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最後的神話時代 一九三五年~一九七五年赤朽葉萬葉
《赤朽葉家的傳說》 · 櫻庭一樹 · 6.5萬 字
多看見未來的夏
赤朽葉萬葉看到在空中飛翔的男子,在十歲那年夏天。萬葉是我的外婆,那時她還沒嫁入山陰地方的赤朽葉家,只是個從山裏來沒有姓氏的野蠻女孩,村裏的人都喊她多田家的萬葉。
外婆懂事以來,就看得見不可思議的事物。她的骨架粗壯、身材高大,垂至腰際的長髮黝黑如烏鴉潤澤的翅膀(不過到了晚年究竟不敵歲月,變成了白雪般的銀白色)。她經常眯起一雙大眼睛,眺望遠山的另一頭。外婆的眼力之好,甚至看得見肉眼凡眙下可見之物,不過她被稱做「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則是更久之後的事了,我現在要訴說的是外婆的童年故事。外婆自幼能看見未來的影像。有時,她目睹畫軸上的字幻化成預言;有時看見作古的人走進屋裏比手畫腳像要訴說什麼,或是看到一些意義不明的幻影。外婆很少對身邊的人透露自己的超能力,村人只當她是詭異的「邊境人」留下的孩子。終其一生,外婆對自己的能力既有一絲自豪,同時不免煩憂。
昭和二十八年,公元一九五三年夏天,多田家的萬葉大約十歲,之所以說「大約」,是因爲村裏沒人確知她的實際年齡,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山陰地方地處日本邊境,位在綿延的中國山脈和灰黑色的日本海之間,總是陰雨綿綿。有一天,萬葉宛如從山裏滾下來一般,突然降臨本地。她本人已經不記得了,不過當地村民說她是在三歲前後,被「邊境人」留在村裏的。
「邊境人」,是我在撰寫這段回億時想出來的稱呼。山陰地方的人——也就是我們的祖先。一直以來都稱呼那羣隱居在深山裏的奇特旅人「那個」、「那羣人」、或是「山裏的人」。近年民俗學者雖然創造出「山窩」、「野伏」、「山外」不同說法,我們身處的鳥取縣西部紅綠村裏,卻從沒有人使用這些稱呼。據說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幾百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深山裏住着一羣長髮飄揚、骨架粗壯的人,他們的髮絲烏黑,皮膚像皮革般黑亮,隨着季節更迭變更居所,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他們不繳交年貢、不接受徵召,即使到了現代也不繳納稅金。因爲不仰賴政府,他們只能自己保衛家園。不過這五十年來,不管是在紅綠村,還是島根縣的出雲地區。都沒人見過「那羣人」的蹤影,因此也無從得知他們是否還待在山中。總之,萬葉就是在六十五年前隨着「邊境人」來到紅綠村的,那也是「邊境人」最後一次來到村裏,沒人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把一個小女孩留在紅綠村。
知曉這些往事的人多半已經成仙,詳情已不可考,村人只知道這幾百年來只要村裏需要人手,「邊境人一就會宛如一陣黑風般現身。在婚喪喜慶等各項儀式中。需要他們幫忙的是「喪」,村裏只要有年輕人非自然死亡(也就是自殺),村人會燃起一束束垂盆草,「邊境人」只要看見紫煙升起,就會在當天夜裏來到村子,幫忙準備喪禮。他們砍樹做棺,黎明時喀喳喀噎地折斷死者的大腿及小腿骨,把僵硬的遺體放進正方形棺木裏。然後吟唱着不知名的咒語,將棺木帶到深山裏的溪谷丟棄。只要見他們出現,連寺廟裏的住持都不插手,只是等着他們將年輕死者的屍身帶到山裏去。這麼說來,多田家的萬葉在六十五年前被留在村裏的那天早上,想必也有某個年輕人死去吧。之所以將死者腳骨折斷,是害怕死者化爲鬼怪作祟,還是正方形木箱具有某種法力不得而知,這種事就留給民俗學家去傷腦筋吧。總之,外婆的樣貌——皮膚黝黑、留着一頭長髮、骨架粗壯,完全符合衆人心目中的「邊境人」形象——「那羣人」將裝有屍體的木棺帶走後,把她單獨留在一戶人家門前井邊。水井吊桶上,爬滿了粉紅牽牛花的藤蔓,她像個人偶般站在那裏。
「他們把我忘了嗎?」六十五年後,外婆臨終前曾這麼說。
「怎麼會呢,不會有人忘了帶走孩子的。」
「那爲什麼會把我丟下呢?」
這個問題,也沒人能解答了。自此之後,多田家的萬葉便跟着紅綠村的孩子們一起成長、茁壯。
一對年輕夫婦收留了萬葉,他們住在距離水井旁三戶人家之外。儘管這個女孩長相異於常人,年輕夫婦還是對她視如己出,撫養長大。從紅綠村往西到出雲一帶,居民相貌相仿,都是皮膚白皙、輪廓纖細、細腰,多爲小眼睛,瓜子臉,也就是俗稱的宮廷臉。講難聽一點,像長在蔓稍的瓜果般蒼白虛弱。也有人說,這一帶居民的先祖是在彌生時代(注1)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他們將風箱鍊鐵技術傳到了日本,相貌就是生得那副模樣。相較之下,山裏的「邊境人」就顯得黝黑粗壯。因此在村裏,萬葉顯得相當醒目。年輕夫婦慈愛卻不失管教。養育這個特殊的孩子,他們將萬葉送進學校,不知爲何她就是學不會認字,每天喊着「不會讀」,「不會寫」,課業一場糊塗。
注1:公元前四百年~公元后二百年。
不過,萬葉卻經常做出一些預言。當時島根縣出雲市進駐了一支保安隊,前身爲麥克阿瑟於戰後成立的警察預備隊第三管區隊。隊員由當地一羣戰時年齡不足,未被徵召的年輕人或外地人組成。每個人都佩了一把向美軍租借的卡竇槍。村人對這種會發出火藥的陌生武器都恐懼萬分。畢竟當時村裏還沿襲着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風習,如果有人犯罪,就請村長帶着長矛及網子去逮捕犯人,扭送官府。有一天,幾個身穿卡其色制服的年輕隊員手持卡寶槍、昂首闊步走在街上時,皮膚黝黑兼目不識丁的萬葉指着其中一個人說:
「火光,飛散開來。」
年輕夫婦當下並沒有多想,直到當天深夜一名保安隊員因爲槍枝走火而身亡的消息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再問萬葉,她也只是回答「我看見火光,飛散開來。」年輕夫婦把這當成童言童語,沒當一回事,但事實上多田家的萬葉經常像這樣看見未來的影像,說不定這正是那天早晨「邊境人」將她丟在井邊的原因。
萬葉經常看得見未來,特別是身處高處時,看到火光飛散開來那次。她正好坐在父親肩頭上。每次爬山或是走上被稱做「高見」——那裏住着村裏的有錢人家——的坡道時,未來的影像就會自萬葉眼前閃過。她看到有人去世、出生、發生重大事故,但她只是默默注視着,不再說出口。畢竟她還只是個孩子,再加上之前預言槍枝走火後,年輕夫婦的反應讓她察覺這些事似乎不該向人提起,因此大部分時候萬葉都保持沉默。更何況,她看見的未來多半都模糊不清,當下她也無法瞭解影像的意義。
就在萬葉十歲那年夏天,她看見了在空中飛翔的男子。
那名男子並不年輕了。事後萬葉想。或許該說看起來還年輕,但也可能是個中年人。畢竟對一個十歲小女孩來說,二十歲和四十歲的男人並沒有多大差別。當時萬葉只覺得這個男子一臉寂寞的樣子。他穿着枯葉色的衣服,個子不高,五官似當地人扁平蒼白,細長的眼睛只有一隻。因爲他只睜着左眼,緊閉的右眼看起來表面平滑,似乎已和周圍的皮膚合而一體。
男子的身影隱約浮現在夕陽染成的淡粉紅色天空中。
他動着薄脣,低聲說着什麼。
注1:十九世紀日本實施鎖國政策,阻隔一切外來文化及經濟活動。直到一八五二年美國海軍率領四艘軍艦到江戶灣口,以武力威脅幕府開國,由於這些軍艦船身都是黑色,日人將此事件稱做「黑船來航」。
「我不要……,我看過哥哥的照片,好希望漂亮的哥哥快回來,我只有這點小小心願了……」
那年是一九五三年,戰爭已經結束八年了。該回國的都回來了,沒回來的則永遠回不來了,倖存的人們紛紛展開了新生。合計超過六百萬名軍人和老百姓這幾年分批從中國大陸、南太平洋羣島,西伯利亞回到日本,不管是下黑的造船廠或是上紅的制鐵廠裏,很多員工都是退役軍人或從國外返鄉的人。萬葉悄悄走近淚流不止的凸眼金魚,說:「你還記得你哥嗎?他去打仗的時候,你應該還很小不是嗎?」
這一天也是這麼一個平凡的日子。
「小姑娘,小姑娘!」
當時鳥取縣紅綠村中有兩戶大戶人家,當地人慣稱「上紅」和「下黑」。「上紅」就是我的老家赤朽葉家,是故事的舞臺,也就是我外婆嫁入,後來我生長的那個家。
「撿來的小孩!」
他們就住在削山闢建而成的宿舍裏,整片宿舍區像擺放日本離偶的座臺般,呈階梯狀排列;中央則是一條陡峭的大路,連結山上與山下的交通,馬路右側有十五棟,左側則有二十五楝宿舍整齊排列着。住得越低,身分越低,同樣是工人,本地人住上坡,外地來的則被分配到下坡;再住上走,可以看見幾戶制鐵廠的管理階層——所謂的白領階級——居住的大宅院;大路的頂端,就是歷史悠久的赤朽葉家族紅色大宅。
惠比須開心地笑着說:「哎呀,哎呀,你怎麼躲進這裏啦?」
泡泡茶是山陰地方的傳統點心之一,將煮好的五色甜豆放進碗中,注入熟茶後攪拌至發泡,可搭配熱茶,用牙籤挑出豆子喫。
「撿來的小孩!」
山下是現世,越往上越接近天堂。山下永遠瀰漫着黑煙及油污,空氣髒得甚至無法在後院晾衣服,山上的天空卻總是湛藍。對山下的村民來說,赤朽葉家的大門就像一扇通往天堂的紅色大門。赤朽葉家的分房負責制鐵廠的管運,在山坡中段蓋起較小的宅院,房子一如本家的紅色風格;至於大房的人,一般人無緣見到,只偶爾看見黑色的進口轎車飛快呼嘯而過,但車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就連視力極佳的萬葉也不曾看過赤朽葉大房的成員,他們簡直就像謎一樣。
她看向工人宿舍區的頂點,在混雜着油污的黑煙背後,今天也能看見那楝顏色宛如腐爛楓葉般暗紅的大宅。那扇通往天堂的紅色大門。
胖得像顆球的婦人當然追不上身手矯健的十歲女孩,惠比須氣喘吁吁眼在萬葉身後追着,沒多久就因體力不支放棄,改用棉花糖般柔細的嗓音喚着萬葉。
萬葉在學校既不識字,也聽不懂老師的授課內容(外婆絕不是腦袋不好,甚至可說非常聰明,只是似乎對算術沒輒。我想一定是她的大腦構造異於常人),不管對哪一邊的小孩來說。都是特殊的存在。凸眼金魚認定她是弱者,放學後還會夥同手下,躲在暗處扔她石頭,或是拉她頭髮。
大人們之間的仇恨,很快便蔓延到小孩之間。上紅的小孩開始欺負下黑的小孩,下黑的小孩於是推舉出身穿黑金色和眼,頭上插着許多華麗髮飾的凸眼黑菱綠,來保護自己不受上紅小孩的欺壓。上紅的小孩都叫綠「凸眼金魚」,不管是她的長相、黑色和服衣袖擺動的模樣,叮叮噹噹的頭飾,看在小孩殘酷的眼裏,簡直就和眼睛外凸的金魚沒什麼兩樣。
凸眼金魚身穿黑色和服,披着外套,身邊不見平時那羣骯髒的男孩跟班,只見她一個人呆望着大海,萬葉想躲起來。卻因爲不小心滑倒,臉朝下跌進公園的沙坑。全身沾滿了沙。凸眼金魚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看見萬葉,她先是嚇了一跳。接着像平常嘲笑萬葉那樣張大了口,卻又馬上閉嘴,擦了擦眼淚。
「我叫做阿辰。」
「喜歡泡泡茶嗎?」
雖然萬葉爲了避開凸眼金魚,幾乎不靠近海邊,其實她並不討厭這一帶的景色。而且漁港地處低窪,在這裏不用擔心會看見幻影。止住眼淚的凸眼金魚轉過頭來。看到萬葉忘情地望着大海,狠狠一把扯住她垂至腰際的長髮。
萬葉心想,天上的赤朽葉辰連說話都和我們不一樣呢,說起話來既優雅又有教養,讓她突然緊張起來。大路上的黑頭車還在冒煙,看來一時還好不了,阿辰便牽着萬葉。帶她到山下的小茶屋,請她喫泡泡茶和羊羹。
眼前是個身材矮小、體態肥胖的女人。她的肌膚雪白,臉圓得嚇人,眼睛和鼻子陷在軟嫩的肥肉之中,多肉的臉頰把眼睛擠得像條線。萬葉心想,這人好像財神惠比須喔。女人身穿素雅和服,小腳上紅黑交錯的格紋草鞋像玩具似的,黑髮用漆制的梳子固定盤起來。
第一件事,就是她看見在空中飛的「獨眼龍」。另一個小插曲則是和凸眼金魚黑菱綠有關。
黑菱家的女孩單名綠,年紀和萬葉相仿,她的五官扁平,眼珠子異常外凸,長得不漂亮但個性好勝。她穿着家人爲她打理的黑金色華麗和服,擺動着長長的袖擺。在黑煙瀰漫的紅綠村裏到處閒晃。
這一定是幻象,萬葉心想。事發這天,一直學不會認字的萬葉放學後獨自走在路上,由於容貌異於常人。書又念不好,因此一直交不到什麼朋友。她快步走在村裏的小路,長達腰際的黑髮隨風飄着,正打算抄近路走上斜坡時,男子突然就出現在她眼前。
「你怎麼了?」
「他被拘禁在西伯利亞。我哥哥長得跟女生一樣漂亮,我好擔心他,你知道像女生一樣漂亮意味着什麼嗎?就是他和女生一樣柔弱,不過總不能叫他穿上女生的漂亮和服,哥哥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太柔弱了,連鮪魚船都上不了,因爲他會暈船。吐得很嚴重,頂多只能上釣烏賊的小船。但又愛說些烏賊很可憐之類莫名其妙的話,根本釣不了太多。像他那麼像女生的男生,要怎麼在西伯利亞活下去啊。」
凸眼金魚居然在哭。看見平常那個愛欺負人的和服女孩哭了,萬葉驚訝得顧不得自己還在沙坑,瞠目結舌地看着她。豆大的淚珠不停地從凸眼金魚外凸的雙眼中蹦出,萬葉心想,她的眼淚一定很鹹。萬葉總覺得住在海邊的女人不管是淚或汗,都比內地人鹹。
「曖,小姑娘,山裏來的小姑娘,快出來呀。」
萬葉歪着頭靜靜望着這一切。當時已經下午了,通常這個時間路上會有很多任務人的家眷,今天卻像有人施了法術一般,不見半個行人。就在萬葉看得入神時,車門突然彈開,走出一個萬葉未曾見過的幻影。
萬葉突然想到,復員兵是從海上回來的嗎?應該是走陸路回來的吧,他們會搭上那些穿越無數鐵橋,從遙遠的中國山脈那頭駛進大紅綠車站的列車歸來。即便到現在,也經常聽聞有些復員兵會在親友日漸淡忘他們之後突然返鄉。看着凸眼金魚一直盯着海面,萬葉只好靜靜地陪她一起望着波濤洶湧的大海。
婦人這麼反問,萬葉一時語塞。她年紀雖小,還是盡力對婦人解釋村民把赤朽葉制鐵和黑菱造船分成上和下,還有小孩之間會因爲父母的立場而對立的事。
「是嗎?這麼說來,你常被黑菱家的女兒欺負囉?」
阿辰幫忙拍落萬葉身上的塵埃和小蟲屍骸,彎下腰俯視着她,輕聲說:「小姑娘。我叫做赤朽葉辰。」
「窮鬼!撿來的孩子!野蠻人!去死!」
「好痛喔!誰會擔心你,你這個欺負人的小孩!」
「幻影,快消失!」
「阿……萬……!」
「我纔沒有忌妒你,我很滿足!」
萬葉走出玄關。正好看到黑頭車在大路上直行而下,她知道這是山上大人物的車。就在她打算到大路上逛逛時,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男子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般。臉朝下地漂浮在淺粉紅色的天空中,他展開雙臂,一動也不動,直直盯着正下方的萬葉。過了一會兒,他突地向後,越退越遠,終至消失不見,彷佛被吸進了天空之中。萬葉想叫他等一等,終究還是沒有開口。她知道剛纔看到的也是未來的影像,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那個獨眼男子確實是浮在半空中的。而要到未來的某一天。她纔會知道男子飛翔的理由。自從那個黃昏後,萬葉第一次自覺自己看得見未來,自己是與衆不同的萬里眼萬葉。她也知道總有一天將會結識這個出現在幻象中的神祕獨眼男子。
她惡毒的謾罵一直緊跟着萬葉,揮之不去。
當時萬葉因爲每天放學都被欺負,對凸眼金魚相當反感,即使幫媽媽到村裏跑腿,她也絕不走錦港的大街和產業道路這些凸眼金魚的地盤。而是專挑空氣中充塞着魚腥味的小巷走,沿路還得不停撥開兩旁垂掛下來的昆布。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雪花紛飛落入灰黑大海。萬葉迎着從日本海吹來的海風,幫忙去買三條沙丁魚和一些明天要做味噌湯的海帶芽,就在漁港旁一個可以眺望海景的小公園裏,她和凸眼金魚不期而遇。
萬葉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我在等我哥哥。」凸眼金魚語氣強硬地說。她拼命擦着眼淚,但是下一秒新的眼淚又冒了出來。她啜泣着說:「他去了西伯利亞,還沒回來。」
萬葉這時纔想到眼前應該不是幻影,而是真正的人。戰後物資缺乏,難得看到這麼胖的人,但從這個胖嘟嘟的惠比須身上感受不到幻影那種鬼魂般冷颼颼的冰涼感。這個自稱阿辰,膚色蒼白的女人又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然而不管她怎麼擦。白芝麻油般的汗珠仍然不斷冒出來。萬葉慢吞吞地從檐廊下爬出來。
收養萬葉的夫妻也是這些夫婦裏的一對。
這段奇妙的際遇。或許可說是萬葉的初戀。那之後秋去冬來,就連春天到訪時,萬葉心裏都還在想着這個謎樣的男子,她特男子命名爲「獨眼龍」。每到黃昏,萬葉都會來到山坡。遙望着遠方,希望能再次見到他。只不過男子沒再出現過,一直要到十年後,萬葉心裏的「獨眼龍」先生才變成現實中有血有肉的男子,出現在她面前。
「你是『上紅』。」
當時,赤朽葉制鐵拆掉了傳統的鍊鐵坊,搖身一變爲熔鐵爐直達天際的大工廠。戰後山陰地方的年輕人莫不向往在此謀一份工作。
萬葉一時沒意會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張大着嘴,抬頭望向天空。
萬葉屏住呼吸。
再走一會兒就抵達那條分開上紅和下黑的分際線了,萬葉知道他們不會追過這條線。每天都想着只要忍到那裏就沒事了,她打定了主意不回嘴兀自走路。
凸眼金魚又擦了擦眼淚。
「西伯利亞?」
制鐵廠的工人薪水優渥,工作勤奮,閒暇時則盡情享受生命。廠裏固定每年春天招募員工,由於限制體重不能過輕,年輕人紛紛喫麻薯增重。當年春天還被戲稱是「喫麻薯的季節」。而且,身穿黃綠色制服的工人們能分配到包括兩間三坪大房間和一個小後院的宿舍。平日那些丈夫在制鐵廠工作,作妻子的打理家務,放假時就外出打打牙祭或是觀賞表演;對戰後的日本百姓來說,這可是理想中的生活。
萬葉不知怎麼回嘴,只能氣得跺腳。
「下黑」的制船廠員工和「上紅」的制鐵廠工人相處得並不和睦。上紅的人嘲笑下黑的人被暴發戶使喚,下黑的人則抱怨上紅排放的黑煙又髒又臭。比鄰而居的村民彼此瞧不起,互相厭惡,經過幾次差點見血的爭執事件後,兩方不管是飲酒作樂或帶孩子到公園遊玩,都會刻意避開對方。就這樣,在戰後的山陰地方,沿海和山邊之間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分際線,將上紅和下黑分
如萬葉預視的,這個男子「在空中飛」,又是更久之後的故事了。
萬葉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原來如此,如果是天上的大人物。食物多得能讓女人喫得這麼豐腴也不奇怪。
惠比須從和服袖口拿出手巾,擦去露出美人尖的寬大額頭上白芝麻油般的汗珠,開心地笑了。
一些還記得當年榮景的長輩們說,戰後赤朽葉制鐵的聲勢空前。在山陰地方的灰濛天空下。可見宛如黑色摩天樓、象檄近代化的熔鐵爐,鐵漿像龍口噴出的火焰,無數只鐵梳齒般的煙囪冉冉排放黑煙。熔鐵爐流出的鐵槳像火紅的瀑布,機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有如野獸的咆哮,紅透的火焰映照着工人們額頭上的油污和汗水。這些景象今日都已不復見。出生在現代的我,看到的是隨着時代變化已經停擺的工廠,只見鐵鏽斑斑,像灰暗的巨大廢墟。荒廢的一座死城。
「幻影?你在說誰呀?」
從日本海吹來的海風溼氣很重,雪花不停落下,一落到灰黑色的海面立刻像被吸進去了一樣消失無蹤,洶湧的海浪不停拍打着岸邊。
風箱鍊鐵術的日文發音爲「TATARA」,聽說是古朝鮮語中「再加熱」的意思,也有人說是出自古梵文中「熱」的意思。制鐵技術在遠古時期——遠古到無法想象的程度——從印度經由中國江南,傳到朝鮮半島南部,再流傳至日本列島。赤朽葉家族開設的風箱鍊鐵坊一直是使用木風箱和原始的煉墟,直到黑船來航(注1),才引進了西方的鍊鐵技術。鍊鐵業和戰爭的關係密不可分。日本進入軍國主義時代後,不但鍊鐵技術提升了,也導入德國製造、高聳入雲的黑色熔鐵爐,蓋起大型工廠。和明治時期的九州島島島八幡制鐵廠、近代神戶的川崎制鐵等轉型爲半國營現代化企業的大制鐵廠一樣。被稱爲「上紅」的赤朽葉制鐵逐年拓展公司規模,爲村裏迎來了近代的繁榮。
這時的萬葉住在山腳下黑煙瀰漫的宿舍裏,對她而言,比起高高在上的赤朽葉家,被稱做「下黑」的黑菱一家更令她感覺親切。
「撿來的小孩,你是撿來的小孩!那麼黑,醜死了!連頭髮都比別人黑,你們說對不對?」
「那是什麼呀?」
赤朽葉家在很久之前——久到連家裏人都無從考據的時候——就已經來到這個中國山脈山麓下的村莊,甚至有人說,紅綠村就是因爲赤朽葉家的祖先在此建造了風箱鍊鐵坊而形成的,赤朽葉家的祖先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漂流到這個狹小島國的沿岸,之後在碑野川上游盛產優質鐵沙的土地上定居,憑藉着制鐵的技術,家族日趨繁榮。
她躲在檐廊下,看着惠比須晃着肥胖的身軀。踩着紅黑相間的格紋草鞋經過。
「你難道不擔心我嗎!」
和自己分處不同世界的人們。
「這樣不是很好嗎?」
這就是發生在萬葉十歲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養母雖然無暇看顧孩子,但是每當經過萬葉身邊時,總是不忘從圍裙口袋裏拿出一顆炒豆,放進萬葉口中,看她喀咔喀咔咬着豆子,微笑地問:「好喫嗎?」見萬葉點頭,又快步到別處忙去了。
凸眼金魚一口氣說完之後,又擦了擦眼淚。
「可是,我就是喜歡現在這個樣子……」萬葉低聲說。
「ㄔㄒーヌーㄝ?」
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
萬葉心想她看到的一定是惠比須的幻影,而且還是一個女的惠比須神。畢竟她實在無法想象現實中真有人長得這般有趣。然而,從黑頭車走出來的女惠比須卻徑直跑向躲在暗處的萬葉。
這棟紅色大宅有大半掩蓋在山林及土堆之中,彷佛被巨人之掌壓入柔軟的地面般,微微傾斜地座落在山頭。屋頂上耀眼的紅瓦片和紅褐色的大門相互輝映。每到夏天。赤朽葉家便會敞開大廳,視力絕佳的萬葉站在坡道往上看時,甚至看得見繪製在拉門上的日本海,以及暢遊其中栩栩如生的紅色鯛魚羣。赤朽葉大宅處處都用紅色裝點,以一種暗沉、有如腐爛紅葉般的紅,營造出宏偉的王者氣派,俯瞰着君臨紅綠村。
她一把扯下將近五十根頭髮,頭皮被扯動、髮絲磨擦的聲音清晰可聞。萬葉嚇得回過頭去,只見凸眼金魚露齒而笑一臉得意。露出門牙脫落留下的漆黑空洞。萬葉雙手壓着發疼的頭皮,連滾帶爬地衝出公園。凸眼金魚胡亂擺動苦黑色和服的長袖擺,對萬葉吼着:
婦人的呼喊聲匆近匆遠,不時夾雜細微的腳步聲。萬葉沒想到這麼胖的人腳步居然像風一樣輕柔。過了一會兒,小巧的草鞋再度走近,一張豐滿的大臉出現在陰暗的檐廊前方,慢慢逼近。
萬葉十歲那年,紅綠村最後的神話時代也揭開了序幕。有三件事特別值得一提。
「哎呀,那孩子是調皮了一點喔。」
黑菱一家根本稱不上什麼世家,原只是山陰地方重要的港都——錦港——附近的一家破造船廠罷了。戰前黑菱家的小孩和其它小孩一樣總是打着赤腳,衣衫襤褸。隨着日本成爲軍事國家,造船業逐漸興盛,黑菱一家在戰後成了穿金戴銀的暴發戶。他們在海岸邊延伸似半島的那片土地上,蓋起一棟以黑金二色爲基調,有如巨大佛壇的宅院,並讓兒女穿上華服。
萬葉其實不知道「滿足」是甚麼意思,不過她本來就是個無所求的人。年輕夫婦幫她準備了所有必要的東西,而她在幻影中也看到了太多奢求和人世間的慾望。萬葉的確是被「邊境人」拋棄的孩子,現在的生活也不算寬裕,但心靈上卻不貧乏。
「阿辰?」
第三件則是財神惠比須事件,就發生在同年冬天,雪開始溶化的時候。
「我看過照片,爸爸媽媽也常說起他的事。如果哥哥再不回來,我就得繼承家裏的事業了。」
「嗯,那傢伙是個惡魔。」
「我又不想讓人覺得漂亮。」
「你纔不滿足!而且你的頭髮那麼黑,爲什麼不好好綁起來?都已經不漂亮了!」
「好痛啊!」
「少逞強了,哪個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亮,大家都想穿漂亮和服。」
凸眼金魚聽了非常訝異,嚇得往後一顫,頭上幾支金光閃耀的髮飾跟着左右顫動着。她咬了咬下脣,突然用力拉扯萬葉烏黑的長髮。
說完她斜睨着萬葉,一旁的手下拼命點頭,也跟着附和嚷嚷。凸眼金魚越叫越開心,又繼續嘲笑她:「窮鬼!」
凸眼金魚放學後總是跟在萬葉後頭。不停地這樣喚她,窮追不捨,死纏爛打。
萬葉躲在屋後偷看,只見車子停了下來,引擎蓋裏冒出陣陣黑煙。穿着制服的司機緊張地下車察看。
「嗯……」
萬葉像只山貓蜷縮着身子,躲在五棟房子外一戶人家的檐廊下。不久惠比須又追了上來。和服衣襬趴躂趴躂作響,口中不斷喊着:「小姑娘,小姑娘!」
萬葉當時對「上紅」的瞭解僅止於此。她總是抬頭望着延山坡拾級而上的宿舍,心想:原來世界是由這樣的階梯組成的啊。
時值學校春假,小孩不是在家幫忙,就是相約到鎮上玩耍。萬葉的雙親一如往常忙碌,養父每天在制鐵廠忙到天黑,帶着一身髒污回家;養母則忙着洗衣,到共享水井汲水,灌溉狹小後院裏種植的菜苗。萬葉很喜歡養父母,她坐在面向院子的檐廊上晃着雙腳,看着養母忙進忙出,一邊幫忙照顧弟妹。
「你沒有哥哥,一定是忌妒我!」
赤朽葉辰微笑地看着萬葉一口茶、一口羊羹喫着,說道:「一看到車子的引擎蓋冒出黑煙,我就在想這一定是神明的指示,因爲從來不曾發生這種事呢。」
「神明的指示?」
「沒錯,然後我就看到你在車外。我聽說過村裏有個被山裏人留下的孩子。那一定就是你。你和他們一樣,一張黑臉,我一看就明白了喔。」
「我是赤朽葉家分房的女兒,嫁給了大房的長男康幸,就住在你剛纔指的大房子裏。」
「……。」
即使眼力如萬葉,也不曾親眼見過天上的大人物們,而現在赤朽葉夫人那張豐腴的臉就近在眼前,正歪着頭看着年幼的萬葉,問說:「你知道八歧大蛇嗎?」
萬葉點了點頭。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話裏出沒在山陰地方的傳奇生物,相傳有八個頭和八條尾巴,眼睛像酸漿草那般紅。背上長着松樹,有八座山丘那麼長,後來被須佐之男命收服。不過赤朽葉夫人爲什麼突然說起這件事呢?
不過夫人只說到這,然後又低頭看着萬葉,小聲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萬葉。」
「姓什麼?」
萬葉原本沒有姓,不過因爲收養她的夫妻姓多田,她就這麼告訴赤朽葉夫人。夫人聽完點點頭,等萬葉喝完泡泡茶。便帶着她回到坡道上。黑頭車似乎已經修好了。
夫人上車之際,突然轉頭對萬葉說:
「多田萬葉,等你長大之後,要嫁到赤朽葉家來喔,別忘了。」
就在萬葉訝異地盯着夫人看時。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隔着深黑色車窗,裏頭什麼也看不見。車子駛離的那一刻,魔法彷佛解除了,原本空無一人的大路立刻又人聲鼎沸。像往常一樣熱鬧。
在那之後不久,這個座落於山林間、被現代遺忘的小村落逐漸褪去神話色彩。往日的神祕氣息也消失殆盡。隨着西方的巨大熔爐和大工廠取代河邊的風箱鍊鐵坊。慢慢地許多家庭裏也出現號稱「三樣神器」的電視機、洗衣機和冰箱等家電。由電視主導的近代文化,急速縮短了日本國內各地的距離,全日本可在同一時間接收相同的訊息,就連這個鳥取縣西部的小村落也不例外。
本地一直殘存着許多神話時代遺留的痕跡,彷佛與現代文化無緣的孤島,然而戰爭結束十年後,紅綠村的神話時代也到此爲止。而「邊境人」更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消失在山裏了。
萬葉永遠記得這一天,一個神奇的力量讓她遇見了赤朽葉辰。
在鳥取縣的紅綠村。現代化的酈步雖然從不間斷,宛如神話般存在的赤朽葉家仍以不變的紅色之姿,聳立於村落之上。
身首異處而死
「想喫什麼不用客氣盡管說。我最喜歡稀奇的事物了,就像這本書。還有你的長相。來,這是菜單。」
「是嗎?」
「所以,多田萬葉,我會和你結婚的。」
萬葉兩次都只是遠遠看着,並沒有出聲招呼。凸眼金魚一如兒時,穿着豪奢的黑色和服,頭上插着數只金色髮簪,木屐踩得哐當作響,招搖地走在商店街的拱廊下。之前簇擁着她的男孩們都已經開始工作。現在她總是一個人行動。她的腰桿挺直得有如男孩,袖擺隨着腳步擺動,走路時魄力十足,姿態優美。萬葉從沒想過,那個一臉彆扭的凸眼金魚竟然會出落得這麼標緻。凸眼金魚總是黃昏之後才現身,在染成暗玫瑰色的海邊天空襯托下,只見她搖曳生姿,那畫面宛如一幅美麗的畫。
「嗯……」
時代的巨輪不停向前滾動,近代化的腳步越來越快,從赤朽葉家族的制鐵廠也可看出時局的改變。戰前在風箱鍊鐵坊工作、對手藝引以爲傲的老師傅們,現在只能蜷縮在山腳下的陋屋裏,成天無所事事。村裏成立了傳統工藝保存會。展示着必須燒柴生火的舊式爐竈,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天秤型風箱等器具;也製作了大型廣告牌,介紹收集鐵沙的方法等等。此外,還請來了老師傅,向造訪參觀的孩童解說昔日的鍊鐵方法,哼唱着從前操作風箱時傳唱的歌謠給孩子們聽。很受村裏的男孩歡迎。儘管如此,從前需要花上數十年工夫拜師學藝,受人尊崇的古老技藝,仍是不敵時間洪流。就此步入歷史。
「是媽媽告訴我的……」男子抬起頭瞥了萬葉一眼。他眯着細長的雙眼,喝了一口茶。又說:「媽媽說,山下有個山裏來的女孩,叫做多田萬葉,還說不管我身邊有多少女孩,一定要娶那個山裏的女孩爲妻。」
這下男子的臉也紅了。
「最近我每天都像這樣跟着哥哥,總不能放任他不管他。這麼一來,我連漂亮和服都不能穿了。」凸眼金魚氣呼呼說着:「等哥哥好一點,我就要招贅了。」
「垂盆草……」
這時,菜單上的字忽然發出怪聲,不停扭動着。變幻了字形,就像她每次心情激動時會看到的那樣。這些字彷彿有了生命,一陣蠕動後變成六個大字。萬葉死盯着這幾個字,可惜還是看不懂,她向曜司借來鉛筆。舔了舔筆芯。在點菜單背後描下了這幾個字。
「有。我有上學。不過就是學不會認字,也不會加法。不管怎麼努力,就是記不得。」
內臟的碎片就像眼淚一般滴滴答答脫落,鮮血也自血染的和服上滴落。
「是我哥哥,他從西伯利亞回來了。」凸眼金魚的聲音有如歌唱一般。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名的男子於是拿起先前讀到一半的書,將視線移回書頁上,書裏的字萬葉從沒見過,還是橫着寫的,她猜想那可能就是人家說的英文小說吧。她挑起泡泡茶裏的五色豆喫,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或許是吧,我和她們沒有往來。」
那人穿着寬大的和服。
「有啊……你怎麼了?」
「我會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們合得來,不過我看……」
「有水桶嗎?」
她的和服底下沒穿內衣或任何衣物。雙腿長滿了毛,鼠蹊部還有個萬葉從沒見過的東西。凸眼金魚哼着歌,站着就小便起來,哼歌的同時,金色髮簪的墜飾也跟着左右晃動。萬葉大喫一驚,只能愣愣地看着。凸眼金魚小便完,放下衣襬,又唱着歌走了。
見萬葉搖頭,男子——也就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傳說中的敗家子曜司,露出失望的表情。
萬葉笑了起來,男子看似鬆了口氣。又重頭唸了一次菜單。然後撥了撥長髮,硃紅色的薄脣翕動着說:「你就在這裏等雨停吧。多田萬葉。」
所謂的山風,是指從山上吹來、水氣充足的強風。從遙遠的中圃大陸吹來的風。越過日本海。直到被中國山脈擋下爲止,帶來的水氧使得山下雲層厚重。天空總是一片淺灰色,山陰地方以此得名;而中國山脈的另一側則總是晴空萬里,慣稱山陽地方。這股山風一路從山上吹向海口。當地長年吹着風,尤其是春天,風力更爲強勁。蓋在田地中央的農家幾乎都搭有防風的山毛櫸籬笆,家家戶戶的籬笆都被風吹得倒向海邊,宛如無數只箭頭,蔚爲奇觀,可以想見風力之強。
「所以。你是阿辰的兒子嗎?」
「媽媽說的話,我大部分都會聽。」
「是嗎?原來如此。」
皎潔的月光映着凸眼金魚的臉龐,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爲了追上穿女裝的哥哥。她跑過廢棄工廠。萬葉不假思索也追了上去。
某天晚上,萬葉買完東西,她穿過漁港邊的一家廢棄工廠抄近路,正要回家。當晚天氣很好,羣青色的夜空下,藍白色的月光照射在荒廢的廠房上。這時,萬葉瞥見凸眼金魚竟從斜傾的廠房裏走出來,只見她低聲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突地拉起了和服下襬。
取而代之的,開始起風了。一陣風從緊閉的門縫溜進來。吹熄了燈籠的火焰,屋裏頃刻間伸手不見五指,只剩下窗外射進來的一道月光。就照在萬葉眼前男子纖細的脖頸上。他的脖子,有如白蛇般發出溼潤的光芒。
內臟碎片四處飛散,屋內瀰漫着一股腥臭味。萬葉回想起綠的哥哥拉起衣襬時露出的毛茸茸雙褪。以及小解之後垂在雙腿間的東西。和服還在繼續哭嚎。內臟碎片仍在飛濺,這時萬葉隱約聽到一個聲音說:「幫我燒垂盆草。」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眼前的幻象與那股萬葉從未嗅過的腥臭味,便隨着長夜將盡,慢慢散去。萬葉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黑菱綠在內。就這樣,三個月過去了。
那時已進入冬季,某個寒冷的夜晚,萬葉在睡夢中聽見有人丟小石子擊中窗子的聲音。她怕吵醒家人,小心翼翼地起牀察看。打開窗戶一看,發現黑菱綠就站在窗外,外凸的雙眼下掛着兩行海邊女人特有的,鹹透了的淚水。
和服動了一下。
「那個人……不適合我……」
萬葉兩頰通紅,不是因爲少女情懷或風花雪月,只是因爲第一次有人對自己提及終身大事,讓她又驚又羞。她不說話,低頭把玩着那張根本看不懂的菜單。
等到她哥哥回到家,目送他踏進黑菱家的黑色大門後,凸眼金魚也遮遮掩掩地溜進家門。
故事從一九五三年起,一口氣跳過七年,部分原因是萬葉不記得那段時間是怎麼渡過的。那時萬葉已經升上中學,仍舊不識字,連簡單的計算都學不會,而凸眼金魚對她的霸凌也變本加厲,使她不由得嫌惡起自己的生活。萬葉說那時期的事只記得兩件事:一件是她又看見了「獨眼龍男」,當時她在坡道上拼命追着幻影,差一點被電動三輪車碾過;另一件是一九五五年春天,第一陣颳起的山風格外地強勁。
萬葉嚇壞了,抬頭看着曜司蒼白的臉孔。
村人都以爲這個身穿黑色和服、頭插金色髮簪的少女就是凸眼金魚,但事實上,不知從何時開始,作這身打扮的就已經不是黑菱綠本人了。一直到現在,知道這個祕密的也只有黑菱綠本尊和外婆萬葉兩人。喔,黑菱家的長輩當然也知道,只不過他們一直絕口不提這件事,連對後代子孫也嚴守口風。
那年春天同樣吹着強勁的山風,走在坡道上的萬葉幾乎快被風給刮跑,五戶人家外的小孩最近剛養的雜種小狗被山風捲起,發出陣陣悲鳴。從空中飛了過來,萬葉還來不及確認是不是幻影,就急忙伸手將它抓住攬在懷裏,小狗不是幻影。它在萬葉懷中鳴嗚哀鳴,溫熱的舌頭不停舔着萬葉的手腕。萬葉緊抱這個溫熱、溼潤的生物,抵抗着強風,就在這時,眼力絕佳的萬葉目睹了驚人的一幕。
萬葉側着頭想着,快步走過驟雨後溼滑的坡道,趕回家去。
「你居然不知道,我還以爲村裏的女孩對我評價很高呢。」
「說的也是,就連我也一直把他當成是你。」
「對,我們長得很像吧。」
「綠的哥哥?你怎麼了?」
男子隨性地遞過菜單,萬葉趕緊接了過來,不過菜單上全是她看不僅的字,她漲紅着臉對眼前的神祕男子說:「我不識字……」
在視線盡頭,可見山上紅色的赤朽葉家大宅。只見敞開的大廳裏強風肆虐,兩片榻榻米被捲上了天空,相撲似的相互拍擊,風停之後,才突地掉落地面。萬葉心想。今年的山風真是太強了。而宅邸庭院裏開滿的各色花朵,也被強風颳得花辦四處飛舞,散落在萬葉及小狗四周。「好美啊……」萬葉喃喃地說。這時小狗的小主人衝了出來,大叫:「那是我的狗!」把小拘從萬葉手中搶了回去。
萬葉聽見男子低沉的哀嚎。
那是家泡泡茶店。在店門口避雨的,除了萬葉。還有一對迷路的野貉父子,一個人二隻貉,
和服哭了。
「真的很怪……」萬葉回想起剛纔撞見的詭異景象,點了點頭。
男子翻着書頁。懶洋洋地說:「我叫赤朽葉曜司,你應該聽說過吧?」
萬葉回想起七年前那個車子拋錨、從黑頭車裏走出來的豐腴婦女,那個不斷揩着白芝麻油般的汗珠。長得活像財神惠比須,身材矮小的赤朽葉辰。實在無法想象她就是在山坡上呼風喚雨的可怕女子。
萬葉沒有應聲,打量着曜司修長的身形、細長的雙眼,彷佛擦了口紅般的脣色。她心想,阿辰如果變瘦,應該就是這副摸樣吧。就在她歪着頭想象時,男子說話了。
「啊……」
雨越來越大。嘩啦啦的雨聲中,幾乎聽不見男子的聲音。茶屋老闆將門關上,點上燈。兩盞橘紅色的燈籠,在店裏前後相互輝映。
「啊……謝謝你。」萬葉低下頭。
我記得的就只有這些了,外婆說。中學畢業後,萬葉就在家裏照顧年輕夫婦——雖然這時他們已經不再年輕,畢竟曾是精力充沛到願意收養棄兒的夫婦,至今仍是活力十足,毫不顯老——生下的弟妹;有時也到附近的農家幫忙。賺些零用錢。萬葉很喜歡養父母,固執地一心想永遠和家人生活在這間小小的宿舍裏。
「那個人……是誰?」
這時和服開始顫抖,整個房間也跟着晃動。
戰後是男人的時代,對勞動人口的需求,造就了力量至上的時代。而那個在階梯上摔倒的,是個像女人般的男子。他是綠的哥哥,萬葉呻吟着睜開眼。在全家擠在一起睡的窄小臥房中,她看見有個人站在房裏。
萬葉懷裏抱着米和味噌,快步走在街上時,天色轉眼間暗了下來。當她發現不是天黑,而是黑隆隆的烏雲罩頂時,天空已經下起雨來。萬葉擔心只用油紙包裹的味噌會被雨水打溼,趕忙躲進最近一家店的屋檐下。
那個晚上,萬葉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一個大階梯,許多任務人、農民、身着西服的男人,踏着沉重的腳步往上爬——那座階梯就名爲現代化,衆人滿懷希望拾級而上——然而其中有個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無聲地摔落階梯。
窗外的雨停了。
那年萬葉剛滿十七歲。一天,她幫忙跑腿,到鎮上買米、味噌和弟妹的換洗衣物。那時候每到傍晚,街上隨處可見身穿黃綠色制服的工人和自衛隊員,幾年前政府成立了防衛廳,而「保安隊」也改成了「自衛隊」這種怪字眼。這羣男人喝酒、賭博。在鬧區裏新開的百貨公司買進口服飾或皮鞋出手闊綽,不然就是在名爲「宵町巷」的酒店街買女人尋歌。天一黑。男人們的舉止也眼着下流起來,萬葉因爲長相特殊,男人往往只是好奇地打量她,不至於對她輕浮,因此她也就不怕在傍晚出門。
男子不再說話。沒多久萬葉點的泡泡茶送來了,他才小聲地說:「別客氣,請喝。」接着男子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開始念起菜單。
「喔,就是母親的意思。」
和服不斷髮出哭喊聲。
取而代之的是德制巨大熔爐聳立的大型工廠。那裏的工人成了村裏最趾高氣昂的一羣人。工人們領着高薪,連鎮上酒家對他們也禮遇有加,酒店的媽媽桑常暗中較勁誰的工人貴客比較多。還爭相將女兒嫁給他們。這些工人和以前的鐵匠不同,他們的工作是維修機械,彷佛自身也成了機器的一部分,化身成一枚小齒輪。這羣年輕工人擁有的是技術、職業的光榮感。以及戰後全新的價值觀。他們代表了戰後的產業,是近代理性主義下的產物,儘管日本戰敗,他們仍然堅信自己的未來是光明的。
「他能活着回來,已經是奇蹟了。」凸眼金魚緊咬下脣。跟在左搖右晃的哥哥身後。
他細長的脖子在月光下微微泛青,每咽一次口水,喉結就劇烈蠕動着。就在萬葉看得出神之際,店老闆點上了燈籠的火,店裏瞬時明亮起來,彷彿開滿了火花。
「你好漂亮,比女生還適合穿上這身和服。你穿起來真好看。」
「不管是大房或分房,沒人敢違背媽媽的意思。她太恐怖了。」
萬葉十幾歲的時候,正是戰後的混亂時期。時局瞬息萬變。許多滯留海外的國人自世界各地歸來,逐漸融入當地社會。戰勝國美國派來的魔人麥克阿瑟,將日本改造爲全新的國家。回國前留下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這句名言。兩國簽署了日美安全保障條例,經濟開始起飛。同時間,地方城鎮的少年少女們中學畢業後紛紛到大都市求職,離家自立。儘管這羣孩子被稱做「金雞蛋」,其實他們的薪資微薄,工時過長。待遇並不如世人想象中優渥。
中學畢業後,萬葉就跟同學漸漸疏遠,不過她曾兩次遇到綽號凸眼金魚的黑菱綠;一次是在漁港,另一次在鎮上新建的商店街。
「啊……」
萬葉搖搖頭。低聲答說:「那不代表什麼。」一想到赤朽葉少爺有天將會斷頭而死。胸口就一陣悸動。她想,說不定自己會真如赤朽葉辰期望的。和少爺結爲夫婦,時不時被曜司調侃一下,一同生活,直到他意外斷頭而死爲止。
「你在西伯利亞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突然有人緊緊抓住萬葉的肩膀,那隻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萬葉驚叫了一聲,轉過頭去。
她看到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雙眼外凸,雙肩瘦弱,臉色蒼白異常。萬葉這才發現,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黑菱綠,不過卻和從前打扮招搖的黑菱綠判若兩人,身穿樸素的黑底白碎花和服,頭髮紮成兩束,一點也不漂亮。她怨恨地瞪着萬葉,低聲恐嚇說:「不準把剛纔看到的告訴別人!」
「你……沒去上學嗎?」
一輛黑頭車自萬葉身後呼嘯而過。駛向燈火通明的山頂。萬葉想,這一定是赤朽葉少爺的座車。她一陣納悶,少爺怎麼不像其它男人買醉。買女人。反倒像個女學生似的一個人在茶屋喝茶,悶着頭讀書,還真是怪人一個。也想起他那頭不似萬葉的那般粗硬、如絹布般絲滑柔頤的長髮。
「他有個已經下聘的未婚妻,但是哥哥變成這樣,對親家很過意不去,所以我們沒告訴對方哥哥還活着,讓他們以爲哥哥死了,把女兒嫁給別人比較妥當。哥哥被關在倉障裏,可是他會穿上和服。打扮成我的樣子跑出來。不管我父親怎麼教訓他,交代家人把門鎖好,他照樣都能溜出來。這麼一來,我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了。否則大家看到兩個黑菱綠,不就會起疑嗎?」
「不,我沒聽過。」
「鏟子?有啊。這麼晚了,你是來借鏟子的嗎?」
「泡泡茶,昆布茶,粗茶,咖啡、紅茶、栗子羊羹,芋頭羊羹、黑豆羊羹、五色豆大福……」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未來。店裏吹起一陣風,風裏夾帶着如雪花般的粉紅櫻花辦,包圍住他們倆。萬葉見到曜司的頭像玩偶一樣被扭斷,頭顱飛了出去。眼前的曜司長髮披散在肩上,而幻象中的他。一頭斑白的長髮整齊地紮在腦後。那個初老的曜司頭斷之時,臉上還掛着微笑,被切斷的頸部噴出赤朽葉色的鮮豔血沫,就像航天飛機升空時火箭射出的火焰。漫天的櫻花辦如羣蝶飛舞,接着捲起一陣旋風,層層覆蓋住失去頭顱的曜司。下一秒,影像開始倒轉,頭顱又歸位,漫天花瓣也消失了,眼前的赤朽葉曜司又恢復成年輕容貌。萬葉手拂着胸口說不出話來。曜司則不解地看着那六個字。
仔細一看,黑色和服上交雜着些許紅色花紋。萬葉正想問對方是誰,纔想到眼前出現的應該是幻影。她靜靜地靠上前去,發現和服裏頭沒有人,衣服上沾粘着許多看似內臟的碎片,像是紅色的油污,在黑暗中發出粘膩的光芒。
這時期的山陰地方,不管是上紅的制鐵廠或是下黑的造船廠都飛黃騰達。村裏的年輕人不用去大都市,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孩子到了十七、八歲,或是自由戀愛,或經由家人安排,紛紛早早結婚,走入家庭。
「可是赤朽葉家的人怎麼可能娶個棄嬰,就算阿辰這麼說,其它人也會反對吧……」
萬葉披上厚棉外套飛奔而出,來到黑菱綠身旁後,忙問:「怎麼了?」凸眼金魚使勁攀住萬葉的肩膀,搖晃着她問:「你家有沒有鏟子?」
「啊……」
「這是什麼?你不是不識字嗎?怎麼突然寫起字來,真是莫名奇妙。」
曜司饒富興味地看着萬葉拙劣的筆跡,接過點菜單,大聲念出:
「你似乎不多話,不過總比聒噪的女人好多了。這總不會是你對我求婚的答覆吧?哈哈。你這人真有趣。」
雨停後,萬葉走出茶屋,手上抱着米、味噌和弟妹們的新衣,走在夜晚的山路上。越往上走,家家戶戶玄關前懸掛的燈籠就益發耀眼壯觀。鍊鐵廠的工人們分三班制輪班。很多人工作得很晚,爲了讓丈夫能在迷宮般的宿舍區輕鬆找到家門,妻子們紛紛在玄關掛起寫上自家姓氏或畫上家紋的燈籠。山坡下的居民總是抬頭望着山坡上的燈籠和屋內明亮的燈火。對能在繁盛的制鐵廠工作的山上居民欣羨不已。
男子用食指敲了敲原文書堅固的書皮,萬葉點點頭,心想這一定是那些時髦的外國字眼。
「媽媽?」
其實大家眼中的凸眼金魚,是綠的哥哥。
「我哥哥死了,他的身體散成好多塊。得用鏟子和水桶纔有辦法收屍。你能幫我燒垂盆草,叫山裏的人來幫忙嗎?」
「哥哥變得很奇怪。不過也是。一個連鮪魚船都上不了的男人,怎麼可能上戰場呢?總之。他變得怪怪的。去年總算回到家了。」
「喔……」
除了那次和赤朽葉家怪少爺的奇遇外,萬葉並沒有其它姻緣,每天悠閒度日。再說她照顧弟妹的差事也不容易,平時要張羅他們喫飯,幫忙洗衣。假日則手牽着手帶他們逛百貨公司,在頂樓看演歌歌手錶演,或到餐廳喫兒童套餐。回程偶爾還得背累得睡着的弟弟返家。
「身首異處而死。」
每當村裏有人「死於非命」,村民就會燒垂盆草揚起煙霧,通知「邊境人」前來處理後事。不過這二十五年來,村裏沒人見過「邊境人」,也不知道燃起紫煙後他們還會不會出現。不過綠相信,如果叫他們的子孫——萬葉來燒的話,他們一定會來。
要燒垂盆草,表示綠的哥哥是自殺而死,雖然萬葉早在幻影中知曉這個結果,還是很替他難過。
萬葉和凸眼金魚拿着水桶和鏟子走下山。寂靜寒夜,月光將兩人呼出的白霧染成青白色的,凸眼金魚低聲拜託萬葉,請她保守哥哥死時穿着女裝的祕密。
「我不想讓大家知道。哥哥生前打扮成我的樣子在外頭走動。」
「他是怎麼死的?」
「就在剛纔,他街向一列載貨火車,被撞得粉身碎骨。」凸眼金魚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果告訴我父親,他鐵定不會幫哥哥辦喪事,一定會把他的還置當成死牛一樣草草處理掉。我家已經不把哥哥當家人看待了,都怪他丟家裏的臉,所以,所以他們、他們……他們一定不會幫他辦後事的……」凸眼金魚低聲說着。
萬葉受她的哀傷感染,也不禁跟着加快了腳步。
來到連結大紅綠車站與中國山脈、沿途少有人煙的鐵軌邊時。凸眼金魚停下腳步。數十公尺的鐵軌之間,散落着看不出是人還是動物的血跡和屍塊。凸眼金魚準備的一隻木箱沾滿了露水,孤零零地被捆在一旁。萬葉全身顫抖着找來了垂盆草,用火柴點燃草堆。
篝火燃起的紫煙,在夜空中左右搖晃,緩緩持續向上攀升,像是一條牢固的紫色繩索,彷佛只要抓住它,就能爬上天際。
綠抱着兄長部分皮膚脫落的溼滑頭顱,看起來很重似的、搖搖晃晃走回來。她將頭顱放進木箱,黑亮的長髮上還插着數支金色髮簪。接着,她又拖來一條長滿體毛的腿。途中抽噎了起來,呆愣在一旁的萬葉這纔回過神來,上前幫忙綠將那條從大腿根部被截斷的腿托起,放進木箱,然後再回到鐵軌上。
「這附近常有山裏的野貉被火車碾過,現在又是晚上,駕駛先生應該沒發現壓死的是人。不過天亮之後。他們就會發現火車上沾到的血跡和屍塊,知道壓死人了,這樣一來,會引來很多人。我們一定要在那之前把這裏整理乾淨,我不想讓大家看哥哥笑話。」綠說道。
「但是就算裝進了木箱……」
「山裏人會把木箱帶走的,哥哥那麼年輕,又死於非命,他們一定會把哥哥帶走,藏在山裏的。對不對,萬葉?我不要哥哥成爲大家的笑柄,畢竟他曾是黑菱家的繼承人,曾經是我們的希望。」綠篤定地說。
「綠……」
綠如此堅定的雙眼。映照出星星微弱的光芒,閃閃發亮。
綠拾起那件沾滿血汗和內臟碎屑的黑色和服,發現裏面還有一隻手。綠將手連同和眼一起放進木箱,身上沾滿血跡的她,突然抬頭望着月亮,狂笑起來。
萬葉不禁啞然,心想難不成綠也瘋了嗎?
她走上前,拍了拍綠的肩膀。
綠先是一邊笑一邊發出似笑非笑的怪聲。繼之放聲大哭起來。
筋疲力盡的兩人儘可能將屍塊全撿進木箱後,背靠背席地坐着。這一夜還沒結束,黑暗中瀰漫着血腥味和腥臭味,疲累的兩人意識逐漸朦朧,陷入深沉的睡眠。萬葉醒來時,血已經幹了,腥味散去,垂盆草的火苗也已經熄滅。她先叫醒綠。又轉頭看向木箱的位置。
總是夢想甜美戀情少女的心
下黑的人私底下取笑凸眼金魚當天的摸樣說:「她身上的金色禮服簡直就像屏風,戴着黑色的新娘蓋頭,髮髻上插着一堆金色頭飾,就連襯衣和足袋都是金色的,踩着黑色草鞋。我從沒見過打扮這麼誇張的新娘,簡直活像敲鑼打鼓的賣貨郎!」
「我也不知道。綠,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啊?」
妻子輕聲地說,像在訴說一個祕密。
在這個快速受到近代化機械文明洗禮的紅綠村,在這個力量至上的時代。所有人都瞧不起娘娘腔。如果是村民們,他們會願意替綠的哥哥舉行喪禮嗎?萬葉牽起發着愣的綠的手,匆匆掩蓋住垂盆草的灰燼,藏起沾滿血跡的和服,趕在天大亮前離開。來到上紅和下黑的交界廳時,兩人揮手道別,萬葉提醒綠說:「千萬要保密喔。」綠回了一句:「那當然。」兩人便一上一下跑着離開。
「我要結婚了。」
讓我們談場裸身的戀情宛若人魚
看在她眼中,只覺得那個小孩像個不祥、也稱不上可愛的失物。這時的萬葉,總算有勇氣提出這個她一直想不透、也不敢問的問題。
花轎以龜速緩慢移動。儘管清早就出發。來到坡道盡頭的紅色大門已經過了中午。萬葉吹着略寒的秋風坐在花轎裏,她能做的,只有等待。花轎旁有許多古裝打扮的樂手,清一色都是男性,有吹笛的、敲銅鑼的,還有吹海螺的老爺爺,四周鑼鼓喧天。花轎繼續緩慢移動,接近中午時分時,總算抵達坡道上段的「高見」宅邸區。萬葉從花轎的窗子可以看見外頭,經過山下的工人宿舍區時,引來許多好奇民衆圍觀,熱鬧得像廟會一樣;山上的氣氛卻明顯不同,人們不發一語,紛紛對萬葉投以畏懼的眼光。不管是身着高級西裝、散發都會氣息的男子,或是他們出身高尚教會學校的太太們,甚至是她們懷裏穿着絲絹衣物的小孩,全都誠惶誠恐地看着花轎。
啊愛情的愉悅與你共度的彩色時光
與你初次邂逅的戀愛假期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個頭矮小、身材卻像財神惠比須的赤朽葉夫人會挑選「邊境人」的子孫萬葉當她的兒媳婦呢?萬葉一直想不出答案,而這一夜也越來越深了。從這晚起到三個月後出家的這段時間,她在這間工人宿舍中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
「這是當然了,都要當夫妻了。」
「幹嘛?愛欺負人的孩子。」萬葉大方地回答。
凸眼金魚在咖啡裏放進幾顆方糖。突然開口說:「喂,撿來的孩子。」她們各自的朋友都嚇了一跳,來回看着兩人的臉。
「我是黑菱造船的繼承人。結婚對象隨便我挑,我就選一個最強的男人。我不在乎對方的長相。」
又一陣強風吹來,蚊帳晃動得更厲害了。萬葉總覺得這陣風很不吉利。
對於這紙詭異的契約,鄰居議論紛紛,萬葉則在衆人的耳語聲中,努力模仿契約上的字,將名字描寫在指定的位置。年輕夫妻則縮在房間一角,敬畏地見證整個過程。兩個月後,婚禮當日天才剛亮,山上的人就到了,如入無人之境般走進萬葉家,叫醒她,開始幫她梳妝打扮。
那晚,萬葉打開碗櫃上年輕夫妻買來的收音機,收聽着新聞,相聲和流行歌曲。二十歲的萬葉託着雙頰,斜着頭坐在矮桌前,耳邊傳來那首今年已經聽過無數次的情歌。
萬葉
養父搔着頭說:「我們完全摸不着頭緒,他們叫我們上山,說要娶你當媳婦。我說自己只是做工的,家裏沒錢辦嫁妝,但他們說沒關係,只要帶你過去就行了。當然,如果你不顧意,我們就回絕掉。」
「我選擇了個身材結實,很會工作,長得很醜的丈夫唷。」
在那個男性至上的時代,確實出現了許多男性英雄。當時電視越來越普及,全國每個角落都能實時接收到中樞傳來的電波,接收相同的文化。電視上轉播着職業棒球的精采畫面,觀衆一再欣賞到「全壘打王」王貞治擺出金雞獨立的打擊姿勢;摔角場上,則有強者力道山稱霸。每次看到電視上的英雄獲勝,聚集在茶屋的人潮便興奮地齊聲高呼勝利,歡聲雷動,只要看到王貞治擊出漂亮的安打,或是力道山贏得勝利,衆人便興高采烈。男人是強者,女人也喜歡強悍的男人。不管在電視上或現實生活中,所有人都對這一點深信不疑。當時就是這麼單純的時代。
萬葉抬頭看向羣山。
「我會好好對待我的丈夫。」
「綠……」
「嗯。」
年輕夫妻相視微笑,弟妹們也在一旁觀望事情的進展。既然萬葉本人不反對,那麼她嫁入赤朽葉家的事就成定局,這件喜事自然也成爲這一帶前所未聞的大新聞。當晚,丈夫立刻動身上山,正式答應了這門親事。
然後她便將十年前和赤朽葉辰的對話,以及三年前躲雨時巧遇赤朽葉曜司的事,告訴了養父母,夫妻兩人聽了納悶不已。
山坡中段的「上紅」宿舍中,年輕夫妻——雖然這時兩人已經不年輕了——開心地聊起這場婚禮。萬葉的弟妹們也到產業道路湊熱鬧去了。妹妹模仿凸眼金魚、穿着木屐的弟弟則模仿新郎煞有其事地走着,笑成一團。弟妹們還撿了一些現場拋灑的金箔麻薯回家,晚餐時全家喫着久違的麻薯,門牙上黏了一堆金箔。孩子們咧着嘴露出牙齦,取笑彼此的樣子。總之那一天,就是那麼一個可慶可賀的日子。
二、在這一體之中,女以男爲夫,男以女爲妻。
三、爲人夫者有義務盡全力疼惜並保護妻子,爲人妻者有義務盡全力尊敬並扶持丈夫。
「你也要生很多的孩子,好好對待你的夫婿唷。身爲女人。你唯一能報答赤朽葉家的,就是生很多孩子。」
「萬葉,過來這裏坐下。」
讓我們談場裸身的戀情宛若人魚
「媽,你們爲什麼要收留我呢?那時候你們還年輕,日子也不好過,何況我是被丟在三戶人家外,又不是自家門口。」
裝有屍體的木箱已經不見了。
綠是否就是藉着這樣的想法,讓自己走出失去兄長的傷痛呢?
「就是山上的少奶奶啊,而且還是最上面的那一戶。不知道爲什麼,赤朽葉家的少爺說要娶你爲妻,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萬葉,你和少爺很要好嗎?」
露出魚肚白的天空下,只見被染成淺桃紅色的山陵,山頂白雪覆蓋。沒有一點人氣,也聽不到任何聲響。萬葉納悶着那些人到底還在不在山上,正當她想起身,發現腿上擱着一枝不合季節的鐵炮玫瑰。
「怎麼啦?」
「你剛纔說過了。」
萬葉順着養母的手勢,看向那口古老的灰色水井。總覺得那個被「邊境人」丟下的小孩,此刻彷佛還忘忑不安地站在井邊。
說完,凸眼金魚粗魯地攪拌咖啡,不再說話。這時有人轉了電視頻道,傳來了流行歌曲的樂聲。畫面上兩個身穿白色禮服的可愛女孩,各持一隻麥克風架。她們看上去清新脫俗,就像可愛的洋娃娃,和鄉下的女孩截然不同。《戀愛假期》的旋律一響起,店裏的女孩就大聲跟着唱和,模仿起歌手的舞蹈動作,開心地又叫又跳。
不過養母似乎沒有感受到這股陰溼的風,任憑笑容在她的眼尾堆起細紋。
在閃爍着金光熱情的沙灘上
萬葉想,他們來過了。
婚姻契約
戀愛假期
此時,萬葉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溫柔的女人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而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外人。養母與養子之間,命中註定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鴻溝啊。母親是村裏的女人,而我是山裏的女人啊。雖然被好心的村婦收養,但是從山裏來的萬葉終究覺得自己沒辦法變成養母那樣的女性。
弟妹們都睡了,家中只剩大人還醒着。養母望着院子。三戶人家外,有口公用水井,最近因爲自來水工程普及,那口井也荒廢了,頂多只有夏天時拿來冰鎮西紅柿、西瓜、汽水,或是沖涼時纔會派上用場。當初萬葉就像個人偶般站在井邊,不過當時盛開的牽牛花早已枯萎,現在只剩半枯的長春藤陰森地纏繞其上,不時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萬葉。」
被揶揄成「黑金色佛壇」的新娘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走在產業道路上,領着迎親隊伍來到黑菱家的暴發戶豪宅。身材高大的新郎一把抱起金光閃閃的凸眼金魚,跨進了家門,她擺動着穿着金足袋的雙足,顯得雀躍不已。
凸眼金魚啜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整張臉皺成一團。擅自拿湯匙挑起萬葉泡泡茶裏的五色豆喫。她苦着臉咬碎豆子,痛苦地呻吟說:「我好想和哥哥『談場裸身的戀情』,我喜歡長得漂亮的男人,比起照鏡子。我更喜歡看漂亮的男人。」
你的親吻令我忍不住嘆息
凸眼金魚睜大雙眼,盯着萬葉嬌小、黝黑的耳朵,嚥了咽口水。她看起來很害怕,彷佛從耳洞裏看見了地獄一般。
某天傍晚,萬葉一如往常和朋友在茶屋看電視看得入迷,巧遇許久不見的凸眼金魚。自從三年前她們在上紅和下黑的分界線分手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了。她們發現到對方後,默默地點頭示意。或許是喝膩了泡泡茶。凸眼金魚叫住老闆說:「大叔。給我一杯咖啡。」她還是一身暴發戶打扮,穿着鑲有金色圓珠的黑色連身裙。戴着小鐵錘造型的耳環,燙了頭髮,外凸的眼皮上還擦着眼影。
他們是真的存在,而且還前來幫忙弔祭綠的哥哥。
萬葉不自覺地說出:「希望我們合得來。」
婚禮前兩個月,赤朽葉家派來了媒人。這人和赤朽葉赤鐵關係密切,聽說任職於政府機關,他和他的夫人將一份結婚契約交給了萬葉。由於萬葉不識字,擠在兩旁的弟妹便大聲替她念出契約內容,唸誦的聲音大到連三戶人家外都聽得見,附近居民紛紛聚集到院子來。
一陣夜風吹來,輕輕吹勤了她們和弟妹所在的蚊帳,院子裏的菜苗和波斯菊隨凰搖擺着。養母坐在睡滿小孩的蚊帳裏,毫不遲疑地說:「當時我想,總有人得把你留下來,我們夫妻倆又最年輕,我一直覺得男人就應該勤奮工作,女人則負責生養孩子,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也不重要了。」
世界宛如成了一座階梯,所有人爭先恐後、不停向上爬。
「對啊。」養母想了一會兒,接着說:「我還小的時候,戰爭開始了,大家都沒東西喫,生活很貧苦,和那時比較來,這裏的生活簡直像天堂。那時候男人們都去當兵,政府鼓勵大家多生產,小孩越多越好,都說小孩就是寶。跟那時比起來,我們到這裏的生活已經好太多了,而且小0;校:這裏似乎缺什麼,但我沒圖1;
「聽說新郎很高大喔。」
那一年,滿懷理想抱負的年輕首相池田勇人,提出「團民所得倍增計劃」,宣稱要讓國民所得在十年內增加一倍,席捲政壇。政府宜稱將帶領日本走出戰後的荒蕪,喊出產業升級、農業近代化、大幅提升國民能力等口號,當時的鋼鐵業、汽車工業和建築業搭上了絕佳的景氣,老百姓夢想着飛黃騰達,賣命工作。年輕人帶頭拋下戰敗的衝擊,人人都堅信唯有經濟發展纔是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
收音機裏反覆播放着雙胞胎歌手演唱的流行歌曲《戀愛假期》。
「身材結實、很會工作,長得很醜的男人。」
一、締結契約之男女雙方將在上帝的見證下合爲一體,創造新生,並遵循此一旨意,永生共事幸福。
回到宿舍後,萬葉立刻清洗水桶和鏟子,洗去手腳和身上的血腥味。然後,她把鐵炮玫瑰插進水杯裏擺在窗前。
「當時你就站在那裏。」
在閃爍着金光熱情的沙灘上
婚禮前三個月,多田家忙得雞飛狗跳,雖然婚禮用品都由山上備辦,但郊居的好奇詢問始終不絕,家人每天忙着將狹小的宿舍打掃乾淨。除此之外,爲了讓萬葉看起來體面一些,養母每天幫她洗澡,洗淨她那頭烏黑的長髮,在她身上撲灑香粉,天天帶着疲憊入睡;養父則是心神不寧地坐在檐廊,仰望着山上嘆氣。
凸眼金魚說完瞪大眼睛,尖聲怪笑。以上就是久別重逢後兩人的全部對話。自這天之後,她們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機會見面。那年夏天,一個身高超過兩公尺、酷似力道山的男子成爲凸眼金魚家的招贅女婿。婚禮當天,魚港區最大的產業道路實施交通管制,凸眼金色一身穿金欄緞子的新娘嫁衣,和夫婿兩人遊街了將近一公里。
「先不要間這麼多,過來坐下就是了。」
「不要管衣服了,你就要成爲山上的少奶奶了。」
「等到國家富強起來,大家認真工作。一起努力,說不定到我們兒孫輩那一代,娘娘腔的男人再也不用年紀輕輕就走上絕路。你說對不對?」
丈夫裝作沒聽見妻子的疑問。洗完澡就早早上牀了。隔天早上。他要妻子穿上最好的和服,自己則難得換上西裝,兩人一起上山去了。
「媽……」
「我沒有不願意。」萬葉點頭說。
萬葉長這麼大,從沒談過情歌裏描述的那種煙火般的戀愛,也認爲浪漫的戀情與自己無緣。她想起三年前躲雨的那個黃昏,少爺說過的話:我會娶你的,到死都跟你在一起,希望我們合得來……
啊愛情的愉悅與你共度的彩色時光
兩人口中喃喃說着:「一定是被狐狸給捉弄了。」進屋後,他們叫住正在院子晾尿布的萬櫱。
她的臉飽經風霜,歲月在上頭留下了相應的痕跡。儘管如此,那張臉仍然看得出昔日丰采,透着一股不可思議的亮澤。
「什麼?」
赤朽葉曜司
這時的萬葉總算交到幾個手帕交,經常相約到茶屋喝泡泡茶。她常常看着店裏的黑白電視,出神地張大嘴巴。忘了手上的牙籤還插着五色豆。
「綠的夫婿很高大嗎?」萬葉喃喃地說。她看向收音機,剛纔的那首歌正好到了尾聲,歌手拖長了尾音,用甜美的歌聲唱出最後一句:「戀愛假期——」
她心底湧起不祥的預感,覺得養母認定的價值觀有一天或許將會過時。她在風吹的時候常常能得到預言,儘管她不知道那會不會成真。
於是萬葉晾完尿布後,便進屋去了。景氣越好,工廠排放的黑煙也越嚴重,風向不對時,衣服根本無法晾在外面。今天萬葉家正好在上風處,她趁這個機會趕緊把尿布全晾在外面曬太陽。
「你不知道的話,我也不知道。」
基於上述三點內容,即日起自公元一九六三年八月,赤朽葉曜司與多田萬葉將締結此一契約,並各自於下方簽署姓名以資證明。
那天晚上,萬葉的養母點起了玄關的燈籠,全家人一起等養父回家,但他卻困在宿舍區的巷弄裏團團轉,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心想:「該不會是被狐狸捉弄了吧?」緊張得直擦汗。回到家後,妻兒們一起到玄關前列隊歡迎說:「爸。你回來啦。」養父脫下沾滿汗水與油污的黃綠色工人制服。對養母說:「明天去山上一趟。」
紅綠村裏沒有人料想得到,這年夏天除了「下黑」那場金光閃閃的婚禮外,還會舉行另一場更華量、更優雅的婚禮。就連萬葉本人,也只是像往常一樣照顧弟妹。完全沒想到這次會輪到自己當新娘。
萬葉回想起凸眼金魚曾說:「我好想和哥哥『談場裸身的戀情』。」萬葉心想。這就是愛了。愛漂亮的凸眼金魚,愛上自己漂亮的哥哥。
「我?去做什麼?」
因爲家裏小孩多,還有需要整天看護的幼兒,萬葉一早換尿布、洗尿布,還要拔院子裏的雜草,忙得團團轉。過了中午,夫妻倆鐵青着臉回來了。
凸眼金魚眼神空洞地望着遠方的黑白電視。只要屏幕上的力道山使出空手劈擊的絕招。就會引來觀衆一陣歡呼。因爲店內實在太吵,萬葉連人帶椅往凸眼金魚的方向移動,她將耳朵湊上前去,擺出「我聽你說」的動作。
「……跟什麼樣的男人?」
「沒有啊……」萬葉搖着頭說。
僕人們燒了開水幫萬葉淨身,梳頭師傅梳開了萬葉未經修剪的長髮,將髮尾剪齊至腰際,塗上山茶油向上盤起,不一會兒工夫就梳好了高島田髮型。接着有人在萬葉的臉上拍上厚厚的白粉,在嘴脣點上硃紅,純白色的新娘蓋頭幾乎遮住整張臉。萬葉穿上純白禮服,華麗的金草鞋,瞬間化身爲高貴的新娘。整裝完畢後,她坐進姍姍來遲的花轎裏,緩慢、無聲地朝着山上前進。
妻子嘆着氣說:「再過不久,你就要成爲好人家的媳婦了,現在還讓你洗尿布。」說完拿走萬葉手上折到一半的尿布。「前一陣子黑菱家的女兒結婚,辦了一場豪華婚禮,那時還覺得這種事輪不到自己家呢,沒想到你就要嫁到赤朽葉家了,而且是大房的少爺,這麼一來婚禮可就不只黑菱家那種規模了,他們只是一夕致富的造船行。上紅可是貨真價實的豪門世家呢。怎麼辦?我從沒想過可以高攀上這種大戶人家啊。」
一九六三年,萬葉二十歲。山陰地方的天空,被熔爐的黑煙染成了灰色,和碑野川的河水同色。人們夢想着奢華的生活,終日辛勤工作。
「怎麼啦?難得今天那麼適合洗衣服。」
說不定我們的生活方式和選擇,將決定自己的將來。在這之前,萬葉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世人都認爲工作或是成就任何事,都是男人的事,是男人的責任,女人只是背後看不見的影子。一直以來,萬葉也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悠閒度日,可是凸眼金魚說:「如果我們認真工作,使國家更加富強,那麼到了我們的兒孫輩,生活就會變得更好了。」這番話猶如當頭棒喝,讓萬葉的想法開始動搖。
萬葉原以爲那是因爲她是邊境人的小孩,大家不歡迎她。但事情似乎沒這麼單純。因爲她發現有些人競雙手合十,對着花轎喃喃自語,像在禱告一般。眼前的景象真是詭異,這羣穿着時髦的有錢人,男性大多留着三七分的短髮,女性則多燙着一頭美麗的捲髮,然而此刻他們競像虔敬的老人般,朝新娘雙手合十。
「拜託你啊,新娘子……」
萬葉隱約聽見有人這麼念,同時也聽出了對方話裏的急迫。她納悶不已,不知他們要拜託她什麼,等她轉過頭去時,那個說話的白襯衫男子仍是雙手合十,不過碰巧轉過身去,她看見他美麗的銀色袖釦閃耀着優雅的光芒,不禁看得入迷。此時,花轎周圍的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黑壓壓的天空出現了蔓藤花紋的雲朵,制鐵廠揚起的黑煙,以及形體不明的什麼東西,將天空染成詭譎的顏色。夾道的人羣這時也消失無蹤。只剩兩旁系着紅圍兜、數不清的小地藏王菩薩,每一尊都睜着石眼,死盯着花轎。
接着,萬葉又陸續看到了供奉不知名神祉的紅色鳥居、孤零零的墓碑,被水潑溼且綁着草繩的大石頭等等。沒多久這些東西也不見蹤影,取代的是赤朽葉家分房的紅色宅院映入眼簾。宅院屋頂鋪着紅瓦,籬笆上掛滿枯朽的紅葉,由於地處山風交界之處,紅色的籬笆全被山風吹歪。像是指向山下的無數只箭頭。這時一陣強風襲來,將花轎吹得傾斜,暗紅色的紅葉在空中狂舞,彷佛濺起的血花。這股強風像是在說「不準靠近!快離開!」有着自身意志似的固執地想吹倒花轎,那股力道就像有個巨人正伸出無形的手指在推着。迎親的鼓樂越來越小。老爺爺手中的海螺被風捲走,吹落坡道上。銅鑼也被吹走一個,再也無法敲出聲響。連笛子也被風吹斷,只能呼呼吹出風聲。赤腳扛着圓形花轎的壯丁們發出吼聲,簇擁着花轎奮力往上走,樂手趕忙拋下手上的樂器,上前幫忙抬花轎。但風勢越來越大,連分房的男僕們也跑出來幫忙,緊接着從各棟紅色屋舍陸續走出幫手,連一些身材魁梧,綁着吊袖繩的女傭也加入推花轎的行列。衆人口中一齊「嘿咻!嘿咻!」喊着。洪亮的口號聲響做雲霄,似乎想將強風吹散。
新嫁娘呀嘿咻嘿咻
八岐大蛇呀嘿咻嘿咻
聽着外面的口號,萬葉的頭都暈了,她沒想到原來嫁人是這麼一件勞師動衆的事。不知不覺間,她也眼着抬轎的唧夫一起喊起口號,儘管不知道爲什麼要喊八岐大蛇,但在強風肆虐的現在,她無暇思考這個問題。就在大家「嘿咻嘿咻」聲不絕於耳的同時,花轎的天花板被震壞,轎門也碎了,不久就連轎底也脫落,一身盛裝的萬葉只好下轎用走的。她踩着金草鞋,跟着大家一起喊着「嘿咻!嘿咻!」爬上坡。
山風總算停了。
簇擁着萬葉上山的迎親隊伍低聲說着:「拜託……拜託……」他們的祈禱宛如一波波聲浪,一邊說一邊退下。萬葉還聽到其中有人說出「怨靈退散」幾個字,但她無暇回頭觀望,忙着打理歪掉的蓋頭、凌亂的禮服。最後,她輕脆地踩響金草鞋,穿過赤朽葉家的大門。
懂事以來,萬葉經常仰望這棟耀眼的紅色大宅,宅邸的庭院寬闊。盡頭聳立着紅光閃閃的大宅。敞開的大廳裏,可見巨幅的拉門,上面繪着波濤洶湧的日本海,紅色鯛魚羣暢遊其間。視力絕佳的萬葉曾從山下看過這幅畫,不過也可能是在幻象中看到的。此刻,華美的拉門沐浴在金黃色的陽光中,迎接萬葉的到來,除此之外,不見任何人來迎接。萬葉有些困惑,感到呼吸逐漸困難。她一個人站在玄關外,片刻之後,一對男女輕飄飄地出現在庭院裏,彷佛從天而降一般。他們笑着對眼前這個沒了花轎的新娘子說:「總算到了,辛苦你了。」
萬葉忙轉過頭去。看到三年前曾在茶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也就是她未來的夫婿。他和從前一樣蓄着長髮,有着細長雙眼和鮮紅薄脣,身材高瘦,手腳很長,穿着絲襯衫和黑色晨禮服。手上還拿了一本讀到一半的厚書。在他身旁的,就是那個長得像財神惠比須的阿辰,今天她換上了隆重的日式禮服。
阿辰一派輕鬆地說:「你果然辦到了,真不傀是山裏來的孩子。」她拍了拍手後,頓時擁入許多賓客和僕傭,着手準備喜宴。
孤身一人來到夫家的萬葉,和曜司並肩行了婚禮,在神明面前立下誓言。酒宴中,她一直靜靜地坐在一旁,突然冒出一堆親戚。實在讓她眼花瞭亂。
一直到日落時分,萬葉才發現不對勁。她留意到賓客似乎多得出奇。
剛開始萬葉以爲喜宴上除了赤朽葉家的親族,還邀請了一些工人,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那些工人只不過是幻影罷了;出現在喜宴上的,全是將在未來因公喪命的工廠工人。萬葉看到一個熟識的工人,不過看上去要比現在的他老一些,對方少了一隻手,在席間走動着。他發現萬葉在看他,想跟她打招呼,才發現自己的手斷了,不解地望着自己的身體。其中也不乏一些年輕工人。在萬葉注意到的同時,他們的身體也起了變化,不是半個身體燒焦了,就是失去了一隻腳。萬葉也知道制鐵廠裏經常發生事故,很多人今天還工作得好好的,隔一天就失去謀生能力。出現在喜宴上的,全是將來會因公受傷或喪命的人。一直靜靜喝着酒的曜司注意到萬葉的眼神不尋常,問說:「你怎麼了?」
「沒什麼……」萬葉搖搖頭。
宴會一直持續到日落。天黑了以後,有些男賓客陸續前來向阿辰告辭;而未來的亡魂們也一一來到萬葉面前,鞠躬致意後消失無蹤。
喜宴結束後,裝飾着鯛魚拉門的大廳裏,就只剩下盛裝的曜司和萬葉這對新婚夫婦,以及阿辰和她的夫婿康幸四人。阿辰沒什麼變,硬要說的話,她似乎比十年前更矮了點。也更胖了許多。康幸則戴着眼鏡,身材枯瘦。一副學者派頭的他時不時乾咳兩聲,好奇地打量這個初次見面的怪媳婦。
紅色大宅裏靜得出奇。就連空氣都特別清新、冷冽,感覺和山下不同。山上人說話的語氣就像漣漪般輕柔,高尚極了,宅邸裏也沒有四處亂跑、臉上掛着鼻涕的小孩。萬葉心想,這裏是天上的世界啊,我已經穿過了紅色的天國大門了。又想,自己該下會嫁到一個怪地方了?由於大宅接近山頂,她不斷地看見幻影。抬頭看向天花板,上頭有數根和頂樑柱一樣粗的大梁,她在樑柱之間的陰影處。居然看見了久違的獨眼龍!他的右眼雖然瞎了,左眼卻透着溫柔。在已經成人的萬葉來看,他的年紀大約四十出頭,相隔多年又看見他,萬葉不禁露出微笑,但又馬上想起自己已嫁作人婦,儘管對她而言,今天的婚禮就像朦朧的夢境,一點也不真實。正當她微笑着仰望天花板時。阿辰打破了沉默:「真開心你終於嫁到家裏了,我還真擔心你上不了這個坡呢。」
聽到阿辰的話,萬葉這纔回過神來。她低着頭,雙手併攏擱在榻榻米上。
萬葉想起剛纔沿路看見的地藏王菩薩,受人供奉的大石,點了點頭。接着阿辰開始向她說明嫁入赤朽葉家後必須知道的規矩等等。
沒想到男子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昨日的山風彷佛像做夢一般,這天早上空氣輕柔又清新,萬葉在後院散步,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另一側的木門,而門外就是廣大的制鐵廠腹地。工廠是鑿山壁而建,從這裏望下去,整個工廠一覽無遺。一座宛如巴別塔般的巨大黑色熔爐聳立其間。
「我知道,村人都在談論昨天的婚禮,聽說那個和我同年的新娘被山風吹壞了轎子,只好扛着一身沉重的禮服。自己走上山來。一定很辛苦吧?」
一九六三年前後,正值戰後景氣復甦,人民生活日漸富裕,人人都相信日子會越來越好過。這幾年陸續出現「巖戶景氣」(注1)、「伊奘諾景氣」(注2),等榮景,經濟成長率大幅提升,勞工收入也改善許多。中產階級意識逐漸成形。大部分國民都自詡爲中產階級,而非社會底履,積極投入工作,休親與消費生活。
萬葉掃視着三個新家人:康幸別開視線苦着一張臉,而阿辰則像毫不介意,笑咪咪地回望她。至於她的夫婿曜司,正翻着從懷裏取出的洋文書,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毫無興趣。
下一秒,萬葉發現自己竟浮在空中,原來是夫婿將她抱起,拋到棉被上,鬆脫的長髮散開,萬葉情不自禁地朝天花板伸出雙手。許多珍貴的回憶片段自心中湧出,在漆黑的房裏飛舞,一一浮現腦海。她突然驚覺:我的身體不再是屬於我自己的了。我已經是這個男人的媳婦,已經是這個家的人了。「再見」兩個字浮上心頭,但她不知那是對那個曾是她獨有的孤獨小宇宙說的,還是向那個佔據她心頭一個重要地位的幻影男子道別。她想起那個十年來依舊無緣相見的獨眼男子,心中焦急不已。這一刻她終於理解,說不定自己是希望和他在一起的,不過她旋即拋開了這個念頭。
從這個角度來看,赤朽葉家便搖身一變成了侵略先人,毀壞舊神,帶入新神明的入侵者。他們將原住民趕到深山,佔領土地,蓋了新的風箱鍊鐵坊,從此稱霸本地。就這樣,漫長的時間過去了,到了近代,他們又搗毀了風箱鍊鐵坊和神明的土地,蓋起近代科學文明的產物——德國熔爐,成立赤朽葉制鐵廠。而這段過去,或許可說是日本歷史、甚至是近代產業的縮影。
儘管萬葉住進宛如天堂的赤朽葉家,生活有僕傭服侍,不過因爲認識了豐壽這個朋友,還不至於完全不諳世事。一天傍晚,她在坡道上遇見豐壽,他指着山下開心地說:「阿萬。工程已經開始了,你知道嗎?」
萬葉抬頭望向天空。
「就在海的那一邊。很遠很遠的地方。」工人說着指向大海。
這個結論是萬葉多年後和孫女(也就是我)話當年時提出來的,因此也不知事實爲何。總而言之,就在一九六三年秋天,萬葉從一箇中下階級的棄嬰,通過山風的考驗。嫁入紅色大宅,搖身一變成爲「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
豐壽邊說邊走上山,萬葉也跟上前去。
「啊,社長在叫我了。剛纔早到了,在這裏閒晃,結果遇見了你。」豐壽聳聳肩說。
萬葉的蓋頭被夫婿取下,抹上山茶油梳起的高島田髮型也被拆散。
曜司粗暴地拉上紙門,將外文書拋在攝榻米上,藍白色的月光彷佛冰冷的焰火,穿過花朵造型的照明窗,落在棉被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萬葉心想。同時她也感受到,現在抱着她的不只是眼前這個男子,還有整個赤朽葉家的力量。儘管她不懂這股騷動究竟有什麼好,痛楚和苦悶也沒有消失,不過一想到自己受到這棟紅色大宅保護,想到自己待在山裏。心情便莫名地平靜。
「水泥?」
豐壽突然激動起來,用力踢着腳邊的石子。或許是想到了跟不上時代、沒出息的父親,讓他越想越焦燥。他鐵青着一張臉。又說:「他們的手藝的確很好,卻放不下身段,忘了自己只是受僱於廠裏,我們這些工人就不同了。生產商品是我們的工作。不是去當學徒,我們到廠裏上班,領公司的薪水。不過說到對熔爐的瞭解,比起山上那些整天坐辦公桌、領高薪的傢伙,大學畢業的技師,我們可是更清楚。我們和德國的機器一體同心,技術純熟,簡直就像跟着機器一起昇天了。」
「你看過山裏人嗎?」
「是啊,……不過鐵匠全是羣廢物!」
「風大到都快把人捲上天了。」
「這不是什麼騷動,是每天的功課,以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曜司將書收進西裝內袋,一手牽着萬葉,另一手鬆了松領口,加快了腳步。萬葉身上還穿着禮服、頭戴新娘蓋頭,動作不方便的她拖着雙腳,儘可能小跑步跟上。然而不管走到哪,她總覺得剛纔那個女傭的視線一直跟隨着他們,她加快腳步,想閃躲女傭的目光。就在她覺得已經在這條長廊走上一輩子時,那種被監視的感覺總算消失了。終於來到長廊盡頭。他們沿着後院右轉,這裏似乎有一道結界,阻擋了真砂的視線。曜司帶着萬葉又拐了幾個彎,她轉得頭都暈了,曜司則繼續在這個巨大迷宮裏穿梭自如,朝深處走去。萬葉走着走着,開始喘不過氣來,她這才發現原來長廊是有坡度的,依山而建的後院原來是一片緩坡,院裏可見清澈的流水和小川。甚至有像模型般的小瀑布。萬葉連連發出驚歎。她一向喜歡園藝,畢竟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可不適合蒔花弄草,但隔天起,她便迫不及待地成天往後院跑。兩人繼續走在光滑的長廊上,萬葉覺得像爬山一樣。氣喘吁吁,好不容易來到盡頭。抵達一間小和室;這裏就是新婚夫婦的洞房。
「可能是怨靈來搗亂吧。孩子的爹,你說是不是?」
就在這天晚上,也可能是隔天晚上或後天晚上。萬葉懷上了第一個孩子「淚」,也就是赤朽葉大房的繼承人。
如果是嫁到村裏其它人家做媳婦,起牀後就要忙着燒水、叫醒家人,忙得不可開交。不過紅色大宅裏,卻安靜異常,萬葉和曜司手牽着手在大宅裏走動,一路上竟沒遇見任何人。走廊擦拭得光滑無比,再加上還有坡度,穿着足袋的萬葉止不住腳,一直跌跤。曜司說:「摔個幾次就會習慣了,家裏的女僕們都是這樣。」一邊攙扶起萬葉。後院裏陽光燦屑,河川、籬笆、石燈籠構成一幅美量的景色,兩人來到一間小和室,在漆器的餐盒前對坐用早餐。
天亮時曜司總算停下動作,萬葉拿起水壺咕嚕咕嚕地大口喝水,不管怎麼喝還是覺得渴,彷彿變成永遠承受口渴之苦的地獄小鬼,咕嚕咕嚕喝個不停。而疲憊的曜司手拄着棉被就這麼睡着了。
「父親叫你?哎呀,這可不好了。」
這個將來不知爲何失去一隻眼睛,在空中飛的工人,此刻正像孩子一樣呵呵笑着。
萬葉瞪大了雙眼看着捧腹大笑的工人,對方年紀和她差不多。笑聲爽朗有朝氣。
萬葉納悶地看了一眼豐壽,注意到他剽悍年輕的臉龐有點悶悶不樂。
「我老爸在我媽自殺後,就不行了。他本來是風箱鍊鐵坊的鐵匠,十歲時拜師學藝。總算出師沒多久。日本開戰了,他好不容易纔從戰場上死裏逃生,但我媽卻上吊死了。他雖然回去鍊鐵,學的卻是舊技術,根本摸不懂德國的熔爐,還嚷嚷着不屑碰那些新玩意,沒多久就被廠裏開除了,從此之後成天滿腹牢騷。我真的很討厭和老爸待在家裏,我喜歡在廠裏工作。」
「少爺說,以後就是水泥房子的天下了,水泥再加上我們工廠製造出來的鋼筋,就能蓋出漂亮又堅固的住家大樓。我們總不能一直住在破木屋裏啊。」
萬葉將這個名字深深銘記在心裏,像用刀刻劃過一樣,胸口一陣刺痛。不過,此時的豐壽看起來朝氣蓬勃,比幻影中的他年輕,顯得希望無窮。而且……
「菲律賓?」
豐壽明知萬葉貴爲大房少奶奶之尊,卻像親暱朋友一樣直呼她「阿萬」。在那個時代,工人算是勞動階級中最時髦的行業,即使是赤朽葉制鐵的管理階層,如果希望熔爐正常運作,非得和工人打好關係不可。豐壽因此大出鋒頭,和萬葉說話也亳不顧忌。另一方面,萬葉也逐漸習慣了少奶奶的身份,和出入大宅的人熟悉起來,也忸怩地改口喚豐壽「阿豐」。
「是。山風實在太強了,連花轎都給吹壞了,我就自己走上來了。今天的風真強。」
「少奶奶。剛纔你傻傻地看着熔爐,都在想些什麼?」
「真的很辛苦,一路上嘿咻嘿咻的。」
康幸伸手扶了扶眼鏡,低聲回答:「我纔不相信什麼怨靈、山裏人的小孩這一套。都已經是科學時代了,還說這些做什麼。」
萬葉再次正面打量豐壽那張精悍的年輕臉孔。兩隻眼睛都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
同時期,需要長年刻苦學習的傳統技藝則以驚人的速度沒落。
認識地球
當時家電用品日漸普及,到處都蓋起住家大樓。憑藉着天上貴族赤朽葉家的財力,紅綠村也邁出近代化的腳步。
最後,他們終究沒告訴萬葉,堅持娶她進門的理由。祖母晚年也說,在往後的日子裏她自己理出了頭緒。八歧大蛇是本地自古以來的傳說,古事記(注1)裏也有相關記載。據說八岐大蛇有八顆頭和八條尾巴,口能噴火,風箱鍊鐵坊裏滾燙的火紅鐵漿,常被視爲爲八岐大蛇的化身。相傳赤朽葉家先祖來自朝鮮半島,定居於紅綠村的山林之間,將制鐵技術引進日本,自古以來都是當地翹楚。不過如果將這段典故和古事記中八岐大蛇的傳說進行比對,這段歷史將大爲改觀,因爲這麼一來,這羣新移民代表的就不是八歧大蛇。而是收服八岐大蛇的須佐之男命。那就表示在他們從朝鮮半島渡海而來之前,此地已有了八條鐵漿。亦即當地原住民早就會制鐵,風箱鍊鐵就是原住民賴以爲生的技能。
「可是我相信啊。」
萬葉開心極了。接連點了好幾下頭說:「他在家也是個好父親唷。」
「原來如此……」
「阿萬,你知道嗎?村裏的男孩都希望長大以後能當工人呢。當然那些成績優異,考得上大學的人應該會去大城市上班,不過工人這一行,在本地可是很熱門的,再加上又可以住進那些漂亮的水泥房子裏,可就更搶手了,是不是?」
豐壽年輕的臉龐閃耀着一股驕傲。他揮手向萬葉道別。「再見了,少奶奶。」說完便打開木門,跑進後院。
這一夜,她從剛結爲夫婿的曜司身上感受到狂野的節奏,曜司的動作彷佛要持續到天長地久,遲遲不肯結束。萬葉承受着痛楚和苦悶,進行到一半時累癱了身子,她抬頭看着夫婿,疲憊不堪地問道:「啊,這股騷動究竟是什麼……?」
萬葉訝異地看着來人。問說:「你笑什麼?」
新婚之夜翌日,天氣晴朗,晨光穿過窗子射進房裏,喚醒了萬葉。萬葉起牀整理好儀容,叫醒身旁的曜司。
「在技術的發展的過程裏,常會破壞舊東西,整地做新用途,就像把歷史悠久的風箱鍊鐵坊拆掉,蓋起新式熔爐一樣,很多人因此惶惶不安。蓋工廠的時候也是,因爲土地不夠,拆掉很多歷史悠久的神廟,在舊址上蓋起現代設備。」
當她閉上眼睛,接下來的一切。便進入了朦朧的夢境之中。
兩牀冰涼的棉被並排鋪在寢室裏,枕邊還有個刻花的紅色玻璃水壺。萬葉忍不住回頭看向庭院,竹筒的敲擊聲聽在耳裏就像在聲援她一般。
「……要是真有男人敢忤逆你的意見。我倒想見識一下。總之,這丫頭的事由你全權負責,我只想管好工廠。」
後院傳來了叫喚聲,一個初老男子喚着「豐壽啊!」萬葉聽過這個聲音,是萬葉的公公赤朽葉康幸。
「你是說多田大叔吧,我認識他,他工作很賣力,是個很優秀的工人。」
「你果然不知道,這也難怪,你整天都待在山上啊。聽說那一帶的宿舍要改建成水泥大樓了,這還是少爺的提議呢。」
「因爲制鐵廠容易發生意外,熔爐雖是現代科技的產物,卻像生物一樣難以捉摸,在那裏工作久了,反而容易迷信。只要發生意外,就會有人說是怨靈作祟。」
「什麼工程?」
「沒什麼,哈哈。只是你真的越看越像那些山裏人,一個山丫頭,卻一副少奶奶派頭,穿着這麼漂亮的和服站在這裏,真是太好笑了。這身打扮真不適合你啊。」
剛纔上山的路上,衆人也是八岐大蛇,怨靈退散的喊着,萬葉一直很在意。曜司這時抬起頭來,溫柔地替困惑的新娘解說。
注1/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書籍,完成於公元七一二年。
曜司褪下了禮服,萬葉看見他身上長了一個黝黑,兇猛的怪東西。她想起幾年前在沿海的廢棄工廠撞見綠的哥哥時,也看過一樣的東西。可是不同於綠哥哥的那僧垂頭喪氣的小兵,曜司身上的是一個威猛的士兵,彷彿高聳的熔爐,就要噴射出鮮紅的火焰。
「男人就該是這樣。」豐壽小聲地答道。
「請問您指的怨靈是什麼!?」萬葉問。
萬葉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那個高瘦的身影漸漸遠去。
「很久以前見過一次,他們的長相只要看過,就忘不了。」工人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繼續說:「我媽曾被佔領軍的美國兵侵犯,因此得了心病,我還小的時候就自殺死了,那時她被裝進木棺,讓山裏人帶走。我就是那時看到他們的。現在回想起那場葬禮,還是很詭異。我爸說,山裏人長得跟他被徵召到菲律賓打仗時看到的當地人很像。」
「我的養父也是工人。」
從陽光裏走來的男子戴着和制服同色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他先是順着萬葉的視線看向熔爐,又將視線轉回萬葉身上。
他的右眼和左眼一樣是睜開的,閃耀着光芒。他是當地人典型的扁平臉型,但黑眼珠特別大,讓她聯想到鋼鐵的黝黑和堅硬。她想起幻影中那個年紀稍長的豐壽,這給她帶來巨大的衝擊。想到有一天他將失去右眼,發自內心的恐懼讓她失不住顫抖。
「啊……和我一樣大。」
赤朽葉家的少奶奶不需做家事,不管是管理女僕或和傭人的應酬,都由阿辰一手包辦。萬葉也注意到,衆人對阿辰總是必恭必敬,沒人敢違揹她的指示。等到萬葉習慣少奶奶身份,就必須學着阿辰參加茶會。學習管理僕傭。但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牢記大宅的格局和配置,至少不會在自家迷路。
萬葉倒抽了一口氣,再次打量工人的臉孔。
說完豐壽指着山坡上的某一點,說自己以後就住在那一帶。萬葉雖不知道他指的是哪裏。還是直點頭。
「真是如此,不過總算是平安抵達,順利嫁進這裏了。」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少奶奶。」
每當制鐵廠發生意外,便會有惡靈作祟的謠傳,或許可以看作村民心裏對近年無條件接受西化行爲的愧疚心理。因爲這些年來近代化的發展,邊境人躲進山裏,不再出現,赤朽葉家認爲那羣不受國家管控,偶爾下山來的「邊境人」就是那些原住民的後代。而將繼承他們血脈的棄嬰萬葉娶進門,或許就是爲了鎮住怨靈。也稍能紓解自己對怨靈的畏懼吧。
原來獨眼龍的名字叫做豐壽,穗積豐壽。
注1/一九五八年六月至一九六一年十二月。日本經濟景氣最好的時期,共持續四十二個月之久。人稱「自從天照大神躲進巖戶以來,景氣最好的時期」,因而得名。
曜司停下激烈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着新婚妻子,望着萬葉疲憊、羞怯的臉龐好一會兒後,才放鬆表情,笑了出來。
「原來你父親是鐵匠啊……」
萬葉聽見了竹筒添水擊石的聲響,看見後院裏用白色細沙排出了火焰圖案,曜司用他低沉的嗓音,說明這是仿照鐵漿的造型設計的。
「啊,我、我只是覺得好大啊……」
萬葉眨着眼睛,看向山坡下綿延的宿舍。本來的宿舍區全是木造平房,就像古時的大雜院,而現在靠山頂坡段的舊宿舍,已經陸續拆毀開工了。
豐壽也目不轉睛盯着萬葉看,她先別過了視線,問說:「豐壽,你幾歲了?」
面對這個龐然大物,萬葉心中湧起一份敬畏,看得入迷。火紅的晨光中。一個身穿鮮豔葉綠色制服的年輕工人朝她走來。
注2/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年間的高度成長期,伊奘諾是日本神話中的神祉、天照大神的父親,名字有希望超越「巖戶景氣」的含意。
「萬葉。」
萬葉無法形容剛纔看見熔爐時心裏湧出的那股敬畏,只是這麼回答。工人回了聲「是嗎?」然後正視着萬葉。問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倆就站在「高見」的頂端,望着塵世。吐着黑煙的巨大工廠,黑煙瀰漫,向下延伸的坡道,山腳下的村落,五彩輝映的海港,以及呈現不祥黑灰色的日本海全都盡收眼底。工人指着大海的另一邊,眯起眼睛看向遠方。從他壓得很低的帽檐下,看得到側臉,萬葉忍不住盯着那張年輕,剽悍的臉孔。
「是嗎?我叫豐壽,穗積豐壽。」
那張臉她的確有印象,但又想不起來是在那裏見過。也難怪她一時沒認出來,眼前這個名叫豐壽的年輕工人,就是那個飛在空中的獨眼龍啊。他就是那個張開手臂。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男人啊。萬葉曾在幻影中見過他好幾次。此刻她的感覺既像熟悉,又似哀傷,像是和他相遇,又像失去他;一股前所未有的矛盾情感湧上心頭,萬葉按着胸口,不發一語。
萬葉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落在柔軟蓬鬆的棉被上,長髮散成巨大的黑色蒲扇。房裏的燈放射出溼潤的橙光。萬葉從未體驗過如此柔軟的觸感,躺在這牀高級的硃紅色棉被上頭,讓她宛如置身雲端。萬葉彷佛被這牀被子吞沒一般,整個身子都深陷在裏頭。被鮮紅色的世界包覆。棉被像在對她說:「你已經是赤朽葉家的人了。」
「我也聽說了。說到這,昨天的山風未免太誇張了。」
萬葉跟着豐壽轉向工廠。豐壽激動地繼續說:「我敢拍胸脯大聲說,我是赤朽葉制鐵的工人,只要是熔爐的問題,全都包在我身上!現在這時代,還有多少人敢這麼說?叫我和熔爐殉情我都願意!」
「社長有事要吩咐熔爐班的工人前,都會先找我過來,他得先過我這關,不然工人們是不會動工的。」
那晚萬葉一邊在心中複誦阿辰的叮嚀,一邊退下。由於房子實在太大,萬葉分不清東西南北,任由曜司牽着她的手走出大廳,來到長廊上時,她瞥見一旁的大柱子後有個三十上下,身材嬌小的女子盯着自己看,那人似乎是家中的女傭。萬葉對她點點頭,女傭卻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腳,沒有回應。這個女傭名叫真砂,是曜司的情婦,當時的萬葉尚未經人事,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等她發現這件事時,已是許久之後的事了。而當時什麼都沒察覺的萬葉就讓曜司牽着手,彷如夢遊般走在光可鑑人的走廊上,不時欣賞着左手邊看不見盡頭的拉門上花朵造型的採光窗,或是右手邊廣闊的後院。赤朽葉家聘請好幾個自宮廷退休的園丁,每天細心照料。將後院打造得有如藝術品。
「二十歲。」
她總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如果是同住在宿舍區的工人,或是年輕夫婦的朋友,她應該會有印象,不過她確信自己並不認識這個男子。明明是初次見面,爲什麼會覺得似曾相識呢。萬葉捧着胸口,一直盯着工人的側臉看。
今天,制鐵廠也不斷冒出陣陣黑煙,天空籠罩在灰黑的雲朵之下。豐壽走進長型的工廠,向萬葉講解制鐵的過程。看到豐壽,同樣穿着黃綠色制服的工人們紛紛舉手致意,靠過來招呼。豐壽親熱地點着頭。介紹萬葉。
「這是多田大叔的女兒,跟少爺結婚的就是她。她也是我們的夥伴,大家要多關照啊。」
「啊。是少奶奶啊!」
工人們連忙站直了身子。萬葉覺得他們的反應不像是出自對經營者的敬畏,反倒像在看特地前來驅除怨靈的山女孩。
豐壽見到衆人如此反應,氣得把他們趕開。
「喂喂喂!大家放輕鬆一點,工廠和山上哪來什麼怨靈?都已經是科學時代了,還光說這些!而且她也是工人家的孩子,和我們是一樣的。對不對,阿萬?」
「啊……」萬葉點了點頭,低頭不語。不過工人還是站得老遠,敬畏地看着她。
根據豐壽的講解,制鐵廠的作業流程可分成三階段;一是將鐵礦石送進熔爐的熔解作業,再來是將熔解的鐵漿提煉成鋼的制鋼作業,最後是將鋼鐵加壓成型的壓延作業。他還驕傲地說,自己所屬的熔爐班最危險,最多人放棄。所以工作也特別重要。
萬葉看着豐壽年輕的臉龐,不禁脫口而出:「小心你的右眼……」
「右眼……?我會的,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說。」豐壽不解地點點頭。
出了工廠,巨大的熔爐映入眼簾,看到眼前那漆黑或猛的龐然大物,萬葉再次感到敬畏。仔細一看,熔爐外有道供人攀爬的階梯,一直延伸到頂端,就像澡堂的煙囪一樣。萬葉問:「阿豐。可以爬上去嗎?」
豐壽連忙搖頭說:「太危險,太危險了!那是爲了萬一熔爐故障時檢查用的。熔爐運作時,可千萬不能靠近。人家常說,如果看到烏鴉停在熔爐上,那天一定會有壞事發生,因爲熔爐運作時溫度很高,沒有人可以靠近,有烏鴉停在上頭,就表示景氣不好,工廠停工。不過赤朽葉制鐵生意好得很,廠裏還分成三個班,熔爐二十四小時都在運作呢,太靠近的話,會被燙傷的,絕不能靠近喔!」
就在豐壽再三叮嚀時,一個工人跑過來。
「阿豐,社長到處找你,說你不知道跑到哪去摸魚了。」
豐壽連忙看向赤朽葉大宅。
「糟糕!都是上山途中遇見你。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是我害的嗎?爲什麼父親大人又找你去?他好像常找你?」
「因爲我和社長處得來呀。社長不像我爸跟不上時代,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當機立斷讓工廠迅速現代化。公司能發展得這麼好,全是社長的功勞。」
「是嗎……,原來父親大人這麼厲害啊。」
「那當然。今天我是來找社長討論熔爐夏天產量減少的事,我自己跟社長訂的約,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兩人的對話到這裏暫告一段落。
康幸推了推眼鏡,不可置信地盯着萬葉,想開口又閉上了嘴,一臉挫折地發出呻吟。
「地球?」
階梯有上和下,每個下層的人都想往上爬。這就是戰後日本的縮影。只要努力,就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未來將會大放光明。就算是爲了子孫們,大家也要拼命往上爬。往上!繼續往上!
繁華的表面下隱藏的各種危險因子,這時陸續顯露出來。在那之前,重工業城市之一的熊本縣,曾因氮氣工廠排放出的廢水,爆發了公共危險疾病「水俁病」(注1);三重縣也傳出石油聯合企業排放的廢氣,導致「四日市氣喘病」(注2);在富山縣,礦山排放未經處理的廢水,而引發「痛痛病」。公害問題開始受到社會重視。
「那當然。雖然阿辰動不動就搬出怨靈或陰魂來,其實大部分的意外用科學原理都解釋得通。這些我都知道。」
後照鏡裏,豐壽一個人走在坡道上,身形越來越小,小得像顆豆子。這對年輕夫婦沒什麼對話。車裏非常安靜,沒多久,車子駛進了赤朽葉家大門,停在玄關前。
萬葉大感意外,她沒想到工人竟也能像這樣對社長暢所欲言。不過沒有工人的幫忙,光靠經營高層的力量,工廠的確無法順利運作。她的腦海浮現了年輕工人昂首闊步走在山下宵町大街上的模樣。
注2:三重縣四日市工業區排放出的廢氣中,含有過量的硫磺氧化物。造成當地中老年人出現支氣管氣喘症狀,於一九七二年被日本政府通報爲法定公害疾病.
「但是,大哥,你的眼球熔化了啊!」
「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娶一個連地球都不知道的女孩呢。」
「我們是戰後的日本人。社長,戰爭已經結束二十年了。我們這一代是戰後才懂事的,是新時代的日本人。我對夫人沒有成見,只是我們不能再迷信了,應該相信科學纔對。而且……」,豐壽更小聲地說:「現在流行自由戀愛,我實在不懂怎麼還有人奉家族之命娶親,少爺也真奇怪。」
「你果然是個蠢蛋。不過這些事,平常我也是全交給丈夫處理啦。說到力道山,萬葉,撿來的小孩,我真的好驚訝,那麼強壯威猛的男人居然這麼輕易就死了。」
「萬葉,怎麼了?」
座位上堆滿書本。看來曜司剛從鎮上買書回來。一直要到很久之後,萬葉才聽曜司提起,那時期的他不太看小說,開始看起經營管理的書。萬葉不識字,當時的她完全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書,只是不可思議地看着成山的書堆。
「是啊,剛回來。風很強,所以讓你一起搭車回去。」
萬葉也嚇得跳了起來,忙低頭道歉:「對不起,父親……看到裏面沒人,我才進來……」
隨風而來的黑煙,使得漁港區的「下黑」人,對「上紅」益發厭惡。綠那個酷似力道山的夫婿,爲了解決公害問題挺身而出,同時他也體認到,光靠造船生意不足以橫渡這個平和的時代,開始將觸角擴展到建築業。婚後更顯珠光寶氣的凸眼金魚。曾打過一次電話給山上的萬葉。那是萬葉第一次接到找自己的電話,也是她第一次講電話。她拿起電話。緊張地說:「喂……,是綠嗎?」
豐壽感受到臉上的熱度,但他顧不得這麼多,一股動地繼續手上的作業。他身旁的工人發現豐壽的臉上有東西滑落。豐壽也察覺到自己雖沒變化位置,右邊的視野卻突然變窄了,一個溫熱黏稠的東西沿着右頰流淌下來。
「你的媳婦不知道地球是什麼,我不知怎麼跟她說,你負責把她教會吧。」
那年初夏,豐壽領着熔爐班的工人,會同技師和高層主管聚集在廠裏,進行高爐的修理工事,以改善夏季產量降低的問題。衆人揮汗如雨,高聲喊着口令,讓高爐運轉。這時高溫熔解的鐵漿流溢出來,和水接觸後造成小型爆炸。高層主管率先逃了出去,幾個技師也逃走了,只剩下衆多任務人還留在原地守着高爐,這時不知是火星還是鐵粉,飛濺而來擊中豐壽的右眼。
從山上往下看,海平面的確呈現弧度,大海證明了地球是圓的。世界是圓的啊。不管大家怎麼跑,或像萬葉曾經夢過的那樣——工人、穿西裝的上班族和戰後歸來的男子,大家相信有光明的未來,渾身是勁地往上跑——可是繞了一大圈後,終究還是回到原點。萬葉想起很久以前黑菱綠的哥哥死後被裝進的木箱,每個人最終還是得回到那隻悲哀的所在啊,難道我們終究哪裏也到不了嗎?
她突然間想起幾天前男人談話的接待室。今天接待室裏似乎沒有人,她走進去,試着坐坐看沙發,入迷地看着桌上的玫瑰花。
幾天後。萬葉又在吹着強風的坡道上和豐壽不期而過,兩人邊走邊話家常,突然一部黑頭車急駛而上,急促的煞車聲劃過耳旁。車子的後門打開,一隻宛如亡靈般蒼白的手臂幽幽地伸了出來。
萬葉迎着風,慢慢走回大宅。經過接待室時,她聽見赤朽葉康幸的聲音,他和豐壽似乎開始討論了。
康幸原想離開,卻一時興起想和這個怪媳婦說說話,於是又轉回身來。他歪着頭想話題,低聲問說。「你……喜歡地球儀嗎?」
「是……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關係,沒關係。」
萬葉強忍着啜泣,將剛纔在接待室裏看到了地球儀,以及自己不知道世界是圓的事情告訴了阿辰,只見阿辰驚訝地回說:「地球是什麼?世界是圓的?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怪夢啊?」
婚後,萬葉和多田家顧慮到彼此,再也沒見過面,她想起養育她的雙親和弟妹,懷念不已。從階梯的頂點,也就是赤朽葉家的大宅,可以俯視整個紅綠村,看得見山間的大工廠、宿舍區,村裏的農地,緊臨從前風箱鍊鐵坊的大河,還有綿延的港灣城鎮。再過去則是日本海。
「什麼事?喊這麼大聲。」
不久就是萬葉嫁到赤朽葉大房,成爲少奶奶的第一個新年,女僕們忙碌地準備過年,大宅裏朝氣蓬勃,分房親戚也紛紛前來拜年。每當碰到這種大節慶,更凸顯了阿辰在赤朽葉家的女皇地位。就連分房親戚那個到都市發展、賺黑心錢的兒子,一見到阿辰也立刻閉嘴,被父親拉着逃離大廳;還有在家中奔跑嬉鬧的小孩。只要阿辰斥喝一聲,馬上噤口不語。阿辰扭動着矮小圓滾的身子。嘲笑那羣驚慌的分房男眷,像貝殼般緊閉雙脣的小孩。赤朽葉家的成員全都害怕阿辰,人人繃緊神經。萬葉卻很仰慕婆婆阿辰,搞不懂大家爲什麼怕她。
萬葉這時身體已經出現有喜的徵兆,康幸和阿辰不準媳婦做家事,吩咐這對年輕夫婦安靜坐在座位上。分房親戚也陸續前來致意,衆人開心地討論說:「大房繼承人終於有着落了,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
「嗯,我聽到報導了。……你打電話來,該不會只是要說這件事吧?愛欺負人的小孩。」
康幸感到不自在起來,說了聲「交給你了。」便腳步蹣跚地離開了。待廉幸的身影消失,曜司一邊繼續說明手一邊解開萬葉的腰帶。萬葉感到一陣寒冷,淺黑色的皮膚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萬葉小時候比現在更容易見得到幻影,上課總是恍恍惚惚,幾乎都沒在聽課。「科學」或「物理」這類現代名詞全與她無緣,雖然這情形日後還是沒有改變,至少那天她總算認識了地球的存在。曜司興致勃勃地坐在沙發上,讓萬葉坐在自己腿上,伸出蛇般的細長手臂摟着她。
「我們靠制鐵廠掙一口飯喫,實在沒有立場說什麼,但這樣下去我們的孩子們該怎麼辦?他們每天吸着黑煙長大,這樣下去怎麼是好?」
豐壽踩着沾滿黑色鐵屑的帆布鞋,趕緊上山去了。這天山風又吹了,萬葉不禁眯起眼睛。跑着的豐壽被山風吹亂腳步,一瞬間竟像是飛了起來。當時正值秋末,暗紅色葉片從大宅壯觀的院子、如風雲般落在萬葉身邊,她在心中驚歎,這簡直就像一場紅色的雪啊。
「這就是日本。」
萬葉突然覺得害怕極了。世界根本不是可以一路往上爬的階梯,這是當初只知道日本海、港口、村落和山上的萬葉無法想象的。世界像球一樣圓,因爲是圓的,根本沒有上也沒有下,如果真是這樣,真是這樣的話……
接待室是大宅裏唯一的西式房間,擺有皮沙發和一張覆有白蕾絲桌布的茶几。玻璃菸灰缸大得簡直像帽子,花瓶裏總是插着玫瑰花。
伴隨着知識,宛如赤朽葉家化身的曜司同時進入了萬葉的身體。後院傳來沙沙作響的雨聲,空氣益發潮溼,就連將世界縮成一顆小球的地球儀表面,也浮現了一顆顆水珠,滴答滴答落下。萬葉終於知道「每天的功課」並不只是女人的義務。感受到那股伴隨而來、有如浪潮般的苦悶快感。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世界知識的種種。就從曜司的脣間不斷灌入萬葉此刻一片空白又空洞的腦中。
房裏擺着山貓標本,花瓶看似價值不菲;蓋着蕾絲桌布的茶几上。擺了一個球狀物,上頭畫着奇怪的圖案,球下面還有支架。萬葉碰了碰,發現這球還會轉動。她像貓玩着逗貓棒一樣,轉着這個怪東西玩。這在這時,康幸匆匆忙忙拿着文件走進房裏,正要坐下才發現萬葉,嚇得驚叫一聲。
注1:一種有機才銀中毒引起的慢性神經疾病,患者會出現四肢癱痹、肢體及語言障礙等症狀,嚴重可導致死亡。於一九五三年左右在熊本縣水俁灣發現病例,化學工廠將含有水銀的廢水排入海里。附近居民食用了受到污染的魚貝類而集體中毒。一九六八年,水俁病被日本政府通報爲法定公害疾病。
「這叫地球儀嗎?」萬葉問。
這一年,曾經風靡電視機前摔角迷的力道山,某天夜裏從夜店走出。被一個醉漢刺傷,才三十多歲便英年早逝。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就這麼奪走了他的性命。萬葉點頭回答:
咕嚕咕嚕喝着水的萬葉,一直側耳傾聽兩人對話。聽到小鳥嘰喳鳴叫,回過神來才發現。腳下火焰造型的細沙被自己踩亂了。
萬葉走進後院,掬起一把假山瀑布的水送進口中,兩人的交談聲陸續傳進她耳裏,他們似乎在爭執什麼。
凸眼金魚劈里啪啦說了好些話,才掛上電話。
「豐壽……」
「不,我不知道。我還是最近才知道地球是圓的。」
水晶體
「我也……」萬葉也覺得好笑起來。「我也沒想到會跟個成天看書的人結爲夫妻啊,我根本沒見過這麼厚的書。」
「簡直比阿辰還誇張,你怎麼連地球都不知道呢?對了,曜司!曜司!」
「你不知道嗎?」康幸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開個笑話罷了。」
「我實在想不到自己娶了個不看書的女孩。別說看書了,你甚至還不識字呢。」
手臂攬住萬葉的腰,將她一把拉進車裏。豐壽驚呼一聲。車子迅速發動,繼續往山上奔馳。原來是萬葉的夫婿曜司,他歪頭看着萬葉,黑髮垂在椅背上。萬葉從驚嚇中回神,問曜司說:「你出門了嗎?」
「熔爐夏天產量會減少,一定是有科學根據的,社長您應該也知道的!」
貌似財神惠比須的婆婆阿辰發現萬葉一個人在哭,走出院子來到她身旁。
「沒錯啊,萬葉。對了,外國有個肯尼迪總統最近也死了,聽說是被子彈打死的,看來世界真是愈來愈亂了,真是的。」
這些現象其實都是日稹月累造成的,但看在從山上俯視紅綠村的萬葉眼中,事態猶如短短一兩個月間急速擴大,而病源就名爲「近代化」。
「如果你們休了她,我就娶她。」
事實上,許多優秀的工人一過四十歲,胸口就開始疼痛,紛紛從第一線退下。隨着天空顏色越來越黑,碑野川也越來越濁了,連錦港的海水也日漸黯淡。
聽見父親的呼喚,曜司拿着一本厚重的書走進來。
「可是……總不能把她休了吧。」
「這不是很奇怪嗎?話說回來,我想只要改良熔爐的送風機就沒問題了,我會趕在明年夏天前完工,請社長全權交給我和其它技師處理。」
「萬葉。」
萬葉愣愣地站在電話前。當時正值高度經濟成長期,大家都希望有好日子過,紅綠村裏卻開始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看得見未來的萬葉感到一絲不安,未來真的會比現在更富裕,更幸福嗎?
「夏天之所以意外頻傳,是因爲這一帶氣候的緣故。這裏是紅綠村,不是德國,當然可能發生德國不曾有過的意外。社長,您知道嗎?山陰地方夏天溼氣特重,溼氣和風一起進入熔爐。雖然我沒念什麼書,但我一直都在熔爐旁邊,我感覺得出來。因爲溼氣過高,熔爐發出悲鳴,纔會萎縮。爐裏的溼氣過重纔是夏季產量減少的原因啊,根本不是什麼古代怨靈作祟,這不是娶阿萬進門就能解決的。」
然而,在萬葉懷上赤朽葉家的繼承人——淚——的那年秋天一直到來年,紅綠村陸續出現許多不祥的徵兆。
「不好意思。我太沒學問了……」萬葉惶恐地說。「雖然我念到中學畢業……但是上課都……」
「對啊。」萬葉點點頭說。「畢竟摔角場上不會用刀啊。」
萬葉向後退了幾步,感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傻話,但她還是不瞭解康幸爲什麼這麼震驚。
這一天,萬葉同時認識了「每天的功課」真正的意義,以及地球的形狀是圓的。由於異常興奮的曜司。遲遲不肯將萬葉從每天的功課及地球漫談中放開,等到他們離開接待室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曜司若無其事地踏着輕快的腳步回到書房;而女僕真砂則一如往常地露出大半個身體,躲在柱子後面。
萬葉望着山下,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她想起從前年幼無知的自己,還以爲世界是由階梯組成的。
「什麼東西?就是縮小了的地球啊。」
「你騙人!」
「一點也沒錯,撿來的孩子。本來黑菱家正爲了黑煙問題,想找你婆家談談,不過這種事跟你說也沒用,還是你知道些什麼嗎?」
赤朽葉家的「萬里眼夫人」萬葉,畏懼着自己看到的那個虛幻飄渺的世界,一動也不動,流下了和海邊女子不相上下的鹹眼淚。
當時是一九六三年秋天,戰爭結束沒多久,社會朝氣蓬勃,仍是崇拜力量的時代。
接着又傳來豐壽壓低的聲音。
曜司開始向萬葉說明宇宙的誕生、銀河的形狀,甚至是地球的構造。他口沫橫飛地展現自己豐富的學養,興奮得呼吸急促。火紅的夕陽射進接待室裏,和燈光混合成一種暗沉的粉紅色,房裏的空氣不可思議地漸漸潮溼起來。
而山陰地方,被高山及海洋圍繞的紅綠村,遲了一步,公害問題也開始浮現。制鐵廠排放的黑煙,使家家戶戶的餐桌覆滿灰塵,就連晾在屋外的白色衣物也被染灰。儘管如此,工人們還是對自己撐起國家經濟,對這份帶來光明未來的工作感到驕傲,時常心懷感激對着陣陣黑煙雙手合十。但是萬葉聽豐壽說,他家隔壁的小孩在陽臺養的金絲雀,因爲吸入過多黑煙,再也不能唱歌,沒多久就死了。小孩的父親知道後臉色大變,從此不再對黑煙合掌。
她和曜司將書搬進書房裏,窄小的書房裏到處堆滿了書,曜司坐下後拿起書便讀了起來,像被淹沒在書海里一樣。萬葉悄悄起身離開。
後來豐壽遇上一件離奇的意外,制鐵廠的員工這才發現原來少奶奶萬葉是個能預知未來的「萬里眼」。
萬葉聽到豐壽起身告辭。她喝完水要回到屋裏,才踏出腳步,庭院裏吹起一陣風,一片紅葉被吹落在小河裏,像艘小船似的流走,萬葉望着葉片漂去。這時已經聽不見說話聲,康幸和豐壽似乎已經離開了。
「嗯……我不懂。」
「力道山前一陣子死了,你知道嗎?」凸眼金魚劈頭就說。
萬葉一個人搖搖晃晃地來到後院,到小瀑布下喝水。她站起身來,像夢遊一樣,不辨方位地走個不停。她抬頭望向天空,看見滿天星斗閃耀,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只屬於一個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她不停地顫抖,覺得很悲傷,同時又爲了能找到身爲女人的棲身之處而感到安慰。頂上的夜空,也讓萬葉膽怯,她一直以爲夜空就像很高很高的天花板,就在自己頭上,萬萬沒想到天空竟然只是個無邊無際的空洞。
「你……你……你居然連地球都不知道嗎?」康幸不禁啞然。
雖然在有如天國的紅色大宅裏,一切和從前沒什麼不同,但只要來到外頭,公害和其它社會問題讓村裏的氣氛益發凝重。這一年裏,萬葉每天撫摸着日漸隆起的肚子,乖乖待在天上大宅裏。有時豐壽會上山來。和康幸以及穿着白袍的高爐技師討論事情,他看到萬葉日益變大的肚子,總是說:「每次看到你,你的肚子就更大了。」表情就像看着高不可攀的東西,眼神恍惚。
「我不懂,爲什麼要把地圓畫在球上呢?」
「日本是個島國,四周都是海,這就是日本的形狀。」
「曜司,快教她,只要你跟她解釋清楚,這事就有個了斷,這丫頭才能變成認識地球的女人。曜司,快!」
「因爲世界也是圓的啊,萬葉。」
「我沒有騙你。」
「什麼事?」
曜司抱起整疊新書下車。在玄關脫鞋時,他就像捧着過多零食的貪心小孩,書一本一本掉了下來,但曜司卻毫不在意,繼續往前走。萬葉只好跟在後頭,一本一本撿起來。曜司停下腳步,回頭望着抱着一堆書。腳步蹣跚的萬葉,露出微笑。
「如果真是這樣,」萬葉不自覺脫口而出。「我們以爲在向上爬,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在一個大球上頭,結果跑了一圈,竟又繞回到原點。世界真是這種虛無的形狀嗎?啊!我好想見母親!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在山坡上生養了好幾個小孩的母親,她會怎麼說呢?」
原來那是豐壽的右眼,眼球裏的水晶體熔化了,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芒差點滴落地面,一個年輕工人急忙伸手接住,大叫:「豐壽哥!」豐壽溶化的眼球彷彿化身爲另一種生物蠕動着。但豐壽卻大聲斥責他:「喂!不準擅離工作崗位!」
然後她挺着腰,面色凝重地將手擱在萬葉的額頭,看她是不是發燒了。
「嗯……,曜司很信任他母親,他是爲了討母親歡心,才接受阿辰挑的媳婦吧。」
終於來到後院的盡頭,萬葉推開木門往外走。夜晚的坡道兩旁,處處可見施工中的四方形水泥塊。從山上到山下,點綴着萬家燈火。就像點了燈的雛偶木臺一般。
康幸焦急地說完,不時扶着眼鏡。雙腿抖個不停。曜司一手撫摸着萬葉的頭髮。另一手則伸得老長撥動着地球儀。他的手停在地球儀上某一點,指着一個細長的圖案。
「高爐比我重要多了!我還有左眼,我們得阻止爆炸擴大!」
「可是……」
「就算賠上性命。我們也要守着高爐!我沒辦法和女人同歸於盡,卻願意爲高爐而死,我願意和它同歸於盡啊!」
年輕工人只好將豐壽眼珠的銀色黏液甩在地上,和他一起高喊着口令,繼續工作。這期間工人們雜踏的腳步,將豐壽的眼球踩踏得消失無蹤。
隨後工人們放聲哭喊着:「大哥!大哥!」手忙腳亂地將豐壽抬往村裏的醫院。
「阿萬曾叫我要注意右眼,對啊,她都提醒我了,我卻忘了這回事。」
豐壽像夢囈般,不斷喊着「阿萬,阿萬」。工人們面面相覬。問說:「大哥是說少奶奶?」
「是啊。雖然我從不迷信,但阿萬真不是普通人啊。」
豐壽工作勤奮,對熔爐抱持着高度熱誠,廠裏的工人不論老少都尊稱他一聲「豐哥」,相當敬重他。經過這次意外,他在工廠裏只有更受到敬重。
儘管村民們對這個力量至上的時代抱持着憧憬,對這段輝煌的過去難以割捨,然而時代在前進,終究榮景不再。地方城鎮在戰後追求繁華的過程中,總是趕不上大都市的腳步,反而以更甚於大都市進步的速度日漸凋零。以往夢想着高度經濟成長帶來的富裕生活、生命力堅韌的工人,竟比愛做夢的都市人,更早一步對眼前的繁華失去信心。
正因如此。爲了守護熔爐失去右眼的年輕人穗積豐壽遭受的不幸和懷抱的熱情,更深深擄獲紅綠村工人的心。豐壽成爲熔爐的英雄,是工人們的心靈寄託,每當他們需要和高層主管交涉或勞資爭議需要調解時,豐壽就成了工人代表。
豐壽意外失去右眼後,萬葉再見到他,已是逼近臨盆的夏日了。這時豐壽的右眼和周圍的皮膚已幾乎合而一體,沒有睫毛,就像一條不起眼的皺紋;左眼則總是透着幾分悲哀。那天他們在坡道上不期而遇,萬葉看到一個獨眼男子直盯着自己看,不禁驚呼一聲。她慢慢靠近豐壽,端詳着他的臉。
看到豐壽受創的臉,萬葉心底湧上一股親切溫暖的情感——這或許也是豐壽如此有人望的原因吧。
先開口的是豐壽。
「真是枉費你還叮嚀我要小心右眼……」
「會痛嗎?」
「一點也不痛,當時只覺得眼睛熱熱的,沒多想就繼續工作,我根本就不是英雄,我只是個笨蛋。」
「嗯……」
萬葉低頭不語,看着豐壽手上握的那張紙。豐壽察覺到萬葉的眼光,便將紙張湊到她面前。
那應該是有關勞資糾紛的文件吧,萬葉看不懂紙上的字。她從不隱瞞自己不識字的事實,但是在豐壽麪前,她卻感覺莫名羞恥,沒說「看不懂」只默默接過那張紙。
「這個嘛……你當時在空中飛。看起來很愜意地輕飄飄飛翔,你朝下看着我,我也看着你,然後你就飄走了。」
「啊……」
兒子明明還沒出世。就突然死了。
第三次被撞是在他小學畢業前夕,這次車禍的原因很清楚,是淚沒有注意到紅燈。闖過馬路。肇事的卡車司機立刻緊急煞車。但車子前緣還是碰到了淚的頭。卡車司機和貨運行的老闆也拜訪了大宅,在門外發狂似地鞠躬賠罪。同樣讓大房家人爲難不已。
養父母不想給嫁到赤朽葉家的萬葉添麻煩。沒和她說這件事。不過因爲豐壽和萬葉的養父是同事。走得很近,知道了以後偷偷告訴萬葉。她瞞着丈夫曜司和婆婆阿辰,趁夜到警察局把肇保出來。肇說他拒絕赤朽葉家的權勢重獲自由。萬葉斥責說:「你不聽姐姐的話了嗎?」仗着高大的身材和蠻力把弟弟強行帶回養父母家。兩姐弟年紀雖然差距不大,但肇是萬葉帶大的。在她面前便總是矮她一截。離開拘留所前,肇戴好骯髒的貝雷帽。低聲說道:「姐姐是資產階級份子。我的所做所爲全是爲了對抗社會矛盾。那姐姐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嗎?」
「真是奇怪的緣份啊。」
即將誕生的小孩的一生片段。有如晦暗的走馬燈在她面前閃過。本就是滿懷希望的生產,她卻透過即將通過鮮紅產道的兒子的雙眼,看見了未來。萬葉急忙對阿辰喊說:「媽,糟了。孩子頭上腳下。」
豐壽哈哈大笑,僅存的左眼裏泛着淚光。他轉過身去。似乎不想讓萬葉看見。
萬葉聽了只是搖搖頭。
「不過夫人真是不簡單,她輕輕鬆鬆就做到了我辦不到的事。」說完肩頭重重地垮下,眼淚從剩下的那隻眼睛流出。他向前走去。空蕩蕩的工廠裏一片死寂,只聽得見豐壽沙沙的腳步聲。
在那天出生的長男淚,也就是我的舅舅。因爲阿辰取的名字並不是常用漢字。所以他戶籍上的名字登記爲「波太」(注2),但在赤朽葉家則是使用阿辰取的名字。
赤朽葉萬葉就在豐壽失去右眼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夏末。生下第一胎。
最後她甚至鑽進年輕夫婦的被窩哭個不停。這下子家人實在受不了了。只好請分房收留她,其實也不是不能把她趕走。只不過她和少爺有過一段情。阿辰認爲這麼做實在太不通人情。
年輕人爲自己的年少苦惱,他們想要掌握未來。因而否定了眼前的現實。
萬葉在長達五個小時的產程中,看見了宛如惡夢的未來景象。那天才破曉,萬葉便察覺自己即將臨盆轉醒過來,她叫醒丈夫說:「老公。我要生了。」曜司急忙叫來母親,當他在長廊上拔腳狂奔時,羊水已經開始流出,房內流淌着帶着腥味的粉紅色洪水。阿辰進房一看,馬上把男眷趕出房,召集女僕幫忙。就從那一刻開始,萬葉看見了那段漫長又可怕的未來——
一天早上。胎兒就在激烈的水聲中。隨着傾瀉如瀑布的羊水從萬葉的女陰出世了。事後回想起這一天。萬葉只覺得一場惡夢。那是多麼悽慘的分娩、多麼悲哀的新生啊。因爲就在她的孩子——她的肚子會這麼大,其實是因爲羊水太多。胎兒本身只有兩千八百公克。體型並不特別大——出世的同時。她目睹了可怕的未來。
「太好了,赤朽葉家有後了。不過,你也看得真清楚啊。」
就這樣。年輕學子持續點燃那把晦暗的野火。在此同時。也有許多沒有搭上經濟發展潮流。出身農村的年輕人。因爲貧窮艇而走險。引發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像是肉票慘遭殺害藏屍廳中的「吉展綁票案」,窮困的年輕人槍殺警衛等四名受害者的「永山事件」、犯人至今尚未落網的「三億圓搶案」等案件。世界開始分裂,有憤怒的知識份子、日漸富裕的近代產業勞工。還有貧困的農村。東京奧運使得大都市蓋起了一棟棟新大樓,持續創造新貌;地方鄉鎮卻遭到時代遺忘,毫無進展。
「阿豐……」
「我得多生幾個纔行……」萬葉喃喃說道。
「阿豐,不要哭了。明天爐子就會動了。」萬葉在廠裏安慰傷心的豐壽。他緊咬着下脣回說:「就算只有一天。我也不想看到熔爐熄火。這真教人難過,啊啊,簡直跟老媽的喪禮一樣難過。」
將時間倒回到淚出生的一九六四年吧。當時位處雲端的紅色大宅生活一如往昔,然而山下的紅綠村卻颳起了象徵戰後繁華的奧運旋風,首次在日本舉行的東京奧運轟動了全村。因爲經濟起飛,彩色電視也迅速普及。只要白人選手在男子柔道無差別級比賽獲勝,家家戶戶的客廳便籠罩在一片愁婁慘霧之下。同時間。女子排球隊則屢戰屢勝,獲得「東洋魔女」的封號,風靡全日本。
幻影中,嬰孩急速通過產道,出世後還轉頭看向一旁筋疲力竭的萬葉,還低頭檢查起自己的身體。看着自己小小的性器。萬葉不禁握緊了阿辰的手。
嘩啦、嘩啦。
萬葉把玩着手上的紙張,簡單對豐壽說明自己是萬里眼,許多年前的某個夏天曾看到中年豐壽的幻影。
那是因爲萬葉透過兒子的眼睛。看到自己對着剛出世的他這麼說,不過接下來,她被牢牢地囚禁在幻像當中,再也說不出話來。萬葉的兒子轉眼間長大了,學會走路。他去上學,認真讀書,談了戀愛。然而戀愛對象竟是隔壁座位的少年。也就是說。這孩子是先天的同性戀者,不過親朋好友全被矇在鼓裏。兒子繼續成長,但心事重重,萬葉不時在幻影中瞥見年華老去的自己,不過兒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溫柔。她知道兒子是愛着自己的,這讓她感到安慰。接下來幻影流動的時間似乎變慢,越來越慢,甚至不聽得到聲音。「老媽。」一個低沉的男聲說。兒子似乎已經變聲了。這時現實中的萬葉,正經歷艱困的第一胎。她的孩子還沒有出世,陷入難產。大量的羊水讓寢室宛如粉紅色的大海,萬葉不停冒着冷汗。大口吸氣吐氣。婆婆在一旁緊握住她的手。丈夫在走廊上焦急地來回踱步,細長的手腳自晨霧中浮觀。「用力!再用力一點!」不停鼓勵着萬葉的產婆,這時突然低聲說:「哎呀,真的是頭上腳下啊……」女傭們忙不迭將燒好的熱水送進房裏。看着未來的景象,萬葉心想兒子似乎是個注意力散漫的孩子啊,打從心底爲他擔心。他過馬路時不會注意左右來車,喫東西時不看保存期限,心不在焉就喫下肚。他看起來很用功。無時無刻都捧着教科書或參考書在讀。這時她的視線出現了些微變化,好像是兒子戴上眼鏡了。萬葉心想。他一定是讀太多收了。儘管自己不識字,兒子卻很優秀。讓她安下心來。兒子上了高中,進了大學,雖然用功讀書,日常生活中卻總是漫不經心。他曾愛上過幾個人,但也只能將情感藏在心底。後來,從遙遠的國度傳來了傳染病。致使一般大衆視同性戀者如洪水猛獸,在這個封閉的小鎮裏,他曾數度感受到別人像在監視自己的冰冷目光。
兒子當時正在爬山。他深愛着走在他前方的男子,突然,兒子的視野晃動了一下,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他長得好像媽啊,好像啊。」
那是屬於新世代的晦暗青春。以豐壽爲首的年輕人,對日本戰後經濟滿懷信心,大步邁進;而新世代的年輕學子,則對政府宣泄黑色的怒火。這兩種青春彷彿出自兩個國家,截然不同。
淚只有發生車禍時,纔會引來衆人的目光。除了生性文靜之外,也因爲在他漸漸懂事之後,萬葉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這個孩子成功地轉移所有人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寡言、和車子犯衝的繼承人淚幼時雖然愛哭,不過上中學之後,他就不在人前哭泣了。那之後就算碰到想哭的事。想必也是躲起來偷偷哭泣吧。而到了現在。已經沒什麼人記得淚了。
萬葉想起身,卻使不上力。那恐怖幻象的殘影還緊抓着她不放。什麼都不知情的曜司對她說:「你好好休息吧。」
同年。日本國會制定了「公害對策基本法」以因應層出不窮的公害問題。隱藏在繁榮背後的黑暗面逐漸暴露,赤朽葉制鐵也曾幾次因公害問題而被抗議羣衆包圍。雖然康幸爲了減低黑煙的排放量。計劃引進歐洲的最新機器。畢竟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問題。另一方面,工人也爲了要求加薪,發動罷工。那是一個不平靜的年代。而介入公會和賣方進行調停的。通常是豐壽。他在積極改善工人生活的同時,也不希望看見熔爐停止運作,總是想盡辦法阻止罷工。有一次,他無力調停罷工,在熔爐停工的那一晚,他仰望着那根黝黑的鐵製摩天樓,暗自垂淚。
顧不得哭泣的豐壽。貌似財神惠比須的赤朽葉夫人阿辰,像顆球似的滾出了大宅院。對那些高舉標語和擴音器的年輕工人們高聲大喊:「你們是鐵做的男兒,怎能讓打鐵的火給滅了!」
光看真砂年輕時的照片。還真是個美女。身材矮小,細腰,再加上烏溜溜的大眼睛和長睫毛,五官如洋娃娃般精巧。照片中的她盤着黑髮。身穿簡單的女傭服——和服上腰間繫着一條小圍裙,不過因爲胸部和臀部很豐滿,朱脣微啓,看起來風情萬種。不過這張照片是真砂二十二、三歲時拍的,萬葉嫁進來那年。真砂已經年過三十。萬葉印象中。每當走在大宅裏。只要感覺到視線,一定會看到真砂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着自己……。這是她對真砂僅有的印象。真砂雖然自以爲躲在柱子後面,其實大半個身體都露在外面,緊盯着萬葉的目光具常執着。萬葉嫁進赤朽葉家頭先兩年。她對真砂的印象就只停留在「躲在柱子後面的人」。事實上,除了涉世未深的萬葉。大家都知道真砂是曜司的情婦。每當豐壽或其它人和萬葉聊天,順着她的視線。發現露出大半身體的真砂在盯着他們。總是嚇得大驚失色。語無倫次。外婆晚年時曾說,真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像是被漲潮打散的砂堡,有種支離破碎的感覺。真砂十七歲那年到赤朽葉家幫傭。那時的曜司大約十三、十四歲。出落得像朵花的真砂。就在少爺的染指中度過青春歲月,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萬葉認識的真砂像是行將枯萎褪色的花朵,僅存的幾片花瓣正緊撲着花萼不放。
「叔叔,你是誰?」
萬葉轉過身去,不發一語、低聲啜泣,曜司輕撫着妻子弓起的背脊。柔聲安慰她。
在大門關上前。萬葉聽到肇低聲地說:「我否定國家和家庭的存在。」而養母則無奈地應了聲:「……隨你便吧。」萬葉看着緊閉的大門。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豐壽不覺有異,只是納悶地問:「阿萬,你怎麼知道我會發生這種事?」
生下第一胎後,萬葉身上也起了變化,那就是她再也不笑了。眼見心愛兒子的悲慘命運,給了這個山女孩無以回覆的打擊。她沒想到自己預知未來的能力。竟以這種方式狠狠給了自己一刀。
淚是個優秀到足以在畢業典禮上致答謝詞的孩子,但卻經常被車撞。每次車禍,曜司總是立刻飛奔到醫院,弄得人仰馬翻。但萬葉卻冷靜異常,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分房的親戚看了都覺得納悶。那是萬葉早知道兒子二十歲過後纔會離開人世,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安然渡過。每次淚被撞。總是哭個不停。黏在媽媽腿邊,哭着說:「我好怕。」萬葉總是慈愛地安慰他:「有媽媽在。不要怕。」多年後分房的人也說,萬葉對待淚的方式和其它小孩不同。面對淚時,她總是特別小心翼翼。衆人以爲那是因爲淚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事實上,除了這點。萬葉不斷地想起那段幻象纔是主要緣故。人們面對即將失去的重要事物時。總是特別戒慎恐懼。
豐壽看起來半信半疑,他本就不相信這類奇聞異事,但是顧慮到萬葉的心情,他謹慎回應說:「是嗎?那時也是夏天嗎?」
「我嗎?我是廠裏的工人。也是你媽媽的朋友喔。懂嗎?」
「媽,是男孩子!」
「麻煩你了,萬葉。」
兒子沒做壞事,但卻只能隱藏自己。對社會的反抗、憎惡的情感不時湧出。萬葉幾乎被這股黑色浪潮淹沒,嗆咳個不停。她的兒子就在憤怒、激昂中成長。
不過那時期赤朽葉家的人談論的,莫遇於繼承人淚和他妹妹的出生。以及女傭真砂在兩件喜事之間,幾次在大宅裸奔的事。
「什麼跟什麼嘛!」
「嗯,那年我才十歲,我也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久之後的事,畢竟幻影中的你年近中年了,我根本想不到你和我同年,還都住在宿舍裏。」
鞄與孤獨
豐壽的聲音越來越小。酷熟的陽光曬得兩人心慌。
真砂第二次裸奔發生在白天。當時大廳中有賓客來訪。透過拉開的紙門。看見後院較遠的那一側。有個裸體的女人正手舞足路地從右邊跑到左邊。賓客和待客的康幸都嚇得說不出話來。因爲距離太遠,賓客和公公都誤以爲裸身跳舞的是那個異於常人的少奶奶。不過萬葉難得地在衆人面前示弱,熱淚盈眶地堅持自己雖然怪,但是絕不會做出光屁股跳舞這種事。萬葉都這麼否認了。大家也相信她的說法,他們也知道這個媳婦怪雖怪,卻很老實。這麼一來。那人到底是誰呢?許久後,衆人發現真砂光溜溜地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還爬上後院的水杉樹下不來。只得請園丁搬梯子救她下來。
肇的長相和俊美沾不上邊,卻意外地很有女人緣。每晚總是在不同女孩的住處過夜。
「我媳婦是萬里眼啊!」
「你爲什麼要哭成那樣呢?爸爸和媽媽都很開心你爲家裏生下了繼承人呀。爸爸笑着說,孩子長得很像媽媽呢。」
然後影像突然在某處「啪!」地中斷了。
「我問你。你看到的那個中年的我。當時在做什麼?」
「頭上腳下?孩子都還沒出生,夫人怎麼會知道呢?」
嘩啦、嘩啦啦。
豐壽笑了起來。
豐壽對這羣與自己年紀相仿、不斷髮動鬥爭的年輕人感到不解。他說:「阿萬。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想尋求什麼答案?」萬葉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嗯嗯地發出低吟,那羣頹廢的年輕學子最初只在電視新聞裏、在遙遠的都市裏現身,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也出現在紅綠村了。遊行的人羣佔據了村裏的產業道路。錦港裏也迴盪着年輕人慷慨激昂的呼喊——「鬥爭勝利!鬥爭勝利!」載滿漁獲的卡車受困於人羣,無法運貨到市場。魚兒一隻只斷氣。
被裸奔的女傭搶走了丈夫的萬葉。在一九六六年,順利生下了毛茸茸的第二個孩子,也就是長女赤朽葉毛球。
水泥大樓處處透着冷冽。萬葉發着抖,走回山坡上的家。
「阿萬,只有你,只有你早就知道我會發生這種事,這種感覺真奇怪。我還是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對我而言,你很特別,小時候是山裏人把我老媽帶走的,而你身上流着他們的血。這種感覺真怪……」
對當時的成人而言,國家和家庭是自己的依靠。然而萬葉心想這種價值觀未來可能會改變。這也是預知能力讓自己知道的嗎?不信任國家、不成家的時代即將到來。這種不祥的預感讓萬葉顫抖不已。
「是嗎?」
豐壽眯起僅剩的一隻眼睛看着萬葉。那天下午難得沒有颳風,天氣很熱,炙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在兩人身上,茂密的油綠樹葉反射着陽光,令人目眩。
「你的肚子這麼大,到底是懷了什麼樣的孩子啊。」
「我看到了!」
一九六六年,正好是六十年一次的丙午年。所謂「丙午」。就是天干中的「丙」和地支中的「午」交迭的年份,午和丙在五行裏均屬火象,因此這年出生的女孩據說會像脫繮野馬。性格剛烈,最會剋夫,萬葉偏偏就在這一年,生下了女兒。
「對啊。」
每當大學生們高喊着「鬥爭勝利!鬥爭勝利!」展開示戚遊行時,常和調派來鎮壓的機動部隊起衝突,主謀者肇因此成了紅綠村警察眼中的問題人物。剛開始雙親還會到警局保他出來,但次數一多,連他們也不肯出面了。
「啊?多生幾個?爲什麼?」曜司驚訝地問。
然而真砂這種捨身式的古怪愛情似乎感動了少爺,之後曜司又開始到分房去找她。可能也是他察覺到可愛的新婚妻子在生下長子後,似乎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陰鬱。當時萬葉已經懷了第二個孩子。婆婆代替了曜司在她身旁看顧她,陪她度遇嚴重的害喜。
「因爲你哭得太厲害了。」
「是喔,原來是媽媽的朋友。」
沒想到才過一個星期,淚又被車撞了。當時他剛離開學校。走在村裏的柏油路上。那條路沒有紅綠燈。什麼都沒有,真不知淚怎麼會被撞上。這次他被送進了醫院。但奇蹟似的沒有受傷。反而是撞到他的人,聽說自己撞到的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嚇得當場臉色發青,腿一軟癱倒在地。肇事的是個農家的年輕媳婦,她的丈夫和公公事後到大宅門外長跪不起,磕頭賠罪了三個多鐘頭。康幸和阿辰爲難極了,不停說着:「夠了,夠了。」他們還是不肯起來。
萬葉預知了兒子的死亡。
注2/「波太」和「淚」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一九六五年秋冬,天氣比住年來得冷。但真砂卻在這種酷寒中裸奔了五次。第一次是在早上。年輕夫婦和孩子正在和室用早餐時。真砂竟一絲不掛地走過和室外的走廊。萬葉嚇了一跳。像破損的水管般噴出口中的味噌湯,少爺當時正專心取下柳葉魚的魚頭——他嫌魚頭的味道苦。不想喫——並沒有察覺走廊上的異狀。事情發生前,萬葉正看着丈夫奮力剔除魚頭。想起從前看過丈夫死時身首具慮的慘狀,傷心得食不下咽。可是看到中年女傭的裸體之後。不知爲何卻突然食慾大開。還多添了一碗飯。納悶着剛纔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想不透的萬葉只知道,那絕不是幻象。平常真砂穿着衣服時還看不出來。但她的裸體已經呈現老態,令人看了不勝晞噓。她腹部的贅肉下垂,原本豐滿的胸部像兩根法國麪包一樣耷拉着。臉部像能劇面具一樣面無表情。
另一方面,年輕族羣則興起了一股頹廢風氣。當時紅綠村的年輕人最熟衷的。便是電吉他、猴子舞、學院風打扮等吊兒啷噹的次文化。國外的披頭士樂圈讓年輕人爲之瘋狂,讓戰後撐起社會經濟的成年人不免皺起眉頭,儘管生活在同塊土地,同個家庭裏,年輕人和成年人之間卻出現巨大的鴻溝,不知不覺間,兩代夢想的未來已經大不相同了。
日本與美國簽署了新日美安保條約之後,年輕學子的叛逆搖身一變爲反越戰運動。這個運動如野火般迅速在東京等大都市蔓延開來。不久也擴展到地方都市的大學生。年輕學子們多數肌膚黝黑,身形瘦弱,每每聚會展開激辯。不過這種緊張氣氛只存在於大學之中。只要年齡或虛境稍有不同,便無法產生共鳴。那是一個詭譎、青春的晦暗年代。
天色逐漸轉陰。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淚七歲那年。有天他一邊想事情一邊走在坡道。突然被一部電動三輪車撞上「咻」地飛了出去,幸好被湊巧經過的豐壽接個正着。如果直接捧到地上可不得了。豐壽一刻也不遲疑,緊緊抱着淚回到赤朽葉家,他擦着冷汗,激動地報告事情經過。「都是少爺不好。把路面部鋪上了瀝青,雖然行車方便。可是如果小少爺真摔在地上,只要那麼一下就完了。是不是啊?小少爺。」淚是個愛哭鬼,老是哭個不停。那天也是,因爲才被車撞了,又被一個獨眼的陌生人擄走(至少他心裏這麼認爲),受了極大的驚嚇,眼淚流個不停。後來看到母親親暱地和這個獨眼男子說話。才終於止住了哭泣。
白色貝雷帽沾染了血跡,肇的眼神比赤朽葉制鐵廠排放的黑煙更爲暗淡。萬葉害怕起來,肇的眼神看起來如此悲傷,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好勝心強的小弟了。她把肇送回改建爲住家大樓的工人宿舍,養父一臉疲憊地出來廳堂,年紀較小的弟妹弟妹應該已經睡了,水泥屋瑞安靜極了。
「這樣?……我來看看。」
這場勞資紛爭就此落幕。隔天早上。熔爐裏再次燃起熊熊火焰。
在大房呼風喚雨的女皇阿辰,也坐立不安起來,每天聚跟在萬葉身後,就怕有什麼閃失。後面還跟着分房的男女家眷一大羣跟屁蟲。萬葉臨盆前的兩個月,大宅裏處處迴盪着「嘩啦、嘩啦」的羊水聲。
兩年後。萬葉再度使孕,即將產下關鍵的第二胎。不過在這件事之前,我想先談談淚的童年和女僕真砂惹出的那件怪事,還有那羣眼神晦暗、旋風式席捲日本的年輕學子們。
萬葉當時所處的社會瞬息萬變。無法逆料,世人只能緊緊攀住這個世界,希望不被甩落。
「以後你可要小心車子,下次再被撞到。叔叔可不會這麼剛好在你旁邊啊。」
得知兒子的死期,萬葉絕望極了,斗大的淚珠不斷湧出。她被羊水包圍。痛苦得扭着身體,止不住的淚水一滴滴滑落。她在爲夭折的兒子哭泣。她隱約聽到有人說:「孩子出來了。」接着聽見了嬰兒「哇——哇——」的啼哭。她昏了過去。醒轉過來時已經是那天的深夜了。在枕邊看書的丈夫告訴她,阿辰將兒子命名爲淚(注1)。
她的聲音宛若龍捲風,瞬時傳遍整座工廠,幾乎震破工人的耳膜。工人紛紛扔下手上的標語,就連擴音器也被震壞發出怪聲。看到這個胖女人的小眼睛裏燃起的怒火,就連天空也爲之震懾,瞬時鳥雲密佈,颳起一陣狂風。
不過長輩們也異口同聲地說,他有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壞毛病。就是太心不在焉了。念小學時。他居然被車子撞過三次。
萬葉已經不太記得淚小時候的事了。在那五小時的產程中。透過淚的雙眼所看見的幻象,比現實生活的兒子更令她印象深刻。後來我聽分房的長輩提起,淚是個很乖巧的孩子,不曾大聲喧譁,也不曾興風作浪。他很認真,書念得很好。族人都很欣慰能有這樣的繼承人,甚至覺得淚比父親曜司穩重多了。希望他能早日娶親,繼承赤朽葉家。
淚長得眉清目秀,成績優異。分房也都很喜歡這個大房的小少爺。但他就如外婆所預見。滿二十歲不久就夭亡了。
注1/「淚」的日文漢字標記。
「或許是他運氣不好吧。可是再怎麼說,次數也多了點吧?哪有機孩像他被撞過三次的呢。」
阿辰相信媳婦說的話。如實轉告了從村裏趕來的產婆。
「啊?你怎麼知道?」
幼年時的淚除了面目清秀、經常被車撞之外,並沒有釀大家留下深刻印象。族人都期待優秀穩重的赤朽葉淚能成爲獨當一面的繼承人。在一旁默默守護。而知道他會早年夭折的,就只有「萬里眼夫人」萬葉。她就這樣獨自守着這個祕密二十多年。
萬葉忘情地握住豐壽冰冷卻汗溼的手。就這樣握着一段時間。最後是豐壽先抽出手。他站起身來。
當時鳥取大學的學生領袖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學生,總是頭戴白色的貝雷帽。這個二十歲的青年名叫多田肇。身材瘦削,面無血色。他正是萬葉養父母家的長男。工人出身的年輕夫婦儘管生活不寬裕。但希望至少能供長男讀書。省喫簡用湊足學費,讓他一路讀到大學。肇的成績雖好,但也沉浸在這波時代熱潮裏。「大學裏淨是些靠學費過好日子的既得利益者,念什麼大學?白癡才念大學!」說完還把教科書摔到地上。父親氣得把他趕出門。他顫抖着瘦削的身子,喃喃地說:「你是不會懂的……」說完跑着離開,此後便流連於女學生公寓之間。他擺出一副頹廢的派頭,常到車站前的爵士咖啡廳,點杯泡泡茶消磨一整天。從早到晚和朋友談論政治和哲學。
當時萬葉的肚子又圓又大,連婆婆阿辰都嚇了一跳,那簡直就像個巨大的水球。每當萬葉走動,肚子裏便傳出羊水「嘩啦、嘩啦」的聲響,整座大宅都聽得見。羊水聲甚至乘着山風傳到工廠一帶,每當工人們聽到這股好似水聲般嘩啦啦作響的風聲,便會抬頭看向山上的大宅心想:對了,萬里眼少奶奶就快生了啊。
「嗯。」
外婆後來又生了三個孩子,晚年外婆曾告訴我:「自那之後,生產時我總是緊閉着雙眼,我不敢看,我不想再看見這麼悲傷的畫面了。」至於她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看見。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自從懷了第二個孩子後。萬葉開始莫名地掉髮,眉毛也越來越淡,就連身上的毛髮也掉光了。懷着淚時。圓渡滾的肚子裏滿是羊水,走動時還會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這次的肚子雖沒這麼大。可是從肚子裏不斷傳出胎兒「哇哈哈哈哈」的怪聲。
萬葉擔心自己該不會是懷了一隻怪物。隨着肚子越來越大。她的頭髮也越掉越多。整個人蒼白許多。但卻找不出原因。有天晚上,她察覺自己就要生了。但是曜司當時人不在房裏,她只好自己爬出走廊。大聲呼叫:「媽!」
喚了好幾聲後,圓滾滾的阿辰總算從遙遠的後院另一頭出現,她跑過斜傾的長廊。身後跟着許多女傭,有人急忙推開拉門。有人不小心踢破紙門。女傭一個接一個出現。彷佛是女傭的大遊行。最後終於全員抵達大宅深處的臥房。萬葉此時已經痛得在地上打滾。她這次也是難產,整整五小時的產程。萬葉都緊閉雙眼。阿辰覺得不可思議,問說:「你爲什麼閉着眼睛?」
「因爲我不想看見孩子們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萬葉回答。
外婆晚年對我敘述這段過住時,曾說:「知道太多。只是讓自己痛苦。」
阿辰吩咐女傭燒水。一本正經地跟前來的產婆說:「我媳婦這次一直閉着眼睛。所以不知道嬰兒是不是頭上腳下了。」說完緊握着萬葉的手。
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肚子裏的嬰兒不斷髮出奇怪的哭聲。所有人屏氣凝神盯着嬰兒探出頭來。這時,嬰兒突然「咻!」地一聲彈了出去。像皮球一樣在榻榻米上「咚、咚、呼」彈了三下才停下來。下一秒嬰兒竟張大了嘴「哇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嬰兒的股間平滑,是個女孩。她的毛髮茂密。長相兇惡,臉部輪廓很深,很像萬葉。萬葉替赤朽葉家生下的孩子。個個容貌端正。秀麗懾人。或許是因爲父母雙方血統差異甚大,生下的孩子可說是另一種意義的混血兒吧。這個女嬰全身長滿了汗毛。看起來黑茸茸的。還不斷曲着身子上下彈跳。阿辰看了開心大笑。
「真是個活潑的孩子。還全身毛茸茸的。」
「媽。已經生出來了嗎?」
「是啊。孩子已經出世了。」
萬葉這才睜開眼睛。房裏的燈光讓她一時睜不開眼,終於適應了光線後,她才仔細端詳自己第二個孩子。
沒想到那個毛茸茸的、眼神銳利的孩子竟瞪了她一眼,萬葉尖叫一聲昏了過去。開心的阿辰將孩子命名爲「毛球」。這時才返家的曜司見了孩子,也開心地說:「這次是個女孩呀。」
嬰兒身上的汗毛在出生十天內全數脫落,黝黑的肌膚光滑圓潤,同時萬葉的頭髮和眉毛也慢慢長出來了。
這就是赤朽葉毛球的誕生。
毛球是萬葉的孩子中得得最漂亮、卻也最難管教的一個。她就是萬葉的外孫女——也就是我——的母親。因爲「球」字並不是常用漢字。報戶口時曜司猶豫了很久。決定登記爲同音的「萬里」。但家裏人還是喚她毛球。萬葉之後的兩個孩子,分別叫做「鞄」和「孤獨」。名字當然都是婆婆阿辰取的。對於阿辰替孫兒取的怪名字,不管是她的丈夫,兒子或媳婦,沒人敢提出異議。不過後來有個女人拼死跳出來反抗愛取怪名字的阿辰。詳情要等到待會兒纔會提到。
從這一年起。到最後的神話時代結束的短短几年間,赤朽葉大宅裏歷經了嬰兒的誕生和家族成員的死亡,這棟彷彿被巨人安在山上的大宅。也開始動搖。在訴說第三及第四個孩子出世的故事前。我必須先談一九六八年,毛球兩歲的那年秋天,萬葉看見的另一個幻象。
赤朽葉毛球就像一匹脫繮野馬,還沒學會站就懂得假哭吸引哥哥淚的注意。待哥哥上前察看,她便死命咬住他的手不放。一整天掛在淚的手上,淚默默忍受着妹妹的無理取鬧。毛球一直到晚上就寢才終於鬆口,家人趕緊將淚送到醫院治療。
只要有東西接近毛球,不是被她狠狠咬住。就是被她奮力踢開。只有萬葉製得住她,然而只要一離開母親的視線,任何人一旦背對着她。就會被咬住屁股。或是被踢到耳膜破裂。就算父親曜司也不例外。
鏡子裏一個死者孤零零地躺在被褥上,身旁沒有任何人。死者身上蓋着棉被,臉上蓋着一塊白布,看不出是誰,脖子好端端地連在身上,所以應該不是曜司。萬葉伸出黝黑的手,她的手毫無阻礙地伸進梳妝檯的鏡子裏,掀開了死人臉上的白布。
事後萬葉說,她看見一個兩眼無神的女子躺在被褥上,女子眼中沒有任何東西映在其上,即使一旁的產婆將剛出生的女嬰捧到她面前,她也不屑一顧。
不過大體而言,景氣依舊熟輅,人們深信自己的生活不至有鉅變發生。那幾年豐田汽車的產量突破三百萬臺。創下了汽車生產輛數全球第三的記錄。鋼鐵、水泥桑和纖維業也在隨後持續創下佳績。日本的國民生產毛額提升到世界第二,萬國博覽會在大阪舉行。國人都爲繼奧運之後日本能舉辦萬國博覽會而歡欣鼓舞。赤朽葉制鐵每天排放的大量黑煙,儘管染黑了天空,卻也同時向世人宣告了市況的繁榮。
「我只剩一個眼睛,沒人會嫁給我的。」
每次提到真砂的事,外婆都囊得有些落莫。問她爲什麼。她回答:「我實在沒辦法像她那樣,愛一個人到這種地步。總覺得對不起她啊。」說道話時的外婆。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
當初得知這件事,康幸嚇得說不出話來;事隔多年後,他反倒很愛跟來客聊起這件事。萬葉很不喜歡公公這麼說。悶悶地回嘴:「爸,不是最近。都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康幸仍是面無表情,但口氣變得急促。
萬葉下意識地將手縮回來。康幸發出宛如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說:「原來是你啊。連地球都不知道的媳婦。」
因爲私通百夜而生,被同父異母的妹妹鞄形容有私通基因的百夜。和因爲淚的夭折成爲繼承人的「丙午女」毛球之間的戰爭。在十三年後正式展開。不過這個故事還要到後頭纔會講到。在百夜出生前後那幾年。披頭士到第一次到日本公演,萬國博覽會閉幕,對現實不滿的激進青年犯下了震撼世人的「淺間山莊事件」。緊接着就如同亡者透過梳妝檯告訴萬葉的一般。石油危機即將爆發,將紅綠村捲入一場可怕的風暴之中。
「阿豐,不要這麼死腦筋。機動性轉換工作內容也非常重要。還有執照,只要有執照在身。就算不在廠裏工作,將來要謀職也容易,而且對機器懂得越多,以後工作的選擇也越廣。你懂嗎?」
萬葉和豐壽站在寒冷的後院裏,聊了好一會兒。
康幸面無表情。用不像這個世界上的聲音說:「你爲什麼會在鏡子裏?」
次女鞄長得很像毛球。個性卻不像毛球古怪。或許因爲這樣。她也比毛球長命許多。
萬葉感慨着時光的流逝。一百個夜晚過去,一千個日子結束了。
「啊?」
「現在是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死了。我從那年春天起就臥牀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萬葉,你那邊的世界。就快要爆發石油危機了啊。」
「我也已經三十歲了。『高級遊民』的生活整不多也該結束了。」這麼說的曜司語氣不像真的感到遺憾。他自顧自說完後,又翻開資料,繼續抱頭苦思。
石油危機在一九七三年秋天真正到來。遙遠的中東國家政治情勢告急,全球陷入一陣恐慌。原油價格一夕飆漲了二十個百分點。
注2/日文發音同「鞄」。
「阿豐,接住我!」
注1/日文中稱「皮包」爲「鞄」。
「強壯的女孩?你這人講話真有趣。」
某天夜裏。萬葉偷偷到書房外一探究竟,只見曜可不停在翻閱資料、打電話。似乎爲了公司的事傷透腦筋。他發現萬葉後,笑容滿面地要她進來。坐在自己腿上。他把玩着她的頭髮說:「之前公司的事都是爸爸在打點,我從不過問。因爲我總覺得他不會這麼快就離開我們,沒想到他也只能再陪我們六年了。」
看到康幸似乎開心了點,稍微安撫了萬葉害怕的心情。她把驗湊近鏡子。
就在那年秋天,看得見未來的萬葉得知了康幸將死於六年後的訊息。
真砂的孩子在毛球和鞄之間出生,是赤朽葉家的第三個孫子。後來因爲某種原因,這孩子成了大宅里人人懼怕的對象。
另一方面。前衛且具攻擊性的年輕人文化,逐漸受到社會關注。汗水和油污飛散的工廠。日漸被光鮮亮麗的近代社會所遺忘。
打那時候起。曜司就不再到分房去找情婦了,這次真砂沒有再裸奔鬧事,這時她正懷着曜司的孩子。
後來我聽分房的長輩說。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直盯着天花板。兩眼無神的真砂,終於願意抱自己的孩子了。在阿辰、分房女眷和產婆屏氣凝息的注視之中。真砂竟朝女兒的臉吐了一口口水。
豐壽看着腳邊的雪,沮喪地說:「我啊,一直忘不了老媽死時的樣子,如果還得經歷那種事,還真教人受不了。如果對方是個強壯的女孩。或許結婚也不錯。」
萬葉看到豐壽走到一半時,難得的停下腳步。一陣猛咳後才繼續前進。他推開木門。走進後院,心想萬葉應該待在最喜歡的後院吧,東張西望尋找萬葉的所在。萬葉覺得豐壽的模樣滑稽極了,惡作劇地叫了豐壽的名字,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萬葉突然縱身朝自己跳下,就像一片不合時節的紅葉。
一直在熔爐旁工作的豐壽,代表工人向高層主管提出建言。曜司卻不以爲然。身爲公司經營者的一羣認爲那種「精神至上」的想法已經落伍了。也不樂見意見太多的工人,他們寧可僱用沒有太多想法的年輕人。以便確實執行技師設計的生產線,提高生產效率。
「阿豐。我們得減少人力支出,你必須更信任機器的判斷。現在的熔爐已經可以透過遠端遙控操作,我們有技師在。」
在那之前,我的外婆生下了第三個孩子「鞄」。曜司擔心石油危機以後。或許就難得有機會出遊。便在六九年夏天。帶着萬葉到玉造溫泉遊覽。
萬葉剝開橘子喫了起來,橘子很甜。後院裏一陣北風吹來,樹上的橫雪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豐壽張開雙臂睜大左眼,抱住一躍而下的萬葉,兩人保持這樣的姿勢一段時間後,豐壽環抱住萬葉的粗壯手臂一瞬間加重了力道,才放開她。
Imagine
毛球特別鍾愛鐵製品,常拿着鐵錘、小斧頭玩耍,把釘子當玩具,有時還會拿來丟人。女傭總是時時戒備着她,不敢有一刻疏忽。阿辰不禁感嘆「真不愧是丙午年出生的女孩」。康幸則總是躲毛球躲得遠遠的,將心思都放在穩重寡言的淚身上。
「是啊,看得可清楚了。」
「這根本不是問題啊。你工作那麼勤奮。你不是說過男人就應該那樣嗎?」
現在回想起來。赤朽葉家的人大多死因離奇,病逝的康幸算是相當罕見。
萬葉想起成婚翌日遇見豐壽的情景,豐壽笑她是山裏的女孩。當時他的笑臉既年輕又耀眼,兩個眼睛都還在。看上去滿是希望和自負。
「嗯。」
「她雖然靜靜的,其實很狡猾,有話都藏在心裏不說。還一直搶毛球姐的男友,和他們私通,一定是她母親傳給她搶男人的基因。真是太可怕了!」
這一年山下的紅綠村裏,公害問題開始受到世人重視。在曜司主導下興建的水泥大樓。也因爲光化學煙霧的籠罩終日煙霧瀰漫,站在山上甚至看不見大樓。從山上住下望,只見一片灰色的霧海,混濁的空氣反射出詭譎的光線。大樓較高的樓層被雲層包圍着。隱隱約約露出形體;家家戶戶被煙霧遮蓋。連白天都得點燈。從前每到夜裏家家戶戶就點起燈籠,山坡化爲璀璨的離偶座臺,人們豔羨地看着燈火。聯想着熟絡的景氣。然而這樣的情景已不復見。氣喘病開始在孩童之板傳播開來,而他們的工人父親也多數罹患支氣管炎。一些上了年紀的退休工人陸續病倒,「工人賺得多。但也命短」的傳言不脛而走。
紅綠村裏,新年剛過,一家之主康幸就病倒了。豐壽和其它工人得到消息後,立刻趕到大宅探視,平時看似吊兒啷噹的繼承人曜司顯得格外冷靜,在康幸枕邊不停進行各項報告,平安帶領公司度過經濟蕭條時期。赤朽葉制鐵這艘支撐紅綠村經濟的巨大戰艦,艦長一職由康幸交到兒子手上。繼續航行在名爲近代化的汪洋大海中。
發現那個死人是康幸,萬葉不禁驚叫出聲。畢竟前一秒他不活跳跳地跟自己說話。這時死人康幸突然睜開雙眼,目不轉睛地瞪着萬葉。
那天正在接待賓客的康幸喚來了萬葉,她抱着毛球走進待客室,看見三個穿西裝像政府官員的人。三人喝着阿辰準備的泡泡茶,見萬集進房,全都愣愣地看着她。異口同聲地說:「少奶奶長得真奇特啊。」
隨着鋼鐵業蕭條,年輕人不顧再進制鐵廠工作。工人的平均年齡提高。加以產量縮減。廠裏開始浮現冗員的問題。
現在的萬葉就算看見亡者也不害怕了。在看過兒子悲慘的一生之後,任何幻影都傷不了她了。
在溫泉旅館的萬葉知道自己快生後。這次同樣緊閉雙眼。獨自撐過痛苦的分娩。驚慌失措的曜司忙將新生兒裝進四方形的旅行包裏。帶着妻女趕回紅綠村。尋求阿辰的指示。阿辰開心地抱着嬰兒。將她命名爲鞄(注1)。儘管家人都覺得阿辰取的名字太過奇特。既不是常用漢字。也不像人名,可是依舊沒人敢違抗。經過深思熟慮後,曜司到區公所將孩子的名字登配爲「花盤」(注2)。
真砂大吼大叫。放聲哇哇大哭。
萬葉一直對眼前的公公滿懷了愧疚,不禁閉上雙眼,低聲說:「爸爸。我……我……我是個不孝的媳婦。對不起……」
生下女兒的真砂既不跳舞也不亂跑了,只是成天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堅決反對阿辰爲孩子命名,女傭們都說她一定是怕孩子被取爲「裸婦」或是「舞踊」之頰的怪名字。真砂趁着沒人發現。強忍着產後的不適。下山到區公所將剛出生的孩子姓名登記爲「百夜」。表示孩子是自己陪睡過一百個夜晚後生下的。這對正室萬葉來說是最難堪的事。制鐵廠員工和妻眷們,還有萬葉嫁進門那天「嘿咻!嘿咻!」幫忙抬轎的村人。都替萬葉打抱不平,批評真砂沒有身爲人妾的節制。自那天起。真砂便成了村裏不受歡迎的人物,然而真砂根本不在意這種小事,否則當初就不會裸奔了。對萬葉來說。她和曜司並不是戀愛結婚。她沒有像大家以爲的那麼強烈的忌妒。至少,不像生下愛子淚時那般大受打擊。不過在那之後,她確實失去了一些往日的活力。
爲了滿足戰時與戰後的大量消費需求。普遍實施規格化的大量生產機制,卻因此導致了許多職業傷害。這點在紅綠村也不例外。許多任務人被捲進大型機器。屍體變得支離破碎,死狀悽慘以致家人無法認屍。這是以往憑藉手藝的鐵匠時代無法想象的。
她靜靜地走進房裏。跪坐在梳妝檯前。
「是,是,我會告訴他……」萬葉直點頭,康幸睜着雙眼一直盯着她看。
「那邊是未來的世界嗎?」
「我這個媳婦呀,還是最近才知道什麼是地球喔。」
此時,一個軟弱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山坡上黑煙密佈,失去一隻眼睛的豐壽就坐在萬葉身旁。五年後。即將爆發石油危機。而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最可靠的男人康幸病逝了。
康幸死後,制鐵廠在曜司主導下進行大幅改革。由於制鐵業的蕭條。遇去備受尊祟的工人逐漸失去往日光環。再也沒人顧意繼續輪三班制、在滿布汗水及油污的工廠工作;在冷氣房裏坐辦公桌成了更明智的選擇,工人的孩子再也不願和父親從事同樣的工作。工人既不是坐辦公桌的白領階級,也不是傳承傳統技藝的工匠。只是在經濟高度成長的時代裏。風靡一時卻轉瞬凋零的職業。當光環隨着時代消失,在大家的眼裏,他們只是昏暗工廠中。一羣身穿工作服。供機器差遣的老舊「人肉齒輪」罷了。
七○年代以後,紅綠村的年輕人染上了頹廢風潮,本質上他們也許無異於其它年代的年輕人,但他們已不再高喊夢想,表現出對世界熱誠,總顯得一副對世事漠不關心。村裏到處可見成羣結隊、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忙於工作的成人則在他們身後奔波不息。
當時萬葉走在大宅的長廊。經過一間拉門敞開的大和室。裏面只擺了一座梳妝檯。萬葉看見灰濛濛的鏡子上,映着房裏不存在的東西,她知道那是幻影。便停下了腳步。
儘管紅色的天堂大門內生活依舊平靜,近代化的浪潮卻大肆席捲了山下的紅綠村。
或許是擔心萬葉。那早豐壽上山來了。風雪越來越強,坡道被大雪覆蓋。萬葉遠遠就見到豐壽像走過雲間般前來。
說完康幸便揮揮手示意萬葉離開。萬葉噘着嘴抱着毛球走出房門。就在那時。她看見了在未來死去的康幸。
「啊……這是你用『萬里眼』看到的嗎?毛球才這麼一丁點大,表示你是從過去來的。你看見了未來的我啊。很好,很好,不識地球的媳婦。」
「爸爸……」
「不用眼睛看。不去親身體驗的話,是不會了解熔爐的!」
「你們看看,這不是最近嗎?我的夫人已經夠怪了。但還比不上我媳婦呢。」
兩天後。真砂自行到區公所幫孩子報戶口。回來後虛弱得癱倒在牀上。此後她再也不跳舞了。渾渾噩噩地養育着百夜,但還等不及女兒長大成人。十一年後就病死了,法名「阿彌陀裸黎明舞女」。大宅裏年長的女傭在背地竊竊議論說,人死後如果被取了這樣的法名。一定會化爲厲鬼出來作祟。
「喔!」
外婆在一九七五年生下麼子後。大概覺得孩子夠了,就不再生了。那之後她總是如影隨形跟着長男淚,凝望着他。一九七四年到七五年間。赤朽葉家經歷了大家長康幸的死和制鐵廠的大幅改革。康幸如同萬葉預言。在一九七四年夏天病逝。或許是想和過去搭上連結。守夜那晚。萬葉將梳妝檯放在房裏最醒目的地方。分房的親戚不知道少奶奶這麼做的理由。好奇地在一旁觀看。因爲阿辰沒說話。他們就算想問也不敢問。只能遠遠看着「萬里眼夫人」屏氣凝息地注視康幸的遺體。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酷寒早晨。清早萬葉就留意到分房那邊似乎亂成一團,曜司也心神不寧地出了門。儘管家人故作沒事發生。萬葉還是察覺有異,她爬上後院的絲柏樹,眯起眼睛遙望分房的紅色宅院。不知是好眼力,或是靠着幻視的能力。她能輕易看清遠方的景色。
萬葉心想:那是幾年以前的事呢?
「我們都二十五歲了,差不多該成家了。」
工人們像是徒手空拳在戰鬥着,驀然回首時,生活已經褪色,榮光不再。
「謝謝。」
這是兩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相偕出遊。這時的萬葉已經接近臨盆,這次她的肚子竟是方形的,令夫妻兩納悶不已。不過生出來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嬰。
說完,萬葉突然想到凸眼金魚招贅的事。
凸眼金魚也選了強壯的丈夫。對萬葉這個世代而言,強壯的男男女女拼死爬上懸崖。全身滿布汗水及油污的摸樣,就是戰後生活的寫照。
萬葉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帶兩個孩子實在辛苦,有傭人幫忙。已經輕鬆多了。我還在多田家時。一個人要照量好幾個弟妹。比起從前。現在的我實在太好命了。」
真砂死後,百夜就依阿辰的指示。由大房收養。和淚、毛球、鞄和孤獨一起長大。聽鞄說,百夜雖然個性低調,但命中帶水。
康幸沒有任何反應,萬葉偷偷抬起頭一看。只見康幸拿起白布蓋回自己臉上,然後從地底傳來一聲巨響:「不要放在心上,萬葉。」說完後便背過臉去,完全斷了氣。梳妝檯裏的未來世界慢慢消失。漸漸什麼都看不見。最後甚至連梳妝檯都不見了。房裏空無一物。萬葉連滾帶爬出了和室。高聲喊着曜司的名字,看見萬葉焦急的模樣。一個機靈的女傭立刻趕到收留真砂的分房,將曜司帶回家來。曜司擔心妻子是因爲自己跑到情婦住處而發狂。提心吊膽地回到家。聽了萬葉一席話後臉色大變。喃喃自語地說:「石油危機?石油危機是什麼?」萬業語無倫次地又是石油。又是鋼鐵業蕭條的。曜司聽完抱頭關在書房裏,整整三天沒出房門一步。
就在兩人各執己見之間,曜司進行裁員以提高勞動效率。不導入了最新器材改善公害問題。一些對新環境適應不良的年長工人紛紛被裁撤,廠房裏迴盪着機器冰冷的運轉聲。再也聽不見工人的吆喝聲。
「爸爸?」
「你眼力真好。」
由於擔心民生物資短缺,村民四處奔走屯積日用品,喚起了年長者對戰後物資配給和黑市米的回憶。製造業工廠的經營者更是深刻體認到危機,物價飛漲,制鐵業日漸蕭條,甚至有人說這是從前景氣太好的反彈。
「阿豐。你不打算娶妻生子嗎?」萬葉問道,話中透着對他的關懷,也對未來兩人關係可能的改變感到不安。
女傭真砂就在這個繁榮將盡的前夕。產下了女兒。
「不對,小老闆,你不懂。熔爐不是死的。」
「哈哈哈,你還在說那件事啊。」豐壽捧腹大笑。從口袋掏出一顆橘子,遞給萬葉。
「其實你根本不用走啊。飛過來不就好了。因爲你可以在天上飛嘛。」
「阿豐,你好慢啊。」
「別人給我的,送你。」
「最近好不好?」
「告訴他在我臨死前,爆發了石油危機。這麼說他可能聽不懂。就說是遙遠的阿拉伯國家不願意將石油賣給我們,全世界都陷入資源不足的困境。制鐵業也受到波及,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蕭條。我就在公司最艱困的時候死了,叫他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你聽清楚了嗎?」
「告訴曜司我會在一九七四年過世,他一定得繼承赤朽葉家的事業。叫他一定要好好經營。將來好傳給淚這一代。他得先有心裏準備,你要把我的死期告訴曜司。」
豐壽眯着一隻眼睛笑了。兩人並肩走在院子裏。坐在檐廊上。吐出的氣息化成白霧。萬葉拋出去的橘子皮,在草木凋零的院子裏顯得格外鮮豔。
工廠全面安裝了空調,一年四季保持恆溫和一定溼度。改善了從前夏天因溼氣過高導致產量減少的問題:公司還要求員工取得駕駛執照。手頭上工作結束的工人,就被調去送貸。曜司認爲在新時代裏。「機動性」、「技術」和「執照」是工人們不可或缺的條件。
「一點都不像!一點都不像少爺,也不像夫人。我想生個長得像赤朽葉家人的小孩,長得像我有什麼用!」
「爸爸不也是。」
「也不是……」
聽到萬葉這麼說,豐壽訝異地問:「你知道我要來嗎?」
「我不懂,小老闆說的我一點都不懂。我纔不相信遠端操控,一點都不想碰這些東西。」
「隨你便吧……你只是一介工人。以後不要再多嘴了。你懂什麼。」曜司冷冷地結束了對話,或許是父親生前和豐壽的親密程度更甚於己,曜司對豐壽總懷有一絲忌妒。豐壽聽到小老闆說出「一介工人」這個字眼,臉色陡然大變,也不再說話。
此後儘管萬葉介入調停,兩人再也不肯和對方說話。他們都是頑固的昭和男子。
就這樣,制鐵廠減少了黑煙排放量,抑制產量,與時俱進,努力求生。
那幾年。萬葉都待在大宅裏忙着照顧三個小孩。丈夫整日在公司化解危機,鮮少回家。萬葉一直要到分娩前,才知道自己懷了第四個孩子。她這次懷孕,肚子幾乎沒有變大。這個孩子個性文靜內向,連還在孃胎時。也不好意思驚動大家。萬葉是在那年除夕才發現自己快生了。當時萬葉人在剛嫁入大宅時撥弄地球儀的那間接待室裏,房裏擺着彩色電視,她和女傭邊討論着跨年蕎麥要怎麼烹調,一邊看着紅白歌合戰。
「媽——!」萬葉緊閉雙眼大叫。
阿辰聞聲立刻搖搖晃晃趕了過來。
她看到萬葉臉色發白,顫抖不止。趕緊催促女傭燒水,叫來產婆,冷靜地陪着媳婦生產。
當時社會流行小家庭,年輕夫婦都希望能住在二房二廳的大廈公寓,或在郊區置屋;平日丈夫爲公司賣命。留妻兒兩人或三人看家。這時期的曜司也搖身一變成了工作狂。再也無心顧及陰鬱的妻子和孩子們。
萬葉緊閉雙眼產下孤獨時,不禁懷念起那個從前在茶屋請她喝泡泡茶的曜司,他當時既不喝酒也不買女人,像個女學生坐着喝茶,讀着艱澀的外文書。萬葉想起他的長髮、細長的手腕、念着菜單時的溫柔語調,還有幻象中突然斷裂的他的頭顱。
然而那些都是過去式了。現在的曜司是個活躍的企業家,總是待在公司不回家。再也不是萬葉熟悉的那個他了。他不再到工廠,成天待在冷氣房裏和穿着西裝的員工開會。看着數據喜憂參半,苦思改革方案。因公害問題失去健康的人們紛紛拆諸法律求償,於是曜司得花更多時間和律師開會。就在那時期。孤獨的萬葉生下了出生時毫不哭鬧的次男。
阿辰把孩子命名爲「孤獨」。
萬葉委婉地對阿辰表示,擔心孩子會受到這名字的詛咒。這還是她嫁進來後第一次對婆婆提出異議,但阿辰傷心地搖搖頭,一雙小眼睛直視着萬葉說:「名字並不會決定命運,從這個孩子的命運看來。除了『孤獨』沒有更適合他的名字了,這是命中註定的。」
於是萬葉不再多說,只是她一想到從自己的肚子裏生出了孤獨,就覺得可怕。曜司事後一番深思後。把孩子的名字登記爲「二郎」,不過在紅色大宅裏從沒有人道麼叫他。
孤獨和淚很像,長相斯文俊美。個性特別內向。總是仰着頭靜靜望着母親。產後總算睜開眼的萬葉看到麼子時,忍不住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像在替他加油打氣。
阿辰打電話到公司。通知兒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當天深夜曜司返家。看到他年輕的臉龐,萬葉心想這人還不會死,這才放下了心。曜司當晚在嬰孩枕畔睡了一會兒。天一亮又趕回公司。萬葉生子的消息。一早便傳進分房的親戚耳裏,不久從分房宅邸傳來女子的吼叫聲。事後祖母萬葉告訴我,她想吼叫的人應該是真砂。但又不敢確信,歪着頭說也可能是她們養了狗。事實真相爲何。現在已無從得知。於是,一九七五年正月。就在紅綠村的神話時代劃下句點那一年。一個文靜、寂寞的男孩誕生了。
緊接着沒多久,赤朽葉萬葉——赤朽葉家的女皇阿辰娶進門做爲「人質」的棄兒——她的神話時代也宣告結束。近代化的風潮正以風行草偃之勢,席捲這片歷史悠久的山林。充滿神話及傳說的鳥取縣西部、伯耆園,緊臨的島根縣東部、出雲國等地,過去這片土地以保有出雲國風土記裏描述的神話氣息聞名。吸引了不少觀光客前來。如今那樣的氛圍已不復見。古老的神話氣息悄悄在七○年代劃下句點,鳥取縣和島根縣也納入日本都道府縣的體制中,成了普通的地方都市。若要說當地僅剩的神祕,那就是「萬里眼」萬葉的存在了。說不定現在的紅綠村裏,還有一些老人具備這種神力,可惜至今我還不曾聽聞。
神話時代最後一年,萬葉和老友一起去爬山。這時代發生的故事,差不多都說完了。最後我想說一個連萬葉也分不清究竟是事實還是夢境的故事作結。
萬葉的老友凸眼金魚黑菱綠,婚後把黑菱造船的大小事全交給了貌似力道山的夫婿管理。每天不問世事,悠閒度日。她生完三個孩子後,就決定不生了,她的說法是:「生太多隻會增加爭執罷了。」之後每週到紅綠村商會三次。學佛拉明哥舞,穿着金黑二色搭配的舞衣,手上的響板敲打出熟情的節奏。她曾好幾次邀萬葉一起去上課。萬葉總是敬謝不敏。這一天綠又來找萬葉。神祕兮兮地說:「今天不是找你跳佛拉明哥。」
「那是怎麼了?」
沒有任何殺戮或死亡
YoumaysayI"madrearner
Livinglifeinpeace……
這時嚇癱在地的凸眼金魚突然放聲大叫:「哥哥!」她淒厲的喊叫在溪谷間不斷迴盪着,她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你或許覺得我是個愛做白日夢的人
希望有天你能加入我們
「箱子?」
「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了。」萬葉這麼想,養母告訴她。做爲一個女人最好的報答方式,就是爲男人生許多孩子,萬葉生了四個孩子,再加上妾也生了女兒。曜司有五個孩子了,而且她也盡職地在事前通知曜司石油危機將至。讓赤朽葉制鐵得以順利經營至今;身爲「萬里眼夫人」。她的職責已經履行完畢。現在她最掛心的。是她真正的親人。她想解開「邊境人」之謎。
但我並不孤單
萬葉也高聲叫着:「爸爸!媽媽!」從小深埋心頭的那股寂寞,就在溪谷的晨露中一股腦湧上心頭。
Sharingalltheworld……
世界就能變成你我所想象的
兩人再度號啕大哭,三天後纔回到紅綠村。
Imagihepeople
「做什麼啊……愛欺負人的孩子。」
想象人都沒有私慾
也沒有宗教的區別
希望有天你有加入我們
「people——」
這件事就發生在一九七五年,赤朽葉萬葉和黑菱綠三十二歲的那年秋天。
Iwoyou
「爸爸——!媽媽——!」
Noneedfreeder
「你已經是村裏的人了,回阿辰那裏去吧。」
「要不要去爬山?」
Imagihepeople
Andniontoo
神清氣爽的綠拉着萬葉的手出門。告訴萬葉她看到一張政府爲了製作這一帶地圖而拍攝的衛星照片,有件事非弄清楚不可。
「他們到底上哪去了?」萬葉喃喃地說。「那羣把我留在村裏。像陣風的人們到底上哪去了?」
「嗯。」
現在就算家裏有人自殺。也沒人會燒垂盆草了。再也見不到那道像細繩一樣緩緩爬升的紫煙。萬葉的族人,那羣邊境人,他們還住在山裏嗎?還是已經像一陣黑風般啓程到遠方去了呢?
「哥哥!我在這裏啊!」
ButI"mnottheonlyone
萬葉想起那個黎明。當她們醒來時。木箱已經不見了。不知是誰放了一枝鐵炮玫瑰在她腳上。
「什麼事?」
第三天晚上深夜,兩人一如住常在溪谷邊休息,天將亮之前。凸眼金魚突然粗暴地搖醒萬葉。
「怎麼可能忘得了。」
紅綠村裏,赤朽葉制鐵和黑菱造船的少奶奶雙雙像陣風似地消失蹤影,村人正焦急地四處搜尋。兩人回家後對外宣稱只是在山裏迷了路回不來,分別回到像財神惠比須的婆婆和酷似力道山的夫婿身邊。絕口不提木箱和山裏的事。安份地將孩子養育成人。萬葉偶爾會看見幻象,綠則繼續跳她的佛朗明哥舞。
「爸爸——!」
「說不定他們往深山裏頭去了。」凸眼金魚擦乾眼淚說,「這個世界越來越小了。就算在山上。也不再有不爲人知的祕境了。可是中國山脈可是魔境,再往山裏走。一定可以走到連衛星都拍不到的地方。那是我們平地人到不了的深山。那裏是古代伯耆的祕密森林。沒錯,他們一定進到山裏去了,因爲他們並不想改變。」
Andtheworldwillliveasone
Abrotherhoodofman
「我也是,那晚是我們把我哥支離破碎的屍體撿回來的。我還記得我抱着他不溫熱的頭。還記得他烏黑的頭髮和金色的髮飾。我還拖着他的手,對不對?他的腳好重。我們倆一起搬回來的。對不對?」
「我哥的魂魄,也留在那個有風有玫瑰的寧靜溪谷了。我爲了讓哥哥投胎。生了三個小孩,可是沒一個像我漂亮的哥哥,不過沒關係,因爲哥哥已經變成風和玫瑰的男人了。Imagihepeople——!」
Nothingtokillordiefor
「那是張黑白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看到某個地方堆了很多看似箱子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我眼花。雖叫我總想着哥哥的事呢。」
「我們造船廠的年輕人常唱這首歌。他們給我看過歌手的照片。那人有點蒼白,有點虛弱。就像……」
永遠活在和平之中……
她們倆在山上整整走了三天三夜。即使在黑暗中也沒有迷失方向,天快亮時。她們就在溪邊閉目養神,太陽出來後,兩人便繼續朝山裏走去。渴了就嗎河水。餓了就摘樹上的果子裹腹。不停向前走着。雖然沒有地圖。兩人像邊境人一樣毫不遲疑地往前走。
凸眼金魚回過頭來。瞪着萬葉,留孩子在家。穿着和服和草鞋出門的萬葉點了好幾次頭。
Andthewordwillbeasone
這一點也不困難
就這樣,紅綠村自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五年、歷時二十三年的神話時代。也就是萬里眼、制鐵廠,在天上飛的男子、女人們生兒育女的故事,就此落幕。
凸眼金魚默默指引着前進的方向,不知不覺中兩人牽起對方的手。就連小時候她們也不曾這麼做。走着走着。兩人哼起歌來,走過山中獸道,走過竹業深處。凸眼金魚還唱起萬葉不熟悉的英文歌。
YoumaysayI"madreamer
萬葉不時慢半拍地跟着凸眼金魚一起唱,兩人手牽着手走着。一個是大家族的媳婦。一個是繼承家業的女兒。對不再年輕的兩人來說。她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兩人喝着巖縫中的泉水,喫着樹頭的果實。雙腳磨破了皮,血跡斑斑,一邊哭着一邊下山。
「撿來的孩子。你記得嗎?就是那個晚上,那個黎明的事啊。」
「撿來的孩子!撿來的孩子!」
想象世界上所有人
「哥哥——!」
「就是這裏,就是這裏啊!我哥哥就在這裏!」
但我並不孤單
苦澀的眼淚沿着臉頰淌下。兩人緊擁在一起,高聲叫着。
lhopesomedayyau"lljoinus
「那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Imagihepeople——」
「people——」
萬葉回想起綠那個長相清秀的哥哥。點頭輕聲附和說:「對啊。」
萬葉在凸眼金魚的帶領下。穿着草鞋走進深山裏。那時是秋天。入夜後山裏冷得不得了,再走下去,兩人不知道這回不回得了家,不過這兩個不再年輕的女子實在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依舊不停向前走。
分享整個世界……
女屍的樣子就像下一秒就會醒過來似的。萬葉和凸眼金魚嚇得魂飛魄散。萬葉心想。難道這裏的屍體都不會腐化嗎?這時。一陣冰冷的晨風吹來,拂過木箱。女屍的肌膚和雙眼就在剎那間化爲粉塵,隨風粉飛,臉上出現兩個窟窿,只剩那頭美麗的黑髮還留在骷髏上。
Imaginenopossessions
萬葉和凸眼金魚止不住眼淚,牽着手開始下山。途中彆扭地合唱起那首英文歌。
Itisn"thardtodo
而萬葉的不肖孫女,毛球的女兒——也就是我,赤朽葉瞳子,在十四年後的一九八九年冬天,誕生了。
四周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眼前無數個木箱陪伴她們。風吹得鐵跑玫瑰輕輕晃動。晨霧越來越濃了。眼前散落在溪谷的不祥木箱和鐵炮玫瑰就在晨霧當中慢慢消失。終至不見蹤影。
凸眼金魚瞪着大眼睛,認真地唱着歌。萬葉覺得好笑,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歌?」
想象世上沒有國界
「像什麼?」
只有手足般的情誼
沒有必要貪婪或渴求
世界就能變成你我所想象的
想象世界所有的人
你或許覺得我是個愛做白日夢的人
IHopesomedayyou"lljoinus
butI"mnottheonlyone
「就像我哥哥,他看起來體弱氣虛的樣子,我哥哥不也是那副模樣嗎?」
「是約翰·列儂的歌。」
萬葉慢慢睜開眼睛。只見淺紫色的晨靄籠罩整個溪谷,幾十個、幾百個沾滿晨霧的木箱散落一地。溪谷裏開滿了不合季節的鐵炮玫瑰,視線所及都是木箱,上頭的釘子釘得牢固,憑女人的力量根本打下開,她們發現其中一隻箱子釘子有些鬆脫,便合力把箱子撬開。裏頭塞着一具已經蠟化的女屍,身上穿着碎白點花紋的和服。美麗的女屍緊閉着雙眼,睫毛很長。脖子上綁着一條粗草繩,兩隻腿被折斷塞進箱裏,箱子內側用毛筆寫着「寬永五年」字樣。
Imgaihere"sties
「是流行歌曲嗎?」
我希望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