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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5歲的恐怖分子》 · 松村涼哉 · 5724 字

『日期完全沒有前進。』

這是長谷川的發言。

第一次訪問的時候,他滿臉苦悶地說道:

『從案發當天開始,一天也沒有前進。即使撕下日曆、腰痛症狀惡化,甚至進入新的一年,一直停滯著。感覺今天就是案發當天。』

長谷川是那樁少年犯罪案的受害者。正確來說是受害者遺屬,但只能用受害者稱呼他,因爲他也是生活被毀了的人。

安藤有時會想起他說過的話。

日期沒有前進。

無論過了多少時間,都無法治療心傷。雖然人們說時間將風化所有感情,但這僅限於事情獲得能令人接受的解決結果時;若事情帶來的結果不合理,就不會這麼好過。無論時間怎樣流逝,都只將帶來焦躁與空虛。

在少年犯罪的現場會頻繁地遇到這樣的受害者。

所以自己纔會以記者身分行動吧。

希望至少能讓他們的日期前進。

「多虧有安藤先生,我的時間總算稍稍開始流動了。」

安藤聽到這番話,是在遇到長谷川過了半年之後。

「我總算能接受了,因爲警察和家事法院都不會告訴我,加害者究竟是多麼惡劣的人。」

哭紅了眼的長谷川低下頭。

安藤表示希望他抬起頭。

「在少年法庭,似乎是當成少年之間的爭執進行審理。」

長谷川打開話題,接着嘆了口氣繼續說:

「不過依據安藤先生的採訪,實際上是單方面施暴的行爲對吧?在現場除了小犬之外還有五位少年,怎麼可能會有一打五這種事情呢,一定只是小犬被叫去動了私刑,但筆錄上面卻寫成一副小犬有錯的樣子,這就代表檢調單位根本沒有進行搜查對吧?」

安藤點頭。

這裏舉辦的活動內容是讓受害者家屬進行演講、由專家分享近年少年犯罪的現況,以及與之相關的少年法案說明報告。

「長谷川先生有提起民事訴訟嗎?」

這發言很有受國民喜愛政治家的風範。

「未成年罪犯只要不是窮兇惡極,就會在非公開且安穩輕鬆的少年法庭審判,甚至不會留下前科。不僅不會實名報導,就算決定送去少年感化院,但原則上刑期最長也是在兩年以內,大概只要一年或一年半就能迴歸社會。因爲未滿十八歲無法處以死刑,即使犯下該判處無期徒刑的罪,也得以緩刑爲有期徒刑。而未滿十四歲的罪犯甚至不管犯下怎樣的滔天大罪,都難以將之定罪。」

既然自己被叫去了,應該就是跟少年犯罪有關的事情吧。

那對充滿苦悶與不甘的雙眼。

大個子男性苦笑。

「今天早上,一段犯案預告上傳到網路,鏈接似乎傳送給了各家鐵路公司。這就是造成電車停駛的原因。」

一回頭,就看到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的大個子男性在那兒。

安藤疑惑著路上行人的數量,抵達了編輯部。他所屬的《週刊真實》編輯部裏,沒有所謂的整齊清潔,無論哪一張桌子上都堆滿了爲數驚人的文件,狀況悽慘到無法馬上看出究竟誰在辦公室裏。

雖然容易造成誤解,但加害者若是十八歲以上,就可以處以死刑。而若沒有判處死刑,那就跟少年法沒有關係,而是法院的死刑判決基準問題了。

安藤不禁想抱怨真煩,但還是馬上起身準備出門。

非難聲浪主要就是針對這幾項條文吧。

「您幫我這麼多真的好嗎?您應該很忙碌吧。」

正面垂著一塊布幕。

安藤心想,說日期不會往前推進真的沒說錯。

比津邊嘆氣邊開口:

「是的。」他回話道。「與受害者能接受的法律相去甚遠──這就是現況。」

這時候,突然發現。

「也就是說對未滿十八歲的重罰還早得很了?」

「因爲我是記者啊。」

長谷川抓住安藤的手,很高興地握了好幾次。

「比津先生,關於修法這邊是不是有什麼進展?」

「對十八歲以上加害者少年的重罰,似乎也還要繼續議論下去呢。」

「安藤先生,我認爲現在是國民該要面對少年犯罪的時候了。雖然我們是政治家和記者,彼此的立場不同,但讓我們一同努力吧。」

一位少年在灰色的牆壁背景前站著。

爲什麼呢?又沒有下雪。

一旦法律修改,在確定這些修改造成的影響爲何之前,議員和官僚都會猶豫要不要進行下一步修改。首先修法認定十八歲以上的少年爲對象就要花好幾年,接着再花好幾年檢視效果,還要再過幾年纔會開始議論重罰未滿十八歲對象等相關事項,進一步修法需要耗費相當時間顯而易見。

隨着接近車站,安藤立刻察覺了異狀。路上行人比平常多,而且有很多人駐足不前,直盯着手機瞧。計程車排班站甚至出現塞車狀況。

《週刊真實》的編輯部在代代木站附近。

當然,安藤也是對現行少年法抱持懷疑態度的人。

井口美智子,是從大學時代就跟安藤交往的女性。

「上個月《週刊真實》刊載的報導是安藤先生你寫的吧?連加害者的生長環境都多有著墨,非常有看頭呢。」

比津抱怨似地說道。

這項議論究竟會走到怎樣的結果呢?

安藤寒暄幾句之後向比津告辭,他還有其他需要打擾的對象。雖然一部分是基於身爲記者的正義感使然,同時這裏也算是生意場合。安藤是專門報導少年犯罪的記者,這場集會的參加者也是他的採訪對象。

像自己這樣,情人被奪走的人。

加害者的年齡在當時只有十三歲,是少年犯──也就是未滿十四歲,不會受到刑事罰則的年紀,所以這並不是檢調單位能夠插手的案件。

比津表示同意。「沒錯,距離下次修法還要花很多時間吧。」

這是一處約能收容兩百人左右的空間。

「我會盡全力協助你,也會告訴你沒有寫在報導裏面的情報,我甚至知道誰願意出面作證。」

比津像是在演講一般說出收尾的話。

背後傳來一道強而有力的聲音。

小林發現安藤到來,用手指了指電腦螢幕。

第五十一條「針對犯罪時未滿十八歲的對象,當必須判處死刑時,當改判處無期徒刑。」、第二十二條「審判需以懇切爲宗旨,除需平穩進行之外,更要敦促犯案少年發自內心自省本身非行。」「審判不予公開。」、以及第六十一條「禁止撰寫相關報導。」

安藤自己也無法做出明確的預測。

但他絕對不會表現出來,表面上只表示同意。

害死長谷川兒子的少年,最終判決是送進少年感化院。

當然,安藤也覺得有更多人關心少年犯罪是好事。但諷刺的是,人們之所以對少年犯罪產生興趣,永遠都是在發生了兇殘的犯罪之後,而這之中必定有受害者產生。

這是一句很像政治家會說的誇大言詞,在少子化、高齡化與非正規僱用相關議題方面也是一樣,政治家總之喜歡用一些誇大的說法。

之後,比津的話閃過腦海。

那是個很有名的影片網站,該影片的播放次數約有三萬左右。

安藤詢問,長谷川用力頷首。

他的眼角擠出了皺紋,這是一張比半年前爽朗許多的笑容。

安藤伸出手。

他家是位在新宿區的電梯大樓房,一個人住在備有客廳、餐廳、廚房的兩房格局房內,沒有人同住。

比津繼續說明,不知他是否蘊含怒氣,聲音愈來愈大。

「別叫我老師,我不喜歡別人這樣稱呼我。」

如果沒有發生民衆必須面對少年犯罪的案件,當然是再好不過。

這是從修改民法開啓的議論,不光是選舉權和民法,也打算將少年法的適用年齡從未滿二十歲下修到未滿十八歲。

安藤與他道別,環顧了會場。演講雖然結束了,但還有許多人留在會場,彼此熟識的參加者們正在互相報告近況。

安藤回想起方纔長谷川的表情。

考量到犯案人年紀只有十三歲,這已經是最嚴重的罰則了,但受害者不可能接受吧。

安藤詢問:

「國民真正不滿的點其實在這邊,與未滿十八歲罪犯相關的法律部分吧。以現行法律來說,十八歲以上甚至可以判處死刑,問題在要怎麼懲治國際法中規定,無法處以極刑的未滿十八歲非行少年。」

『安藤先生,我認爲現在是國民該要面對少年犯罪的時候了。』

「哎,我是能理解反對派的主張啦。」比津露出苦笑。「因爲少年法原則上規定若是成人將不予起訴的案件,也必須在家事法庭審理,一旦適用年齡下修,便會產生是否造成放任非行少年四處跑的疑慮。我雖然贊成下修,但也無法否認究竟要下修爲十八歲,還是十九歲之類的議論餘地還多著了。」

安藤簡單用過餐後,立刻躺在牀上。除了新聞節目外,他沒有看電視的習慣,也沒有在應酬場合之外品酒的嗜好,回到家只剩下睡覺。從三年前起,除了工作之外他就找不到其他事情好做,他打算就這樣睡下去。

安藤邊低頭示意邊說:「比津老師,您好,好久不見了。」

他從沒想過,沒想到比津這番話竟成了預言。

安藤想起幾項條文。

安藤被吵鬧的電話鈴聲吵醒。

他拿出記事本重新確認,是否還有沒有拜會過的對象。

他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是總編小林打來,並下達了「安藤,你馬上過來」這般不容分說的命令,甚至連道個早都沒有。這狀況還滿常有。

安藤不禁在內心發笑。

「安藤先生,好久不見了。」

之前有過。

他看了看擺設在房內的照片,裏面有一位女性露出溫柔的笑容。

安藤點頭同意他的說法。

電車似乎停開了。

少年法修法很花時間這點不是現在纔有的問題。

在二〇一四年也修正過少年法,雖然方針走向加以重罰,卻不是受害者能夠完全接受的修法。

那是一篇不具名報導。若不是真的讀得很透徹,無法察覺出記者的寫作習慣。

「實在不能不說這樣的處分太輕了。」

跨上腳踏車。畢竟是一月半的早晨,冷冽的空氣刺痛耳朵。儘管安藤因陣陣寒風皺眉,仍心無旁騖地踩着踏板。

安藤立刻睡着了。

比津會稱讚安藤所寫報導內容或切入點,似乎不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此一集會每兩個月會召開一次,安藤也會盡可能地到場參加。

從那件事發生已經過了三年,但一閉上眼,那些他和美智子同居的日子──從她一臉疲憊地說着怨言,到她常常烤的奶油餅乾,便會有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

那天,安藤直到深夜才返家。

「影片?」

話說「那孩子」最近都沒來。

他跟比津是在這個集會上認識。

比津似乎也是在繁忙的行程之中抽空出席。

而同時彷彿要爲這些聲浪背書一般,出現許多受到少年法保護的兇狠罪犯創作內容,更足以證明有許多人爲此憤怒。

「希望能儘量爲令郎洗刷冤屈,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不不,安藤先生你也知道的吧?關於少年法適用年齡下修的議論確實正推進着,只是律師和協助更生的人們強烈反抗。」

「是,這是當然,雖然說錢不是一切,但我想盡可能提高賠償金額。」

「安藤,你對這影片裏的小鬼有印象嗎?」

比津修二,是隸屬於法務委員會的衆議院議員,同時是活躍於執政黨的年輕議員。外表堅毅,幾年前進入政壇時還造成一股話題。在少年犯罪議題上屬於急進派,有時會因爲過於激進的言論而受到批評,但實質上抱持質疑的態度的確帶有一股霸氣。安藤對他的印象,就是他跟那種只會擺著好看的議員不同。

反對國家如此體恤保護非行少年的聲浪非常大。

上頭寫著「少年犯罪受害者集會」幾個字。

安藤小心不要碰倒文件堆,往小林的辦公桌過去。一位有些肥胖的男子正在桌前盯着電腦螢幕,他就是小林。

那是一個五官端正的少年。眼鼻線條明確,眼睛睜得大大的,皮膚白皙,搭配那張還留着些許稚氣的長相,給人一種中性的雰圍。

少年說道:

『儘管沒有確切證據顯示這段犯案預告爲真,但相對的有方法顯示這不是開玩笑。讓我告訴各位我的個資吧,我會照順序報上我的姓名、年齡、就讀學校等資料。渡邊篤人,十五歲,學校是──』

少年毫不猶豫地接續說下去。

這是什麼啊?

安藤無法別開目光,少年正在螢幕裏瞪着攝影機。

『我在新宿站設置了炸彈,這不是騙人的。』

少年有如丟話一般說道。

『全都炸爛吧。』

影片隨着意義深遠的話語結束。

安藤口中發出呻吟。

這位少年是──

「安藤?」小林問道。

安藤先深呼吸一口氣,並伴隨嘆息吐出話語。

「應該是惡劣的玩笑,不然就是被霸凌加害者強迫的。」

「有前例嗎?」

「我看過一些發在網路上的爆炸預告或殺人預告,也知道有些犯罪行爲被拍攝下來上傳到網路。但我沒看過不僅親自露臉,甚至報上名號的犯案預告前例。」

「這足夠讓各路電車緊急停駛了。這小鬼會有什麼下場?」

「儘管惡質,但因爲他才十五歲,會看家庭環境狀況,先去少年收容所之後,再判斷是觀護處分或者送少年感化院吧?」

「果然不會喫牢飯啊?」總編瞇細眼睛。

安藤搖搖頭。

安藤的鼓舞行爲讓荒川不滿地說道:

在總編催促之下,安藤往自己的辦公桌過去。他先挪開堆疊在桌上的文件後,打開電腦,再次確認造成問題的影片。

「你想說什麼?」

「少年犯罪本來就夠麻煩的,打起精神來。」

如果沒有非行前例,最終應該是觀護處分吧。

「渡邊篤人,有著一對乖巧、溫柔的眼睛,是個與犯罪組織沒什麼關聯的孩子。」

製造法只要上網就能查到,而且所需材料都能輕易入手。

「這真的是少年犯罪嗎?」

離開編輯部後,安藤拍了拍荒川的背。

所以纔不懂。

接起電話的同事聲音中帶着焦躁,他掛掉電話之後大喊:

安藤回想起他。

安藤成了案件負責人,考量到整個案子的規模,還派了一個人支援。

派來支援的是纔剛到職沒多久的菜鳥記者,名叫荒川,主要負責影劇新聞,平常都是被老鳥記者呼來喚去跑腿。記者這種職業不知爲何,會因爲負責的項目而產生不同特質。負責影劇新聞的記者大多喜歡開心的話題,荒川就是這種典型。他是個留着長髮的年輕男性記者,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求職中的大學生。

「爲什麼?」

「意思是說十五歲也做得出來?」

「它有個誇張的名字叫『惡魔之母』。在法國是實際上用在恐怖行動中的炸彈,雖然難以管理,但製造本身很簡單。」

「我認識這位少年。」

當然,製造炸藥跟實際使之爆炸完全是兩回事。要實際造成爆炸案,還牽涉運送炸藥、設置引爆裝置等進一步的相關技術細節。

小林的判斷非常迅速。

放置在JR中央線月臺的行李箱爆炸了,現場留下了名爲漏斗口的顯著爆炸痕跡。挖開一塊凹洞坑的月臺照片,被當成說明爆炸威力的資料,率先報導了出來。

「在日本有過十九歲少年成功製造的案例,十五歲或許也有可能做得出來。」

「而且關於幕後黑手的可能性也很難說。」安藤接續說道。

沒有錯。

渡邊篤人的恐怖行動震撼了全日本。

所以完全沒想到真的會成案。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

「實際上就有三過氧化三丙酮這個案例。」

安藤很不想處理這個案子,但只能照實跟總編報告。

安藤馬上就會知道。

「雖然還不知道炸彈有多大規模,但小孩子有辦法準備炸彈嗎?說不定只是利用未成年做出爆炸預告,另有幕後黑手喔。」

「知道了。」

「據說新宿車站出現了爆炸聲!」

「好,安藤。」總編有些樂地拍了拍手。「去找專家來評論一下,將類似案件統整起來寫一篇報導。畢竟平日一早電車就停駛了,這話題性很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讓他誤入歧途成了恐怖分子。

正當他起身的瞬間,一通電話打進編輯部。

荒川回問:「那是什麼?」

不管看幾次都不會錯,那是安藤認識的少年。

發生爆炸的地點是平日的新宿車站,八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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