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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5歲的恐怖分子》 · 松村涼哉 · 6177 字

如果說還有別條路可以選擇,或許是如此吧。

每天都有訊息傳到我的智慧型手機來。在中學時期,或者就讀全日制高中時的我並非沒有朋友,知道案情的人會因爲關懷我而發送訊息過來。其中有詢問我「還好嗎?」的內容,也有「我們再一起出去玩吧」之類的邀約。

我很幸福。

其實有別條路可以走。

如果跟朋友一起度過,或許可以多少療癒事件造成的傷害。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散散心,並漸漸接納悲傷,與心傷一起朝向未來前進,就像美麗的青春連續劇那樣。這些我都知道。

但我怎樣都不想選擇這種選項。

在我心中,這樁案子還沒有結束。

還沒有一個能令我接受的結果。

我完全沒有回覆朋友發過來的訊息。

我不需要關懷,也不需要散心。我不想忘記受到的創傷,我並不是想要打起精神。我所追求的,只有能夠填補我失去家人的同等代價,我不需要做些額外的沒必要事情。

能夠關懷他人的餘力,以及朋友的存在,都快要讓我窒息。

我知道自己的性格變得扭曲。

不過,這又怎樣。

我一一封鎖登錄在智慧型手機上的朋友,並刪除他們,接着退出聊天羣。我只知道這些朋友的SNS帳號,我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地址、電話號碼和郵件信箱。只要封鎖了帳號,就再也無法取得聯絡。

再見了,我的朋友們。

我唯一留下的,就是梓的聯絡方式。

現在必要的,只有這個就夠了。

我在墓碑前雙手合十。

在永遠沉睡的家族跟前報告自己的近況。

「我去見了富田緋色。雖然很想一刀捅死他,但對不起……有錯的似乎不只是他,背後還有一個完全不會受到制裁的男子。」

‧‧‧

「篤人、同學?」她的嘴脣動了。

如果不做點什麼,我真的聽不下去。

太不負責任了。自己養育的小孩明明持續與兇惡犯罪有關耶。

「在這座城鎮,灰谷謙似乎相當有名氣呢。」

「拜託妳,我今天可能會殺人。就像灰谷謙奪走我的家人那樣,我也想奪走他的家人。我就是抱這麼大的覺悟纔來到這裏的。」

不擅長料理的祖母,總是無法順利好好處理魚類,菜刀上面傷痕累累。我邊撫著刀上的傷痕,邊回想起過去。

接着以「首先從家庭環境說起吧。」開頭。

「謙他又……」她呻吟著,似乎很輕易地就相信了,感覺完全不信任名叫灰谷謙的男子。

我說道。

梓的母親沒有從我身上別開目光。

她沒有非難我,也沒有畏懼我,只是默默地以誠摯的眼神看着我。

我將菜刀放在書桌上。

「那就快點帶去找專家啊,不是有相關設施嗎?」

「不……謙失蹤了,聯絡不到他。」

梓的房間整理得很乾淨,裏面有書桌、櫥櫃、牀頭櫃,簡直就像一間樣品屋,沒有多餘物品。如果要說起特徵,頂多就是花卉圖片和照片的海報雜亂無章地貼在牆上吧。看來梓真的格外喜歡花卉。

梓的母親完全沒有抵抗,遵守着我的指示。

灰谷謙上了中學,祖父亡故之後,連帶去找諮商師都沒辦法。

我雖然大聲說道,但她文風不動。

「灰谷謙威脅鎮上的國中生,殺害了我的家人。這件事我是從實際執行的犯人,一個叫富田緋色的少年口中聽來的。我不認爲他說謊,因爲我感覺不出他有這麼聰明。」

雖然我很想靜靜聽她說,可是實在忍不住。

接着用右手握緊的菜刀指著梓的母親。

「你也是小犬的受害者對吧?」她說道。

在一片沉寂的場面中,我提出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灰谷謙在哪裏。」我說道。「妳知道嗎?」

雖然我曾想過短時間二度拜訪是否會令人起疑,但似乎是杞人憂天。

「那妳就說啊。」我瞪着她。「說說直到妳兒子失蹤前的經過。」

太好了,如果真的弄錯可一點也笑不出來。

結果,灰谷謙就開始了獨居生活。

梓的母親搖了搖頭。

她淡淡地說道。

只要關上門,就無法從外面看見玄關前這段走廊的狀況。

一如所料,她的母親出來應門。我遞出伴手禮奶油蛋糕,對方雖然客套地說「這怎麼好意思」,仍表現得很高興,看起來並沒有不信任我的感覺。真的是一個親切的人。

「這樣……」

「我想確認妳所說是不是事實。」我用菜刀敲打桌子。「快點去找出來。」

「那麼,妳知道梓的日記放在哪裏嗎?」

梓的母親應該沒想到會突然被人用刀指著吧。

從少年感化院出來後,他離開老家,在保護司的監督之下,於外縣市開始獨居生活。他沒有上高中,據說在一家小小的超市工作,個性變得溫和許多,也沒有再引起暴力事件。甚至對灰谷美紀說過在打工的超市交到了新朋友。

「妳是灰谷謙的母親沒錯嗎?」

他不擅長與人溝通,只能透過大鬧來表示不滿。灰谷謙變成了這樣的小孩。

爲什麼不聽我的話?

灰谷謙在殺害名爲井口美智子的女性之後,進入第一類少年感化院。據職員所說,灰谷謙在院內表現出深切悔意。

但是這股希望突然被毀了。

梓的母親名爲灰谷美紀。她生下梓之後與丈夫離婚,生產之後身體狀況欠佳的她沒能獲得小孩的監護權,謙和梓被判給了父親。灰谷美紀回到老家休養身體,在離婚五年後,前夫來表示希望能由她照顧兩個小孩,灰谷美紀於是暌違五年後再次見到一對兒女。

「他現在在哪裏?妳真的不知道嗎?」

我握緊菜刀,心想得更把她逼上絕路──

「爲什麼?」

我心想無妨,於是在椅子上坐下。反正在梓回來之前,我有的是時間。

「如果帶謙去找諮商師他就會不高興,會破口大罵並對家人使用暴力。只能在他心情大好的時候才能勉強帶過去。」

「我不知道日記放在哪裏。比起這個,可以請你先告訴我,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爲何問這個?」

「應該是距今大約一年半前的事情吧。謙工作的超市打電話過來,說他沒去上班。似乎是因爲他的過去被刊登在某週刊上,於是有惡作劇電話打到他的職場,周遭人的態度丕變,而他因此大受打擊。我雖然馬上去了謙的住處,但他已經失蹤了,從那之後他就一次也沒有聯絡過我們。」

「在那一個月之後,不受控的謙終於殺人了。」

「謙身上滿是傷痕,他受到前夫女友虐待。」

她難道認爲我會說「這樣喔,我知道了」就打退堂鼓嗎?

我再次坐下,摸摸放在桌上的菜刀刀背。

「爲什麼……?」

之前造訪的時候,我已經記住了房子的格局和窗戶的位置。

他害怕著灰谷謙,把灰谷謙當成一個殺人犯懼怕。

「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灰谷謙的受害者。」

「這把菜刀是祖母的遺物。」

「總之,我們換個地方吧。我有些東西想找看看,請妳帶我去梓的房間。」

「他兩年前失蹤,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他在哪裏。」

「這就是身爲母親的我所知道的,有關謙的一切。」她結束說明。

「直到毀了殺害祖母和實夕的傢伙之前,我都不會停止。」

我緩緩脫下上衣爭取時間,並抓準空檔鎖上大門,以避免出現妨礙。

我深呼吸,摸了摸左邊口袋的雪花蓮卡片。

這回答在我意料之內。

我拉上窗簾,與梓的母親面對面。

這句話似乎讓她理解了狀況。

這聽起來就像找理由的話讓我很不悅。

我放開合十的雙手,伸手往放在墓碑前的東西。

「隨着身體長大,謙的暴力傾向變得更強,他會破壞教師的車、殺害他人養的狗、拿摺椅打學長姊……諮商師看不下去,於是通報兒童福利服務中心,希望兒童少年福利科,也就是警察或醫療機關等能配合處理,但兒童福利中心沒有同意。」

「搞什麼鬼,妳知道嗎?那個人!現在也還在威脅他人,殺害他人喔!那是妳兒子吧!不要放任不管啊!」

「兒福中心因爲工作過於繁重,所以有特別安排不要接收過多通報。」

「我不是這麼說了嗎?」

「我們跟少年感化院的職員討論過之後,決定不那麼做。這一帶的住戶全都知道謙犯下的案子,我們不僅曾經晚上在信箱收過奇怪的信,梓的花圃也曾被踐踏。於是我們判斷,讓謙在全新的土地生活比較好。」

我比約定好的五點提早兩個小時造訪了梓的家。

我所必要的,只有勇氣。

只見她瞠目結舌,茫然佇立。

「但發現了出乎意料的狀況。」

祈禱著。

九歲的謙養成了粗暴的性格。一旦開始鬧起來,連大人都無法控制。在小學不僅會打同學,甚至還會踹老師,如果在家裏責備他,他甚至還會對灰谷美紀揮拳相向。

「我不想鬧事,請照我說的做。」

想爭取時間啊。

「平常是個很親人的孩子。即使大鬧過,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也會像沒事一樣來撒嬌、討零食喫,但沒有人知道他何時會再次大鬧。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

那是祖母留下的菜刀,與實夕給我的雪花蓮卡片。

她面對我的憤怒,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後,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正襟危坐。

「……是的。」她輕輕點頭。

灰谷美紀和梓都因爲謙順利更生而安心,終於喘了一口氣。

她的嘴脣稍稍動了。

我回想起富田緋色的表情。

「真是家醜……」

「我們也不知道。」

梓的母親繼續說道。

「請別動,拜託妳了。」

想幹嘛?我心裏愈來愈焦躁。

梓的母親請我入內,善良親切的她應該覺得在十二月的寒冷天氣中,讓我在戶外空等兩小時不好吧。這點確實很感謝她。

我心中湧起的是一股沸騰般的火熱情感。

「妳們沒想過在他離開少年感化院之後跟他同住嗎?」

「持續行動。」

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想知道的大致上都聽完了。

我再次握緊卡片。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拉高聲音。

不可以原諒。

無論灰谷謙這個人有什麼樣的過去,我都必須完成復仇。

表面上的和平絕對拯救不了我。

「跟我無關。即使妳所說爲真,這也都是加害者的問題!無論加害者有什麼狀況,我失去的家人都不會回來!」

我把近在手邊的幾本書朝着梓的母親扔去。

丟了之後我才知道,那些是梓的教科書。我同時丟了好幾本,書本擦過她的身體,教科書的硬挺書背撞擊地板的悶聲陸續傳來。

我說不出話。

『殺人犯的妹妹』。

這般粗暴的文字映入眼簾。

就在梓的教科書上。

用粗黑簽字筆寫的訊息。

『受害者原諒你們了嗎?還沒去賠罪嗎?』

『園藝好玩嗎?井口小姐根本無法做呢。』

『妳哥哥殺了人,爲什麼還能活着呢?』

我跪在地上,摸了摸散落在地板的教科書。

每翻一頁,就會看到不一樣的塗鴉。

我握着實夕的手發着誓。她的手指呈現像是燃燒般的粉紅色,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狀。在死亡之前,她有多麼痛苦?光是想像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我……」我邊跑着,話語脫口而出。「我……」

我怎麼填補失去家人後造成的內心失落?

我像是想把空氣全部擠出肺部一般咆哮,走過梓的母親身邊,衝出走廊。我邊哭邊叫,扯下貼在走廊上的海報。

額頭叩在地板上。

好悲慘。

黑色──是我的顏色。

我必須持續行動。

我約定了,會爲她報仇。

是煎熬這個家的無數暴力。

我的菜刀會貫穿人肉,深入骨頭。倒在眼前的人將痛苦地呻吟,濺回來的血將染紅我的雙手。光是想像這些,就足以令人害怕畏縮。

梓的母親站在滿是坑洞的走廊另一邊。

視野被黑色填滿。

「……真的沒有人知道……灰谷謙的去向嗎?」我的口氣變成懇求,明明已經問過好幾次。

在短短一年前,我還只是個平凡的學生。理所當然地活在社會中,與他人交流。無論對方多麼可憎,也無法輕視殺人有多麼沉重。

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

「我怎麼可能對一個下跪的人下殺手!我不可能變得那麼無情啊。」

我無法。

我忘了拿外套,冰冷的風奪走我的體溫,我愈是加速,雪就愈強力地砸在我臉上。呼出的氣息濃厚泛白,身體明明像是燃燒般火熱,但指尖和耳朵卻冰冷得喫疼。

LED燈的光線太過炫目,我閉上了雙眼。

「梓在學校也遭受了嚴重的霸凌。這或許是我偏袒,但她即使如此仍不服輸、不挫敗,成長得很健全。」

我拚命擠出聲音。

我不可能做得到。

有人期望我復仇,有人可憐我、支持我,我好幾次好幾次回想起這些聲音,鼓舞自己的心。

我想逼問他,卻沒有方法找出他。連灰谷謙的家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我在醫院的太平間裏發過誓。

她爲什麼要說謊呢。

我撕下所有海報。

我無法直視她的模樣,等我回神已經奔了出去。

但是,我卻沒有想立刻起身的念頭。

若灰谷美紀所說爲真……

明明非常和善,但梓本人卻說自己沒什麼朋友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仰望持續飄降的雪。

我明明心想爲了妹妹、爲了祖母而那麼憤慨,但我卻丟下了菜刀逃跑。好沒用、好丟臉,怎麼會這麼不成材啊。原來我對家人的愛,只有這點程度嗎?

看樣子我在下意識之中來到這裏。

『加害者受到少年法保護,可以盡情胡搞』、『即使殺了人,幾年之後還可以正常生活什麼的,不可原諒』、『如果無法懲罰加害人本身,就該給父母判處極刑』。

──隱藏在海報之下的,是無數開在牆上的洞。

那是灰谷謙踹過的痕跡。

無論面對怎樣的苦難,我都必須前進。

在送給我花的那天晚上,實夕死了。

在黑暗中響起的,只有那無數的「聲音」。

我宣告了,會讓犯人支付應有的代價。

我下意識地控訴。

腦中彷彿有火花炸開,

我一一將它們扯下。

梓的母親再次低頭。

如果我就這樣不動,應該會凍死吧。

我撕碎了那些花朵圖片,確認暴露在外的真相。

灰谷謙奪走了我的家人,然而我卻殺不了他的家人。

還沒說完,腳就被雪地絆了一下。

我無法對灰谷謙的家人下殺手。

「全都毀了吧。」我動了動嘴脣。「一切都毀掉吧。」

我有種一停下,就無法再次邁出腳步的感覺。

那是灰谷謙打過的痕跡。

她雙手撐住地。

梓的母親始終以堅毅的態度凝視著我。

我故意假裝沒看到。

因爲實夕已經不會動了。

「請你殺了我,不要對謙和梓下手……」

「這樣太卑鄙了!」

我邊咆哮,邊持續扯下隱藏這些痕跡的花卉,手指都痛了起來,圖釘刺傷皮膚。每撕下一張,就能看見新的洞,是持續煎熬這家人的證據。

貼在家中的海報意義──

在報復完之後死了也無所謂──我明明應該有這般覺悟了啊。

「因爲這是一座小城鎮,所以八卦傳得很快。」梓的母親嘀咕。

無論在哪裏都追不到。

不過──這些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埋在雪下的雪花蓮,感覺還沒有要綻放。

我只是一股腦地在路上狂奔。

意識漸漸遠去,身體與我的意志相反,疲累不堪。我不禁自嘲,畢竟昨晚沒睡覺,一想到自己可能變成殺人犯,我就整晚無法入眠。這股緊張已經達到極限了吧。

「……不過,這還是跟我無關。」我反覆同樣的話。「無論妳們有多麼悲慘的遭遇,都跟我……」

在眼瞼下拓展的黑暗──我彷彿被這片黑吸入一般,失去了意識。

牆上貼了幾十張海報。

爲什麼要謊稱「在山裏摘到」應該不會生長在山中的雪花蓮呢?她的鞋子沾了泥巴──毫無疑問一定是上山了。在山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股聲音。

知道真相的人,應該只有灰谷謙。

櫻花、三色堇、百合、繡球花、秋海棠、山茶花、康乃馨、向日葵,還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花朵。我撕碎了各式各樣花卉海報,碎紙片就像花瓣一樣灑落走廊。

我無法停下腳步。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無法從教科書別開目光。

看着花,讓我想起妹妹實夕。

答案很明白。

雪片堆積在我身上,緩緩從空中飄落的雪反射LED照明燈,閃耀著藍白色光芒。落在我身上的白雪沒有馬上融化,簡直像勾勒出花紋那樣點綴了我的黑色毛衣。

一股直覺告訴我。

我是個沒膽量的膽小鬼,甚至沒有足夠強大的覺悟去刺殺一名下跪的女性。

悽慘地跌倒的我甚至沒能好好保護自己,鼻子直接撞在地上,流出鼻血。我擦掉流出的血,站了起來,整個人頹然倒在一旁的長椅上。

背後融化的雪沾溼衣服,奪走體溫。我也漸漸習慣這樣的冷了。

我一直走在黑暗之中。逼問國會議員、怒罵富田緋色、欺騙灰谷梓、威脅灰谷美紀。不過心裏仍無法釋懷,無法擺脫這片黑暗。

圖釘彈開,撕碎的紙於空中飛舞。

我是個普通人,不是殺人魔。

「沒錯,這全是家長的責任,梓沒有錯。然後關於謙,也是養育他的我的錯。」

我看向旁邊,那裏有一座雪花蓮花圃,是之前曾來拜訪過、有妝點燈飾的花園一角。

「全部、全部,連同世界一起整個炸爛就好了。」

在這之間,梓的母親仍持續說明:

其實我都想像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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