貓。兩人就像天和地、光和影。百夜抬頭看着姐姐。用力咬着下脣。幾乎快滲出血來。大房衆人膽戰心驚地啊注着這一幕。萬葉指着百夜說:「她就在這啊。」但毛球的目光仍在空中巡視。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穗積蝶子在校成績優秀名列前茅,也是男孩們眼中最可愛的女孩,操餘時間的她,則搖身一變成暴走族的幸運女神,在國道上狂飆。她巧妙地悠遊在這兩種角色之間,有時會覺得她能夠就此長命百歲,有時卻不免擔心下一秒她可能就慘死輪下。蝶子就是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少女。

紅綠中學的校地除了灰白破敗的舊校舍外。還有一棟因就學生人數遽增而增建的粉紅色新校舍,以及連接兩根深蒂固的三樓走廊。體育館和一個小操場。舊校舍的玻璃窗上隨處可見裂縫,舉行開學典禮的體育館外牆上,被人用紅色噴漆寫上「夜露死苦」(注2)「特攻紅蓮隊」等詭異漢字。漸漸地,孩子們打造的「虛構世界」開始入侵「現實世界」,校內暴力事件隱然成爲嚴重的社會問題,逞兇鬥狠的熱血青少年故事給社會帶來巨大的影響。

「蝶子是誰?」

「好!」

「怎麼會這樣。兩個人一起痛。」

注1/美國洛克希德公司以五億日圓向當時任日本首相的田中角榮及其它重要政客行賄,田中後來於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下臺,隨後入監服刑。

百夜眯着眼。默默看着這個丙午年生的大房女兒,眼中閃出一道詭譎的光。從那一刻起,百夜對姐姐的仰慕開始扭曲變調,真砂的怨恨就這樣透過百夜,在住後的日子裏繼續糾纏着毛球。

「死黨……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死黨。」

毛球這種專愛醜男的癖好。從幼時的她就可看出端倪,那時她每次到制鐵廠玩,總是喜歡粘着那些因爲作業意外導致顏面傷殘的男人。她升上中學後,自認已經長大了,開始起戀愛,而她交往的第一個男友野島武。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醜男,不過那少年倒是很不簡單。

蝶子開心地坐上毛球的摩托車。穿過宵町巷和國道回到宿舍區,一路上蝶子像發作似地狂笑不止。

香菸不見了。

「那女人是誰?」那個陰沉的女聲再度響起。

這股風潮其實是起自當時本國的「頭目」——田中角榮慘遭滑鐵盧的「洛克希德事件」(注1)。當時不管是在電視或報紙上。每天都能看到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因爲收賄最終失勢的追蹤報導,村裏的大人心中自然百味雜陣,孩子們則無視這一切,熱衷於努力寫下屬於自己的傳說。

於是豐壽用蝶子的名義在銀行開了戶頭。爲侄女存起教育基金。但這件事情女孩們並不知情。

帥氣的男孩子在舞池裏隨着音樂不斷變換舞步,飢腸轆轆的兩人大口吃着無限量供應的炒麪和乾燒蝦仁,儘管食物已經又幹又涼仍不以爲意。喫完後蝶子點起一根菸,吞霧吐露起來。兩人受到劇烈的音樂節奏和閃爍的燈光誘惑,忍不住滑進舞池,盡情地跳到渾身是汗。大概是剛喫飽就下場院舞的緣故,兩人側腹突然一陣劇痛。

全家人都清楚毛球的臭脾氣,無不心驚膽跳地看着事態發展。對曜司來說,儘管真砂的死讓事情變得複雜,百夜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做父親的他這時再也無法坐幌不管。忍不住站起身來。

不可思議的是。赤朽葉毛球似乎看不見同父異母的妹妹百夜。

蝶子坐在毛球的摩托車後座。兩人順坡道奔馳而下。

那時候。赤朽葉制鐵正致力對抗石油危機和公害問題,像一艘航行在時代大海的大船,持續稱霸紅綠村天界。山坡上的大宅裏一如往常過着豪奢氣派的生活,不遠的山下世界卻因爲現代化的腳步逼近正急劇變化中。

「哈哈。真的好青春啊。毛球。」

「嗯。」綁着馬尾,身穿鮮紅運動服的毛球點頭附和。兩人走下坡道,途中繞到宿舍大樓去。

野島武是個小太保,而且還是紅綠中學的「頭目」。

見毛球規矩地低着頭回話。蝶子笑嬉嬉地輕推着毛球,取笑她對忍一副必恭必敬的模樣。

「毛球,一起去迪斯科吧,管他明天會怎樣。活在當下最重要啊!今晚就到『MissChicago』跳到天明吧。」

他們夫婦之間開始出現了外人不易察知的空洞。儘管他們彼此信賴,但有某種虛空漸漸地在兩人之間滋生。

野島武有一段悲慘的童年。他的母親過世後。父親整天喝酒麻痹自己。在他升上中學沒多久時,父親娶了一個在宵町巷晃盪的女人。那時的宵町巷裏有許多自都會地區流落至此的男男女女,這個女人就是其中之一。這些人大多爲了逃債躲進紅綠村裏,因此這個臨海的小村落裏常見得到許多操着大阪口音的皮條客和酒女。因爲這個緣故,野島武帶着母親的牌位,離家跑去投靠最尊敬的大哥——前「紅白椿王」的頭目多田忍。多田忍看着眼前這個梳着飛機頭,身穿皮夾克,抱着母親牌位的少年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門口,驀地升起一股憐憐之情,明知這麼做會給自己招惹麻煩,還是收留了武。從此野島武就跟着多田忍學習打鐵、製作武器。白天常在外頭打架鬧事,晚上就睡在武器行二樓一間一坪半的小房間裏。

「說什麼傻話,你要活到一百歲喔。蝶子,我們要一直玩下去。」

「你從來沒有……」儘管曜司吞吞吐吐地沒把話說完,萬葉隱約猜得到他要說的應該是「你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萬葉訝異地看着丈夫,而曜司則是愣愣地回望着萬葉。

「女孩子怎麼可以抽菸呢?等你生小孩時就會後悔了。」

「謝謝你,大哥。」

這就是赤朽葉毛球和百夜——這對註定糾纏一輩子的同父異母姐妹——的第一次相遇。

中學一年段的暑假。毛球交到了一個死黨。這個少女和她同班。名叫穗積蝶子,也就是工人穗積豐壽的侄女。她出身自全家都投身制鐵廠的穗積家。長得眉清目秀,成績也很好。她的父親曾偷偷地去找過仍是單身的豐壽。拜託他說:「像我這種人居然生得出蝶子這般聰明的孩子,我想讓她去唸大學,大哥。請你務必幫我。」

看到蝶子興奮地又叫又跳。錯過教訓侄女時機的豐壽也不方便開罵。

在萬葉和曜司年輕的時候,紅綠村車站的一帶是最繁華的商圈。站前的拱廊商店街上,清早賣蔬果和海產的小販聚集,下午則擠滿了購物人潮。商店街的出入口一帶都是餐廳,不論想喫中餐還是西餐都找得到。站前還有一棟五層樓高的百貨公司,對當時的小孩子來說。最奢侈的夢想莫過於在百貨公司頂樓喫兒童套餐。

「我也是,毛球。」

「哼,知道了啦。伯伯也一直在瞪我。」蝶子不耐煩地說。不過萬葉和豐壽前腳剛走,她吐了舌頭。又點了一支菸。

家人們想不透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努力回想着過去。想從幼時的毛球身上找出端倪。卻只是徒勞。萬葉不解地歪着頭。鞄也茫然不解地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毛球完全看不見百夜。就連百夜和生前的真砂站在一起時。她也只看得見真砂。或許是身處光明中的毛球。看不見陰暗處的百夜吧。也可能是她小時候曾被真砂捉弄,受過創傷,纔在心裏築起高牆,大房的人雖提出了各種不同的假設。卻沒人知曉真正的原因。此刻只見毛球坐在藤椅上。一派天真地歪着頭說:「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而十三歲的丙午女赤朽葉毛球,就在時代的驚濤駭浪中渡過了青春歲月。

蓄積在萬葉眼底的苦惱隨着時間的流逝一天天加深,她的目光成日追隨着長男淚的蹤影,就連最近和萬葉分房,甚少在家的曜司也注意到妻子的反常,喃喃說道:「你看着淚的眼神,就像熱戀中的少女。」

「哇!好厲害喔!阿姨,你是怎麼辦到的?怎麼變的?」

「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多田忍的父母就是收養萬葉的多田夫婦,忍是他們最小的兒子,在萬葉出嫁前,一直都是由她照顧帶大,儘管萬葉當上赤朽葉家的少奶奶後,雙方顧慮到彼此感受而較少碰面。但這對善良的夫婦和他們的孩子們,在萬葉心裏一直都是最重要的家人。

暑假裏有一天。蝶子到大宅來邀毛球到宵町巷的「MissChicago」跳舞,毛球那時正坐在檐廊上大口吃西瓜,欣賞後院的紅花爭豔。突然。她聽到一個陌生的女聲陰沉地說:「毛球姐,有客人……」出聲的想必是百夜吧,毛球以爲是新來的女傭,頭也沒抬便答了一聲「好」。隨手把西瓜扔到後院。玄關傳來蝶子開朗的叫喚:「毛球!」

毛球載着蝶子奔馳在紅綠村裏。

那年暑假,毛球她們去了無數次「MissChicago」跳舞。剛接觸不良文化的毛球以爲那就是成人的世界、愛情、友情、鬥爭——總而言之充滿了刺激。不管大人們怎麼規勸,都阻擋不了她。

跳了一整晚後,兩人才踏出舞廳,就有一羣輕浮的高中男生趨前搭訕。他們摟着蝶子的肩膀,強要帶她去兜風,毛球氣得緊握鐵拳一陣猛打,這些男生禁不住打,個個用手壓着胸口,痛苦地趴在地上狂吐。

「哪,哪會啊!」

他叫多田忍,曾經是暴走族團體「赤白椿王」的第一代領袖,最活躍的時候。勢力甚至擴及整個中國地方。但他在二十歲那年急流勇退,現在在宵町巷一座棕合大樓的一樓店面。經營起一家名爲「赤白椿姬」武器專賣店,店裏賣些用赤朽業制鐵廠生產的鐵打造的武器。紅綠村的小太保們都很尊敬他。

萬葉就在這種複雜的心境下,繼續苦悶地凝視着長子淚,同時也饒富興味地觀察女兒毛球的成長,鞄阿姨說,外婆常和她聊到毛球一些令人喫驚或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行動。雖然萬葉不免擔心女兒變壞,個性越發剽悍,不過更令她納悶的是毛球看男人的眼光。

「又說這種好聽話了。」

「她似乎很高興能和我們一起住,我甚至覺得,脫不定她的母親是被她詛咒死的。當然這應該不可能啦。」鞄阿姨後來這麼和我說。「總之啊,百夜就是莫名的喜歡毛球姐,明明是姐妹。卻很崇拜毛球姐,總在山坡上偷看她。她母親裸奔時正巧被毛球姐撞到。她一定覺得很丟臉。沒想到最後竟然因此能和毛球姐一起住,我猜她那天一定開心極了。」

她走出門口,看到蝶子一身當時年輕人最流行的橫濱學院風裝扮,嘴裏還叼了根菸。兩人在玄關前吱吱喳喳聊着,萬葉和豐壽正巧經過,豐壽撞見侄女在抽菸。正要發作。萬葉搶先伸出結實的手臂,一把抓過蝶子口中的薄荷涼煙,握在手裏。旋即又在瞠目結舌的蝶子前面攤開手心。

「哈哈,我們兩個好像笨蛋。」

「你來啦。毛球?你媽最近好嗎?」

每年春天,剛升上來的三年級生會推舉出新的「頭目」,他們在走廊上排成一列舉行加冕儀式,並宣示忠誠;這年篩選出來的新頭目正是野島武。他的個頭不像去年的頭目那般高大。不過身材更量結實,身手更敏捷。如果去年的頭目是相撲還手,那麼野島就是眼神銳利的拳擊手。他在深夜進行的浴血戰中騰出。參加「試膽機車」時也是一臉無所謂地迎接死亡。毫不猶豫地衝向懸崖下漆黑的日本海,直到最後關頭才踩下煞車。不只旁觀的少年對他欽佩萬分,他的身影也深而毛球的初戀。就是這個醜陋無比、勇敢異常的少年野島武。

「啊,真開心。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住家大樓的摩托車停車場裏。一個蹲伏在地的黑色塊狀物抬起頭來,原來是佩蓄長髮,身材最瘦的二十出頭青年。

兩人「叭啦哩啦、叭啦哩啦」地按着音樂喇叭,騎着摩托車一路蛇行上山。

注2/日文「よろしく(請多指教)」的漢字表記方法,爲暴走族獨有用語。刻烙印在那些縮在男友懷裏觀賞這一幕的不良少女們心上。少女雖然偏愛外貌姣好的少年,對野島武並不抱有屬於異性的憧憬,但經過這件事,他醜陋的外表反倒激起了少女的敬畏之情。大家都說今年的頭目還真是還對人了。

「蝶子啊。」毛球不耐煩地回應。

孩子們表面上看似見誼了彼此的熱血和淚水,卻與真正的友情失之交臂。他們在學校裏崇拜頭目。回家後埋首於棒球、拳擊等主題的熱血青春漫畫,或沉浸在小太保勇於對抗社會的故事裏。

「原來如此。」陰沉的女聲落寞地回了話後,就沒再開口了。

南人一邊跳舞,一邊狂笑不已。「MissChicago」裏聚集的都是些輕佻的少年少女,少有像毛球這麼強硬剽悍的,這裏沒有暴走族吵架啊事,大家只是聚在一起狂歡,很少碰到火爆場面。可愛的蝶子很適合頹廢的「MissChicago」.

然而走上前的毛球看也不看百夜一眼。百夜的臉上此時出現變化,她用出乎意料的甜美聲音喚着:「毛球……姐……」

「是嗎?」

「我纔不會愛上男人,我要讓男人愛上我。然後再朝他扮鬼臉。」

「那是因爲跟你在一起啊。」

「哈哈哈!那可不簡單。」

在場的人頓時背脊發涼,不約而同盯着兩個女孩看。

「嗯!」蝶子貼着毛球的身體,開心地笑了出來。毛球也笑了。「只要現在開心,就算明天死掉我也無所謂。這就是青春啊!」

「改天到我店裏玩。」

和毛球同學年的女孩大多都在丙午年出生,個個性格剛烈,一旦被招惹就暴眺如雷,漸漸地,她們都聚集到毛球的身邊,同時期在其它縣市裏。這類風格剽悍的女孩子紛紛崛起,在未來即將點燃一波「少女暴走族」風潮,不過那是她們上高中之後的事了。在這一年裏,這羣丙午年出生的中學一年級女生,順從她們血液裏的衝動因子。發出不亞於男孩的高聲吶喊,震撼各鄉鎮。而紅綠村裏最強悍的女孩,則非萬葉的女兒毛球莫屬,這也讓多田忍欽佩不已。

「好開心哩,毛球。」

對當時的青少年來說,抽菸代表一種對純真的反叛姿態。蝶子儘管被煙嗆得眼淚連連,還是堅持叼着煙。含糊地說:「走吧。我們去跳舞。」

兩人在宵町巷停好車。走進這條街唯一的舞廳。

隨着在郊外購屋,購車的家庭越來越多,站前的榮景也迅速消逝,商店街有如影像快轉般瞬間黯淡下來,路旁再也不見擺攤的小販,商店也一家接一家結束管業,商家第二代大多不願繼承家業,寧可穿上西裝當個領薪水的上班族。那時還有終身僱用制,退休後可以靠着退休金過着安穩的生活。所以就算要繳上一輩子的貸款,上班族也不至於覺得不踏實。有車的人紛紛轉移陣地到郊外附大型停車場的量販店購物;而總部設在大城市的企業也陸續進駐地方城鎮,無論走到哪都可以看到相同的商店,買到相同的商品,就連消費者也漸漸變得面貌相似。地方城鎮居民的錢,就這樣開始流向大都市的大財圈。

「唷。」毛球熟捻地打了招呼。

那年暑假,蝶子加入了毛球一手建立的暴走族團體「制鐵天使」,成員都是和毛球臭味相投的中學一年級女生。蝶子加入後便成了這個小團體的幸運女神,常常可以看到她坐在毛球的摩托事後座,奔馳在沿海的公路上。不過蝶子在校的成績並沒有因此退步。是個有着雙重面貌的奇特少女。

毛球就像睢不見似的,對她的招呼沒有回應,而她的下個舉動,讓全家人都嚇得瞠目結舌。衆人萬萬沒想到她竟轉過身,一屁股就要坐在百夜當時所在的藤椅上。

那時候孤獨還在唸幼稚園,個性內向,除了上學之外幾乎足不出戶。他很怕毛球這個怪姐姐。但毛球卻特別中意這個文靜又怕生的弟弟。只見她又是用手推搡孤獨、搔他癢、追着他玩了好一會兒。才一身破爛的水手服毫不遲疑地快步朝百夜走去。

「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對『制鐵天使』的幸運女神毛手毛腳!也不回家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德性,一羣土包子!!」

穗積蝶子,大家都叫她蝶子,她就坐在毛球隔壁。毛球總是綁着馬尾,系紅緞帶。水手服的裙襬長得幾乎拖地。徹頭徹尾一副不良少女派頭,班上同學都不敢接近毛球,唯獨蝶子不怕,總是逗着她玩。她總愛拉毛球的馬尾,找她聊天。放學後還會邀她出去玩。蝶子剪了時下最流行的鮑伯頭,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眼角略略下垂,纖瘦可愛。她和其它乖乖牌學生不同,總在空空如也的書包貼上了偶像歌手的貼祇,在不良少年之間大受歡迎。是學校的校花。

「是嗎?」

「你的摩托車修好了。」

「好開心喔,毛球。」

如今形同廢墟的站前商店街,儘管在有些時段簡直就像無人的死城,不過仍有一羣貧窮的灰色追隨者,就是那些十來歲的中學生。

他們就讀的中學和高中,離站前的昔日鬧區很近,交通工具不是公交車就是自行車的他們,沒辦法像成人那樣到郊區活動,雖然商店街擠滿了中學生,但窮學生們對店家的收益卻無法帶來多大貢獻。這一帶仍然難逃凋零的命運。到了八○年代,這條陰暗的拱廊街道就成了小太保小太妹聚集的淵蔽,一般人和好學生都不敢踏進一步,裏面沒有成人。一般的社會常識和價值也規範不到這裏。事實上,剛升上中學的毛球就是在這裏結交了那羣狐羣拘黨。

不過有人卻澆了百葉一頭冷水,不是別人,正是赤朽葉毛球。這個因爲同伴集會連家庭會議都遲到,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兒回到家時,除了脖子上可笑的護具。全身上下傷痕累累。臉上甚至被人用油性筆畫得亂七八糟。她卻只說了一句「我贏了!」還一直用手肘頂着縮在一角的麼弟孤獨玩。向他炫耀說「我怎麼可能會輸嘛。」孤獨則嚇得身子越縮越小。

然而經過了制鐵業衰退的打擊後,車站前的黃金地段迅速蕭條。年輕夫婦紛紛從鎮上和山上的住家大樓搬出來。選擇在郊區的新興住宅區置產,貸款購買附有庭院的獨棟住宅。對從前的老百姓而言,能搬進住家大樓,擁有號稱「三種神器」的家電是種憧憬,不過對現在希望有朝一日能攤有土地和房子的年輕夫婦來說,住家大樓的生活顯得既過時又窮酸。住郊外就不必擔心制鐵廠帶來的公害污染,而且只要有車,上班也很方便。

百夜像一隻被追趕的貓,突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狼狽地跌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穿着一身破爛的毛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正當毛球盡情歌脈青春時,萬葉則忙着帶小孩,跟隨阿辰學習大房裏的規矩,過着忙碌的少奶奶生活。

從前坡地上蓋滿了附有小庭院的平房宿舍。到了夜晚家家戶戶就點起眩目的燈籠。現在舉目所見,都已經變成水泥質地的住家大樓。曾幾何時大受歡迎的住家大樓,居民紛紛搬出。現在又只剩下泛着破敗的灰色,滿是裂縫的水泥牆面。蝶子家也在這一帶,不過毛球經常出入的反倒是多田家。

而毛球卻愛上了那樣的武,只要和他四目相對,就全身顫抖不已。死黨蝶子知道後,取笑她說:「你居然會愛上男人?你真是個無趣的女人耶。」

另一方面,多田忍也因爲「某個原因」,對萬葉的女兒毛球另眼相看。不良少年品評一個人的標準有二:其一是會不會打架,再來是對方有沒有男子氣概。丙午年出生的毛球不像一般女生柔弱,不但打架了得,對同伴也很講義氣。或許出生在制鐵世家也有關係,毛球使起鐵製的武器特別厲害,即使面對越來越多的不良少女上門挑戰,打架時也從沒嘗過敗績。

兩個十三歲的少女就這樣互相扮着鬼臉,玩啊着將近一小時,之後毛球幾次到「赤白椿姬」,和武有機會進一步認識。不久,兩人便開始正式交往。

除了那羣和他們一起混的小太保小太妹,很多同學都覺得其貌不揚的野島武和美貌的毛球並不相配,萬萬沒想到那兩人站在一起竟意外地登對。

他們就像兩頭受傷的野獸,渴求着鮮血。身負着「虛構世界」的氣息。這是這世代少年少女的宿命。時代選上了他們而不得不上演一出出青春焦慮的戲碼。特別是毛球和武在一起時,這種氛圍益發強烈。身爲武的監護人,忍大哥調侃他們說:「本來我絕不會讓武和女人胡來,但既然是毛球,我也無話可說。你們兩個乾脆努力朝稱霸中國地方的目標邁進吧,世界可是大得很唷!」

忍大哥這句玩笑話激起了十三歲的毛球的雄心壯志,她希望自己領軍的少女暴走族「制鐵天使」能逐步擴展成縣內最大團體。進而稱霸整個中國地方。對於出生在中國山脈山腳下的毛球而言,中國地方就是她所認知的世界。「世界第一」這個遠大的目標令她嚮往不已,她興致勃勃地和男友分享這個夢想。

「武,我想要當霸主,讓我們的名號傳遍整個中國地方吧!」

然而長毛球兩歲的武,雖然以鐵漢形象打響名號,其實在他的心底深處,卻有着溫柔浪漫的另一面。他喜歡美的事物,像是鋒利的武器、遍野的紅花和女人柔亮的黑髮。儘管毛球向來講話大刺刺的,絕少女人味。言行舉止散發出一種江湖氣質。但武只看得見她輪廓深邃,猶如雕像般的美麗臉龐,聽在他耳裏,毛球的話語不再有意義。而只是悅耳的音樂。其貌不揚的少年就這樣懷抱着對美麗事物的敬畏,凝視着這個比自己年少的少女的美麗容顏,看着看着,夏天走了,秋天來了,赤紅的楓葉紛紛從天而降。

正當武日復一日奔走於永不止息的鬥爭時,毛球則領着成員與日俱增的「制鐵天使」在國道上奔馳,她的後座一如往常坐着勝利女神穗積蝶子。蝶子總是大笑着說:「毛球快點,再快一點!快到回不來這個世界也無所謂!」蝶子高亢的笑聲蓋過摩托牽引擎的咆哮聲。傳進毛球耳裏。

只不過,脾氣剛烈的毛球其實也有害羞的一面,像是她從不會主動對親友提及自己的戀情。頂多只會告訴蝶子。不過就在她不良威名日盛的中學二年級秋天,她曾和哥哥淚聊過這一類的事。

彼時淚就讀縣內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總是身穿立領制服,手上拿着幾本教科書,五官端正,戴着學生帽的他,從裏到外都和毛球天差地遠。很長一段時間裏,兩人就算在大宅裏擦身而過也都無話可說。看到還在唸小學的妹妹鞄成天粘着淚撒嬌,總讓毛球羨募不已。

一天放學,毛球和武親熱地穿過商店街後,在站前和淚不期而遇。那天他脫掉了制服上衣,只穿着一件T恤。頭髮凌亂,手上難得沒帶着課本,和他在家裏的模樣實在判若兩人。而他的同伴也脫去了制服。懶懶地走在路上。對方身材高挑,俊俏的長相想必能令許多女學生尖叫。

發現毛球時,淚一度嚇得停下腳步,不過隨即又露出笑容。毛球鬆了一口氣,也向哥哥打招呼。

「哥。」

「嗨,毛球。約會嗎?」

「嗯。」

毛球穿着長長的水手服。馬尾上繫着紅鍛帶。拿着裝了鐵板的扁書包,十足不良少女派頭。而跟她挽着手的武則身穿寬版打褶褲,梳着飛機頭。毛球心想,模範生哥哥一定不喜歡我這種小太妹吧,想不到淚毫不猶豫地向朋友介紹說:「這是我妹妹。」

「不蠻可愛的嘛。」

「謝謝,我也這麼覺得。」

淚和他的朋友揮了揮手,向毛球告別。自那天之後,毛球便常常在村裏見到淚和他朋友的身影。

「他叫三城,我們約好要上同一所大學。平常都在一起唸書。」淚說。自從那天在街上巧遇後,毛球便卸下心防,在家中也開始找淚說話。

「哥,你在談戀愛嗎?」

那時候毛球的妹妹鞄即將升上中學,每天沉迷於電視上的歌唱節目,也開始注重起自身打扮。

「哥哥好像說過……」毛球突然想起淚說過的話,記起他當時一臉悲慼地脫: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如果時間就此停止,我就可以永遠和死黨一起狂飆下去了。然而就是因爲一去不復返。青春才美麗。那年春假,毛球跟着夥伴飆車,也常一個人騎上摩托車,任着體內的衝動像一陣紅色狂風橫掃鳥取縣;到了晚上,她就躲進弟弟房間,耽讀那些感傷的少女漫畫。

「你也注意到了嗎?」

不知不覺之中,她和男友武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不知道是個性過於粗枝大葉,還是對自己的美貌太有信心,她從沒懷疑過對方可能劈腿變心。

「所以我要跟你們說再見了,毛球。」

有天晚上,武和默不吭聲的百夜親暱地勾着手走在路上,不巧竟和打從「赤白椿姬」出來的毛球碰個正着。武嚇得跳了起來,不過毛球竟若無其事般場起手朝他打了聲招呼:「嗨!武。」然後什麼都沒說就走開了。武一來不知道百夜是毛球的妹妹,也不知道毛球看不見百夜。他大喫一驚的同時,心裏不免有點受傷。

說完,淚便不再說話。這時毛球突然感覺到視線,轉過頭去。發現萬葉就在長廊的另一端看着這裏。

「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和當年的肇又不太一樣,真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毛球把武器藏在書包裏,制服裏塞了鐵片用來保護後背,指間還藏着刀片。全副武裝前去參加入學典禮。她撂倒了等在校門的學姐,無視在典禮途中放鞭炮的學長,又和埋伏在旁的人打了一架。

「就是這點好啊。」

「『才』十五歲。」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武已經被當時中學二年級的百夜深深吸引,對毛球的感情日漸淡薄。連結他和毛球的就只剩下「幫派文化」,然而武的心也早已和這個圈子漸行漸遠。

「聽說昨天又出事了?」

長男淚今年即將升上高三,成爲準考生。淚連平日在家時都戴着學生帽,制服立領緊扣着,手拿教科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毛球常常看着優秀的兄長出神,但卻也忘不了他在外頭和朋友談天說笑時,脫掉外衣、頭髮凌亂的自在輕樺模樣,毛球百思不解,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哥哥呢?每次和妹妹四目相交時。淚總是溫柔地對她微笑,表情卻又總是格外地悲慼而慘白。

「是已經十五歲了。我決定不良少女就只當到今年,升上高中後我要用功讀書,當個一般男生喜歡的女孩,然後考上最高學府,當個外交官。長大以後,我只會在晚上當不良少女,白天就好好過日子,我要長命百歲。所以,也差不多是說再見的時候了。」

就這樣,毛球的初戀便在男方刻意疏遠下,漸漸畫下了句點。

「毛球,你有沒有想過這段戀情的未來?」

萬葉在檐廊上準備好泡泡茶,招待豐壽坐下。這時的萬葉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覺得女兒的行徑有趣,開始打從心底擔心起來:而豐壽因爲孤家寡人,一直默默地把蝶子當成女兒疼愛,兩人此刻臉上的表情都十分焦慮。

「是啊。你願意聽我說說嗎?阿豐。」

接着,高中的入學典禮即將來到,對做母親的萬葉來說,這可說是一個令人饒透腦筋,風波不斷的入學典禮。

那是一本畫面充斥着鮮花和蕾絲、歌頌愛情與友情的少女漫畫。裏頭出現的角色和毛球簡直是天差地別。孤獨不喜歡暴力血腥的故事,比較愛看這類少女漫畫。平時他幾乎把零用錢都花在充實自己的藏書上,毛球也常到他房間看漫畫。「哼,都是些甜得膩人的故事。」雖然嘴巴上抱怨連連,卻不時聽得見她吸着鼻子的聲音,姐弟兩人待在同一間房裏也不說話,自顧自地看漫畫,實在不知道他們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事看到這對姐弟竟處得這麼好,家人們都有些不可思議。

當時赤朽葉制鐵的公害問題和有如野火般蔓延的學生運動鬧得沸沸揚揚,萬葉想到那時的事,點了點頭。

那幾年,全國各地的校園暴力事件和少年幫派現象,成了社會問題開始受到世人注目。萬葉在警局遇見來領蝶子回家的穗積家人,忍不住抱怨了幾句。男子看對方是赤朽葉家的少奶奶,不敢造次,只能低頭附和着說:「夫人說的是。」隔天豐壽像往常一樣晃到後院來,朝走廊上的萬葉揮揮手。

男學生們叼着煙冷眼旁觀這一幕女人的戰爭,一旁的喉糖空罐裏塞滿了菸屁股,其中一個男學生對武說:「你的女人真強啊。」

流言在孩子之間傳播的速度快得令大人無法想象。當時不良少女毛球的名聲傳遠中國地方。沒聽過毛球名號的中學生會被同伴取笑沒見過世面。而且男友武的剽悍善戰,幸運女神蝶子的可愛也因此聲名遠播。放學後他們便在紅綠村的國道上呼嘯而過,放假時就橫跨高山,遠征他處,氣勢無人能擋。

穗逼蝶子是紅綠中學的秀才,照理說她根本不需要補習,老師們也對她希望很高,然而蝶子的志向其實遠遠超出了老師的想象。

毛球開心地和哥哥邊走邊聊。一個不見形體的女子偷偷地跟在她身後。明明不見任何人的蹤影,腳步聲卻緊跟在後。淚想那應該是妹妹百夜吧。百夜對淚不感興趣。而淚也顧及母親的心情,始終與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保持一定距離。

一陣風吹來,將庭院樹上的紅葉嘩啦啦地吹落在地。

在紅綠村的升學戰役裏,補習班是主要戰場;中學生在二、三年級的這段期間紛紛到補習班報到,大人則告誡孩子們說:隔壁座位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孩子們成日背書、考度、考完則依成績高下分班,他們的價值是由考試分數來決定。車站前的綜合大樓裏開了好幾家補習班,每到黃昏孩子們就像士兵一樣,整齊地遇進大樓裏。

「是嗎?對你來說可能早了點。畢竟你的人生和戀愛才剛開始啊。」

小太妹們聽完這番話後哈哈大笑,紛紛激勵蝶子。「加油喔,蝶子。」「再見了,要保重喔!」「你當不成豹女吧,女狸還差不多,嘻嘻。」這些女孩平時雖然裝得凶神惡煞,其實都很重情義,大家抱着蝶子,耳鬢廝磨一番向她告別,只有毛球一個人臭着一張臉背對蝶子。

毛球在中學三年級時一畢征服了廣島和岡山,這幾年丙午女孩羣起在各地撒野,不過在山脈的這一頭,還沒有人勝得過毛球。她留下了島根和山口當做課題,告別了中學生活。

毛球和野島武唸的是同一所高中,武升上三年級後,又當上該校不良少年的頭目。這所高中堪稱小太保和輕浮學生的大本管,此刻男男女女都爲毛球的入學惶惶不安;對學長而言,是頭目的女友人校;對學姐來說。進來的可是一個目中無人的昔日中學生頭目。

當小太保小太妹們在校園裏掀起一陣暴力旋風時,一般的學生則置身於名爲「升學考試」的殘酷戰爭中;而那些在戰後一肩扛起經濟復興大任的勞工們,也漸漸在生活感到一種空虛感,他們貸款在郊區買下獨棟住宅,渴望安定和永恆不變的價值,並期許自己的兒女能在學歷社會中出人頭地。

VirginPink

從頭到尾背對着大家的毛球,豆大的淚水滴落腳邊。

和穗積蝶子在畢典禮那天分手後,毛球曾在路上遇過她一次。

「再見了,各位。我決定不混了,我要念東大,當外交官,等我長大了,晚上再化身豹女,玩弄男人們的心。」

蝶子緩緩轉身背對着「制鐵天使」衆人。昂首闊步走去,櫻花散散落了一地。

當時的年輕人以改善社會爲己任,對政治狂熱,甚至不惜引發暴動,然而那樣的時代也已走入歷史,現在的年輕人只是一羣內心空洞的小孩。

鞄眼中含淚怒視着母親,對這時期的她而言,外貌就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常在心裏埋怨母親沒把她生得像姐姐那麼漂亮,害她不能一圓星夢。

「未來?我沒想過。」

毛球的中學時代就在和同伴騎着摩托車的吶喊聲和喇叭音樂聲中,轉眼便結束了。冬天路面積雪無法飆車,毛球率領的那夥少女暴走族便抓緊暑假和春假期間,騎車越過了中國山脈,像戰國武將一樣。把廣島和岡山的少女暴走族趕下山,成功地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

「那時候的肇真的很叛逆啊。」萬葉挑起一顆五色豆說。

毛球聽了心想:原來哥哥也會說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啊。不好好聊聊還真不知道呢。這時淚停下了事步,對毛球說;「人只要談了戀愛,總是希望明天不要來,希望時間能就此停在那一刻。」

「再見?爲什麼?雖然我們的成績相差十萬八千里,不可能上同一所高中。不過我們還是可以一起玩啊,我們才十五歲。」

毛球他們沒有想法,更不在乎社會。他們對現實社會視而不見,轉而投入打造屬於他們的「虛構世界」。好遮蔽眼前的現實。而「幫派文化」就是這些年輕人營造出的幻想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儘管有些「稱霸天下」、「打架第一」等等籠統口號,但他們究竟爲何而戰,爲誰奔馳。卻沒人知道答案,他們的世界只是個空殼子,或許就是因爲裏頭一無所有,他們只能更加狂熱。

走在長廊上的淚望着妹妹的臉,而他自己的臉則置渺、慘白。一點都不像十六歲的少年。

毛球也留意到,母親的目光是落在哥哥身上。她不明白母親爲什麼總是用這種眼神看着哥哥。這天早上的赤朽葉大宅就和平時一樣,百夜緊盯着毛球。而萬葉凝視着淚。淚這時也注意到萬葉,轉過頭來給了母親一個微笑。

蝶子察覺到毛球特製的水手服底下的身軀顫抖不已,便縮回了已經伸出去一半的手。

那個瞳眸比黑煙更晦暗的多田肇,後來一度休學,帶着一把小喇叭到美國闖蕩過一陣子,回國後他繼續學業,總算順利畢業,現在在島根縣的水產研究所上班,已經成家生子。當青春的焦慮過去後,多田肇彷彿返老還童似的,氣色比從前好多了,現在的他只是個爲孩子煩惱的尋常中年男子,不過還是戴着他那頂招牌白色貝雷帽。

豐壽一屁股坐下說:「真奇怪啊,阿萬,我實在不懂年輕人。」

「媽真是笨蛋!爲什麼要阻止我?」

萬葉不懂,爲什麼女兒會這麼粗暴,她想起自己這個年紀時,整天在山坡上的宿舍裏忙着照顧弟妹。爲什麼女兒的心裏卻潛藏着彷彿受傷野獸一般的衝動呢?

聽到毛球這麼回嘴。蝶子生氣地大喊:「是『已經』十五歲了!」

「阿萬,你還記得嗎?之前多田肇鬧得轟轟烈烈的那次,那時我也在想,那羣年輕人到底在幹什麼啊,雖然當時我和他們差不多大,卻一點也不懂他們。」

「不要,我要看漫畫。」

就在和女孩們擦身而過時,毛球瞥了對方一眼。發現右邊數來第二個黑髮女學生有雙眼尾下垂的大眼睛,正歪着頭優雅地笑着;那不是穗積蝶子嗎,蝶子身穿清鈍的西式制服,素着一張臉,粉嫩的臉頰紅通通的,令人眩目。

那之後。百夜每次都在武快把她遺忘了的時候突然現身,一臉邪笑地跟在他後頭,剛開始武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態,沒想到卻漸漸被這女孩的晦暗氣息吸引,那是大刺刺的毛球身上所沒有的,一種陰溼的女人味。

「制鐵天使」失去幸運女神之後,依舊囂張,到處狂飆,在這個一去不復返的十五歲春天裏,赤朽葉毛騎着少了一個人而變輕的摩托車奔馳在國道上,路旁的櫻花紛紛掉落,飛散在天空中。

「走?走哪裏啊?」

那年秋天,一天喫早飯時毛球冷不防這麼一問,一旁的鞄聽見了,嚇得噴了一身蛤蜊湯,萬葉忙拿來抹布,幫她擦乾淨手臉。

「對啊。那陣子的確鬧得很厲害。」

蝶子的這番話深深傷了毛球的心,她在住家大樓讓蝶子下了車。「那就拜拜囉!」蝶子說。毛球看着蝶子走上樓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爲止。回家後,她跑進弟弟孤獨的房間,從背後緊緊抱住正在看漫畫的弟弟,孤獨像是被熊偷襲的獵人,嚇得全身抖個不停,毛球從不讓家人看到自己沮喪的樣子,不過自從那一天起,每當她一有心事就會注孤獨房裏跑。

毛球中學畢業後,武升上了高三,心裏正盤算着要退出不良少年的行列。那個小圈圈裏的少年少女一向早熟,大部分人過了十八歲就會選擇退出,踏進社會。如果過了這個年紀還自認年輕,死賴在隊上不走,是會被瞧不起的。於是武也開始和毛球保持距離,同時他對美麗事物的憧憬也隨着年歲增長漸漸沖淡。

對十八歲的武而言,他已經到了即將踏入社會的關卡,一直過着打架鬧事生活的他,最近結識一個拳擊社的朋友,一頭栽進拳擊運動裏,天天到村裏唯一的拳館報到,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爲職業拳手。然而這個屬於現實世界的夢想,和小太保們所在的「虛構世界」實在格格不入。就連毛球,他也從沒向她提過這個夢想。

就這樣,毛球最後的國中生活就在帶點感傷的氣氛中度過。高中聯招後,她考上吊車尾的公立學校,即使在嬰兒潮時代,這所學校的錄取率也高達七成,就連毛球都考得上,可說是小太保小太妹的大本管,她的同伴也幾乎都考進這裏;蝶子則以前幾名的優異成績,輕鬆考取淚以前就讀的升學高中。她在畢典禮後舉行的「制鐵天使」集會上,正式宣佈卸下幸運女神的任務。

武雖重視兄弟道義,在女色這方面卻沒什麼定力。有天夜裏,武叼着煙走在田間小路上。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一箇中學女生似乎一直跟着他,轉頭一看,這女孩的眼底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像在誘惑他似的。他試探性地拉起女孩的手,對方竟露出了邪邪的笑容,武就這樣掉進百夜佈下的陷阱,和她交纏身子跌進蛤蜍高鳴的田裏。

「你愛去哪就去哪吧,我纔不管你。」

毛球上了高中後,繼續未完的遠征壯志,高一那年暑假,成功征服了島根。然而那時期的她心情特別惡劣,粗暴行徑更勝以往,儘管日復一日不要命地騎機車狂飆,卻奇蹟似的從沒出過車禍。

「阿豐。」

「啊……」武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就是啊,阿豐。」

「孤獨,陪姐姐玩嘛。」

「就是上次那個男孩嗎?」

「大家再見!跟你們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我不會忘記和大家一起奔馳的時光,因爲這就是青春啊!」

蝶子看也不看繫着紅鍛帶,穿着拖地水手服的毛球,脫胎換骨的她徑自走遠。

「我決定只混到中學,接下來我想要過好日子,想試試自己的能耐,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電視上出現了一個個可愛的偶像歌手。他們穿着華服,情歌一首接着一首,鞄牢記每首歌配合的舞蹈,反覆練習,還強拉着弟弟孤獨當觀衆表演給他看。當「SoutCarvan」(注1)選秀比賽巡迴到鎮上時,她也順利通過預賽審覈,鞄瞞着家人拍了些照片,報名參加還秀比賽。儘管鞄的容貌不如姐姐毛球出衆,但她有一雙迷人的大眼睛,也算是個可愛女孩母或許是因爲年紀太小,鞄常常在書面審覈階段就被刷下來,不過她並不放棄,仍然繼續報名。若有機會參加預賽,她便瞞着父母,拎着大包包偷溜出門,每每總是在預賽會場就被萬葉派去的手下逮個正着。

「對啊,而且他的長相還真誇張。」

「毛球,我們都十五歲了,時間過得好快呀。」回家的路上。升學戰士蝶子坐在毛球的摩托事後座低聲這麼說。

比起姐姐毛球。鞄更親近個性溫和的蝶子,她總愛稱讚蝶子漂亮,對毛球則是常常沒大沒小地批評:「女暴君!熊五郎!」每次都惹來毛球高喊「你說什麼!」繼之飽以老拳。

注1/日本知名綜藝經紀公司「Hopripro」舉行的選秀比賽。

「……是嗎?」

然而這對成人而言,這樣的心理轉折卻是永遠無法理解的謎團。萬葉和豐壽一想到孩子可能因此受傷,臉色也益發凝重起來,無視於兩人的煩憂,今天山下依舊傳來「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虛無喇叭音樂聲。

「就是這個無聊的社會啊,毛球。」

「沒什麼。是祕密。」

而百夜就在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用身體擒走毛球的男人,承襲自母親的私通手段,成了百夜生存的目標,正當毛球熱衷於南征北時時,百夜兩眼閃着陰沉的光。悄悄接近了野島武。

她只要挨高大的母親罵,總像被灑了鹽的青菜般蔫了,抬不起頭來。萬葉戳着女兒的頭,猛拍她的背,扯着她的耳朵離開紅綠警察局,一路上毛球痛得哇哇大叫。

「嗯。他叫武。」

「呵,我也是。」

毛球不管縮在角落裏的孤獨,也從書架上取出漫畫,看了起來。

毛球常被警察輔導,停學或在家禁閉的懲戒更是家常便飯,只要毛球一惹事,曜司就暴跳如雷,責怪萬葉沒有把女兒教好,萬葉只能向丈夫和婆婆阿辰低頭賠罪。再到紅綠村警察局將毛球領回。毛球長及腰際的馬尾倒豎,在警察局裏大吵大啊。就連柔道好手的警察也因顧慮對方是女孩不敢使出全力,壓制不住她,然而只要萬葉大吼一聲:「鬧夠了沒!」毛球立刻就服服貼貼了。

毛球嚇得鬆開了手,跌到地上,引來夥伴一障驚呼。蝶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歪着頭咯咯笑了起來。

「你只是小學生,等你再大一點。可以自己負責了,到時候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懂嗎?」

某天毛球又和夥伴們騎着車在路上閒晃,途中他們半開玩笑地攀掛在補習班窗外,偷看裏頭的上課情形,沒想到竟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幸運女神蝶子,她的臉上不施脂粉,總是吹整仔細的鮑伯頭上帶着髮箍。正專注地抄着筆記。

毛球在中學二年級的某一天,和淚聊起了彼此的戀情,不過也僅次一次。在那之後淚對戀情始終守口如瓶,毛球雖然對哥哥的戀情很好奇。一半是出自不好意思,一半是因爲年輕。很多事立刻就拋到腦後,也就沒再問過這件事。

直到多年之後,毛球才深深後悔當初沒有追問下去。

用完早飯的淚和毛球一起離開飯廳,這時他纔開口說:「……對啊。」

「什麼意思?」

「他的眼睛很漂亮。」

「毛球……」

就在那時候,毛球那個看不見的妹妹百夜也進入紅綠中學就讀,她總是綁着辮子,穿着規定的制服。一點也不起眼,學校裏也沒什麼人當她是毛球的妹妹。

那天毛球難得沒有騎車,一個人走在櫻樹夾道的路上,這時一羣女高中生說說笑笑地朝她走來,她們的笑聲宛如鈴聲般悅耳,烏黑的頭髮映衫出一臉清純。每個人裙襬都長及膝蓋,一看即知是好女孩。女孩們看到迎面走來的毛球,竊竊私語說着:「好討厭喔,是太妹耶。」她們不敢直視毛球。挨着路邊的櫻花巨木,刻意避道給毛球,毛球不屑地「哼」了一聲。

鞄雖不至於像毛球那般剛烈,脾氣也不小,每次被拖回家前都在會場入口揮舞着大包包,抵抗上好一陣子。萬葉冷靜地和她講道理。

「東大、外交官、只有晚上變豹女。」

毛球把這幾個字編成順口溜,邊唱邊衝向前去,那羣女學生嚇得停下腳步,面面相覷說:「好討厭,她在幹嘛啊。」

毛球回到家時,鞄正在檐廊練習偶像歌手的舞蹈動作。她問鞄說:「青春什麼時候纔算結束?」

「姐。幹嘛說話像個歐巴桑啊。」鞄刻意冷冷地回答。

毛球嘆了一口氣,把書包扔到後院去。裝了鐵板的書包重重地落在院子沙地上,毛球索性跟着妹妹一起練起舞來。

「不是這樣啦。唱『好想』時這雙手要伸出去。唱『見你』的時候再把手往頭後面擺,另一隻手要拿麥可風,跳得不錯嘛,姐。」

這對外貌相似的姐妹並肩跳舞的畫面彷彿一幅美麗的圖畫,人在後院的萬葉出神地望着兩姐妹的身影。外婆後來對我說:「當時那孩子看起來就跟普通女孩子沒兩樣,不過那樣的她我也只看過那一次。」

那時的鞄如願升上了中學,愛漂亮的她一直很厭惡小學生的後背書包和黃帽子,當她拿到水手服、皮鞋和白襪的中學制服後,簡直是欣喜若狂,鞄夢想着上了中學以後,要盡情打扮自己,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受到男孩子愛摹追求。興高采烈地去參加開學典禮,萬萬沒想到因爲姐姐毛球的關係。讓她跌進了地獄深淵。

由於鞄和毛球長得太相像,紅綠中學的小太保們不可能不作表示,今年新上任的頭目還特地頂着髮際泛青的平頭。跑到一年級教室打招呼;鞄走在校回時,不時有陌生的小混混向她行注目禮,還主動替她拿書包。因爲這個關係,鞄雖然長得可愛,卻一點也不受男同學歡迎,誰叫她的背景實在太嚇人了。

入學第三天,同父異母的姐姐百夜突然出現在鞄的教室門口。看到綁着辮子,穿着學校規定製服的百夜。鞄來不及安心。就被她一把拉出教室。百夜說:「姐姐來帶你認識校園。」接着她扯開嗓門一一介紹:「這裏是體育館後面,毛球姐曾蹲在那塊空地上抽菸喔,我看到了。」「這個大洞,可是姐姐踢破的喔。我看到了。」「這片草地啊……」結果這麼一來,鞄是毛球妹妹的事更是鬧得全校皆知了。

令人費解的是。不只毛球看不見百夜,就連學校的小太保們也對她視而不見,但他們倒是很「關照」和毛球相像的鞄。雖然他們是出於一片好意,卻令鞄視上學爲畏途。百夜則不時會拉着她逛校園,不斷說着毛球的事。

「她無時不刻都在觀察毛球姐,真的很嚇人!」鞄阿姨一臉嚴肅地回憶說。「她躲在柱子後面,三樓的穿廊上,甚至還躲在書桌下面。每天都躲在暗慮觀察毛球姐,根本就是她的粉絲嘛。做妹妹的對姐姐抱着這種心態,真的很詭異。」

兩人熟捻起來後,百夜和鞄分享了她的祕密,她用一貫陰沉的語氣說:

「我和野島學長睡過了喔,睡過一百遍呢。」

「你……毛球姐會殺了你的。」

「纔不會。」

那一年暑假結束後,毛球換了男朋友,這次同樣是長得其貌不揚的小太保,人稱「惡魔山中」。結果那年秋天,百夜又在操場的樹下對鞄說出另一個祕密。

「我和山中學長睡過了喔。」

「毛球姐會殺了你的……」

「不會的,不過呀。我已經和學長睡過一百遍了呢。」

「喔。好久不見,我聽說你的英勇事蹟了。」

忍說完便背過身去,毛球則鐵青着臉,腳步踉蹌地走出了「赤白椿姬」。

孤獨一個人生着悶氣,嘴裏吹着不成調的口哨,踢着小石子走在坡道上。嘴裏念着「這世界真是無聊死了。」年紀輕輕就對未來死了心。在那張了無生氣的小臉旁,暗紅色的紅葉一片片飄落。這時毛球正好轟隆隆地騎着摩托車呼嘯而至,她喊了一聲「喲,孤獨!」把他攔腰抱起,載着他在坡道上狂飆。孤獨發出尖細的驚叫聲,口中不斷呼喊着祖母阿辰。

武還在門外跳繩,發亮的汗水四處飛濺,有如月光的水滴一般灑落在柏油路面上。

毛球回想起自己剛上高中時,曾在路樹下錯身而過的那羣女學生。她們的臉頰紅潤,一頭烏黑的秀髮像是從沒染燙過,而低着頭打量毛球的眼神裏透露出輕蔑和恐懼。沒想到賣春的竟然就是那羣「virginpink(粉嫩)」的少女們。

一定進到處垂掛着鐵製武器的店內,忍的孩子立刻爬到毛球身上,毛球一邊喊痛。一邊尋找忍的蹤跡。

阿辰或許是拿淚和兒子曜司同年紀時相比吧,阿辰這時仍是以「赤朽葉大房夫人」之姿掌控大宅裏的一切。不過漸漸的也開始下放一些權限給媳婦萬葉,像是指揮傭人的工作現在就由萬葉負責。有時萬葉忙不過來,阿辰還會替她招待偶爾來訪的黑菱綠,看她變魔術或是說相聲,笑得人仰馬翻。綠仍是打扮得一身花枝招展,她和阿辰一邊捧腹大笑,一邊側眼看着偶爾從房門外走過的萬葉。「她好像很忙啊。」綠說。「是啊。畢竟哪天我不在了,就輪到她當家了啊。」阿辰點頭回答說。不過那時候的阿辰臉色很好,身材依舊圓潤。看來短時間內還不會離開人世。

那年歲末,天空飄起點點細雪,一個少年穿過後院來找孤獨。「喂……」他用貓頭鷹般的聲音,小聲地呼喚着孤獨。原來他是孤獨以前的同學,到今年爲止一直同班。他也很愛打電玩,同班時兩人常聊天。於是,就這樣,越來越多的同好開始聚集在大宅裏。

向上、向上、再向上!這樣大家就能過着更幸福的日子!毛球無聲地奔馳在坡道上,回到大宅後,一個人站在後院裏。

晚餐時毛球問起這件事,淚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說:

毛球嘴上的煙掉了,她瞠目結舌地瞪着忍,忍則是一臉嚴肅地回望她。

正經過走廊的萬葉囀得跳了起來。

「老……老……」孤獨哽咽地說。「老師說,被欺負的人也有不對。」說完。他忍不住緊緊抱住衣服染血、個頭高大的姐姐,覺得好像抱着一隻毛茸茸的大狗,讓他感覺好安心。

不過毛球對流行一向陌生,只好側着頭附和地說:「嗯。生活的確方便多了。」

「『電話留言』有匿名功能,她們藉此和中年男子接洽,以很高的價碼賣春,不會錯的。我連她們的身分都查出來了。在宵町巷,祕密是藏不住的,最近這一帶有很多從東南亞的女孩到日本賣春,由於客源有限,競爭激烈得很,這地頭的人可沒這麼好打交道。不可能讓那羣小鬼賺走他們的錢。」

孤獨聽見毛球的罵聲後,趕緊躲進了壁櫥避難;而鞄正在執行她數不清是第幾次的離家出走計畫,當晚並不在家。剛從北方回到後院的候鳥,也因爲受驚,拍打着翅榜四處紛飛。松樹上的殘雪砰地掉落地面。

兄妹兩談話期間,萬葉一直默默地注視着淚,黝黑的雙瞳裏刻畫着多年的悲苦和哀傷。淚察覺到萬葉的視線,溫柔地給了母親一個微笑。

「真……真的嗎?姐姐。」

毛球抱着弟弟,咬牙切齒地說:「哪有這種事!這只是大人的藉口,說這種話的老師簡直是人渣!」

夜空中隱約可見新月,毛球騎上車,靜靜地離開宵町,這還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沒有猛催油門,靜靜地騎在國道上,那模樣就像一支單獨一人的送葬隊伍。

「不是那樣的,主謀者就是那羣小鬼中的其中一人,就是這樣纔可怕啊。唉,你應該猜到我爲什麼找你過來了吧。你是『制鐵天使』的領袖,這雖然不是你的錯,但你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儘管校方後來做了一些努力,但這股襲擊校園的黑暗浪潮,其影響力早已遠遠超過成人們的想象。

「嗯……」

人高馬大的她哭得淚眼婆娑,抬頭對着夜空大喊。

學校裏的氣氛也大有轉變。以往顯性的校回暴力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隱性而陰晦的凌霸時代。孩子們不再挑戰成年人,傳而攻擊比自己弱小的個體,毀滅彼此靈魂,展開一場黑暗遊戲。

忍嘴角扭曲,欲言又止,然後他痛苦地說出一所高中的名字。毛球從喉嚨發出怪聲,向後退了一步。那是哥哥淚之前就讀,縣內排名第一的名門高中。

而老麼孤獨年紀還小,只對孩童間的話題有興趣。就連毛球和鞄也不知道,當時推出了電視遊樂器這種新遊戲,每個小學生都爲之風靡。孤獨央求祖母阿辰買了一臺電視遊樂器給他,每天在家打電玩,到了學校則和同學交換電玩情報。

「我朋友也考鳥取大,還是留在家鄉比較好。」

「是。」

這一年後來的日子一切相安無事,順利落幕,毛球升上了高中二年級,淚輕鬆考取了鳥取大學,就此脫下立領制服,換上襯衫和牛仔褲,開始過起大學生活。

「蝶子……?」毛球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想到忍大哥那麼久沒消息,這次突然被他叫去,毛球心中有點害怕。兩年前忍讓一個從暴走族引退,在宵町巷一家糯米丸子店工作的女孩懷了孕,後來他負起責任娶了對方。現在他常會幫忙帶孩子,讓小孩留起長髮、穿上紅色連身工作服,關店時就放小孩在店裏玩。

孩子們的靈魂開始崩壞,孩子吞噬孩子,男人吞噬少女。生平第一次,毛球突然覺得飆車、戰鬥的生活竟是那般空虛,她的淚水不斷湧出,止也止不住。

忍的表情嚴肅異常,繼續說:「對這類新事物,小孩總是趨之若騖,如果成人、小孩各玩各的,那一點問題也沒有。」

那個想當外文官、以最高學府爲目標的才女蝶子;那個曾經誇下海口要過好日子的可愛的蝶子。然而毛球只要想起她,就會想到她說話當時的眼神,那裏頭沒有一絲驕傲或希望的光芒。而是流露着看透一切的世故,冰冷又寂寞的情感。

聽到忍的斥責,毛球把剩下的話給吞了回去。

那一陣子阿辰開始將家中各種實權轉交給少奶奶萬葉。

「就是那個坐在你後座的小鬼啊,老是哈哈大笑的那個啊!」

「別再天真了,毛球,這是事實。」

孤獨雖然失去了學校,卻沒有失去朋友,每到黃昏,幾個和孤獨氣質相近的內向少年會來找他,開心地一起打電玩。於是毛球也不再露臉,不過常會晃到他房門外,把自己在伯青哥贏來的零食從拉門的縫隙裏扔進去。少年們一開始都被胡亂扔進房裏的紙袋嚇得「哇!」「好痛!」一陣鬼叫,等到習慣之後,後來只要毛球來得太晚。大家還會說:「你姐姐的恐怖零食炸彈怎麼還沒出現?」

那幾年室內電話已從轉盤式的黑色話機,更換成具備留言功能的按健式新機種。「電電公社」(注1)民營化後改稱「NTT」,大幅增進各項電信服務。那之後不久,「電話交友」服務大爲風行;另外還有「留言專機」的服務,只要撥打特定號碼,在語音信箱留言,就可以和陌生人互動或是交換訊息,此類服務大受好評。隨後「留言專線」又進化爲「Q2專線」。將服務對象擴及到呼叫器的使用者;電腦網絡通訊的服務也開始起步。靠着這些服務。開創出前所有的聯繫.管道,在串連起陌生特定族羣的同時。使用者可以不必透露自己真實身份。而這一連串服務,或許可說全是從「電話留言」服務衍生出來的。

少女A

這時許多用功的孩子承受不住升學壓力的重荷,精神狀態逐漸崩解,原本乖巧的小孩突然發狂似地拿起球棒對着父母一陣猛打。想不開跳樓自殺的消息也時有所聞;在孩子們的世界裏,一股沒有出口的壓力正逐漸蔓延開來。

幾年後話不多的狐獨舅舅曾和我提過這件事,他說:「那就像有隻大狗陪在身邊,感覺很安心。」

淚身爲赤朽葉家的長男,相當受到短大女生的歡迎。常有許多打扮入時的女生到大宅找淚。淚嫌麻煩不想應門,大部分都是毛球負責出面,凶神惡煞般嚇唬她們說:「大姐姐,找我哥有事嗎?」短大女生嚇得作鳥獸散,可是沒過多久又不死心找上門來。

「怎麼可能……」

對日漸崩壞的孩子們來說,這是個孤獨、焦燥的時代。這時還有一個人,同樣也被捲進了這股黑暗潮流之中。那就是毛球久未聯絡的老友穗積蝶子。

「嗯。這樣啊……」

百夜依舊死性不改繼續和別人的男人上牀。高中聯考前,萬葉叫來百夜,和她討論升學的事。只見百夜用一貫陰沉的聲音說她想早點工作。萬葉問她:「你不想上大學嗎?」她悶不吭聲搖了搖頭。萬葉事後回想起這件事時。嘆息着說:「或許她是因爲自己的出身而有所顧忌吧。」百夜堅決地表示想念當地的職校。萬葉找曜司商量,卻總是得到「我很忙,一切都由你決定」這樣的答覆。讓萬葉非常苦惱。百夜終究還是沒有改變心意,只報考了一所職校。

忍變了個人似的,惡狠狠地瞪着毛球。

孤獨從此不再上學,成天窩在大宅裏打電玩,看漫畫,晚上一個人無聲的哭泣着。每次孤獨哭。毛球就會突然冒出來,躺在他身邊看漫畫。

「當然是真的!姐姐纔不會說謊,孤獨,我們要瞧不起這種大人。啐!老師都一樣,全是些靠不住的老頭子!」

流着口水的小孩直往毛球的身上爬,看到她痛苦不堪的表情,多田忍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

「孤獨,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毛球放下鐵鏈,對着被櫥裏說。

「啊?賣春……?怎麼可能?你該不會是說『Ladies』的人吧,大哥,這一帶都歸我管,我們是絕不碰賣春和強力膠的,我隊上一向管得很嚴!」

看到阿辰的眼淚,萬葉堅強起來,她梳整好頭髮。穿上紅和服,繫上黑腰帶到學校去了。孤獨的班導師是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女孩,對於赤朽葉家的少奶奶親自來訪,顯得誠惶誠恐,她請校長、學年主任一同出席,向萬葉說明這次的事純粹是誤會,不過是學生吵架罷了,校方基本上不會插手。萬葉聽得出三人話中自保開脫的意圖,她像毛球那樣惡狠狠地瞪着他們說:

「一定是那些骯髒的大人在背後控制,從中抽頭!」毛球氣憤地地說。

而萬葉自從產下淚以來,一直顯得悶悶不樂,尤其是這陣子以來身形更顯削瘦,彷佛她的肉都長到阿辰身上似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來得穩重。而人稱凸眼金魚——毛球則懷着敬畏稱呼她「佛朗明哥老太婆」——的黑菱綠仍然常來家裏喝茶走動。還硬逼着萬葉的孩子看她表演,只見她穿黑色舞衣。腳上穿着日式足袋在榻榻米上噠噠踩着佛朗明哥的舞步。毛球小時候最怕看到她那張塗得很白、擦上口紅的臉。長大以後,她老是取笑綠是「老不修」或「佛胡明哥妖怪」。每次都挨萬葉和黑綾綠輪番敲頭教訓。

不知道他想當職業拳手的毛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低聲說了句「喔,那就加油囉。」走進了武器行。

「聽說她從中學就在幹這種勾當,再加上有『制鐵天使』這個後臺撐腰,她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暗地裏做了不少壞事。她不是光有可愛的外表,而是一個像人面蜘蛛的狡猾小鬼啊!」

「差不多從去年開始,到我店裏看武器的已經不再只有那些太保太妹,還多了很多看似乖巧的小孩,而且會在自己房間接上專線,利用留言功能賣春的。也不是那些家庭複雜的小太妹。」

從那時起,鞄便不知道該怎麼和百夜相處。

「你們敢舔便池嗎?敢在這裏脫下內褲嗎?不要以爲這只是小孩子的事,請你們回想一下小時候,對當時的你們而言這應該不只是小事吧?」

「可是大哥,這一定是有大人在背後操控啊。那些乳臭未乾的『viginpink』小女孩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能耐?她們都是書呆子,還只是小鬼啊。」

忍大哥就坐在店深處的收銀臺前,身形比從前豐腴一些。但視線依舊銳利,和他四目相交,彷佛自己的眼球會被斬成兩半似的。毛球后背升起一陣寒意,必恭必敬地說:「好久不見了。」

「蝶子你這混帳!」

看到忍說得那麼激動,毛球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她的第六感一向不錯,可是今天和忍的談話中,她卻一直處於狀況外,完全摸不着頭緒。忍這時終於失去了耐性。

「……跳繩。」武簡短地回答。

忍同情地看着毛球,繼續說。

微弱的月光就災樣撒在一動也不動的毛球身上。

「老師知道嗎?」

「爛透了!」

從毛球那聽到原委的阿辰和萬葉,剛開始還摸不着頭緒,覺得事情沒有這麼嚴重。萬葉想起自己小時候被黑菱綠和她的手下欺負的痛苦回憶,不過後來經過一些波折,她們反而成了好友。毛球怕被孤獨聽到,小聲地說:「媽,你敢舔小便池嗎?你能當着同學的面脫掉內褲嗎?教室裏還有女生在唷!」萬葉這才知道嚴重性,而最疼愛孤獨的阿辰更是流淚痛哭。阿辰一向剛毅,這還是萬葉第一次看到婆婆流下眼淚。赤朽葉家的老夫人畢竟也上了年紀,淚隙也脆弱起來,這股襲擊寶貝孫子的惡意,深深傷害了阿辰。

「毛球……」

阿辰依然是大宅裏受人敬畏的赤朽葉夫人,她對長孫淚很嚴格。不過卻很溺愛內向的老麼孤獨。就這樣,毛球有她的幫派,鞄懷抱着星夢,而孤獨則沉浸在電玩世界裏,渾然忘卻他們所在的那個貧瘠的現實世界。然而這正是那個「虛構」當道的時代中孩子們的寫照。除了電玩風行外。小學生之間還掀起了一波探時神祕現象的熟潮,各地的孩子口耳相傳着各種荒誕不經的神怪傳說。例如「咧嘴女」、「廁所的花子」、「狐狗狸大仙」(注1)。學生天天熱中於談論「喜馬拉雅雪男」、「尼斯湖水怪」、「納斯卡(Nazca)圖騰」等話題。電視上也常播放發現不明飛行物體或宇宙人的特別報導,孤獨有一次爲了看節目,竟然鼓起勇氣和鞄搶電視看,鞄氣得破口大罵:「不要太過分了!」把他整個人扔到院子去,爲此事後還被阿辰狠狠教訓了一番。

「蝶子她……」毛球呻吟着說。「我不敢相信!大哥。蝶子她不是這樣的人……」

大宅里人人都怕個性兇暴的毛球,但黑菱綠不愧是上了年紀,見過世面。一點都不怕毛球。常常敲着她的頭訓示說:「不要讓你母親擔心!還有,看看你這是什麼打扮!」

「大哥。我不懂。」

「那沒什麼……」

那之後,淚順利升上了高三,他的成績優異,老師一致認爲他可以輕易考取任何一所國立大學,但是身爲赤朽葉家的嫡長子。淚是不可能離開鳥取的,這個紅綠村天界的赤朽葉家繼承人,於是專心致志地全心準備鳥取大學的入學考試。

「你真是遲鈍啊,毛球……我說的是賣春。」

注1/全名爲「日本電信電話公社」。日本的國營電信公司。

「嗯。毛球,話說這幾年生活真是越來越方便了啊。連『電話留言』這種玩意都出現了。」

「我清楚你們只是飆飆車、打打架,頂多有些不懂事的混帳偶爾順手牽羊,毛球,你聽我說,時代在變,很多事都不能用過去的常理來判斷了,時代已經追地我們了,小太保、小太妹逞兇鬥狠的時代即將成爲歷史,你看看武,他變得這麼認真……」

武器行「赤白椿姬」的店長鄉田忍派人來找毛球。是在那個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當時高二的毛球已經是少女暴走族界的名人,總是用着長及腰際的馬尾,像陣風似的橫掃整個中國地方,崇拜者衆多,甚至還有女孩放話願意爲她而死。

「那麼是誰?」

「真是個認真的好孩子,沒聽過半點他的流言蜚語。」

「你在做什麼?」

阿辰和萬葉都問不出個所以然,就連哥哥淚出面,他也緊閉雙脣,一個字也不肯說。那天晚上,毛球揮舞着沾血的鐵鏈回家後,從母親那聽說了這件事,便一腳踹破了孤獨緊閉的房門,強行進入。孤獨無助地蜷縮在壁櫥裏,黑暗中的雙眼像貓一樣閃閃發光,瞪着毛球。

注1/類似於錢仙。

中學前兩年,儘管鞄白天在學校喫盡苦頭,回家以後還是努力練唱、練舞,毫不懈怠,希望有朝一日成爲偶像歌手,她每晚都緊盯着電視,不錯過任何一個歌唱節目,把音樂錄成卡帶。反覆練唱,還用錄像帶錄下舞蹈動作,瞪大雙眼牢記每個動作。她從不曾漏掉任何偶像選秀的報名,一頭栽進自己的星夢裏。

忍搖搖頭,隨手拿了零食哄着膝上開始發脾氣的小孩。

就從那時期開始,麼子孤獨開始拒絕上學。他每天假裝出門上學,再偷偷折返回來,躲在自己房間裏,阿辰發現後氣得一陣痛罵,萬葉也大聲斥責,然而捱了罵的孤獨只是鐵青着一張臉,不出聲地哭着。

「是……」

「電話留言?」毛球反問。

「偏偏最近卻出現了一個讓小孩和成人搭上線的傻瓜。」

時代的風向此時又開始微微改變。此時一九六六年出生的「丙午女」們在國內各地撒野,飆車,那羣暴走族女孩被稱做「Ladies」。甚至還有以她們爲目標讀者的專門雜誌創刊。毛球身爲中國地方的風雲人物,每個月都會出現在雜誌上,不是手握鐵管揮舞的雄姿,就是揮舞着旗幟在田邊小徑飆車的畫面。隨着人數增多,彼此的鬥爭也越發激烈;而另一方面,校園裏則無視這股浪潮,開始進入下一個時代。

一般學生正身處日益激烈的升學戰爭之中。他們從小被灌輸着「坐在隔壁的不是朋友,而是要想辦辦法踩落的敵人」的觀念。一心認爲只要成績優秀,就能成爲學歷社會中的強者,貸款買下獨棟住宅的父母們紛紛砸下大把金錢在孩子的教育費上。不只是男孩子,女孩子們也勤奮向學。這些年,政府通過了「男女履用機會均等法」;數年後,國會里的在野女議員人數也逐年激增,引發一股政壇的「巾幗風潮」。雖然一切還在起步階段,世人開始逐漸體認到,女性只要在升學戰爭中勝出,擁有高學厲,同樣能躍升成爲社會中堅。每當感受到這股新潮流時,毛球就會想起那個已經遠去的昔日死黨穗積蝶子。

「她這人實在陰沉得不得了,雖然是姐妹。我實在搞不懂她,而且還開口閉口就提和男人睡覺的事,她應該和毛球姐兩人混合起來,再分成二個人。」

淚上大學後,加入了正經的登山旅行社。每逢假日便和同好一起到中國山脈旅行。阿辰把女傭做好的便當交給淚,送他出門。站在門口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爲止。

孤獨還在唸小學的時候,就對這個世界死了心。當時諾斯特拉達姆士(Nostradamus)大預言在孩子之間流傳着,這個中世紀預言家指出一九九九年七月世界將會滅亡。有人說會有隕石墜落,有人說造成恐龍滅絕的冰河時期即將再度來臨,或是會爆發核子戰爭等等,衆說紛雲。孩子們熱烈討論着種種可能,說着說着孤獨開始信以爲真。他算出世界滅亡的那一年自己才二十四歲,想到自己年紀輕輕就會失去一切,他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了。連功課都懶得寫,就算捱罵。也只是回嘴:「反正我二十四歲就要死了,還寫什麼功課?」結果惹來父親曜司一個巴掌。

「那所學校有個學生髮現可以利用『電話留言』做壞事後,便開始教唆同學,鼓吹他們參加這個能賺錢的冒險。據我打聽到的,現在全國各地都有類似的情況發生,最先是從大都市開始。接着往地方城鎮蔓延開來,你口中的那些『virginpikk』們在激烈的升學戰爭中受挫後,紛紛開始墮落,瞞着父母和朋友賣春。不過不同的是,別處的主謀者全是成人,那羣大小姐們只是受騙了,根本沒發現賺來的錢都快被剝削光了,只在乎她們的冒險。可是我們這裏不一樣,外地的同行知道後也大喫一驚,想不到這裏竟是由一個小女孩主持,她就是二年E班國立文組的秀才,穗積蝶子。她的成績名列前茅,人長得又漂亮,那所學校的偏差值可是高達七十八呀,那可不簡單。我調查之後,才發現她現在雖然和那羣乳臭末乾的小姑娘混在一起,之前竟然是『制鐵天使』的幸運女神,我這纔想起她是誰,毛球,就是以前坐在你後座的可愛的蝶子啊!想不到她現在不理會宵町巷的大哥們,擅自安排那羣可愛的女高中生賣春。」忍瞪着毛球繼續說:「你懂嗎?宵町巷可是大人的地盤,你去告訴蝶子,叫她立刻抽手。」

毛球很怕這個小孩,漸漸地也就鮮少到店裏露臉。她忐忑不安地騎着摩托車來到宵町巷,沒想到居然看見前男友野島武一臉壓抑、速度飛快地在公寓前面跳繩。原本健美的身材更顯結實,嘰肉線條有如雕刻一般,毛球看得出神。武抬起那張醜臉看見毛球,一邊跳一邊打招呼說:「好久不見。」

丈夫康幸遇世後,阿辰身體依然健壯,白暫的她體態越顯圓潤,越長越福態,制鐵廠的員工都說能看到阿辰很有眼福,很尊敬這個長輩。結果阿辰越活越像財神惠比須了。

「大哥。怎麼會突然找我。有什麼事嗎?出了什麼問題嗎?」

然而被身穿黑舞衣、金色高跟鞋的黑菱綠批評打扮。每每讓毛球捱罵捱得很不服氣。

「到底是誰穿得比較怪啊,哼!」

赤朽葉制鐵則因縮小本業經營規模、多角化經營的策略奏效,總算平安渡過經營危機。公司看準了未來追求質感的潮流和蓬勃的消費行爲,再次聘來從前的風箱鍊鐵師

,專門打造高級刀刃。打出自創品牌「赤朽葉印」。在各大百貨公司販售;另外又將生意觸角延伸到汽車零件和電視真空管等的製造,漸漸轉向多元化經營。公司裏的年輕員工沒人想得到,老闆曜司年輕時竟是成天泡在茶屋喝茶售埋首原文書堆,整日遊手好閒。

隨着制鐵廠的經管策略改變,從前的「熔爐英雄」穗積豐壽的光環也逐漸淡去。在自動化生產的工廠裏,工人的地位有如風中殘燭,不過豐壽依舊勤於工作,努力不懈,直到現在還是單身。自從還是小學生的淚被三輪車撞飛,被他接個正着那天起。他就格外疼愛這個孩子,老是掛在嘴邊說:「那時我就是這樣接住你的。那次可真是驚險啊!」逗得淚很難爲情。

淚在大房衆人心目中,依舊是那個就讀當地國立大學的秀才,稱職的繼承人。大家都對他寄予厚望。不過也因爲他從不惹事生非,大家很少注意到他。反而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妹妹毛球身上。

百夜進入職校後,開始學習算盤和簿記等謀職技能;鞄則是繼續過她練唱、煉舞、愛打扮的生活。她捲了一頭咖啡色捲髮,整天和朋友嬉鬧度日,成爲考生的她,選擇了愛玩學生響往的私立高中做爲第一志願,因爲私立高中不用穿制服,可以讓她盡情享受打扮的樂趣。

老麼孤獨則是每天躲在房裏,憂心核子武器的攻擊。

後來孤獨舅舅告訴我,在戰後景氣繁榮的背面,美俄兩大陣管的「冷戰」仍然持持對立。某段時期由於兩國持有的核子武器達到均衡,緊強的情勢得以疏緩,後來因爲蘇聯出兵阿富汗,再次引發並加劇東西陣營擁核國家之間的對立。「當時只要有一方按下按鈕,世界就毀滅了。」他煞有介事地這麼說。

只要東方按下按鈕,西方的雷達偵測到。也會自動發射核子武器,而東方的雷達一旦偵測到這個行動,又會再度發射核子武器。一來一住的結果,死亡的灰爐從天而降,世界將籠罩在「核子冬季」之中。那麼一來地球終將滅亡。

這真是再愚蠢不過的行爲了,卻沒人可以阻止。只有手握權力者有可能改變現在,然而對孩子而言,權力和政治都只是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

地球即將毀滅。

就在某天早晨。

隨着強光一起消失。

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祈求和平,自己的祈願還是無法傳遞出去。未來、希望、愛在轉眼之彰將消逝無蹤。

只要一想到這些,孤獨就越覺得空虛,成天嚷着:「世界真是無聊死了。」躺在房晨的榻榻米上打滾,瞪着天花板,心裏莫名不安起來。以他的年紀而言,早熟的醒悟過早地進駐他的心。

孤獨彷佛在這個隨時可能崩壞的世界之中載沉載浮,將自己封鎖在大宅裏的這個小房間內。

而在大宅外,毛球反常地全身打顫,準備去找她最要好的朋友。

這所名門高中位處繁摹街道正中央,聳立在洶湧的人潮之中,學校的歷史悠久,校地廣大。光是運動場就有三個,放學後棒球隊、足球隊、田徑隊部有練習。社圈風氣興盛;該校講求文武並重。希望學生們藉由讀書及運動培養出高尚人格。毛球整個人倚靠在這同名門高中的校門上。等着昔日好友穗積蝶子。

女學生們打打鬧鬧走出了校門,一看到梆着馬尾,系紅鍛帶,一副小太妹打扮的毛球,全都嚇得發出驚呼,加緊腳步走開。又等了一陣子,毛球看到一個在夕陽照射下黑得異常的黑影搖晃着出現,這道黑影令人毛骨悚然。彷彿連接觸到它的柏油路面都冒出障障黑煙,散發難聞的氣味。毛球抬起頭,影子也在這時停止移動。

據說穗積蝶子不接受任問親友的會面,而得知道個可愛老實,成績優異的「少女A」有着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後。舊識全都背棄她而去,不過就在她被轉送到少年感化院的那天傍晚。「Ladies」暴走族的摩托車隊聚在譬署門口,將穗積蝶子乘坐的車子團團圍住。有如送葬隊伍一般。蝶子將要前往中國山脈的另一端,位於廣島深山裏的感化院。途中這羣「Ladies」暴走族沒有催油門,也沒有開燈,只是靜悄悄地陪着囚車跨越縣境,護送少女A到廣島。看着這羣少女有如百鬼夜行的詭異,不明就裏的大人們只覺得不寒而慄。

「毛球姐?」

蝶子抱緊毛球的腰,摩托車一發動就哭了起來。

「啊。是你啊。」

在昏暗的天色中。「Ladies」們不開頭燈,靜靜地從山脈遠處滑行而來,騎在隊伍最前頭的。正是毛球。淚的車燈一瞬間照亮了毛球的臉,鞄看得背脊發涼。毛球面無表情,臉色和死人一樣蒼白,馬尾和紅鍛帶隨風飛揚。

毛球高中三年級夏天,全國發行的報紙用了一整個版面報導了山陰地方名門高中的女學生集體賣春事件。大人們本來認定賣春的一定是那些小太妹或愛玩的學生,後來得知涉嫌的全是平常認真讀書的乖女孩,莫不震驚不已。總共有十二名少女遭到檢舉並接受警方輔導。她們全是高三生,年齡介於十七、八歲之間。主嫌少女A本身並不賣春,她在自己房間架設專線電話,負責和客人接洽,介紹同學下海,從中賺取中介費。

「你說的這些,我全聽不懂……」

「……」

「鞄,我知道青春什麼時候結束了。」

「毛球……」蝶子淚如雨下,嚎啕大哭。「那時候我真的好快樂。你就是我的青春啊!」

儘管中間相隔了悠久的時間和浩瀚的海洋,她們也許是從彼此的血液裏感受到同一塊土地的氣息,默默地注視了對方好一陣子。就像在看鏡中的自己,後來毛球起身扶起摩托車,菲律賓女孩也趨前幫忙,兩人力氣都不小,輕易就把摩托扶正。見雨越下越大,毛球把自己的折傘交給菲律賓女孩,騎上摩托事走了。一路上她頻頻回頭,直到看不見這個和自己相像的異國女孩爲止,而菲律賓女孩同樣也依依不捨地目送毛球離去的背影。

毛球說完將臉撇到一邊,點了一根菸,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彷彿看得見冥河的另一頭。

蝶子悶哼了一聲。這個動作實在不適合出自一個可愛女孩。

毛球就是在這時期,巧遇了那個不可思議的菲律賓女孩。

毛球身後,少女們騎車排成一列,個個臉色慘白,身上穿着運動服或日式棉鞄,一看就是來不及換衣服就從家裏趕出來的樣子。天空子斷降下大雪,少女們在大雪之中靜靜地朝廣島方向前進,她們沒有猛踩油門,沒有開燈,也沒有發出叫囂聲,鞄一路上頻頻回首,就這樣回到了鳥取。

得知蝶子的死訊後,「制鐵天使」的成員們越過中國山脈,來到廣島少年感化院,一行人騎着摩托車將感化院團團包圍。她們打開頭燈,讓引擎空轉着,發出詭譎的吼聲,送走隨黑夜一同消逝的蝶子的魂魄。

「你又來了。」

「如果真想墮落,何必那麼努力啊,這個世上讀書又不是一切啊。」

「毛球你不懂我們的心情。」

毛球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富有朝氣,鞄皺着眉頭盯着姐姐猛看。

萬葉沒有理會鞄的牢騷,但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徑自坐在玄關。鞄脫了鞋,發現母親要等的不只是她和哥哥,還有出門未歸的毛球。

「怎麼可能,就算是我也鬥不過大人啊。」

「那會怎麼樣……」

「什麼時候?」

「嗯。」

「是毛球姐……」

蝶子一點也沒變,曾經身爲幸運女神的她,還是可愛得不得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稍稍下垂,臉頰上帶着一抹淺淺的紅,可是她的影子卻一片漆黑。顯得那般不祥。一隻鼠婦蟲正在路上緩慢爬行,一爬進黑影的範圍,身子立刻蜷縮成一團。

「我們的青春還沒結束啊,我們才十七歲,不是嗎?」

「你還好嗎?死了嗎?喂?」一名女子操着奇怪的口音說。

「最近怎麼樣?」毛球不知道怎麼起頭。只好隨便問了一句。

「還在廣島的時候。」

毛球搖着昏過去的蝶子,她慢慢睜開眼睛,流下一行眼淚。

「怎麼了?」

當時是秋天,山陰地方籠罩在黑壓壓的烏雲之下,雨下個不停。毛球騎着車經過宵町巷,騎過水坑時她生平第一次打滑摔車,整個人騰空飛起,跌落在地,摩托車「咻——!」地滑了出去。她盯着清澈的水窪中自己的倒影,可是自己明明沒說話,倒影中的自己卻開口了。

毛球聽到這句話時,整個身子向前。用猛獸般猙獰的眼神瞪着蝶子。蝶子的眼神混濁,嘴角不屑地揚起。

鞄點點頭,聽從父親的話進屋去了。

從那晚開始,毛球的心就死了,失去了以往投注在打架、飆車上的熱情。儘管如此,身爲自己一手創立、壯大、最終稱霸中國地方的「制鐵天使」的領袖,她也感受到應有的賣任。毛球是個負責任,重羲氣的女孩。

「車上?在哪裏?」

曜司疲憊地點點頭,說:「這裏這麼冷,大家都快進去。會感冒的。」

蝶子臉色鐵青,突地站起身。椅子向後倒發出巨響。她拿起融化大半的奶昔朝毛球臉上一扔。跑出了漢堡店。

「想說差不多也該看膩了吧,但她就是看不膩,真是搞不懂她。我還曾經懷疑該不會是她下了詛咒,該蝶子不能留在毛球姐身邊的,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啦。」

她們來到車站前一家從大都市來的連鎖漢堡店,店裏充滿着大海彼端的美國氣息。兩人點了漢堡、薯條和奶昔,毛球喫着快餐。蝶子卻說:「會變胖……」幾乎一口都沒碰。

「你是爲了這件事來的吧。」

「你不要太過分了,蝶子,女人爲什麼要佔女人的便宜?這樣一點都不好玩。你要這樣上東大、當外交官嗎?學會男人的壞勾當,就能當女強人嗎?事情不是這樣的,蝶子,絕對不是這樣的。」

蝶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最近怎麼樣?」是曜司在工業用地遇到孩子們,搔着頭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最常冒出的一句話。蝶子笑着抬起頭。

「那條鍛帶看起來就像血一樣,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可怕。」事後鞄這麼形容那天的毛球。

毛球頂着滿臉奶昔追了出去。「等一下,蝶子!我不要這樣分手,聽我把話說完!」意外的,蝶子跑得很快。她飛快地跑過了鬧街,毛球一路跑着甩着馬尾和紅緞帶追上,她跟賣菜的老婆婆要了一根苦瓜。像丟回力棒一樣丟了出去,苦瓜正中蝶子的頭。蝶子應聲倒了下來。

「已經十七歲了。」

「毛球不懂也沒關係呀。」蝶子用吸管攪拌着已經開始溶化的奶昔。「不過如果長相很醜,就算是功課好也沒人把你當一回事,現實是很殘酷的,我們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頭髮要吹整、擦口紅,還有指甲。你看。」

「啊。沒什麼……」

「什麼嘛。」

「讀書就是一切,那是我們的義務。」蝶子說完緊咬下脣。低着頭。嘴角露出一抹低俗的笑容。從前的她是絕不會那麼笑的。

就這樣,穗積蝶子離開了鳥取。

「蝶子,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啊,事情很快就曝光了。知道有個高中生來攪局。宵町的大人都很不爽,那一帶可是有勢力劃分的,最近不是常見到很多東南亞面孔的女孩嗎?你把他們的地盤都打亂了啊。」

女孩名叫愛拉,不久之後,這個彷彿毛球鏡中人的菲律賓女孩,將和傷心的毛球再次相遇。

「蝶子……」

「媽,你爲什麼不把我生漂亮一點?」

打倒所有野獸般的少女後,毛球奠定了「制鐵天使」在中國地方不可動搖的地位。她向沉浸在興奮之情的同伴宣佈引退的打算,把領袖地位讓給另一個幹部。所有人都震驚不已,但是毛球心意已決。

這是毛球最後一次和死黨穗積蝶子見面。

隔天鞄地了中午纔出現在廚房,毛球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正坐在椅子上發呆,鞄本想開口,還是作罷,毛球的臉色還像昨天在廣島的國道上擦身而過時慘白,反常得很。簡直就像被幽魂附身了一樣。

時間來到了雪季前夕的時節。山陰地方水氣特重,雪也較沉,就連毛球她們彷佛也被這場雪給冰封住,難得的安分不鬧事。取而代之的是鞄在大宅裏大吵大鬧,因爲她首次獲選參加偶像選秀賽的中國地方預選。鞄這時已經國三,也存了一些零用錢,雖然萬葉百般阻止,但鞄卻不爲所動,堅持一定要參加。一向疼愛妹妹的淚這時挺身而出表示:「我帶她去。」於是那年寒假,鞄跟着哥哥越過了中國山脈,遠征廣島參加比賽。鞄在舞臺上載歌載舞,還必恭必敬地向評審鞠躬致謝。很可愛。最後還是落選了。鞄沮喪得說不出話來,坐上淚開的車回鳥取時,他們和一羣舉着「制鐵天使」旗幟的無聲車隊擦身而過。因爲落選的打擊太大,坐在助手席哭個不停的鞄,瞥見這幕詭異的景象。忍不住貼着車窗盯着看。

眼前出現一雙光亮的學生皮鞋、白色的三折襪,燙得平整的西裝外套,不用看來人的臉,毛球就知道那是蝶子。

「毛球,保護我好不好?我賺來的錢可以和你平分,只要有你這個後臺,我纔不怕宵町那些大人。」

當晚回到赤朽葉大宅後,鞄向等在玄關的萬葉報告:「我沒有入選。」說完眼淚不爭氣的落下來。

案情的發展超乎紅綠警察署少年課的想象,讓警方頭痛不已,沒想到老師的乖寶寶們竟走上歧路,謠言像黑色旋風般迅速席捲整個城鎮。稹積蝶子的親人在當地待不下去,只能草草收拾簡單家當逃到大阪,留下來的豐壽則成了蝶子和親人間的傳話筒。最後穗積蝶子和其它女孩全被退學,並送進了少年感化院。

赤朽葉毛球勇猛果敢,如鋼鐵般百折不撓,但她卻總是敗在死人手上,這次也是一樣,死的人則是穗積蝶子。蝶子前天早上死在廣島少年院,有人說她是感冒病死的,也有人說她是用絲襪上吊自殺,她的死因衆說紛紜。不管何種說法正確,她的夭逝是不爭的事實。

「毛球姐怎麼了嗎?剛纔我們在車上還看到她喔?」

「我已經完了,我這輩子已經結束了。」

「是嗎?那孩子果然去了廣島。」萬葉低聲說。「看來天亮之後得去一趟豐壽家……」

天一亮,「制鐵天使」又按響了喇叭音樂,「叭哩叭啦」地奔馳在國道上,穿越山脈回到鳥取。耀眼的晨光撤落在少女慘白的臉龐上,她們個個失魂落魄、面無表情,遠遠看去宛如一支青春的送葬隊伍。

「準沒好事,趕快趁現在收手吧。」

「……就在無可挽回的死別來臨時。」

「我們學校的女生雖然很會念書,不過也還只是小孩,有壓力,也有好奇心。只要給她們一點新奇的冒險,大家就會搖着尾巴跟過來。她們都渴望擁有父母不知道的另一個危險的自己啊。我可是趁機大賺了一筆呢。」

「是嗎?」

看着這個黑影令毛球渾身不自在,她粗魯地說:「我有話跟你說。」

「爸爸你回來啦。」

「時候到了。」

高三那年,毛球率領「制鐵天使」穿越縣境,橫越已經收服的島根,攻進強敵山口縣,經過三天三夜不喫不喝的鬥爭後,毛球她們把山口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騎着車在國道上蛇行,光榮返鄉。

她們目送着囚車駛進廣島少年感化院大門。看着囚車越開越遠,少女們讓摩托車的頭燈一明一滅,引擎發出轟隆隆的空轉聲。「再見!」「再見!」「再見!」少女甜美的聲音此起彼落,她們喊着:「蝶子!」「蝶子!」「蝶子再見!」

「不要哭!我討厭哭哭啼啼的!」毛球喊道。

毛球長得像母親萬葉。那些遠古時渡海而來、隱居在中國山脈山中的邊境人,想必也是生得輪廓深邃,容貌近似東南亞居民吧。

那之後毛球繼續率領着「制鐵天使」到處撒野,不過她日漸消沉,常在檐廊上躺成大字形,不斷唉聲嘆氣。和心情愉快的百夜形成強烈對比。有時候豐壽也會來陪她。心愛的侄女闖出了大禍,豐壽轉眼間老了許多,只有和毛球聊到侄女時心情能夠輕鬆一點。

「她總是在大宅裏哼着歌閒逛,平常陰陽怪氣的人突然開朗起來。反而更令人不舒服,可能是因爲毛球姐失去了好朋友,有點幸災樂禍的開心吧,我也不知道。」

高中畢業的前幾個月,毛球一直很安分,就連平常較少和家人互動的哥哥淚也擔心下已,經常在大宅裏尋找她的蹤影,問說:「毛球?你在家嗎?你還好嗎?」毛球驟然失去活力的樣子。讓家人都很擔心。淚假日去旅行時,常會帶回河畔撿來的石頭或野草送給毛球。俊美的淚成績好,性格溫和。但毛球私底下曾向鞄抱怨過:「他真是一點都不瞭解女孩的心。」話雖如此。毛球還是開開心心地把哥哥送的石頭或看似平凡的雜草束裝飾在房間裏。

毛球趕上前去扶起蝶子,輕聲喚着:「蝶子!」

注1/爲日本本一九八三年的流行語,意指1970代後半赴日打工的東南亞女性。

「怎麼樣?功課很重啊,二年級之後就要分文組和理工組,二年級下學期之後又要分國立組和私立組,考的大學不同,上的課也不一樣。每堂課都要換不同的教室。英文課和數學課還會分級上課,級別是用每個月的模擬考成績來決定。」

「一切都沒有結束啊!雖然時間過去了,但一切都還來得及,醒醒吧。蝶子!」

「被發現了嗎?我還以爲可以做得更久一點,做得更天衣無縫呢。」

「好啊,我聽你說。」

「……原來是毛球啊。」

「說什麼傻話,你該知足了。」

聽到毛球簡短的回答,蝶子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那陣子宵町巷出現了許多後來被稱做「Japanyukisan」(注1)。也就是遠從東南亞到日本賺錢的年輕女孩。每到黃昏,這一帶可以看到許多眼神和膚色一樣黯淡的女孩快步走在路上。眼前的那個菲律賓女孩,年紀和毛球相仿,就連長相也酷似;她們同樣身材高壯、膚色較黑、眼睛大、臉部輪廓深。只不過對方烏黑的及腰長髮呈波浪狀,不像毛球的是直髮。

百夜一如往常躲在柱子後面、棵柱上面、桌子下面。熱切地注視着毛球的一舉一動。

毛球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站着一個菲律賓女孩,她沒有撐傘,長得和自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菲律賓女孩也詫異地看着毛球。

「嗯……」

「毛球……你能瞭解女生想要墮落的心情嗎?」

「嗨,好久不見。」

那對瞳眸流露出一種消極的世故,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她所認識的蝶子了。毛球想,她一定經歷過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吧。以東大爲目標。以外交官爲志向,決定只有晚上才便壞,當個風情萬種的豹女,……這條路想必充滿了重重險阻吧。

兩人都不怎慶說話。毛球一跨上車,蝶子也跟着坐上後座,一旁的學生紛紛停下腳步,訝異地看着兩人。「咦?那不是穗積嗎?」「是穗積學姐,她怎麼……」

鞄想繼續問下去,門外傳來了車聲,是曜司回來了。他一進玄關,看見妻女就坐在當地,嚇了一跳說:「你們在做什麼?」

「毛球,那時候我真的好快樂啊,我好希望那段時光不要結束,真的。」

高中三年級的冬天,毛球像被亡者附身一般,鐵青着臉四處征戰,她必須趕在畢業之前稱霸中國地方。她的最後一場戰役,戰場就在形同廢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體停車場,要解決剩下的這些鳥取縣內的敵方殘餘勢力,毛球揮舞着用赤朽葉制鐵生產的鐵鑄武器,把眼前這些同爲丙午年出生的女孩一一撂倒,她揮動一下鐵鏈就有三人應聲倒地,一甩出鋼管就有兩人不支昏倒。毛球的身體也被砍得片體鱗傷,全身沾滿鮮血,然而她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彷彿已經遺忘了這些感官知覺,或許是被那個亡者一起帶走了吧。

鞄後來對我說,蝶子離開的這一年,百夜的心情似乎特別好。

「毛球……」

「我已經燃燒殆盡了,今晚燃燒的是我最後的火焰。」

幾個幹部從沒見過毛球如此疲患而悲傷的眼神,只得接受她的決定。

一個月後隊員們爲毛球舉行盛大的引退典禮。「Ladies」們奔馳在國道上,吸引了許多從都市來的雜誌攝影師趕來搶拍這個經典畫面。毛球引退的消息,經由全國各地的太保太妹爭相走告,從北方的紋別,到南方的彥島。都紛紛以喝采來替這位傳說中的不良少女送別。毛球就在光榮的頂峯,退出了第一線。她將自己視若珍寶的摩托車送給第二代頭目,一個人走路回家。

當她走上宿舍區的坡道,看見多田忍等在舍宿大樓的停車場,忍大哥緩緩站起身。向她行禮致意。毛球淡淡地笑了笑,繼續住上走。

家人都不知道毛球已經脫離暴走族,直到鞄在雜誌上看到報導,將雜誌帶回家,大家才得知這個消息,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某天早飯,萬葉感慨地說:「這麼一來,我總算不必再去『百次參拜』(注1)了。」在場的人只有阿辰應了聲:「是啊。」其它人從不知道萬葉曾爲了毛球上廟裏祈福許願,莫不噤聲盯着萬葉。這時。淚代表全家人,用手肘敲了敲毛球的頭,毛球嘴裏雖喊痛,卻只是害羞地低下頭,並不還手。鞄見狀也順勢打了毛球一下,卻惹來毛球認真反擊。

接下來的那一年,毛球很少在人前拋頭露面。

或許是因爲引退以後整個人鬆懈下來,畢業前夕毛球課也不去上,她拿下招牌的紅緞帶,解開馬尾,剪齊前額的流海。

毛球捨棄了鍛面刺繡夾克、緊身長裙、亮片涼鞋等太妹服飾,改穿墊肩西裝外套、合身迷你裙和高跟鞋;她描起眉毛,塗上鮮豔的口紅,連眼影都仔細畫上,搖身一變成爲風情萬種的美女。

「簡直就像都市裏的乖乖牌……土死了。」鞄說。

這也只是當時愛漂亮,愛打扮的鞄的挖苦罷了,毛球偶爾會到「MissChicago」跳舞,但也只是懷念地喫着炒麪,不再跳舞跳到天亮了。一些高中生太保看到傳說中的毛球,都忙趨前向赤朽葉大姐頭致意。毛球大笑着說;「我已經引退了,大家放輕鬆一點。」

毛球的前男友「魔鬼山中」那時跟了宵町巷的一個黑道大哥,當起流氓,完全和毛球斷了連絡。也因爲這樣,這也使得愛搶毛球男人的百夜那陣子也空閒起來。

那陣子只有孤獨知道看似無精打采的毛球暗地裏在做什麼,那時毛球再次佔據孤獨的房間。重拾對少女漫畫的興趣,鞄有一次經過孤獨房門外,聽到毛球說:「喔,還有投稿單元耶。」但她當時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後來毛球考取了汽車駕照,規規矩矩地開着車到近郊的量販店,買了成堆文具回來,她把這些文具帶進孤獨房間,埋頭進行她的計劃。

曾經無精打采的毛球,之後彷彿浴火後的鳳凰,重新振作,就在一年後的一九八五年。她有如極樂鳥一般再次華麗地躍上舞臺,就連身爲女兒的我,也不知道當時她在想什麼,總之就在一年後,毛球突然得到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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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爲向神佛祈願,信徒需繞行寺院或由「百度石」出發向本殿前參拜,往返百次。

風箱裏的火焰

時值泡沫經濟前夕,毛球這羣不良少年、少女厲經了年少輕狂、發光發熱的青春歲月,在高中畢業的同時,他們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突然長成大人。男孩們多半在當地就業,有人成爲維修工人、建築工人,也有人努力考上救護人員;女孩們則一個接一個懷孕、結婚、爲人母。逐漸成型的泡沫經濟,與他們宛如兩條平行線,搭上泡沫化列車的不是他們,而是從前隨身在他們背後的那羣不起眼的好學生。

這羣書呆子上大學後第一步就是買車,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渾身散發着都會氣息。迪斯可舞廳裏再也看不到大口吃炒麪、在舞池熱舞的小毛頭,而是被女大學生和年輕粉領族取代,她們站上高臺熟舞,享受聚光燈打在身上、萬衆矚目的感覺;舞廳已經變成大人的遊戲場。這羣只知道讀書的晚熟丙午女大學生開竅之後,換上緊身洋裝,稱霸都會夜晚的迪斯科舞廳。

另一方面。企業開始將經營觸角向外擴展,持續取得銀行融資;地價飛漲,炒地皮公司暗地裏活躍;一般百姓也紛紛貸款購屋,穿上昂貴的名牌服飾;大學生畢業則成爲企業業主的搶手貨。然而這種盛況僅止於大都市,山陰地方的居民只能透過電視乾瞪眼,紅綠村的生活仍然一如往昔。

當時的毛球對那些晚熟的「丙午女」大學生不屑一顧,瞧都不瞧一眼。她偶爾會到宵町巷去玩,在那裏結識了一個醜陋的大學生男友,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一切成謎。聽說那個大學生是從外地來的,不知道毛球那段可怕的過去。只當她是個擦着鮮紅脣膏,長得還算漂亮的長髮女子。而毛球除了偶爾和男友出去,其餘時間不分晝夜都呆在房裏,像在畫什麼東西,鞄曾聽過毛球在房裏自言自語說:「玫瑰花好難畫喔……」聽得她一頭露水。毛球每個月都會下山一次,拿着大信封到郵局投遞,除此之外不是四處閒晃,就是躺在家裏看漫畫。家人開始覺得不對勁,萬葉擔心地說:「之前她太有精神很傷腦筋,但現在太安靜了也很令人擔心啊。」正當她委婉地和婆婆阿辰商量,打算再去神社「百次參拜」時,一個鉅變造訪了。

毛球看出這個一手拉拔自己的編輯眼中,已經失去往日熱情,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經沒有愛,沒有期待,也失去了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鬥志。蘇峯的眼神流露出一絲輕蔑,他在毛球身上看到的只有錢和權力。毛球緊咬下脣,不顫助手們的阻止,狠狠摑了蘇峯一個耳光。但蘇峯仍是沉默不語。

萬葉擔心地在接待室外探頭探腦,問說:「那個一直待在家裏的男人到底是誰啊?」淚猜是毛球的男友,萬葉驚訝地說:「怎麼可能?毛球會看上那麼漂亮的男人嗎?」說完不停搖頭。

他跟着女孩走進玄關,這個房子之大超乎想象,他心想,原來她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啊。就在他脫鞋時,女孩突然緊緊握住他的手。他讓女孩拉着走在光可鑑人的長廊上,進入接待室。女孩一邊撥動地球儀玩,一邊盯着蘇峯。

「很奇怪嗎?」

儘管毛球的態度是那麼不知天高地厚,蘇峯卻從她身上看出令人值得信賴的特質。

儘管時代變了,熔爐卻依舊沒變,而豐壽也始終如一。萬葉常和豐壽在一起,曜司則一如往常埋頭工作,不顧家庭,他知道了長女毛球成了漫畫家的事,並沒有表示反對,將家裏事全權交給母親阿辰和妻子萬葉處理。

毛球狐疑地歪着頭說:「我家沒有那樣的人,家裏的女傭都上了年紀,我還有個妹妹,她長得跟我很像。」

蘇峯那時有個預感,這將是個很大的賭注,蘇峯有個野心,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推暢銷書,一躍爲業界魁楚。他興奮地和毛球分享這個夢想,毛球只是敷衍地回應:「喔,是嗎?」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下臺詞,用鉛筆畫出如長劍出鞘般的馬尾在蔚藍天空下飛揚的畫面,這時,一個圓滾滾、活像小惠比須的小學生探頭進來。

這天蘇峯好不容易等到毛球的稿子,下山前往郵局途中,突然颳起一陣山風,將他手上的稿子吹得漫天飛舞,如果立刻衝上前去,應該來得及撿回稿子,然而蘇峯卻一動也不動,彷彿已經耗盡全身氣力,站在原地愣愣地仰望着鳥取灰色的天空。那股創作洪流改變了蘇峯,也改變了毛球,他累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總編輯那邊傳來消息,社內決定以短篇的方式刊登這稿作品,如果讀者反應良好,就進行長篇連載。一得知這個消息,蘇峯立刻一腳踢醒倒地假寐的毛球,要她着手完稿,結束後緊接着討論起要連載的長篇作品。

這套漫畫的成功完全超乎兩人預期,刊登漫畫的週刊雜誌在短時間內創下超過八成的銷售量,當時少女漫畫週刊已是夕陽產業,公司甚至曾召開內部會議打算將雜誌改爲「隔週」出刊。毛球的登場改變了這個局勢,銷售量從每週賣不到二十萬本,一下子飆升爲七十萬本。這波流行的浪潮之大,就連毛球自己也無法掌握。

「漫畫是畫給年輕人看的,漫畫家應該畫出自己的青春,你有屬於你自己的青春,把這些畫下來吧。」

這個頑固的工人是母親萬葉的朋友,卻是父親水火不容的死對頭。毛球和他很談得來,因爲她一樣頑固,也害怕變化。

時光飛逝,順就這股潮流,毛球成爲最受歡迎的漫畫家之一。然而每年舉行的巡迴簽名會上,到場的「Ladies」暴走族人數日益減少,她們像梳子上的梳齒般紛紛脫落,一個個長大成人步入家庭,成了賢妻良母,脫隊之後,她們轉而出現在簽名會上眼鏡少女隊伍之中,抱着孩子,默默地請毛球簽名,和她握手後回家。那段曾經身爲戰士的記憶仍在她們心底深處靜靜燃燒,就像幻影中風箱裏的火焰。

「……那是當然了。不過沒有那麼容易忘記,畢竟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是我的青春啊,雖然都已經結束了。」

「給我道歉!現在就跪下向我賠罪!」

鞄的男朋友?這句話實在太詭異,蘇峯感覺頭又開始痛了,他閉上眼睛,不過這次馬上就能睜開眼。女孩粗暴地戳着蘇峯。

「什麼嘛,不能用這部作品出道嗎?」毛球不服氣地說。

「冰冷的手?該不會是真砂吧。」

「毛球,很可惜。你投稿的作品因爲評審委員的反對,在最後的評選階段被刷了下來。以愛情漫畫的標準來看,你的作品的確有點奇怪,不過我覺得你的畫很有意思,所以想見你一面。」蘇峯說得很快。

「比鞄大很多歲?」

儘管毛球畏懼變化,就在她成爲暢銷漫畫家的二十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經歷了一個驚人鉅變。

蘇峯慢慢恢復意識,感覺似乎有人猛搖着他的身體。他覺得很不舒服。好像剛從冥河遊了一道回來,雙肩異常沉重,睜開眼睛一看,天已經黑了。他記得自己明明是早上來的。這時,一個女孩將臉湊近自己。

「隊上?」

毛球撩起長髮,打着哈欠開始思考。

男子來到了赤朽葉家的大宅前。

蘇峯被對方這樣盯着猛看,越來越不舒服。「除了這次的作品之外。你有沒有其它想畫的題材?就算是少女漫畫,也不一定非得畫愛情故事不可,再說你的愛情觀讀者也許不太能接受。好,我們現在……」說着說着,蘇峯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壓迫他的眼球,於是他閉上眼,然而一旦閉上了,竟然再也打不開。「我們一起……做出好看的……漫……畫吧……」蘇峯昏倒了。

「啊……不過,以後你要在自己房板畫喔。」

胖嘟嘟的小學生離開後,毛球微笑着繼續畫圖。

出版社替毛球舉辦了全國巡迴簽名會,所到之處。都有正牌的「制鐵天使」隊員揮舞着旗幟到場,有人騎着鮮紅的摩托車,按響「叭啦哩啦」的音樂喇叭造勢,開車來的則將身子探出窗外,隊員們焦黃的髮絲迎着夏季微風,將毛球搭乘的保姆車團團圍住。看到那些宛如從漫畫裏走出來的「Ladies」護衛隊,那羣戴眼鏡的年輕讀者莫不興奮尖叫。場場簽名會都有「Ladies」暴走族聚集,以紅綠村爲據點、總人數超過千人的「制鐵天使」隊員主動召集,北從北海道南至九州,她們一路上默默護送毛球。當時即將進入泡沫經濟時期,幫派文化急速式微面臨了後繼無人的窘境。這羣「Ladies」暴走族像要燃燒最後一點光亮,紛紛聚集到毛球身邊。

「你是誰?爲什麼睡在這裏?你是鞄的男朋友嗎?」

消息傳回赤朽葉大宅後,曜司完全無心工作,就連百夜也暫時放下有如「百次參拜」般活躍的私通行徑;毛球完全拋下漫畫週刊的連載,驚慌失措地到山上各間神社廟宇求神問卜,發了狂似地在山上狂奔。「哥!哥!」的呼喊聲周量在山間。分房的家眷們也都分頭上山,幫忙尋找淚的蹤影。

「聽到孤獨這麼說,我好開心,姐姐會加油的。」

自從那個晚上看見淚離開人世的未來影像後,萬葉始終保守着這個祕密,但就在這個時候,她打破了二十二年的沉默,趴在阿辰豐腴的腿上痛哭流涕,像產下淚那天早上的情景。

她的母親萬葉早已目睹過的那個悲慟的夏天,終於降臨在赤朽葉家。

萬葉的肩膀顫抖着,她抬起頭,直直地伸出右手食指。

「真的嗎?好厲害!姐姐好棒喔!」

那年暑假,淚和幾個大學同學到碑野川上游的中國山脈脊樑旅行,一行人在山上開心唱着歌時,突然驚覺歌聲裏少了一個人的聲音,察看之下才發現淚失蹤了。有人說他失足滑下碑野川,但沒有人親眼目睹,反正大家在發現少了一個人的同時,就再也沒人見過淚了,好像這個世界只是暫居的旅舍,他就這麼幹脆地消失在山間。這時懸崖下的河川隱約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大家紛紛拉長耳朵傾聽,大聲疾呼:「喂!淚!」「赤朽葉!」大家掉頭街下山路,還是沒看到淚的蹤影,只好下山報警。其中一個夥伴一度瘋狂地想跟着衝下山崖,其它人大喊着「三城!」奮力阻止他。隨後搜救隊在山裏進行大規模搜索,仍沒有任何斬獲,淚彷彿從世上蒸發一般,完去失去蹤影。

「哈哈,是暴走族啦,一直到去年之前。我還是個整天飆車的太妹喲,家人都爲我擔心不已,我媽還每天早上瞞着家人到廟裏『百次參拜』咧。不過自從我的死黨去年死在異鄉,這一切都結束了。」

毛球心裏那股和年紀不相應的絕望,隨着香菸的煙霧緩緩上升。蘇峯的眼裏閃着光芒,突然握住了毛球的手。

她跟剛纔的女孩長得一點也不像,輪廓很深,皮膚黝黑,一頭時下流行的及腰長髮,緊身洋裝上繫着腰鏈,塗上鮮紅脣膏,戴着大大的金屬圈耳環;就連都市裏也難得見到這麼豔麗的美女。女孩畫得很粗的眉角微微下垂,搖晃着蘇峯。

「但是那女孩確實把我帶到這裏啊,還用冰冷的手抓着我……」

「蘇峯先生。我不看書,也沒什麼教養,說到朋友,也只有隊上那些人而已。」

「沒關係的,自從選了你當媳婦以後,我就做好心理準備要把一個孩子還給山裏,因爲你是跟山裏人要來的啊。」

關鍵的那一天其實早就來到,原本關係密切的兩人開始在獨處時互不開口。儘管蘇峯在編輯部裏的地位大幅提升,畢竟也只是個員工,即使一手打造出暢銷作品,收入並沒有太大改變;從中獲利最多的是出版社,再來則是赤朽葉毛球。

「是出了意外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蘇峯費盡力氣坐起身,對眼前的怪女孩說:「我叫做蘇峯有,是來找赤朽葉毛球的。」

總之當天蘇峯向赤朽葉毛球本人重提了想和她邀稿的事,毛球之前投稿的作品,是在講兩個少女爲一個少年爭風喫醋的愛情故事,儘管最後落選,但看過無數漫畫的蘇峯卻從這部粗糙而古怪的作品看出一種新的可能。總編輯雖然一度提出質疑:「你確定?」但又想到總不能一直讓蘇峯承接資深編輯挖掘的漫畫家,差不多也到了讓他培養新人的時機,便首肯了,蘇峯便遠從東京來到了這個宛如世界盡頭的鳥取縣西部鄉鎮。

期間蘇峯漸漸折服於毛球身上新人少有的大方,宛如看破一切的豁然眼神,無法想象她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女。毛球的早熟其實來自於長年的戰鬥以及戰鬥結束後帶給她的絕望,從都會來的蘇峯對這些自然一無所知。

「這部不行,內容太奇怪了。」

蘇峯聽了,差點又昏過去。

「隨他們說吧,叔叔,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們都喜歡蝶子。謠言總有休止的一天,我們對她的愛是永遠不會消失的。」

「可是我的青春很頹廢,不適合畫成少女漫畫喔。」

《鐵打天使!》的讀者意外的多是些和幫派文化無緣、帶眼鏡綁辮子的乖乖牌女孩,她們在家裏看漫畫,在學校和同學討論,毛球一躍成爲時代寵兒。記者紛紛從大城市前來採訪這個年輕的暢銷漫畫家。連載來年,在毛球二十歲那年出版的第一集單行本暢銷熱賣,不斷再版。

「世人都光說些難聽話,雖然她上高中後學壞了,可是她以前確實是個好孩子啊。爲什麼大家都把她說得像是天生的壞胚子呢?」

「明天早上淚就會回家來了,只剩下空殼了回來,我一直都知道,因爲我是萬里眼啊。」

《鐵打天使!》表面上是漫畫家毛球的作品,但其實是毛球和蘇峯共同催生的產物;其中有漫畫家和編輯間彼此的信任,有男人和女人的友誼,就像耍猴人和猴子之間那條重要的牽繩。然而兩人在迷失中失去彼此,原本緊緊相系的手一旦鬆開,就再也無法牽起。

「毛球小姐,聽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豐壽吸着鼻子說。

毛球這個新人漫畫家和蘇峯這個幹動十足的編輯,正經歷他們的蜜月期,兩人以絕佳的默契解決一切問題。作品轉戰和周邊商品的授權,全由蘇峯對外接洽,他在社內的地位也因此迅速提升;毛球則具備新人的柔軟和鋼硬,虛心受教。半年過後,毛球總算上手,甚至在蘇峯提出建言前,便能提早發現問題。在漫畫週刊上連載是件漫長而嚴苛的考驗,時間永遠不夠用,漸漸地毛球不想再多花時間和蘇峯討論,大多數時候都獨自進行作業。

一名神祕男子自東京來找毛球。

「想畫的東西啊……」

毛球笑咪咪地出席每場簽名會,身旁總跟着美男子蘇峯,少女們看到美麗的漫畫家身旁站着英俊的編輯,興奮地尖叫連連,紛紛拿出即可拍相機拍下他們的身影,兩人也報以燦爛的笑容,沒人看得出漫畫家和編輯之間的蜜月期行將告終。

「要怎麼把你的青春變成少女漫畫,是我的工作,交給我吧!我會讓的故事變身成少女漫畫的!」

「媽,我都知道,我早知道會這樣了,一直瞞着你們,對不起,大家那麼看重那個孩子,可是……」

蘇峯迴到赤朽葉家,告訴毛球:「……稿子弄丟了。」這個消息令毛球震怒不已,兩人久違地正視彼此。

「啊?」

蘇峯乖乖照作,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向這個他一手栽培的弟子下跪。毛球低聲說:「……算了。」回到工作室下達「重畫」的命令,和助手不眠不休整壁畫了三天三夜總算及時完成,毛球不發一語把重新畫好的稿子交給蘇峯,自那天起,兩人雖然同處一個屋檐下,一起工作,卻再也不開口交談了。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啊。」

更令蘇峯害怕的是,之後每次他造訪大宅,都會看到毛球口中的「真砂的鬼魂」站在門口,拉着自己的手,用那雙陰沉的眼睛死瞪着他;她有時穿和服,有時穿時下高中女生流行的藍運動外套、格子裙和球鞋,甚至不穿過高中制服。每次他害怕地告訴毛球,她總是納悶地回答:「我家沒有那樣的女孩啊,好奇怪哩。你知道我妹妹鞄吧?其它就是我媽、奶奶和五個上了年紀的女傭啊,真奇怪。」

得知即將成爲大房重要支柱的長男就這麼憑空消失,彷彿被風吹得不知去向,大宅所有人都出動了,大家越過山脈,在山中四處呼喊着淚的名字,只有他的母親萬葉一個人關在房裏。上了年紀、圓滾滾的赤朽葉辰來到像雕像般靜坐不動的萬葉面前,把手擱在她的腿上,說道:「沒關係的,萬葉,沒關係的。」

「是啊。除了愛情故事,你有其它想畫的故事嗎?」

「畫漫畫啊。」

一個身穿紅色和服的長髮女孩就站在門外,瞪着細長的雙眼看着來人,男子被看得不太舒服,隨口同道:「喔。你是赤朽葉毛球嗎?」

豐壽和毛球經常聊起那個死去的女孩,豐壽對侄女蝶子的死一直引以爲恥,正因爲他想法傳統,受到的打擊也越大。

阿辰聽完,走到後院注視着河面,這條河是源自深山的岩石細縫中進出的清泉,水質清澈,河水裏面還有水草搖曳着。

之後毛球便展開《紅綠村Ladies暴走族傳奇·鐵打天使!!》的連載。這部超長篇漫畫從八○年代中期到九○年代後半,席捲日本少女漫畫界,連載超過十二年,可說是一場漫長的戰役,蘇峯就此住進赤朽葉家的接待室,不分晝夜和毛球開會討論;毛球還是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新人,每當她不知所措、失去自信、或是流下懊悔的眼淚時,蘇峯便會適時嚴加申斥,並提供精闢的建議。他們就像乘坐在一艘名爲《鐵打天使!》的小船裏,行駛在漫畫界這片汪洋大海中,齊心奮力向前劃。

「你真是個怪人,蘇峯先生。」毛球訕笑着。

女孩聽了瞪大雙眼,像是很驚訝似的。蘇峯心裏想:這張臉看了真不舒服。不過他儘可能不表現在臉上,和女孩並肩走着。繼續說:「當然,我已經向總輯輯請示過了。我們來開個會吧,我還是第一次帶新人,如果是跟你,我想一定會合作愉快的。」

我的舅舅赤朽葉淚那年將滿二十二歲,即將以優秀成績畢業於當地的國立大學,赤朽葉制鐵的員工都因爲有個優秀的繼承人而放下心來,因爲其它的孩子都不怎麼可靠,像是從太妹變成漫畫家,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毛球,陰陽怪氣、老是橫刀奪愛的百夜,吊兒郎當、每天只顧玩樂的女高中生鞄,整天關在房裏的小學生孤獨。全家人都將希望放在淚身上,就連曜司也興致勃勃地開始將經營企業的本領傳授給他,然而事情就在沒有任何徵兆之下發生了。

毛球轉向蘇峯,和他見面以來一直板着臉的毛球,第一次對他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出乎意料的孩子氣。

「又來了,老是不出門,一直啊在家裏,還畫妝,你真的變得好奇怪。」

直到赤朽葉毛球的處女作——描繪「Ladies」暴走族的愛情、友誼和戰鬥的《鐵打天使!》刊登在漫畫雜誌上,家人才知道她居然成了少女漫畫家。家人還心神未定,東京又傳來捷報,說是毛球的處女作在讀者投票中勇奪第一名佳績,毛球和蘇峯開心相擁,緊握彼此的手。

「不是……她被條子抓了,最後死在廁所裏。她真傻,我沒有一天不想忘掉她,真的。」毛球緩緩地將薄荷涼煙湊到嘴邊叼着,見她拿起打火機,蘇峯立刻幫她點火。毛球低聲道了聲謝謝,蘇峯點點頭安慰她說:「那一定很難受吧。」

早期蘇峯常得往返東京及鳥取,疲於奔命,但是自從《鐵打天使!》成爲暢銷漫畫後,他不再負責其它作者,成爲赤朽葉毛球的專屬編輯。然而隨着毛球羽翼漸豐,兩人之間的關係也產生了奧妙的變化。毛球出道前,蘇峯是老大,兩人之間的地位像是「上司與下屬」或是「兄妹」;漸漸地,兩人的地位趨於對等,勢力此肖彼長之中,作者毛球變成上司,蘇峯只能被動等待稿子完成。蘇峯挖掘出的故事,在毛球心中發芽、逐漸茁壯,有如一股滔滔不絕的洪流。這時,新人漫畫家毛球拿到的版稅,眼看就要超過大出版社員工蘇峯的收入了。

「你在做什麼?話說,你還蠻帥的嘛,你比鞄大很多歲吧?」

「毛球,就是這個!把這些畫下來!」

「家裏以前的女傭,也是我爸爸的情婦,但她很久之前就死了。她是個怪人,還會裸奔,蘇峯先生。你真難得,從來沒有人看過她的鬼魂喔。」

女孩似乎猶豫了一下,隨即默默點點頭。男子立刻拿出名片,低着頭說:「請多指教。」名片上寫着某出版社的名稱,紙質尖銳得似乎會割傷皮膚。

他一踏上大紅綠車站的月臺,立刻吸引住衆人的目光;當他走在車站前的大路時,年輕男女紛紛從店裏跑出來,盯着他的背影看。不分男女,無分老少,村人全都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男子,然而對方毫不在意身後的目光,拿着地圖繼續前行。看到山坡的高度時,他一度皺了眉,不過仍是耐心地向上走,宿舍大樓區的居民議論紛紛說:「那男人是誰啊?」「他要上哪去?」「再往上走,就是赤朽葉家的大宅了啊。」這時從山上吹來一陣秋天罕見的強風,紅葉紛飛,像是想要阻止男子上山。男子穿着皮鞋的雙腳一下被吹離地面,但仍舊奮力踩穩腳步,他似乎不像外表那般纖弱,儘管強風呼嘯,還是跨穩腳步,一步步住上走。

毛球每天被工作追趕得筋疲力竭,蘇峯則因爲立場逆轉,只能枯等作品完成,他一手栽培的漫畫家已經獨立茁壯,再也不受掌控。待在那樣的毛球身邊,對身爲男人的他而言,就像身處牢獄之中,這是蘇峯的工作,對毛球而言,也是一旦起了頭就必須繼續承擔的責任。蘇峯甚至想過,如果赤朽葉毛球是男人就好了。在公司裏他是人人敬畏的《鐵打天使!》責任編輯,但是在漫畫家面前,他卻什麼也不是。毛球有創作漫畫的力量支持,因而能堅持下去,但蘇峯卻被漫畫壓得喘不過氣,終於在某一天崩潰了。

「真砂是誰?」

經過蘇峯慎重的調教後,原本粗糙、暴力、反主流的作品,搖身一變爲風格獨具但適合中學女生閱讀的成熟作品。接下來五天裏,蘇峯拋下其它的漫畫家,一直待在赤朽葉家,和毛球埋首完成了故事初稿後,便飛也似地衝下山。「哎呀,真是個帥哥。」萬葉的養母碰巧和蘇峯擦身而過,蘇峯有禮貌地向這位陌生的高雅婦女問安,請教她附近哪裏有影印機,然後在超市以一張十圓的價錢影印草稿,再到郵局將稿子寄回東京的出版社,接着趕回大宅,叫醒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的毛球,擬定故事細節。

「孤獨,姐姐要當漫畫家了喔,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毛球這天畫出來的草稿儘管粗糙,卻很具有衝擊性,不時出現暴力、血腥的畫面,驚世駭俗的價值觀,完全超出少女漫畫的範疇。蘇峯看過後,提出許多建議:「這一幕畫得太過了,要再收斂一點讀者才能接受。」「這一幕很重要,要多畫一些,用跨頁來表現。」「故事可以再特別一點,再大膽一點,放手去畫沒關係。不過要注意,主角的性格要普通一點,這樣才能引起一般讀者的共鳴。」蘇峯不厭其煩指出幾個要注意的地方。

「赤朽葉毛球就是我啊。」

「啊?」蘇峯忙問:「那剛纔的是誰?」他告訴毛球。剛纔是個十七、八歲,穿紅衣的長髮女孩帶他進來的。

男子年約二十五歲,身穿意大利制休閒西裝,戴金錶,雙腿修長,擦得光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輕脆的聲響。他留着一頭染成咖啡色的及肩長髮,衣着講究,五官清爽。舉手投足散發出大都市迪斯科夜晚的氣息。

「鞄?」

男子名叫蘇峯有,是少女漫畫雜誌的編輯。

毛球決定每星期休息半天,星期一的傍晚以後就是她放鬆的時間。她並不外出散心,多數時候只是坐在檐廊上眺望後院景緻。碰到獨眼工人豐壽到家裏來,會和他打聲招呼,告訴他:「媽在接待室裏。」偶爾也會和他聊一聊。

「幹嘛突然抓着我。」毛球不耐煩地抗議。

她指着後院,指向流過後院的那條小河,她常常獨自一人站在河邊沉思。

「姐,你在做什麼?」

阿辰吸了一大口氣,突然發出雷鳴般的巨大吼聲,叫着毛球的名字,她的吼聲響遍全村,就連風兒也暫停流動,山脈都爲之動搖。

毛球渾身是泥、披頭散髮,赤着腳奔回後院。阿辰指着小河說:「你負責仔細看着這條河,聽清楚了嗎?」毛球聽出阿辰口中的異樣氣氛,靜靜地點了頭,她坐在檐廊上,一直到夜深人靜、傳來貓頭鷹啼聲時仍然沒有離開,一直瞪着昏暗的小河。毛球素着一張臉,全身是泥,眼球里布滿血絲,夜晚的風輕輕吹拂着她。

毛球一刻也不合眼地盯着小河。天終於亮了,淚也緩緩地歸來了,隨着小河的流水,全身冰冷的回到了大宅。一切全如萬葉所預視的。

淚的遺體漂浮在小河中,他的遺體順着這條源自碑野川的小河,回到家了,蒼白的臉上還帶着溫柔的微笑。毛球慢慢站起身,踩亂了地上紅蓮火焰造型的細沙,衝到淚面前。她赤腳踩進小河裏,用結實的雙臂扶起淚,喚着「哥哥、哥哥……」淚彷彿還活着一樣微笑着,就像平常兩人對上視線時露出的那個溫柔笑容。「哥哥、哥哥……」毛球顫抖着走出小河,河水沿着身子流滿一地,她驚慌失措地走上長廊,口中哺喃念着「哥哥、哥哥……」她全身溼透,長髮沾着泥,雙手緊抱着哥哥已經斷氣的沉重身軀。

阿辰叫住在晨霧中佛徊在走廊上的毛球,毛球回過頭去,看見從阿辰的身後發出了神聖的光芒,她愣在原地,感覺第一次這麼需要祖母的幫忙,她不知所措,重複說着:「怎麼辦?奶奶?怎麼辦……」阿辰看着她,點了點頭,毛球將淚放下,頹然跪倒在地,發出有如野獸怒吼般的哭聲,這時萬葉走出房門,直直瞪着走廊上淚的屍身。

萬葉的頭髮在一夜之板轉爲銀白。那頭原本長及腰際、遺傳給毛球、覆董在黝黑肌膚上的秀峯黑髮,從髮根到髮梢都變成了白雪的顏色。

赤朽葉大房的三代女子——阿辰、萬葉和毛球茫然地席地坐着,守護着衆人寄予厚望的長男冰冷但卻面帶微笑的屍身。其它家人和分房的家眷也感受到道一帶異樣的氣息,紛紛回上前來。

面對長男突如其來的死,曜司完全失了神,天黑之後。他注意到妻子過度冷靜又像看破一切的眼神。他逼近萬葉。問道:「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看到這一幕了?」

「我知道……」萬葉緩緩點頭。

「那你爲什麼不說!」

曜司甩了萬葉一耳光,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她動粗。萬葉一直低着頭,曜司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許久,他平靜地問萬葉說:「我什麼時候會死?」

「……」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赤朽葉制鐵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爲我先知道了爸爸的死,這都多虧了你是萬里眼,萬葉。我一直希望活得夠久,繼續好好經營公司,但是沒人能知道自己將來的事。」

萬葉看着丈夫。

眼前曜司的模樣,和自己當年看到的那個斷頭而死的幻影,容貌上沒有太大差別,萬葉知道曜司死期將近,她跪了下來,伏在地上對丈夫說:「日子不遠了。」曜司緊咬的下脣滲出血來。

毛球除了打架和畫漫畫之外一無是處,剩下的女兒們也不能指望,老麼雖是男孩,但還在唸小學。曜司走在大宅迷宮般的長廊上,生平第一次在自家迷了路,不過有所動搖的,說不定不是曜司,而是失去了繼承人的赤朽葉家大宅也說不定。曜司在長廊上徘徊了五小時,總算來到守靈的房間,毛球正撲倒在棺木上號啕大哭,他抓住了女兒的右手。毛球的左手則被編輯蘇峯緊抓着不放;這期的雜誌註銷「作者因病暫停一回」啓事,不過下一期總不能再編出「作者外出取材暫停一回」這種藉口。這本少女漫畫週刊都是算《鐵打天使!》在撐持,如果下期再開天窗,銷售數字絕對會驟減,上頭一定會找人開刀。儘管蘇峯還是不肯和毛球說話,但他的手卻一直盡賣地牢牢抓住自己一手栽培的搖錢樹。

曜司一把抓起毛球,連美男子蘇峯也順勢被拉起。毛球渾然不知自己兩手都被抓住,嘴裏還一直哭喊着兄長的名字。

「毛球。你以前有沒有聽過爸爸的話?」曜司對毛球大吼。

「沒有。」

「我曾求過你什麼事嗎?」

毛球一頭長髮梳成髮髻,脂粉末施。像個幽魂一樣站在那裏。不管是臉或身體,這時的毛球都透露出遠超過二十歲年紀的疲憊,和白天穿着華麗禮服的她判若兩人。看着她佈滿血絲的雙眼、淺褐色的乾燥肌膚,美夫後悔了,一心只想逃回山坡上的家。這時,他察覺到毛球的猶豫,眼前的她彷彿就像只膽怯的小動物,他仰望着毛球的臉。毛球似乎想詩他開心,朝他咧嘴微笑,她的笑容看起來意外地童稚又缺乏安全感,美夫心中對「丙午女」的恐懼瞬間一掃而空,甚至同情起毛球來。他心想,對方畢竟只是個比自己小七歲,又剛失去兄長的女孩啊。這時毛球伸出結實的手臂,用力拉住美夫纖弱的手。

在阿辰離開大宅後,大家便開始稱呼萬葉「夫人」。阿辰臥病後,一直是萬葉在打理家中大小事,她表現得相當稱職;反倒是毛球很不習慣大家改口叫她「少奶奶」,毛球依舊成天畫漫畫,對外的事全交由分身愛拉處理。她和二十歲時一樣,埋首於漫畫之中,即使晉升成「少奶奶」。對家中的事仍是一知半解。

那晚毛球和其它手足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因爲他們都知道母親是萬里眼,能預知未來,父親會要毛球招贅,就表示他知道兒子死後自己也將不久人世吧。這麼一來,家中必須有人招進父親滿意的女婿,好守住這個家,守護家族。正是出生大家族的女性的義務。

那年冬天,毛球察覺自己快要臨盆,連忙喚來母親。萬葉拉着產婆,趕到毛球的工作室去,毛球全身冷汗直流,臉色憔悴,卻仍不停向助手下達各項指令。她神態輕鬆自若、從容不迫,和萬葉生產時的痛苦形成強烈對比,一點都不像是頭一胎產婦。

一直以來以女王之姿君監大宅的赤朽葉辰,終於倒下了。

他終於來到了赤朽葉大宅,穿着禮服的曜司和萬葉就站在院子裏。曜司活像拿自己的長手長腳不知如何是好的細長影子,他身旁的萬葉一頭銀髮隨風飄揚。「你來了。」萬葉說。美夫沉默地低下頭。身穿白色禮服的毛球慢條斯理出現了。畢竟是自己的大喜之日,這天出席的總算是毛球本尊,而不是分身。赤朽葉一家還沉浸在長男夭折的悲傷中,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恍傯。毛球披着白紗,手上拿着精緻的捧花,喃喃說道:「穿成這樣真是蠢斃了。」美夫光是站到毛球身邊就嚇壞了,根本沒細聽她在說什麼,膝蓋直打顫。他從毛球身上感受到一股不辱常的緊張氣息。那是揹負時代重任的人身上特有的兩種光環:毛球身上散發着華麗的光芒,但同時也發出死亡的氣味。

不過那晚毛球工作到一半,突然「啊」地叫出一聲。她想到應該把招贅的事跟男友說一聲纔行,這種事理應當面告訴他纔對,但現在毛球沒那麼多時間,她只要一休息,印刷廠那邊就要慘叫開天窗了,情況就是這麼緊急。

此外,愛拉也順利完成了她的第一份工作——和大學生分手。雖然愛拉在狀況外和大學生見面,不過當時大學生已經和百夜私通有一段時日,對她言聽計從,因此愛拉說完以後,他也只是敷衍地點頭稱是,爽快地答應分手。毛球的大喜之日逼近,一天愛拉閒得發慌,晃到工作室,問說:「結果你到底要和誰結婚?」毛球抬起頭。一臉困惑地說:「我不知道。」

工作室裏的毛球則是輕輕鬆鬆生下了女兒,真要歸功分身愛拉連痛苦部分擔掉了,雖是第一胎,產程卻異常順利,就在朝陽下毛球聽到萬葉說孩子已經出生了,鬆了一口氣低聲說:「終於生了。」

毛球的人生總是受死人擺佈,那一次也不例外。

「每天都這麼快樂的話,真想一直待在東京不回去了。」

母親毛球說完,流下一滴小小的淚珠,而父親美夫此時終於獲許進入房裏,戰戰兢兢地抱着我。後來毛球將我取名爲「瞳子」。到區公所登記戶籍。「因爲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讓人印象深刻呀。」長大後母親這麼告訴我,但我覺得她一定是騙人的。

愛拉的長相依舊酷似毛球,女傭甚至誤以爲毛球上美容院去燙了頭髮,不過到玄關迎接愛拉的萬葉卻像沒注意到這點,若無其事地牽着愛拉的手到裏頭的房間,一面呼喚着:「毛球,有客人唷。」愛拉像是覺得萬葉的一頭銀髮很稀奇,忍不住伸手去摸,萬葉轉地頭來,睜着那雙打從兒子過世後完全凹陷的雙眼望着她說:「這是一個晚上變白的。」

而另一方面,因爲淚的夭折而結合的毛球和美夫,在生活中日久生情,漸漸接受了對方,成爲真正的夫妻。

阿辰一直以來臉色紅潤、身形圓潤;而萬葉卻已滿頭銀白、眼窩凹陷。乍看之下兩人年齡差距不大。萬葉結實的雙臂輕輕抱起阿辰送她回房,來看診的醫生說阿辰是骨折了,自那天起,阿辰就一直臥病在牀。萬葉儘管片刻不離,仔細照料,阿辰那原本圓滾滾的身子卻還是像泄了氣的皮球日漸縮小,瘦下來的臉頰看起來確實很像兒子曜司。除了萬葉,阿辰不準任何人進房,只有一次例外。

「自由」。

蘇峯就這樣丟了工作。

「是嗎?這是悲傷的顏色啊……」

「好漂亮。」

在此同時,大宅的另一間房裏,毛球的替身愛拉也正痛得在地上打滾,彷佛代替毛球承受了生產痛楚,那天愛拉想煮點家鄉菜,在廚房裏弄蝦喫卻不幸食物中毒。愛拉不停喊着肚子疼,痛得在走廊上打滾,碰巧經過的孤獨只好留下照顧愛拉到天亮,誰叫大宅裏的女眷上至夫人下至女傭見習生,都到毛球房裏幫忙接生了。

「在這麼艱困的年代出生啊。」

「假裝成我就好了,剩下的時間你就放輕鬆做你自己,養好身體吧。」

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毛球卻覺得彷彿有十年那麼久。她已經完全忘了傘的事,愛拉卻至今還留着那把傘,說着便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身爲毛球的女兒、淚的外甥女,我出生的過程實在平凡無奇,就像尋常嬰兒一般,出生之後大聲啼哭,外婆萬葉抱起我之後才停止哭泣。

「我叫毛球,記得嗎?前年我們曾在宵町巷見過面。」

新的年號頒訂爲「平成」,人們的生活總算逐漸迴歸常軌,時光不停流逝,雖然發生了許多或大或小的變化,時間仍無時無刻不繼續往前走。就在春天來臨,溫暖的陽光再度普照大地時,紅綠村天上的赤朽葉家再度面臨挑戰。

「招個女婿。」

守靈當晚,只有蘇峯不瞭解整件事情背後的意義,對他來說毛球只是一個漫畫家,而他只擔心自己的搖錢樹被人奪走。身爲毛球的專屬編輯,他住進了赤朽葉大宅,卻對大宅的內情一無所知。甚至在守靈時看到百夜,他還以爲那是女傭的鬼魂,儘可能不和她對上眼,這樣的人當然不會知道現在瀰漫住家族衆人的那股壓力代表的意義了,當他聽到毛球在不知道對象的情況下就爽快地答就婚事,不禁搔亂了頭髮,發出悲鳴。他一路狂奔而下,趕到兩層樓木造建築的NTT,發了通急電回報東京的出版社,叫波在空中閃耀,一路向東飛去。

儘管早一步從高中畢業並進入當地企業工作的百夜再三阻止希望她留下,鞄還是堅持想進東京的短期大學。當時家人都很中意毛球招來的那個勤奮又聰明的女婿,便答應了鞄的要求。儘管萬葉反對,不過毛球在家庭會議上力挺妹妹說:「就由她去玩兩年吧。」

遠鍾雖不如蘇峯那般對漫畫有強烈的熱情,但卻是個聰明人,當晚他就大致掌握大宅的狀況,知道毛球是爲了顧全家族企業才答應招婿,判斷這場婚事對工作的影譬應該不大。毛球的連載只停過一次,兄長的還禮一結束,她馬上投入工作。如果她流下淚水,遠鍾便替她拭去。同時也增加了助手人數,遠鍾從都市裏帶來幾個有志於漫畫的少女幫忙,總共有七人之多。少女常駐在毛球的工作室裏。每天幫忙描線和貼網點,毛球每天畫個不停,畫到一半哭了,新的責任編輯就爲她拭去眼淚。週刊的連載工作非常最苛,讀者回函中忠實地反應出作者受歡迎的程度,只要人氣開始下滑,作品便有遭到腰斬命運的可能。讀者的熱情造就毛球成爲明星,然而也是這股無形的力量逼迫毛球得不停畫下去。蘇峯發掘了毛球這個金礦,不過接下來得靠毛球自己繼續挖掘,漸漸地那股洪流變成金黃色的,源源不絕流泄。讀者的支持越來越熱情,不知不覺中,毛球成了揹負整個編輯室命運的招牌漫畫家,事態已經超出了毛球所能控制的局面,她只能不停畫下去,而她的眼淚,就交給那雙從身後伸手過來的陌生男子遠鍾來拭去。

阿辰眯着眼仰望着毛球,輕輕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太陽下山了,風吹着院子裏的樹木沙沙作響。

另一邊,主角之一的新郎心中滿是恐懼與緊張,在坡道上心神不寧,排徊不定,盤算着是否該逃走,聽見遠方傳來不祥的救護車笛聲,他的心裏又莫名增添了幾分不安。

「都是蝦子,蝦子臭掉了!」愛拉口中不斷這麼喊着。

兩年後,赤朽葉家有人決定到都市去,那就是次女鞄。

武總算正式成爲職業拳手,現在白天看店,晚上練拳到天亮,聽到毛球說起菲律賓女孩的事,武笑說:「這麼久沒聯絡,居然一開口就說夢話。」毛球似乎聽到忍在遠處大聲回說:「我認識她,她叫愛拉。」忍說他曾把愛拉誤認爲毛球,在宵町巷和她說過幾次話,兩人後來就熟了起來。

下山途中,靈柩一度因爲風太強而劇烈搖晃。萬葉這時不禁低呼:「啊。母親。」

自由是什麼?對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而言,自由究竟是什麼?對女人而言,自由又是什麼?

「呵呵呵,你真是個勇敢的孩子。」

衆人抬着棺木搖搖晃晃地走下山。吹笛人、吹海螺的老翁、打鼓的都來了,大家熱熱鬧鬧、開開心心地送阿辰踏上最後一程,阿辰算是壽終正寢,大家的臉上都帶着笑容參加她的隆重葬禮。

「這裏有照片喔。」

新婚夜之後毛球爲了想盡快懷孕,頻繁地到新房過夜。「線描好了,你把鉛筆線擦乾淨。」「老師呢?」「新的責任編輯來了。」房外仍然依稀聽見少女們忙碌的交談。

隔天畢行的喪禮,從東方來了一個貌似蘇峯的美男子,他也穿着意大利制的西裝,遞出一張尖銳得可能刺傷手的名片。上面寫着「完鍾晶」。完鍾也出席了喪禮,他向毛球致意後問到結婚對象一事,毛球只說:「不知道。」遠鍾來赤朽葉家前已經啊查過了,得知毛球正和當地一個同年的醜大學生交往,他說出這個大學生的名字,毛球卻用奇怪的眼光回答他:「應該不是他吧。」

毛球繼續右手描線左手撥號到愛拉工作的店裏,是愛拉本人接的電話。

愛拉就這樣成爲毛球的替身,毛球在工作室裏繼續畫畫,需要在人前露臉的工作就交給愛拉。身爲當代的暢銷漫畫家,平常媒體的約訪多得毛球無暇顧及,因此她把所有電視節目或雜誌訪談,全推給愛拉應付,愛拉只需說說場面話,她的日文還算流利,可是因爲事前沒做足功課,訪談時總是語無倫次,實在不是一個稱職的替身。不過她無厘頭的對話竟意外地大受好評,採訪邀約越來越多,毛球便將所有的採訪和出版社酒會等需要露面的工作,全交給愛拉。

就這樣,料理完兄長的喪事不久後,毛球招贅的事也正式定了下來。

阿辰平常總是搖晃着矮小肥胖的身軀,像顆球一樣的穿梭在大宅裏。那年春天某一天,在到孤獨房間的途中她突然跌了一跤,要帶給孤獨的金平糖,五彩繽紛的散落一地好不壯觀。阿辰細聲呼喊着萬葉,聽到聲音的女傭想扶起她,卻被她拒絕。口中一直不斷呼喚自己挑選的媳婦。當時萬葉正外出購物,等到她回家時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那段時間阿辰一直仰躺在敝滿金子糖的走廊上。不時發出呻吟,不管是女傭、聽到消息趕回家來的兒子曜司、繼承人毛球,她都不許大家碰她。等到雙手提滿購物袋的萬葉終於返家,她才小聲地對媳好說:「我受傷了,帶我回房。」她的語氣中充滿不安,萬葉趕緊擱下購物袋,來到婆婆身邊。

看起來和漫畫家一樣滿臉疲態的責任編輯遠鍾,手指着桌上的男方簡歷,上面已經沾滿了百夜密密麻麻的指紋,愛拉看了照片說:「是個普通男人喔。」毛球沒反應,她抬起頭來。發現毛球手上握着筆,竟坐着睡着了,遠鍾將她搖醒,醒來後毛球又開始抽抽噎噎說着對哥哥的思念,遠鍾胡亂抹了抹她的臉,工作室裏的書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幾個助理認命地專心工作。愛拉悄悄離開了工作室,回到她那個舒適的小窩。

無法阻止赤朽葉毛球閃電結婚蘇峯。

毛球腦中瞬時閃過一張女孩子的臉。

而我就在那一年出生了。沒錯,當時赤朽葉毛球懷的那個孩子就是我,赤朽葉瞳子。

「哼!」愛拉悶哼一聲,她看了看毛球雜亂無比的工作室,再看到睡眠不足導致肌膚乾燥,眼球佈滿血絲的毛球說道:「我會好好放輕鬆的,連你的那一份一起。」毛球笑了起來。

愛拉披着一頭捲髮,淺褐色的肌膚上,炯炯的雙眼如黑曜石般閃亮,還塗着鮮紅的脣膏,熱褲下是雙筆直的長腿,毛球慢吞吞地從工作室探出頭來,舉手對她打了招呼,愛拉害羞地揮着手回應。

「啊?」

「啊,是你,你給了我一把傘。」

鞄進了演員訓練班,經常參加試鏡,雖然結果常常不盡人意,但夜晚的樂趣讓她忘卻所有白天的不快。

「是啊。我用money買了你。」

毛球不耐煩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她總算懷了美夫的孩子,萬葉進房向阿辰報告這件喜事,阿辰說想見毛球一面,毛球進房後。看到躺在被褥裏的祖母身子變成這到小,差點驚叫出聲,急忙閉上了嘴,阿辰變得又小又白,乍看下像個可愛的少女,她皺着臉微笑着,許是因爲瘦下來的緣故,眼睛看起來比以前大。她眯着眼睛說:「孩子要出生啦。」

每當我不停思索着這個問題。就會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女孩,不禁憎恨起母親毛球。她雖然不曾對任何人提起,但我卻堅信,她會將我取名爲「瞳子(touko1;」,一定是因爲這名字發音和「蝶子(chouko)」近似。

美夫是個優秀的員工,也會是個踏實的經營者,但卻不是個有野心的人;曜司認定他具備妥善經營公司,將企業傳承到下一代的才能。這樣的美夫此時一臉正經,全身顫抖着走在坡道上。

圍觀的民衆當中,她發現了養育自己的多田夫妻。養父因爲罹患風溼坐在輪椅上,養母在後面推着輪椅,兩人結婚多年後,就連表情和動作都很相像。他們對阿辰合掌哀悼。多田家的兒孫慢慢圍攏上來,全家人一起離開回宿舍大樓去了。萬葉默默目送他們離開,秋風吹拂着她的一頭銀髮,這時養母突然回過頭來。對着萬葉微笑,萬葉向她點了點頭,養育自己成人的養母儘管上了年紀,看起來還是充滿活力,笑容溫柔。

升上中學之後,只有的三天孤獨乖乖到校上課,之後便又拒絕上學,父親曜司找他談話,他表明想在家自修,孤獨的態度非常堅決,這點和姐姐毛球很像,後來他參加函授課程,成績優異,曜司只能勉強接受了他的做法。

「沒有。」毛球哭着回答。

「那我要做什麼呢?money的毛球。」

那天毛球小聲地在房門外喚着母親,萬葉出來後,毛球用手攏了攏疏於照顧的長髮說:「終於那個了。」

當晚,美夫待在陰暗的寢室直瞪着牆壁。午夜過後毛球緩緩地走進房裏。外頭傳來工作室裏走動的女孩的說話聲。「遠鍾先生病倒了。」「沒有編輯怎麼辦?」「老師剛纔已經給我下次的故事大綱了,你先收集資料。」「老師呢?」「洞房!」「啊。對喔。」少女們簡短的話音透地牆板傳了過來。

其實我本來應陔會被取名爲另一個名字,是曾祖母阿辰生前就決定好的。就在毛球將女兒的名字登記爲「瞳子」之後沒多久,萬葉滿懷孺慕之情細心整理阿辰的遺物,發現一張和紙,上頭阿辰用渾圓的字跡寫着兩個字。

「每個年代都是一樣的,奶奶。每個年代都是艱困的年代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推辭,美夫慌張地找家人商量,向友人哭訴。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是婚禮當天了,他的父母還幫他準備了一個梧桐木製的衣櫥,接他入贅時帶到女方家。美夫這才認命,這天早上耳邊聽着不祥的救護車響笛聲,戰戰兢兢地走上山。

之後每當有人問到一九八九年,我都會回答:「就是宮崎事件(注1)那一年。」我這麼一說,大人們就知道是哪一年了。此外,奧姆真理教等新興宗教的抬頭,也從那年開始受到世人矚目,在「虛構世界」長大的少年少女成年之後,似乎也將「虛構世界」帶入了現實世界,光怪陸離的犯罪接連發生。

曾祖母原想將我命名爲「自由」。我的全名原本應孩是「赤朽葉自由」。一直到現在。舅舅孤獨還經常叨唸着道件事。每當這種時候我便會暫時躲起來,一個人思考自由的意義。

愛拉今年二十一歲大毛球一歲。聽忍說她這兩年弄壞了身體,債還沒還清,只能停止外面的工作改在店裏接電話。忍到宵町巷幫毛球談妥這件事,隔天愛拉就來到赤朽葉家的大宅。

「生出來了,生出來了,啊,太好了。」

兩人並肩站着,看起來的確很相像。她們的血液裏很可能流有同一塊土地上的血緣,不過兩人相隔一個海洋在不同環境下出生,一個生爲資產家的女兒,一個是在異國弄坡身體的女孩,兩人心中同時湧上一種奇妙的共鳴和互相排斥的矛盾感受。愛拉站到毛球面前,歪着嘴挪俞地說:「是你買了我吧?」

「什麼那個?」

「我知道了。」

那年秋天,消瘦許多的赤朽葉夫人間辰終於合上雙眼,在沉睡中離開人世。分房家眷和紅綠村村民紛紛前來參加阿辰的喪禮。躺在棺木裏的她雪白的肌膚上佈滿皺紋,身形卻如少女般嬌小纖瘦,年輕人看了莫不驚訝不已。上了年紀的長輩卻擦去臉上的淚水笑着說:「哎呀。阿辰變回以前的模樣了。」赤朽葉大房的夫人阿辰生前以凌駕夫婿的風采,掌理着家裏大小事,守護着赤朽葉家。而在最後,她回覆成出嫁前的模樣,踏上人生的歸途。

我出生後不久,泡沫經濟開始瓦解。

多年後孤獨舅舅告訴我,那之後美蘇冷戰的年代終於宣告結束,這對於小學起便活在覈子武器與第三次世界大戰威脅陰影下長大的孤獨來說,實在是個令人意外的結果。他在電視上看到分隔東西德的柏林圍牆被推倒,年輕人爬上圍牆站上牆頭,嘶吼着「和平」。而國境警備隊並沒有出面掃射。甚至連圍牆的瓦礫都成了叫賣的商品,孤獨震驚極了。蘇聯將國名改回俄羅斯;而在日本國內,自民黨的慘敗結束了長久以來一黨獨大的政治局面,非自民政權從此誕生,世界局勢瞬息萬變。

「真麻煩。你幫我解開腰帶。」

毛球雖然混過太妹,但責任感很強,從知道哥哥淚過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肩扛起了兩個重擔:一是身爲幅銷漫畫《鐵打天使!》的作者,她必須繼續畫下去。二是身爲赤朽葉家的長女,她必須守護這個家。這兩個重責大任沉甸甸地壓在這個二十歲女孩強壯的肩膀上。

那年十八歲的鞄放棄成爲偶像歌手的心願,轉而夢想成爲女演員。她說要去追求夢想,考上短大後便一個人住在東京,當時的大學生已經不再住在以往的木造公寓或宿舍,而都住進時髦的小套房,不再是二點二五坪的和式房間和蹲式馬桶的狹窄格局,而是三坪大小,鋪有原木地板的時髦西式房間和衛浴設備。鞄剛到東京時,泡沫經濟正盛,她樂得每天盡情展露自己年輕的本錢,流連迪斯科舞廳。女大學生的夜生活華麗而淫猥,鞄和幾個愛玩的同伴褪去鄉下姑娘的土氣,穿上光鮮亮舅的華服,在都會夜景、高價禮物和男人的甜言蜜語中渡過無數個夜晚。

新的責任輯輯名叫「綿貫」,同樣是穿着意大利高級西裝,二十五歲左右的美青年,漫畫的連載工作持續進行,包覆大宅的金黃色洪流不停地向外奔流。

毛球搔了搔頭,一把將美夫拖進被子裏。美夫害怕極了,這時他才真正瞭解到自己不只是結婚,而是成爲自古就在紅綠村天上界呼風喚雨的赤朽葉家的贅婿了。某種意義上,這個家族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一切全由血緣主宰。因此在這張洞房夜的牀褥上,也不存在着女人。

就在鞄站在高臺上,隨合着浩室舞曲狂亂地擺動身軀的同時,弟弟孤獨終於從對核子武器的恐懼中走出來。

婚禮當天,毛球一邊拿着筆繼續工作,一邊讓人化妝、上口紅、換上純白禮服。最後她總算站起身來。「結束了,遠鍾,拿去!」遠鍾接過稿子,立刻奔向郵局,才寄出稿子就因爲過度勞累昏倒在郵局裏,被救護車帶走。救護車的警笛聲「哦咿哦咿」,將美男子編輯送至醫院的同時,大宅裏的毛球正等着迎接婚禮的時刻。

一九八九年昭和天皇駕崩,年號也將變更,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民衆驚惶不已,卻也只能默默接受時代將要改變的事實。弔唁天皇的民衆辨成長長的人龍,電視新聞和報紙終日報導天皇駕崩的消息,百姓的悲傷和失落感在新聞報導推波助瀾下日益加深。連續幾個星期,全國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有如被一塊黑布緊緊覆住一般。

毛球的夫婿由阿辰作主挑選。曜司在赤朽葉制鐵的員工裏挑選了幾個勤懇青年,帶着他們的照片和個人簡歷來找阿辰商量。阿辰看都不看一眼,指着其中一張照片說:「就是他了。」萬葉似乎早料到阿辰會選中哪一個,在曜司來找阿辰前就一副瞭然於心。曜司走進毛球的工作室,強忍着迎面撲鼻的少女體味,提起招婿的事,毛球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安排就好。」遠鍾代毛球收下男方的簡歷數據,隨手放在桌上。

曜司欣賞美夫認真的工作態度和條理明晰的頭腦,讓他年紀輕輕便擔任重要職位。一天,曜司找美夫到山下的泡泡茶屋,美夫納悶着曜司找自己做什麼,曜司便突然詢問他入贅的意願,那不過才十天前的事,美夫起先開心極了,心想自己一個工人的兒子,有一天居然能出人頭地,這麼一來他的兄弟也有好日子過了。轉而一想,赤朽葉家的女兒,該不會是那個聲名狼藉的毛球吧?美夫以前從宿舍大樓去赤朽葉制鐵上班途中,曾在坡道上差一點被混太妹時期的毛球騎摩托車撞個正着,還被她的黟伴圍住取笑,他心想如果是妹妹鞄就好了,但又想,鞄高中還沒畢業,不可能是她。他誠惶誠恐地向社長確認,果然是毛球沒錯。

「那一次你幫我把摩托車扶起來。」

蘇峯氣得大叫:「怎麼可以!她十年不準結婚,她得繼續畫畫,不然我們公司怎麼辦!」

「好。」

「嗯,終於等到了。出版社說願意放我休息一星期。」

「毛球?」

聽到妻子突然徵求自己的意見,美夫咳得說不出話來。在公司當然另當別論,美夫在家庭會議上,一向刻意低調不輕易發表意見,毛球爲顧及丈夫的面子,不時會詢問他的意見,鞄和孤獨因此也對美夫另眼看待。

黑暗之中,美夫感覺到一股意志,一個溫暖的東西包覆着美夫,他清楚知道那不是女體,而是被大宅附身的一股鮮紅意志,這股意志從前懷抱着萬葉,今晚則包覆着美夫。毛球壓着美夫,無聲地啜泣着,當她的淚珠滾落在臉頰上時,美夫對眼前這個孔武有力卻又疲憊不堪的美女瞬間湧上了憐愛之情。他伸出纖細的雙手,抱住妻子。黑暗中毛球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像鞄那樣的孩子,不讓她好好玩個夠,她是不會死心的。是不是。美夫?」

她有着酷似自己的淺褐色肌膚、大眼睛和有同樣結實的體格。

就是某個雨天,她在宵町巷遇見的那個不知名的菲律賓女孩,毛球右手描線,左手撥號打電話給忍大哥。多田忍在那之後生了三胞眙,現在成了四個孩子的爸,或許是忙着帶小孩,接電話的不是忍,而是毛球的第一個男人野島武。

「那你願意聽聽爸爸的請求嗎?」

七七四十九天

曜司死瞪着蘇峯俊俏光潤的臉龐,蘇峯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兩人之間被抓住雙手的毛球失魂落魄地垂着頭,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注1/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九年間發生於東京、崎玉縣的女童虐段案件。兇手宮崎勤一共虐殺四名年約三到七歲的女單,並有性侵、支解、煮食屍體及其它變態行爲。被判定具真多重人格。於二○〇○年確定判處死刑。自此兒童性犯罪在日本國內開始受到重視。

新郎名師美夫,二十七歲,是制鐵廠工人的兒子。因爲父親被公司從制鐵部門調去送貨,薪水變少了,從此他便自己送報來賺取學費,高中學業後苦讀考上東京最高學府,畢業後回到紅綠村,進入赤朽葉制鐵上班,最近才終於償還完助學貸款。

到底是什麼呢?

「算了,我自己脫。」

股票和價格無量下跌,銀行呆賬成堆,許多從事投機生意的人紛紛破產,一些在本行之外還涉足房地產投資的,也陷入不得不賣掉公司救急的窘境,生活頓時沒了着落。大學生畢業後謀職不易,多數人只能靠打工臨時謀生。

泡沫經濟風光的時候並沒有爲地方都市帶來任何好處,瓦解時的餘波卻像暴風雨般重創了這些小城鎮。紅綠村人稱做「下黑」的黑菱造船宛如巨木倒地般突然破產,村人受到重大的衝擊。黑菱造船高管決定棄守造船業,轉往建築業發展,仍無可倖免地受到泡沫經濟的影響,轉售土地時被地價暴跌的巨浪所吞噬。貌似力道山的女婿也因爲操勞遇度而病倒,沒多久就嚥氣了。黑菱綠一度輪流和兩個已經成年的孩子同住,卻一直處不好,便帶着還在唸高中的老三投靠赤朽葉家。老三是個女孩,名叫由香裏。由香裏成績優異,到大學畢業爲止一直寄居在赤朽葉家。雖然她堅持要半工半讀完成畢業。但同樣是苦學出身的美夫極力反對。「女孩子絕對喫不消的!」平常美夫因爲顧及曜司感受,幾乎不在家族會議上發言,但這次卻一反常態。毛球也贊成美夫的意見,這件事就這麼談定了。由香裏和母親緣搬進大宅住,直到獨立生活爲止。大學畢業後,她進入中國電力公司工作,成了女強人,公司調派她到中國地方的岡山、廣島、山口等地。雖然她想接母親一起生活,但綠卻不願意離開從小生長的故鄉紅綠村,經過萬葉的調停,母女雙方決定分開生活,往後的日子綠仍借住在赤朽葉家,每天跳着佛朗明哥舞,學習各種才藝。

這次泡沫經濟的崩壞,雖不足以擊垮一直以來穩健經管的赤朽葉制鐵,但這棵大樹的部分枝葉仍睡以避免遭到這股風暴吹折,就在赤朽葉制鐵這艘鉅艦仍在泡沫經濟的風雨飄搖中擺盪求生時,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又有另一顆震憾彈襲來。

據說事發當日,一早天氣就十分晴朗。那陣子萬葉和曜司都知道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彼此相處得很和睦,兩人再度同房而眠。常徹夜聊天到天亮,大多是曜司說什麼,萬葉應和着。曜司又開始隨身攜帶外文書,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抽出十分鐘,貪婪地閱讀文字。他讀的多數是外文小說,有時還會一邊喝着泡泡茶,一邊操着流暢的英語朗讀書中的章節,彷彿在緬懷過去那段「高級遊民」的歲月。

那天曜司爲了接待客戶,包下火車的宴會車廂,車廂內部的格局仿照日式的榻榻米宴會廳,乘客可在車內一邊賞花一邊享受天婦羅、山菜料理和當地盛產的酒。列車行走在JR紅綠線,穿越中國山脈後,抵達岡山。那天曜司心情很好,出門前愉快地和萬葉道別,又對女婿美夫交代一些事情,臨出們前還一臉擔心地繞到毛球的工作室探看,把整個後院都看過一遍。

事情發生在正午剛過時。當時列車駛過羣青色的中國山脈,四周櫻花花瓣飛舞,行經架在深谷上的餘部鐵橋時,突然颳起一陣強烈山風,一陣怪風竟把整輛列車捲上天空,越吹越高,彷彿想把它吹上天際。列車警笛聲大作,車箱劇烈搖晃,風停了以後,列車就在櫻花翻飛中,倒栽蔥似的跌落下方山谷。

赤朽葉制鐵的社長赤朽葉曜司在列車墜落途中,被事頂一片扭曲脫落的鐵片擊中頸部,一如他的妻子預視那般,頭顱被削飛了出去,身首異處而死。

警方費了許多時日纔將列車自谷底吊起,大城市電視臺派出來的直升機在山谷頂端盤旋取景。赤朽葉家的人則早在新聞報導前就知道社長已經罹難。隔天豐壽開着吉普車載着萬葉到事發現場去。鐵橋就像根細鐵絲般架在山谷上,反射着陽光。鐵橋下方的深谷裏,他們看見了已經摔成廢鐵的列車,車體整個被壓扁,宛如一條威猛的黑蛇在谷底蜷曲着。看到這一幕的萬葉,忍不住低聲驚呼。

豐壽望着山谷,小聲喚着:「少爺,少爺!」沒有任何回應。「少爺,少爺呀,喂——」豐壽雙膝跪地呼喚着,從身後望去,他的身子變得好小,和二十歲時那個自信滿滿的工人判若兩人。

「少爺啊!」

豐壽像個孩子般輕聲啜泣。

「少爺,少爺啊!」

前來採訪的直升機螺旋槳轟隆作響,盤旋在兩人頭頂。

就像他的父親康幸在石油危機來臨前倒下那般,赤朽葉曜司也挑在泡沫經濟風浪餘波末平的關健時刻遽然離世。

搭上這班死亡列車的是當地大企業的社長,而且還是知名漫畫家的父親,這則新聞當時在國內引起一陣騷動,不過因爲出面受訪的愛拉,對整件事比以往更狀況外,胡亂回答一通,上門的媒體也漸漸變少了。贅婿美夫成了赤朽葉制鐵的新一任艦長,他體認到自己角色艱鉅,帶領全體員工渡過這次難關。毛球難得走出工作室,向丈夫深深低頭說:「美夫,就萬事拜託了。」這個日進斗金的妻子在美夫心目中,一直像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他用力點了頭,輕撫着她的頭,好讓她放心。

制鐵廠在美夫的領導下開始調整經營體質。這艘鉅艦在新任艦長的意志下,開始改變航路。美夫決定廢除赤字連連的制鐵廠,將公司重心轉移到其它製造業。

獨眼工人豐壽就在將屆五十歲時,得知熔爐將在年後完全停擺的消息,他只是平靜地說了聲:「是嗎?」自從歷經了心愛侄女的死、淚的死於非命、死對頭曜司的死之後,豐壽驟然老了好幾歲,變得不愛開口;同時那時的他也深受職業病——咳嗽所苦。萬葉對豐壽說:「阿豐,美夫還年輕,很多事還得仰仗你幫忙啊。」豐壽聽了只苦笑地搖搖頭。

「我只會待在有熔爐的地方。阿萬,我是鋼鐵的男兒啊。」

制鐵業的景氣盡管不再像戰後高度經濟成長期間那麼繁榮,但全國各地還是有許多慘淡經營的鐵工廠苦撐待變,豐壽一一列舉了幾家工廠的名字。萬葉接連失去了心靈支柱婆婆、長子和丈夫,現在就連豐壽也要離開,一想到自己的晚年將何等孤寂悽清,她忍不住趴在榻榻米上放聲哭泣。

那年冬天下着陣陣鵝毛大雪。年底時分,熔爐在美夫一聲令下正式停工,熄滅了爐內的火焰,赤朽葉制鐵那座有如黑色高塔聳入天際的熔爐,在那段令人懷念的制鐵業春天裏,日日燒着火紅的鐵漿,黑色巨龍般的黑煙日以繼夜向上攀爬;在那段輝煌的戰後時期,人們仰望着它希冀光明的未來。而歷經石油危機和鐵鋼蕭條、衆人守護的火焰,就這樣走入了歷史。

百夜過世後,毛球身上的邪靈彷彿被驅走一般,顯得很平靜。百夜出殯那天,毛球側着頭看着四周裝飾着白花的遺照,怯生生地問:「這就是百夜嗎?真的是百夜嗎?」

「毛球爲什麼會看不見百夜呢?」

儘管年紀輕輕就有機會賺進大把鈔票,然而要在新人輩出的少女漫畫界長久站穩第一線,可是一條艱鉅異常的道路,而毛球的成功卻持續了十二年之久。不管是同期的漫畫家或是後起之秀,許多年輕漫畫家都曾畫出暢銷書,每當有暢銷作者出現,往往會被冠上「赤朽葉毛球的勁敵」。媒體大肆渲染一番。然而,其中多數人在賺進大把鈔票後,往往承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幾年後,短一點的甚至在幾個月後就自業界消失,能在業界存活下來的,往往都是「需要錢」或是「夢想發大財」的人。像那些得幫父母還債,或是必須撫養衆多親屬,生活貧苦的人比較容易走得長久;此外,特別貪婪的人也比較有勝算。反倒是個性單純的年輕人,拿到大錢後往往不知所措,特別容易迷失在誘惑裏。被喻爲慧星般的新人們,剛開始因爲受到各方矚目不免養成驕氣,走起路來大搖大擺,打扮得有如孔雀般出席各大晚宴,說起大話來臉不紅氣不喘,然而最後終究畫不下去,或是無法一直維持人氣;他們肩上揹負着自身難以承載的重擔,往往是不到半年,個個都像變了一個人,有人變得異常肥胖,也有人瘦得像木乃伊。他們鐵青着臉,哭訴着已經畫不下去了,一個個掉到地獄深淵,很快便如曇花一現,一旦從這個舞臺退下,就再也沒有登臺的機會。

「我找過了,到處都找不到,我回去一定會被殺的,而且我也……」

這時,毛球突然停下了腳步,發紅的雙眼直直地瞪向前方。兩人順着毛球的視線,看到在後院深處的山毛櫸上,有什麼重物「撲通」一聲掉進水池,猶如被毛球發紅的目光擊中一般。

無法阻止赤朽葉毛球踏上歸途榛

「再來就砍了你!」

毛球看着棺木裏躺着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那雙總是躲在柱子後、桌子底下。偷窺着姐姐的黯淡雙眼,現在已經緊緊閉合。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此時的毛球彷彿再度被死者附身,又變回那個臉色鐵青、不祥的她。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一點都不像平常那個難搞的大牌漫畫家,她是那麼輕快、愉悅,感覺突然年輕了好幾歲。當時我正忙着貼網點,隨口應了一聲,隔了幾秒才聽出不對。

百夜爲了躲開震怒的毛球,爬上了後院的山毛櫸。毛球眼中殺氣騰騰,揮舞着和服袖擺,在迷宮般的長廊上來回奔跑。萬葉和鞄急忙上前安撫毛球,不停地說:「百夜在呀,她一直都在呀。」萬葉和鞄哭着向毛球描述百夜的長相,說她從十歲起就住進這個家,之前某某時候和某某事發生時百夜都在場。

「真是個沒救的傢伙……」

《鐵打天使!》不斷再版,改編成卡通在傍晚時段播出後,更是深受男女老幼觀衆的喜愛。不論是出版社匯入的高額版稅,或是卡通及相關商品的授權金。一道道金色洪水直接流入赤朽葉制鐵,成了週轉的及時雨。但是公司簡直就像填不滿的黑洞,身爲暢銷漫畫家,毛球卻經常身無分文。反正她既沒時間花錢,也沒任何興趣,她仍是從早到晚畫個不停。她也只剩下漫畫了,而這說不定正是支持赤朽葉毛球長久耕耘的動力。

「又來了。」

不過,儘管毛球沒能成爲及格的成人,她卻沒忘記身爲家族繼承人的賣任,一直守護着整個家族。

毛球吸了一大口氣,舉起斧頭,赤着腳衝進院子,像一陣血紅的疾風。

毛球將養育女兒的賣任全丟給母親萬葉,有時也會將帶小孩的工作託付給妹妹鞄,自己全部精力投注在工作上。我常在夜裏會想念媽媽,爬出外婆的被窩,一個人來到媽媽的工作室前,但總會被像是編輯的男子——編輯常換人,不過每次來的一定都是美男子——給阻止。男子抱起我說:「不要來打攪媽媽喔。」將我帶回萬葉寢室,小孩找媽媽算打擾大人嗎?我好孤獨。有時白天看到媽媽經過走廊,便趕緊跑過去找她,但媽媽總是摸摸我的頭敷衍一下,嘴裏都囔着什麼,又回工作室去了。

在作品裏和女主角爭風喫醋的那個女孩,無論長相,說話的方式,所有一切都酷似她的妹妹百夜,相似的程度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她看不見百夜。

「什麼?」

我是外婆帶大的,懂事以來我就常吵着萬葉要她說以前的故事給我聽。比起童話或哄小孩的故事,我更喜歡聽萬葉操着慵懶的語調,聊着紅綠村的傳說;等我長大了一點,只要發現媽媽在檐廊稍事休息,也會要求她說從前的事給我聽。一開始覺得不耐煩的媽媽後來發現,跟年幼的女兒講古的同時,也能喚起許多兒時回憶,對自己的工作很有用,此後甚至特地空出時間和我說話。我可說是在外婆和母親的故事陪伴下長大的。

「我已經不想工作了,我好累。」

「百夜,你給我出來!百夜,你出來呀,百夜!」毛球唸經般不斷吼着。「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出來讓我看看啊,你倒說說看,爲什麼和我的男人私通!要是有正當理由,就說說看啊!」

「去找出來,蘇峯。」

毛球一向重義氣,而傾注全力幫助毛球完成處女作的蘇峯,算得上是她的伯樂。當時兩人只能靠着瞧不起彼此,來轉移突然竄紅的尷尬;明明在心底彼此感謝對方,但腦子裏卻被輕蔑給遮蔽了。每當毛球回想當年,就覺得自己虧欠蘇峯許多。

「不管是毛球姐愛醜男的怪品味,還是百夜姐的固執,看來這輩子是改不了了。」

「又來了,這孩子怎麼老挑那種醜男?」萬葉震驚地說。

百夜直到變成了一具死屍,毛球纔看得見她。她像個孩子一樣歪着頭,注視着這個陌生女人的臉,一臉不可思議地說:「是百夜嗎?這是百夜嗎?」

而那些少數倖存下來的漫畫家,則隨着年齡增長轉換創作跑道,數年後便脫離少女漫畫界。他們先轉向以年輕讀者爲對象的「青年漫畫」,再改畫年齡層更高的「淑女漫畫」。持續轉移戰場;同時因爲週刊連載的工作過於繁重,轉而到月刊連載,希望一邊工作的同時也能兼顧養兒育女的責任。不過赤朽葉毛球卻和轉型無緣,她的戰場始終都在週刊。《鐵打天使!》剛開始連載時,幾個主要角色都還只是中學生,現在已經升上高中,終於稱霸島根,朝着統一中國地方的霸業夢想前進。而作品中以蝶子爲模特兒的幸運女神一角,在最近連載的故事中眼神逐漸晦暗,開始迷失自我,散發着一股死亡氣息。現實是毛球作品的靈感,她專注地將自己的青春重現在漫畫中,而連帶而來的金色洪水也不斷注入赤朽葉制鐵的金庫,持續注入資金。

剛纔掉進池子裏的東西無聲地逃走了,毛球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萬葉和鞄只看得到陰暗的院子裏那道瘦小女子的足跡,接着傳來俊院木門打開的聲響,然後,百夜消失了。當晚她沒有回來大宅,隔天早上被人發現時。她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

熄火的熔爐詭異地聳立在廠區裏,黝黑而不羣的高塔在下着雪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怵目,彷彿有人拿着剪刀將天空剪成兩半。

「你真的沒見過她嗎?」全家人異口同聲地問。

普遍說來,編輯的工作雖然不像漫畫家那麼短命,但同樣都有許多人投身其間燃燒殆盡後。就此在業界消失,倖存下來的人則爬上管理階層。無論如何,能夠長時間待在第一線上的,終究是少數。蘇峯的樣貌和從前有些不同,看起來較爲豐腴,再也算不上是美男子了。毛球儘管有些爲難,還是答應了蘇峯的請求。

「總算找到你了,百夜!」

這一年——我——赤朽葉瞳子,九歲,媽媽發狂的那晚我好像睡了,不記得了,不過百夜出殯那天的事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借我躲一陣子……」蘇峯低聲說。

「沒有,這個女孩到底都藏在哪裏?」毛球歪着頭說。

「是……」

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米店夥計的妻子害怕不已,便先回家去了事只剩下一心想揪出妹妹百夜的毛球,發了狂似地穿梭在迷宮般的大宅裏,口中不停叫着「百夜,百夜啊,」夜深之後猶不肯停歇,她手握着鐵斧,雙眼流出有如火紅鐵漿的鮮血,不停在光滑的走廊上來回跑着。幾近發狂的嫉妒化爲火焰包圍着她,毛球對男女之事一向看得很開,這股怨氣之重前所未有。她在繁重的工作中逐漸失去青春,回地神來時才發現已經中年,或許是這個緣故,才讓她突然失去了理智。萬葉和鞄哭着追在緊握斧頭狂奔的毛球身後,試圖攔下她。

那是豐壽留下的信。萬葉急忙來到走廊上,眯着眼盯着後院。依稀見到一個瘦削的身影在大雪中漸漸遠去。聽說信裏只寫着他要到遠方去,赤朽葉制鐵風箱裏的火焰已經熄滅,對豐壽而言,這裏已不再值得留戀了。萬葉小時候就在幻象中見過豐壽,對他有種強烈的親切感,豐壽離開帶來的打擊讓她病倒了。現在留在她身邊的,只剩寄居家中的好友凸眼金魚黑續綠。萬葉倒下的這段期間,黑菱綠在病榻前全心看顧萬葉,在牀邊變魔術給她看,唱外國歌曲給她聽,每天幫她梳理那頭銀白的秀髮。天黑了,兩人就聊起很久之前在深山裏看見的那座長滿鐵炮玫瑰的溪谷。她們已經不記得通往山谷的路了,也知道不可能再踏入那片土地。「真想再去一次。」「因爲哥哥在那裏呀。」「等我們死了,應該又能去到那裏了。」「萬葉,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一個人去多無聊啊。」

媽媽心中似乎只有工作,她看不見理應教養的孩子和理當照顧的家庭,不管經過多久,她還是從前那個追求夢想、生氣蓬勃而又固執的二十歲女孩,歲月一點都沒有改變她。

這通電報化爲夜空中的光影,傳到了東京的出版社。

毛球被米店夥計迷得暈頭轉向,不知不覺中男人卻被她看不見的女人搶走了。年輕夥計早有妻兒,還是很快被百夜迷倒。他的妻子後來抱着嬰兒上門興師問罪,毛球儘管氣得發狂,卻怎麼都聽不明白她說的百夜是誰,夥計妻子氣急敗壞,毛球也在家中來回狂奔。吼道:「百夜,你給我出來!快出現在我面前!」

百夜商校畢業後,陸續在紅綠村總公會、交通公社、汽車行等地方擔任會計,可是每一處都待不久。總是不到一年就換工作。她不結婚不談戀愛,也沒有朋友,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九九八年。在她二十九歲的那年冬天。她的一生,彷彿只爲了與人私通而存在。

事後看來,赤朽葉制鐵安然渡過了經濟泡沫化的危機,除了美夫主導的人事重整和縮減規模的策略收效外,也多虧了長女毛球將自己數億元的版稅全額投入公司。

她明明看得見百夜,明明看得見她的啊。卻故意忽視她的存在,爲私通而生的百夜其實是被丙午女毛球欺壓而死的啊……

「也是。」

當時還住在家裏的鞄,咧着塗了紅色脣膏的嘴脣點頭說:「狗改不了喫屎啦。」

但是毛球不相信,她搖着頭。抓亂了頭髮說:「如果她真的存在,我不可能看不見!看不見的東西,就是不存在!」

這麼一來家裏除了黑菱綠之外,又多了一個食客蘇峯有。沒多久,名漫畫家派出的追兵追到了赤朽葉家,這次出面的不是分身有拉,而是本尊毛球,她揮舞着塵封已久的鐵製武器,硬是將追兵趕了出去。

鞄後來和我說,她也不知那時是爲了誰而哭,對她來說,毛球和百夜都是她血脈相通的親姐姐,兩個人都一樣傻,這令她感到悲哀。

媽媽伏倒在被褥上,已經沒了氣息。我上前想扶起她,但她的身體已經沉重地像死去的動物一般,還是孩子的我實在撐不住她。我跑出去找人幫忙,蘇峯立刻趕來,他衝進房裏直直看着倒地的媽媽。喊着:「喂!毛球!」聲音聽起來異常乾涸、冷淡。家人紛紛聚集,在公司的美夫也被叫了回來,第十任美男子編輯衝進來,抓起桌上最後一回的稿子,趕工將剩餘的網點貼完。

這句沒道理的威脅,讓對方乖乖閉上了嘴。從此蘇峯就在大宅裏住下,每天不是陪着孤獨打電玩,就是抓着年幼的我,誇耀自己淵博的雜學。由於多年從事編輯工作,蘇峯見多識廣;北至愛爾蘭,南至南非共和國無不知曉。不過他一直到現在都還以爲百夜是女傭的幽魂,也因爲家人從未對外公開愛拉的身分,蘇峯還以爲她是毛球的生靈出竅,害怕得不得了。美夫似乎一度懷疑蘇峯是妻子的情夫,不過其它人都知道實情並非如此,因爲百夜完全沒有對蘇峯伸出魔爪。百夜經常出入美夫寢室,卻對蘇峯絲毫不感興趣,而蘇峯則以爲百夜是幽魂,躲都來不及了。這點,全家人都看在眼裏。

我想,說不定毛球其實一直都看得見妹妹百夜,雖然現在事實已不可考。在「萬里眼」女孩眼中,總是分不清是夢境或現實,而漫畫家則天性善於編造故事;外婆和媽媽在描述她們的過往時,總是帶着強烈的主觀。我在意的是,媽媽在連載超過十二年的《鐵打天使!》前畫的處女作,也就是那篇當初參加漫畫徵選的短篇作品,描述的正是女主角和另一個女孩爭風喫醋的正統派少女漫畫,畫面中不時飄散着玫瑰花瓣,一點都不像赤朽葉毛球后來的風格。這篇作品的確畫得不怎麼樣,因爲沒有獲選,自然也沒有刊登在雜誌上,不過我曾在媽媽工作室的抽屆裏,找到了一份影印本。

榛趕去郵局將稿子寄出,接着衝進了木造的NTT大樓,發了一通電報:

我推開紙門,走進了休息室。

錦港漁夫拉上岸的魚網裏,糾纏着一個雙腿被捆綁後投海的女人。她的雙手蜷曲成鉤狀,似乎想抓住什麼,原來當晚百夜強逼來店夥計和她殉情,夥葉在被她強拉進水裏前一刻逃脫,他逃回米倉躲起來,全身顫抖着等到天明。百夜留下的遺書在他手上,遺書馬上被送回了大宅。打開一看,只見幾個蚯蚓爬行般的大字,寫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美夫顫抖地念完這幾個字,萬葉失神暈了過去。

媽媽這才抬起頭,驚訝地看着他。聽說蘇峯現在服務於某家中小型出版社,還在幹漫畫編輯,他的表現傑出,現在是漫畫雜誌的副總編輯。可是上星期他不小心弄丟了某個大牌漫畫家的一百張原稿e

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對毛球求證了,因爲就在同一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她離開人世了。連載超過十二年的《鐵打天使!》最後一回,主角在歷經立體停車場廢墟的最後一戰,光榮引退。媽媽在畫完最後的稿子後,微笑看着爲了打發時間來幫忙的我說:「瞳子,謝謝你。」便起身走向鋪着被褥的休息室去,小聲地說了句:「蝶子來了,我要走囉。」

這就是那段有關青春、喪失與姐妹間戰爭的過往,巨大又虛無的時代故事已經完結。而我,赤朽葉瞳子,那年才九歲,對於和母親死別,這個年紀還嫌太早。

眼淚不斷地滑過毛球黝黑的臉頰,母女三人相擁而泣,萬葉說:「她在呀,百夜一直都在呀。」妹妹鞄也哭着說:「百夜也曾經和野島學長、山中深長私通,她開口閉口都是毛球姐,她一直都跟在毛球姐屁股後面啊。」

「媽媽……?」

我五歲那一年,蘇峯迴來了。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出現在媽媽後期的故事裏,那個爬上漫長坡道而來的編輯。令人費解的是,每個美男子編輯在接地媽媽的編務後都紛紛病倒,彷佛全身精力被丙午女榨乾了一般,那時跟在媽媽身邊的「赤朽葉專屬」編輯「藪川」。已經是第六任了,看到蘇峯在離開八年後再度出現,媽媽似乎不怎麼驚訝,頭也不抬地說:「是蘇峯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麼啦?」

某天夜裏,萬葉感覺身邊似乎有人,醒轉之後。發現枕邊放有一封信,信封上纖細的字跡寫着「給萬葉」。

忙碌的確也是原因,但我常常懷疑或許她就像許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根本無法愛自己的小孩。很久之前,穗積蝶子的死讓毛球認清自己的青春已經結束,即使如此,她卻不顧接受長大成人的自己。她無法永久待在年少時建立的虛構世界,卻又無法長大。這個矛盾一直陰魂不散的盤踞着大宅。毛球不斷選中醜陋的男人交往,但是每一段關係都不持久;她不和有婚姻之實的丈夫建立名副其實的家庭,也不願負起養育孩子的賣任,唯一做得到的,就只有畫漫畫這件事本身。漫畫家毛球有如巨人幻影般傲視着赤朽集家,但是現實生活中身爲母親的毛球,卻只是個虛幻的人物。……以上是我的怨言,因爲我好希望被媽媽所愛,不想被當成空氣一樣忽視。我想說的是,那時代存在着許多像毛球一樣有能力、卻無法活在現實中的女性。許久之前萬葉曾經預言,也許有一天女人不再將養兒育女視爲幸福的歸宿。那個「有一天」其實已經悄悄到來。

這個時候。一直在大都市裏遊玩度日的鞄,接到父喪的消息後回到了故鄉。受到泡沫經濟瓦解的波及,迪斯科舞廳再也不像從前那麼有趣,昔日繁華褪盡,令人掃興。成爲女演員的夢想終究遙不可及,鞄只能加入小劇圈,偶爾登臺表演,或是頂多在電視節目裏跑跑龍套,慢慢對都市生活也感到厭倦了。父親的死讓鞄對五光十色的都會生活徹底死心,帶着一隻提包回家去了,從此代替忙碌的姐姐照顧我,在家中悠閒度日。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即將邁入世紀末。赤朽葉制鐵在縮減規模後總算上了軌道,而毛球那之後也一如以往地畫着漫畫。她的作品連載已超過十年。單行本印行超過四十集,以蝶子爲模特兒的幸運女神離世的情節,讓全國讀者流下了眼淚,那時的美男子編輯已經換成第十任的「榛」。大宅裏除了家人,還有黑菱綠、分身愛拉和雜學王蘇峯。一次家庭會議上,提起了鞄嫁進分房的婚事。年近三十的鞄喃喃地說:「也差不多是時候了。」男方和她青梅竹馬。她爽快地說:「嫁給他也不錯。」

爲私通而生的百夜和丙午年出生的毛球兩人之間的戰爭沒有休止的一天;毛球依然看不見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而百夜也一再重複與人私通的惡習。九七年到九八年間,毛球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對象是經常在大宅出入的米店夥計,長相一樣其貌不揚。家人爲了這件事成天提心吊膽。當時美夫正帶領着公司在風雨飄搖中前進,根本無暇顧及妻子的惡行,不過女眷們倒常偷偷聚在一起,說着閒話。

穗積蝶子真的來接媽媽了嗎?媽媽最後還是長不大,她既不是小孩。也無法長成真正的大人。就像許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一樣。毛球被困在那段陽魂不散的陰影中長達十年多。內心終日煎熬、痛苦、彷徨不知所措,就這樣抵達人生的終點。丙午年出生的赤朽葉毛球,這位傳奇的暴走族、漫畫家,就在三十二歲那年夏夜離開了人世。

在竊竊私語的兩人面前,毛球正好和快步通過的百夜擦身而過,只見毛球毫不遲疑地直直往前走,像是完全看不見百夜,百夜只得默默讓到一旁。身爲大房長女的自負,讓毛球那一陣子走到那裏都無意識地散發着光芒,百夜則彷彿身慮暗夜。然而,在暗虛的人不管做了什麼,身處光明之中的人是看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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