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15歲的恐怖分子》 · 松村涼哉 · 6099 字

新宿陷入一片恐慌。

所有人都以爲渡邊篤人的爆炸預告是開玩笑,現在已經轉變爲不得不相信的狀況。受害者有多少?還有設置其他炸彈嗎?渡邊篤人的目的是什麼?他所上傳的影片引起全日本注意,播放次數持續攀升。

渡邊篤人沒有具體指出是新宿站的哪裏,也是造成混亂的原因。

JR新宿站、小田急新宿站、京王新宿站、西武新宿站,如果連地下鐵也考慮進去,可以稱之爲新宿站的車站有無數座,而經過這些車站的鐵路運輸全數停擺,加上爆炸時刻是平日早上,有好幾百萬人無法移動。

包含車站商圈在內的範圍立刻遭到封鎖。

這是爆炸發生後一個小時的情況。

情報錯綜複雜,真假不明的消息在社羣網站流竄。半島、伊斯蘭教激進派、新興宗教、流氓國家、其他政治團體,能想到的可能性全被列了出來。

另外被認定爲實行犯的「渡邊篤人」肉搜也正進行著。話雖如此,他自己把大多數個資都說了出來,當然前提是認定他提供的資訊毫無疑問爲事實。

流血男性被送上救護車的照片在網路上傳開,雖然有傷患,但目前沒有接收到有人死亡的訊息。

爆炸發生後一小時,一通電話打進安藤的智慧型手機。

這是他先前留下語音信箱的對象回電。安藤不禁想抱怨總算回電了,但他也知道沒道理責怪對方,畢竟對方是日本現在最忙碌組織內的一員。

『你說你認識渡邊篤人是真的嗎?』電話那頭傳來女性急迫的聲音。

「嗯,我會跟妳說,相對的,請妳告訴我目前妳所知的情報。」

『在電話裏能講的有限。』

「搜查一課也真是辛苦。」安藤嘆氣。

新谷是任職於警界搜查一課的女性警官。

她跟安藤是大學參加講座的同期生,彼此都屬於正義感強的類型,因此很是合拍,畢業之後也有私下交換情報。當安藤開始主攻少年犯罪之後,兩人交流的機會雖然變少了,卻是隻要發生兇殘案件時一定會聯絡的對象。

『總之情報不多,過不久就會設立搜查本部。爆炸發生點是新宿站的中央線月臺,放在那裏的行李箱爆炸了,而正在搜索可疑物品的鐵道警察隊承受了爆炸造成的損傷。現在我只能說這些。』

「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影像嗎?」

『正在查,我想應該馬上就會知道了。』

安藤已經跟固定造訪集會的成員確認過了。

安藤回想十分鐘前獲得的情報。

比津坐在後座,安藤與荒川上車後,男性祕書要求他倆交出提包和電子產品,應該是不想被錄音吧。

這就是忙碌無比的比津特地跟安藤見面的理由。

「麻煩你不要寫出空穴來風的報導啊。」比津叮嚀。

『四個月前集會結束後,篤人小弟跑去怒罵比津議員。』

安藤切入話題。

他的精神支柱是小他五歲的妹妹,一個名叫實夕的女孩。

安藤帶着不要讓比津一一說明的意味瞪向荒川。

「篤人小弟的人生真的給人一種很惆悵的感覺耶。」

「比津先生,對不起。」安藤低頭賠罪。「請告訴我您與渡邊篤人的互動內容。」

安藤問候他,渡邊篤人說起了自己的身世。

渡邊篤人的雙親在他五歲的時候就因爲交通事故身亡,但他並沒有因這般際遇而怨天尤人,而是和祖母、妹妹三個人積極向前地生活。渡邊篤人本人雖然謙虛,但從他的話中聽來,即使生長在沒有雙親的環境,他仍成長得非常健全。中學三年級時,甚至在田徑的百公尺賽跑項目拿到縣立大賽冠軍,高中則順利考進都內屈指可數的升學學校。

「真虧你能約到採訪呢。」荒川驚訝道。

這就是渡邊篤人的來歷。

他是剛好在渡邊篤人家後面抽菸,似乎就是他丟棄的菸蒂引發了火災。

「我打探到的目擊情報指出,在四個月前的少年犯罪受害者集會結束後,渡邊篤人曾逼問比津先生。請告訴我,渡邊篤人爲何如此憤怒?」

他完全無法想像那個溫柔善良的少年怒罵他人的光景。

「即使無法判處死刑,也該要加以重罰。」

如果只考慮要解決案子,把安藤知道的所有情報提供給警察纔是正確做法。但安藤是記者,不是國家公務員,要幾時透露情報給警察,是他可以自己決定的事項。

在一旁聽着安藤和新谷通電話的荒川,似乎重新燃起了對渡邊篤人的憐憫之情。或許他的內心也受到震撼,眼中似乎噙著些許淚水。

「不要叫他『小弟』。」

荒川繼續說。

急忙制止菜鳥記者的失序行爲。

看樣子還是該跟新谷碰個面直接談談。

這裏可不是大學講座,你是不是忘了渡邊篤人呢?

「我們隨意在市區內繞繞,就在車裏面談吧。」比津如是說明。

「你別夾帶過多私人情緒。」安藤出言忠告。

「但是比津老師,有許多聲浪表示了對少年法的疑慮。」

比津露出苦笑。雖然被打斷了,但他似乎並不介意。

如果渡邊篤人和比津的關係鬧大了可不好,他肯定是在警戒著會不會流出無聊的風聲。

安藤確認車窗,看起來是魔術玻璃,應該想避人耳目吧。

荒川搖頭。

怎麼還讓訪問對象顧慮這邊。

而對遭逢悲劇的渡邊篤人造成二度傷害的是媒體。不知他們從哪裏探聽到消息,受到少年法保護的加害者少年和失去家人的被害者少年,確實是非常能博取大衆目光的組合,加上渡邊兄妹長得好看,更是理想的題材。

比津立刻回答。

「嗯。如果『案發前,恐怖分子狠狠臭罵了比津議員一頓』之類的報導出現在週刊雜誌上,媒體會作何反應可是顯而易見。」

安藤只能呻吟。

而且對象還是國會議員。

「就是說啊。」這時出乎意料的地方傳來聲音。

這是他預料到的憤怒,從渡邊篤人的立場來看也是理所當然吧。

「不過你沒有跟警察說篤人最後見的對象,這樣好嗎?」

「對方因爲不希望記者亂寫報導,所以只得答應見我。」

該討論的內容,是渡邊篤人的去向和恐怖行動的目的。

妹妹的存在,纔是渡邊篤人的雙親留給他的,無可取代的寶物。

是坐在最後面的荒川。

豈止不現實,根本就是不可能。要期待日本無視國際人權規約什麼的壓根是無稽之談,少年法可是每一個先進國家都有制訂的法律。

但是,突如其來的火災奪走了他的一切。

「因爲少年法。」

荒川似乎在調查前就已經站在渡邊篤人那邊了。在聽過渡邊篤人的際遇之後,荒川徹底成了擁護他的那一方。

現在可是採訪中,不是要議論這一點的時候。

會來參加這場集會的,大多數是少年犯罪的受害者,和對少年犯罪有興趣的大人,或者是法律系大學生,基本上不太有小孩來參加。所以安藤對於獨自造訪的高中生產生了興趣。

他打電話給常參與少年犯罪受害者集會的男性,並詢問對方最後看到渡邊篤人時的狀況,卻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

落在美麗兄妹身上的悲劇──俗濫到不行的標語出現在週刊雜誌上,跟他有關的專題報導簡直像是連續劇一般接連出現。

當時被逮捕的是一位名叫富田緋色的少年,犯案時只有十三歲又十個月。

自己必須成爲妹妹的父母──他如此告誡自己。然後,他確實長成能夠作爲妹妹模範的少年。

渡邊篤人因爲承受不住好奇的目光,於是從全天制的高中退學。

渡邊篤人的表情充滿悲傷,加上或許沒怎麼睡,眼睛掛着深深的黑眼圈。

「好的。」安藤當然也沒這種打算。「這次採訪的目的,不是爲了銷售量而寫出陰謀論煽動社會,而是爲了探究真相。」

「四個月前,接下來我會去問問當時的狀況。」

「不,這樣剛剛好。」比津微笑。「很湊巧的,荒川先生說出了跟渡邊篤人一模一樣的話。方纔跟荒川先生的議論,正好重現了與他的對話內容。」

這人突然說些什麼鬼啊。

安藤是在少年犯罪受害者集會上與渡邊篤人相遇。

那是在他發出爆炸預告的八個月前,五月時的事。

兩人在九段下站一隅等待,一輛廂型車停到了眼前。

「篤人小弟的怒氣非常合理。奪走人命的行爲不分少年成人吧?對少年法不滿的國民多如山,爲什麼無法走上將之廢止的流程呢?」

安藤出聲了。「荒川,你剋制一點,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訪問對象指定的地點,是離議員會館不太遠的地方。

深夜中熊熊燃燒的烈火包圍了他的家人。

安藤坐到比津旁邊,車輛立刻駛出。

『渡邊篤人最後出席那集會是什麼時候?』新谷問道。

安藤口中吐出嘆息。

失去家人的渡邊篤人,隨後被兒童養護設施接收。

如果採訪對象這麼說,他也只能接受。

他同時失去了妹妹和祖母。

新谷丟下一句「如果有後續消息記得告訴我」後,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不,國民還沒有接受。爲什麼不能夠大幅修法呢?」

「我們得仔細調查清楚。」荒川說道。「我想他一定有逼不得已的狀況。」

跟新谷通完電話後,荒川搭話道:

安藤覺得這纔是他想說的。

「我就直問了。」比津率先問道。「安藤先生打算把接下我要說的內容寫成報導嗎?」

安藤表示同意,毫無疑問將是如此。

爲了填補自身的悲傷,他開始尋找能聊天的對象,於是來到少年犯罪受害者集會。

「正確來說,責任在制訂能讓加害者爲所欲爲少年法的政治家身上,而他無法原諒這點。我聽說過他的遭遇,也能理解他的憤恨。因爲奪走他家人的少年,最終受到國家保護。」

比津接着安藤的說明後面說道:

安藤瞪了荒川一眼。

新谷說的情報都是馬上會被報導出來的內容,儘管如此,她仍催促安藤提供渡邊篤人的相關情報。安藤儘管覺得情報提供程度不對等,仍開始說起渡邊篤人這個人。

「沒辦法回溯他是從哪裏上傳影片嗎?」

「不方便嗎?」

但荒川並不退縮,沒有停止追究。他緊緊握着記事本,看向比津。

安藤能理解荒川的顧慮。

「我們畢竟也要做生意,等我訪問完之後我纔會告訴她吧。」

「是啊,我能理解荒川先生的心情。我自己也曾好幾次感到憤怒。」

這人沒問題嗎?

「若情況是少年犯罪,大多案例都是家庭和生長環境方面有些問題。如果採用跟成人同樣的處分,也可能造成非行少年重複再犯。我們有必要基於少年法施行更生教育,廢除少年法本身並不現實。」

『因爲用了掩飾鏈接線路的匿名軟體,所以應該有困難。』

「荒川,我說你啊,要講得不負責任一點,這就是世界共通的規則。國際人權規約與兒童權利條約規定國家必須制訂少年法,未滿十八歲禁止判處死刑。現代國家負有保護小孩的責任,抱怨這點本身就沒有意義。」

安藤攔下一輛計程車,告知司機目的地。

渡邊篤人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是在二月的寒冷時期。

「我們已經修法很多次了。」比津冷靜地回答。「而且是往重罰方向修法。」

安藤只能閉嘴了。

實際上,荒川的知識跟十五歲的少年沒有分別,或許正好是適合重現狀況的人物。

比津認爲現在正是大好良機,於是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阻礙少年法重罰化的最大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少年犯罪總數減少了。」

正確來說,是檢舉人員減少了。

這並非單純爲少子化造成,從人口比例來看,少年犯罪確實減少了。

「少年法的目的是防止再犯,防範未然,而這樣的做法的確有一定成果。雖然還是會發生只能用畜牲來評論的兇惡案件,但犯罪總數確實每年都在減少。如果在現行法律之下確實有減少犯罪的傾向,國家在修法這方面就會比較畏縮。」

也就是說,需要很重大的理由才能著手少年法修法。透過重罰能減低少年犯罪的主張沒有說服力。

重罰將會伴隨阻礙更生,增加再犯的風險。從不需冒這層風險,也確實地減少少年犯罪的現況來看,沒有理由能隨意推進重罰化。

荒川加強了怒氣。

「也就是說,顧慮受害者情緒並不足以當成修法的理由?」

比津遊刃有餘地帶着滿滿氣勢說道:

「那麼我問你,透過重罰能撫慰受害者的心靈到什麼程度?」

荒川說不出話。

「不,即使你問我到什麼程度,我也無法明確說出。這拿不出數據的。」

「除了重罰以外無法達到同樣效果的根據爲何?」

「訴諸感情的事情要根據……?」

荒川再次說不出話。

這是很惡劣的問題,怎麼可能拿得出根據。

「謬論啊。如果比津站在受害者立場,也能夠接受嗎?」

「不能。但即使如此,我個人的情感和法律的對錯有關聯性嗎?」

荒川嘀咕:「即使害怕,也無法不說吧。」

說起來比津是贊成重罰這派的,他根本搞錯了生氣的對象。

這次沒有指定犯案場所和時間。

安藤對於逮捕渡邊篤人一事不太樂觀,總覺得他不會太快被逮捕到案。即使是未成年,只要丟掉智慧型手機等會傳送訊號的電子機器,並且小心路上的監視攝影機,就有可能逃亡個兩、三天。

「有點不同。」

在約十秒的訊息過後,影片結束。

問題在於被逮捕之前,渡邊篤人會做些什麼。

「他問我,要怎樣才能讓受害者獲得救贖?」

只是訴諸受害者情感並無法修正少年法,這就是法律困難之處。

即使是菜鳥,那段採訪也是太糟糕了。安藤不禁揉了揉眉心。

比津也說了關於那之後的狀況。渡邊篤人似乎爲了自己的失禮向比津道了歉之後才離開,臉上表情顯然完全不能接受。

安藤急着知道後續。

沒有人會在表面上直接說不需要顧慮受害者的情緒,但只要主張以重罰之外的方式救贖受害者,就會難以反駁。既然拿不出「不是重罰無法拯救受害者」的具體根據,在議論上就不會受到重視。政論節目通常會以「即使無法重罰,但還是需要爲了犯罪受害者修法」這種不上不下的評論結束探討。

「那麼,你索性完全站在渡邊篤人的立場上告訴我,在國家所建立的現行體制上,即使你的家人被少年奪走了,也無法懲罰犯人的話,你會怎麼做?」

最後,安藤問道:「總括來說,渡邊篤人沒有表現出會執行恐怖行動的言行舉止,只是向您表態了對少年法的憤怒對吧?就像荒川這樣。」

引發新案件的可能性──這不舒服的預感沒有消失。

下車之後,安藤重重拍了荒川的背。

想來也是。

「我們去找找採訪富田緋色的方法吧。既然渡邊篤人都氣到要去咒罵國會議員,確實有可能去接觸加害者。」

如果無法重罰,要如何撫慰受害者的情緒呢?

「不過近年比較有尊重受害者情緒的舉措了。」比津以緩慢的語氣補充。「但與之配合的修法之路還很遙遠,仍是事實。」

比津稍稍搖了搖頭。

「渡邊篤人在那之後怎麼回應?」

他沒聽過比少年法更令國民怨恨的法律了。

渡邊篤人上傳了第二件犯案預告。

「嗯,大概是會想這樣吧。」

「也就是說,關於少年法的部分,比津先生糾正了渡邊篤人對吧?」

面對安藤突然想到的問題,荒川握緊拳頭強力地回應。

安藤嘆了一口氣代替表示同情。

比津一臉憂愁地回答。「我答應他,一定會完成修法。」

即使是熟悉少年犯罪現場的他,至今仍會有對現實感到憤怒的時候。

在少年犯罪現場常會聽見。

很遺憾,目前收集不到與炸彈恐怖行動相關的消息。

只是重新認知了渡邊篤人的悲傷。

這是很痛心、很迫切的訴求。

「對不起。」荒川覺得很抱歉地低頭。「不過,篤人小弟的遭遇太讓我無法接受了。」

安藤因爲看到怒不可遏的荒川,腦中浮現了帶着憤怒表情的渡邊篤人,那是一個溫柔的少年突變成復仇魔鬼的模樣。

「不要依賴國家,思考自行復仇的方法。比方直接去攻擊加害者。」

「你別說了。」安藤出面制止。「你的主張很合理,也是重要的觀點,但訴諸感情的說詞在議論之中通常都站不住腳。」

安藤的預感在當晚就料中了。

「你太同情渡邊篤人了,做出那麼情緒性的發言是想幹嘛?」

目前先去追查渡邊篤人的過去應該比較好。即使去他生活的設施或學校,應該也會被拒絕採訪吧。

「哪些部分不同?」

「渡邊篤人沒有像荒川這麼義憤填膺,始終顫抖著。應該是鼓足了所有勇氣吧。」

他還只有十五歲,即使做出訴諸情感的行動也不奇怪。

主流媒體立刻將這段影片作爲新聞報導出來。

『我會繼續恐怖行動,直到我被逮捕爲止,一定會持續。』

荒川的表情充滿怒氣。

總之,必須採取下一步行動。

渡邊篤人只是個十五歲少年,即使是在激情驅策下,要跟國會議員爭論,仍需要相當大的膽識吧。

「是的,我告訴他,以現行法律,無法實現你所期望的重罰。」

影片跟第一件相同,只有渡邊篤人對着攝影機說話。

混亂迅速擴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