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離家少N
《偵探不在教室裏》 · 川澄浩平 · 1.4萬 字
出大事了。
此時此刻,我在十二月的寒冷天空下擁抱孤獨。我必須獨自穿越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遭遇過的黑暗,才能夠離開這裏。比方說,去鬼屋是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的遊戲,但我目前身處的狀況完全不一樣。這可不是訓練——我甚至沒有可以說這句話的對象。
我不能繼續逞強,必須趕快發出求救訊號,告訴外界我遇到緊急狀況。
* * *
昨天晚上,我回到家時,難得看到爸爸坐在客廳看報紙。
爸爸的個子比我稍微矮一點,他曾經摸着極度彰顯自我主張的肚子嘀咕說:「我和小巨人荷西·奧圖維的身高一樣。」雖然我不知道荷西·奧圖維是誰,但我猜想身高相同應該是他們唯一的交集。聽說爸爸以前在高中打棒球。
平時在客廳遇到爸爸,大都只是打聲招唿而已,但昨天不一樣。
爸爸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看着報紙說:
「聽說上個月有男生來家裏。」
他聽起來很不高興。
「對啊。」
「聽說是晚上很晚時過來。」
從他的問話中,就可以感受到他對步來家裏很不爽。
「我想媽媽應該已經告訴你了,步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媽媽和他媽媽現在也經常見面。」
「但你還是國中生啊。」
「又不是我三更半夜跑出去?是他來家裏當不速之客,只有他父母有權利管這件事,輪不到你來說吧?還是你覺得要是他來家裏,就應該把他趕走?」
「還不是因爲你傻傻的,對方纔會不把你放在眼裏,做出晚上突然跑去別人家這種不合常理的舉動。你明年就要考高中,未免太散漫了。」
你自己的肚子纔是散漫的結果!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規規矩矩過日子,鳥飼步就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不合常理的舉動嗎?這太莫名其妙了。
會有『那個人很規矩,所以我儘量不要給他添麻煩』這種想法的,原本就是正常人。
不合常理的人因爲不合常理,所以纔會做出不合常理的行爲,他們根本不在意別人的言行。無論我的生活態度如何,對不合常理的步完全不會有任何影響。」
「謝謝。」
「小海離家出走,好像沒辦法回家了。」
英奈可能發現事情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嚴重,似乎稍微放心。
「他們也是小海的朋友,我們一起參加籃球社。他們聽說小海離家出走的事都很擔心。」
「可以請你不要把這種交朋友時只想到利害得失和上下關係的可悲老人想法強加在我身上嗎?」
她一改前一刻的氣勢,平靜而又硬邦邦的聲音讓我感到有點害怕。
「這樣反而更好。我上次說了,我不喜歡坐在兩人桌喫東西。」
我們兩個人都陷入沉默。
「爲什麼?我對真史並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現在才晚上八點多,這算是離家出走嗎?」
「有什麼事嗎?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
「喔喔,原來你就是巖南京介。」
小海……是真史嗎?
「我離家出走了。」
「你……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會惡毒攻擊父母的人了?」
我帶上筆電。也許要看地圖,或是調查很多事,纔有辦法讓真史回家。
爸爸終於放下報紙,抬起頭。
「你是造成目前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
* * *
「沒有打錯,我有事想要拜託你。」
真希望這通電話到此結束,我想趕快去泡澡。
「因爲我剛纔稍微運動了一下。」
「你說話沒大沒小,你知道自己是靠誰賺的錢才能過目前這種生活嗎?」
「雖然你這麼說,我有點尷尬……剛纔有點狀況,我現在很難回家了。」
「我們只是一起去餘市而已,在傍晚之前就回家了。我每天的行動都必須一五一十向你報告嗎?既然你會問我這種問題,代表你認爲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你覺得自己是爸爸,就可以隨便亂懷疑人嗎?」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完全沒有頭緒。
你剛纔說我散漫,但我覺得你比我更加散漫。你看看自己的肚子,還有雙下巴,這根本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你不懂得節制,無法剋制自己的慾望大喫大喝。」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和我爸爸吵架。」
「你不是她從小的玩伴嗎?」
「算是和鳥飼步有點關係。」
她是誰?她不是我學校的同學。我沒有留電話給學校的任何同學,而且我今年幾乎沒有去過學校,根本不可能有人會有事找我。那就直接無視。如果對方無論如何都要找我,一定會再打電話。
我在黑暗中總算回到建築物內,打電話給英奈。
「不,我原本打算回家……」
「你不用說敬語。」
但是,一通不識相的電話破壞我美好的計畫。雖然我可以拒接電話,但不能排除親戚發生了什麼急事的可能性。
「反正你不可以和這種莫名其妙的男生來往!不懂得顧慮他人的人,只會造成別人的不幸,你要和對自己有幫助的人來往。」
啊啊,我想起來了。上次她自始至終都臭着一張臉,不時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差點對她說教,說用這種態度對待初次見面的人太失禮了。
「小海說,是因爲鳥飼步的事和她爸爸吵架。」
* * *
他們三個人都只點了飲料,桌上有很多空位。
「爲什麼事吵架……」
我會努力按順序忘記不必要的記憶,讓大腦隨時保持明淨的狀態,但兩個月前的記憶還無法徹底清除乾淨。
但這通電話無情地斷了。
「好久不見。」
上上個月,我去發寒的一家咖啡店品嚐洋梨塔時,巧遇真史,當時慄山英奈也在場,而且還有另一個男生,但我完全想不起他的名字。在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那個男生提議互留電話,反正留電話沒什麼好怕的,於是我就留了,當時以爲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和他們聯絡。
短暫的沉默後,英奈說:
「喂,英奈?」
慄山英奈向我打招唿。她的態度還是這麼冷淡。
這種萍水相逢、只是在札幌車站南口廣場擦肩而過的人,到底找我有什麼事?我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一絲好奇,竟然不小心點下通話鍵。
「我是鳥飼,如果你是打錯電話,請你馬上掛斷。」
「我拒絕,我等一下有事要做。」
「怎麼回事?沒問題嗎?」
我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受非假日或是假日這種世俗的習慣影響,但如果有人說我每天都在放暑假,那就太愚蠢了。我比那些阿狗阿貓刻苦用功多了,而且隨時磨練自令人期待了。我,至少在札幌市內,我可以說是最操勞的國中生。
我完全不指望慄山英奈喜歡我,但成爲她痛恨的對象就有點傷腦筋。她既然說恨死我,搞不好真的會對我做出什麼事。
「完全沒有頭緒。」
我放好熱水,一切準備就緒,正準備起身去泡澡時,那個慄山英奈卻從遺忘的彼岸現身。真是太不是時候了,爲什麼不乖乖留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英奈再次緊張地問,我可以想像她臉色蒼白的樣子。
「……對不起。請問你知道小海可能會去哪裏嗎?」
電話中傳來她嘀咕的聲音。
慄山英奈比我更早抵達星巴克。
「……好吧,雖然我很無辜,但既然和我有一點關係,那我就來想一下。」
她的態度真惡劣。
但我也需要休息。接下來我打算好好泡一個半小時的澡,把全身洗乾淨後,再來享受冰箱裏的歐培拉蛋糕。晚上喫加酒的蛋糕,會有一種幸福感。可可粉和咖啡的香氣撲鼻,口感輕盈、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海綿蛋糕內吸滿咖啡糖液,在嘴裏擴散……太令人期待了。
「啊?發生什麼事?」
「我哪有惡毒攻擊你?我只是實話實說,而且你該慶幸我還願意和你說話。因爲一邊看報紙,一邊發牢騷的人被無視也是理所當然,這和電視上那些對陌生人品頭論足的人沒什麼兩樣。
一看手機螢幕,發現上面出現『慄山英奈』這個名字。
夜晚的圓山公園和白天不同,一片靜悄悄的。我穿越公園,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真史,你在對誰說話?這是什麼態度?」
爸爸的臉漲得通紅,整個人不停地顫抖。
「我聽說你之後還和他一起外出,你們去哪裏?做了什麼?」
我和爸爸都說了不該說的話,吵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坐下後,先喫了乳酪蛋糕。
他一頭短髮,五官清秀,雙眼鋭利,好像隱藏着什麼似的,雖然我們應該沒有實際見過面,但我發現眼前的巖瀨京介和我內心對他的感覺幾乎一致。
「我現在——」
一看時間,晚上八點半。「這麼晚了,你可以出門嗎?」我現出關心問,她回答說:「雖然不太行,但我會想辦法。」既然這麼說,想必她會想辦法解決。
「我叫巖瀨京介,聽說你是小海的兒時玩伴。」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甚至沒有見過她爸爸。」
你偶爾纔回家,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可以別擺出一副自己是家長的態度,對我說三道四嗎?」
「那你和我一起想一下,真史目前可能在哪裏。」
於是,我就和慄山英奈約好去北一街·宮之澤通上,位在圓山公園對面的星巴克見面。
爸爸仍然看着報紙數落我。
「只是小時候就認識而已。最近她有煩惱,來找我商量,才又見面,但之前很久沒見了,而且那次之後,並沒有經常見面,我對她的行動一無所知。」
「她怎麼可能真的離家出走,然後一直不回家?」
「你買太多蛋糕了吧。」
「如果真史出了什麼事,我會恨死你。」
這個女生突然說什麼鬼話?
「喔,原來是他。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如果沒地方去,可以來我家。」
「你可能對小海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
我端着乳酪蛋糕、蘋果派、巧克力蛋糕和咖啡走上二樓,發現慄山英奈和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生一起坐在沙發座位上。雖然她事先並沒有告訴我會帶其他人來,但這種事不重要,所以我不發一語地坐下。
「請問你知道我嗎?」
「是你一開始就在挑剔我!你用什麼態度對別人,別人就用什麼態度對你,你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難道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既然是離家出走,不是沒必要回家嗎?」
我忍無可忍,不想再看到爸爸的臉,即使隔了一晚上,怒氣仍然無法平息。於是我就在隔天早上離家出走。
「這是有事拜託別人的態度嗎?」
爸爸根本沒見過步,憑什麼認定他會爲我帶來不幸?
「當父母的一旦說這種話就完蛋了。你小時候不是也靠爺爺、奶奶照顧,纔有辦法長大嗎?更何況我從來沒有拜託你把我生下來!」
英奈的聲音聽起來很擔心,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而且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雖然必須在寒冷的夜空中,沿着黑暗的坡道走下去,但目前氣溫和去那裏的距離剛好可以讓我腦袋保持清醒。回來的時候搭計程車就好。
「我叫田口總士,請多指教。」
田口總士不就是上個月去餘市蒸餾所拿雨傘的那個人嗎?雖然我那天沒有親眼看到他,但我發現他比真史更高,而且長相英俊。像他那麼帥的人,的確只要和女生一起走在路上,就會被懷疑。
我對這三個人的瞭解竟然超過自己學校的同學。雖然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晚上八點多時,我接到小海的電話……」
「你接到她電話時,爲什麼不問她在哪裏?」
「小海的手機好像沒電,說到一半,電話就斷了。」
「你太粗心了。」
我忍不住嘆氣。
「真史目前處於難以回家的狀況,手機又沒電。
如果她身上帶了足夠的錢,可以去便利商店或是其他地方買行動電源,只要手機可以充電,可能就會聯絡我們其中的某一個人。
或是假設附近有公用電話,她就可以打電話回家,請她父母去接她。再怎麼樣,都會記得家裏的電話號碼。
如果沒有零錢,可以打110找警察。她是國中生,警察應該會去救她。」
「喂?」
我剛說到這裏,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幾個字。
「步嗎?是我,是我!」
「如果是詐騙電話,我就要掛了。」
「啊,拜託你不要掛,我是海砂真史!」
她爲什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這個疑問閃過我的腦海,但立刻就想到答案。我的手機號碼的諧音『痛苦艱難的工作』很好記,而且我們相隔九年又重新見面,不就是因爲她打了一通電話給我嗎?
慄山英奈和另外兩個男生都看着我,我小聲告訴他們,是真史打來的電話。
「太遠了,沒辦法。」
但是,後來出了某些狀況,導致情況失控,她無法自行回家,而且手機沒電。周圍非但沒有超商,甚至一片漆黑,她無法離開那裏,但那裏有公用電話。
「你嘴巴不要這麼賤,這種時候不要亂開玩笑!」
巖瀨京介最先開口。
我可沒有誤會,只是在討論可能性的問題,但我懶得解釋,於是默不作聲。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行動電源這種東西嗎?便利商店就有賣,你去找一下。先爲手機充電,讓手機有辦法開機,就可以搜到最近的車站,還可以請店員幫你叫計程車,當然前提是你必須在計程車行服務的範圍內。」
「……不,不用了。一旦聽到英奈的聲音,就會不小心說出我人在哪裏。」
「如果是這樣,她終於有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打電話,會打給我嗎?如果真的遇到這麼嚴重的狀況,她會第一個打回家或是報警。
「你人在哪裏?」
田口總士接着說:
最棘手的就是以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視線緊盯着我的慄山英奈,她的眼中一定沒有我,不難想像,她瞪大的眼睛想要看到的是目前下落不明的真史。在這個女生面前棄真史不顧的行爲很危險。生物本能在我內心勐敲警鐘。
既然她揚言明天早上就會回家,想必是在室內。畢竟十二月的天氣,如果在戶外一整晚,等不到明天早上,她就會冷死。
「我並沒有說這次也是這樣,你不要誤會。」
慄山英奈連續點了兩次頭。
姑且不論我,既然眼前這三個人這麼擔心,等到真史平安回來之後,必須好好向他們道歉。她上次應該已經向田口總士道歉過了,這次會是二度道歉。
「而且她超頑固!既然她已經說要天亮之後再回家,我認爲她不可能等一下又打電話來說『還是請你們來救我』。」
「不要!我和爸爸吵架離家出走,怎麼可以找他們來救我?」
慄山英奈說,真史是因爲我的事,和她爸爸吵架,也因此這樣離家出走,所以硬是把我約出來。對真史而言,這次的離家出走同樣是爲了別人着想所採取的行動嗎?
「但首先必須知道你人在哪裏。」
我所認識的真史……雖然我只知道她小時候的狀況,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並不是這麼大膽固執的人。
「算了,反正等天亮之後,應該就有辦法,等到天亮之後,我會自己想辦法回家。」
「原來……是這樣。」
「她沒說任何重要的事。」
「……有道理。」
如果是基於某種理由,導致那個協助的人離她而去,出現難以回家的狀況,事態就很嚴重。但是,果真遇到這種情況的話,正如我剛纔所說,她不可能會打電話給我。」
「你別說傻話了,這麼冷的天氣,你隨便找地方睡覺,不僅會感冒,搞不好會凍死。」
「你告訴他們,我明天早上一定會回家,叫他們不必擔心。」
「那就這樣,如果我真的走投無路,再打電話給你。」
「你的三個朋友都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老實說,他們讓我坐立難安。要不要叫他們聽電話?」
「你乖乖說出你在哪裏不就解決了嗎?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打電話給我,是希望我做什麼?」
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慄山英奈微微低着頭,深有感慨地說。
聽了他們的評論,覺得她似乎的確是這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
「我覺得她是一個做事認真的人,只不過她總覺得自己很懶散。」
我不情願地把通話的內容告訴另外三個人,他們聽了之後都沒有說話,想必都在絞盡腦汁思考。
「我纔不會去,我會通知你爸媽。」
那就換一種方式問她。
「嗯,有道理。」
「……你又沒擔心我。」
「沒事,我穿了很多衣服。」
首先,真史目前在很遠的地方,無法走路回家。她只是打破五百圓撲滿,身上不可能有可以搭飛機的錢,而且她原本打算今天就要回家,我猜想她目前仍然在北海道的某個地方。
我忍不住煩惱起來。她以前就這麼難以溝通,這麼頑固嗎?
「你沒辦法走路回家嗎?」
她還有餘裕想到這件事。真是麻煩。
「她平時很溫順,我覺得她不是愛操心,而是有點膽小。小海每次情緒激動地採取行動時,十之八九都是爲了別人着想。她心地很善良。」
「我希望你可以幫我想出離開這裏的好方法。」
「巖瀨,你說得沒錯,分析真史到目前爲止所說的話,完全有可能查出她目前所在的地方。」
「會不會是在深山裏的旅館什麼的?原本打算當天來回,去泡個溫泉後再回來,結果因爲某些原因導致無法回家,只能住下來。如果是這樣,倒是可以稍微放心。」
他們三個人對真史的看法都不一樣。如果可以拍下來給真史看,想必她就不會無聊地繼續逞強,說出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
「我認爲並沒有很多這樣的地方。」
「……我們不要再繼續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了,只要你說出自己所在的地點,不就解決了嗎?你知道你害多少人爲你擔心嗎?」
「告訴你爸媽。」
「沒辦法!周圍一片漆黑,我無法離開目前所在的地方。」
「那我不能告訴你。」
田口總士最先開口。
「小海那傢伙該不會被綁架了?」
「你這麼有自信啊,你在一個通常別人不會想到你會去,充滿意外性的地方?」
「事到如今,什麼時候回家都沒差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我現在來猜猜你在哪裏。你應該很瞭解我的能力。」
「小海說什麼?」
雖然慄山英奈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但她會協助別人離家出走嗎?她一定會竭盡全力阻止,然後追根究底盤問爲什麼要離家出走。算了,這種事完全不重要。
電話掛斷了。這是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沒有意義的一通電話。
「他們一定會報警。不,搞不好已經報警了,被那些身穿制服,滿臉嚴肅的警察問東問西,一點都不好玩吧?」
真史搭公共交通工具去了某個地方,原本打算從那裏回來。未成年的人如果不靠外人協助,只能用這種方式去很遠的地方。
「根據北海道的相關條例·小鋼珠店在晚上十一點之後就無法營業,而且原本就禁止未滿十八歲的人進入。
「不,就要用這種方式集思廣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錄影帶店周圍不可能一片漆黑,所以她不可能在那裏,但思考的方向沒錯,真史就是在這種按照常理,我們『絕對不可能想到的地方』。無論你們想到什麼,都請你們說出來。」
如果她和協助她離家出走的人在一起,他們一定會研究脫身的方法,除非發生兩個人的手機都同時沒電這種蠢事。
「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由我們找出她目前在哪裏。」
「好啊,如果你能猜到,那就猜猜看啊!我在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慄山英奈以輕蔑的眼神看着田口總士。
是喔是喔,那你就一個人加油嘍——雖然我可以這麼說,然後掛上電話,但如果真的這麼做,不知道她的朋友會怎麼對付我。他們三個人正屏息斂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你想用這種方式從我口中套話嗎?我纔不會上你的當。」
慄山英奈開口。
「慄山英奈告訴我的,目前除了慄山英奈以外,巖瀨京介和田口總士都坐在我面前。」
我目前的處境還真不堪。照理說,我現在應該正在泡澡,然後想着冰箱內的歐培拉蛋糕。
「聽說你離家出走了。」
「真史,你應該不是因爲沒有錢纔回不了家吧。」
「慄山,這不太可能。雖然真史的身高超過成年女性的平均身高,但臉還是符合年紀的小孩臉,她一個人拿出一大把五百圓硬幣,旅館的人不可能讓她住宿吧?一定會問她出了什麼事,然後和她的父母聯絡。」
「海砂真史是什麼樣的人?她是住在札幌市西區的國中二年級女生,個子很高,在學校參加籃球社……這就是我所瞭解的基本資料,雖然現在要思考她平時不太可能去的地方,但也不會是太古怪離奇的地方。因爲如果她和周圍的環境太格格不入,就會引起旁人的注意,搞不好會被輔導,也就是說她不可能在A片區。田口總士,如果是你在那種地方,周圍的大人可能只會對你露出關愛的眼神。」
「你爸媽一定饒不了你。」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
「這個可能性很低。
「嗯。」田口總士最先開了口,「會不會是錄影帶出租店的A片區?」
田口總士很可能會用蠻力抓住我,巖瀨京介即使不會當場動手,也難以猜透他會使用什麼奸計。
「真史有莫名的自信,認爲我們絕對不可能知道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她並不是且走且看,而是在事先充分計畫後,前往目前所在的地方。但已經明明事先計畫,目前卻仍然被困在那裏,顯然發生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
「謝謝,我大致瞭解了。那我就來思考一下,真史到底會在哪裏。」
「我現在——」
「嗯,雖然她離家出走,但如果打算今天就回家,那就不需要有人協助。如果她需要幫忙,應該第一個找我。」
田口總士似乎稍微放了心,他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這的確是最先想要排除的可能性。
「你這通電話打得正是時候,省下我很多腦細胞。你現在人在哪裏?」
「她離家出走對我沒有任何幫助。」
「雖然我和她是兒時玩伴,但對她最近的狀況幾乎一無所知。在你們眼中,海砂真史是怎樣一個人?希望你們可以說出來聽聽,供我作爲參考。」
「你知道了之後會怎麼做?」
「雖然她在籃球社很活躍,但平時經常心不在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她很愛操心。」
按照常理,真史在我們絕對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她認爲我們不可能輕易找到她。由此可見,她躲在一個成爲我們盲點的地方。」
「你少虧我,這個可能性已經排除了,現在來認真考慮一下。對了,她會不會去小鋼珠店?」
「你要來救我嗎?」
即便是綁匪強迫真史打電話,她剛纔那通電話也太空洞了。綁匪讓她說那些話,到底能夠得到什麼?」
「不,我身上有錢,我打破五百圓硬幣的撲滿,現在錢包鼓鼓的。」
「小海目前一個人在那裏嗎?既然她在離這裏有點遠的地方,搞不好有人協助她離家出走。」
我已經很久沒有爲這個社會上的不公不義煩心了,但事到如今,只能盡最大的努力解決眼前的問題,趕快處理完這件事,回到屬於我的平靜夜晚。
真史沒有回答。
我認爲繼續和她聊下去,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那我來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
未成年人也不能在夜間進入網咖或是KTV這種地方,她應該不會在那裏,更何況如果她在那種店裏,就可以向店家借充電器。」
「未成年人要一個人撐到天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巖瀨京介說。
「會不會在醫院?如果是在鄉下地方的大醫院候診室,搞不好可以坐一整晚。」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但並不是嘲笑他。
「如果真史在那裏,那就太令我刮目相看了。這的確是好主意。
但是,你們曾經在探病時間結束後留在醫院內嗎?深夜的時候,護理師會巡房,根本不可能基於離家出走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在那種地方過夜。」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大家都爲了真史絞盡腦汁思考着。
「會不會……在道路休息站之類的地方?」
慄山英奈小聲嘀咕。
「之前去餘市的時候,我們不是也曾經經過『太空蘋果餘市』嗎?那裏就是道路休息站吧?我之前一直以爲只有開車會去道路休息站,但是搭電車或是公車,是不是也可以去道路休息站附近?」
「道路休息站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嗎?至少廁所隨時可以用……」
我從包包裏拿出筆電,放在腿上,打開開關。
「巖瀨說得沒錯,大部分道路休息站都在傍晚關閉,但可能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地方,值得查一下。」
我俐落地敲打鍵盤,看着搜尋結果。
「北海道有多少道路休息站?五十個左右?」
田口總士自言自語地問。
「有超過一百個。」
「全部清查的話,需要不少時間……」
如果時間充裕,清查所有的休息站可以做到萬無一失,但是現在沒有這種閒工夫。我想要趕快回家泡澡、喫歐培拉蛋糕。
「從輪厚匝道搭高速巴士時,必須在預定抵達的兩個小時前預約。
輪厚休息站 匝道上設有巴士站
他們三個人互看着,田口總士不停地點頭。
「這就是小海可愛的地方。」
「她該不會突然生病或是受傷……」
真史很可能事先沒有調查清楚這些情況,只是看了時間表,最後導致回不了家。
姑且不論真史是不是可愛,但慄山英奈說的話的確有道理。
「那麼,小海爲什麼沒辦法回家?」
「從地圖上來看,輪厚休息站周圍只有牧場、工廠和農田,雖然走一段路,就可以去街上,但晚上必須摸黑前往。她無法用手機上的地圖軟體,休息站內即使有地圖,也是讓司機看的大範圍地圖,對目前的真史沒有任何幫助,她當然不敢隨便亂走。輪厚休息站下行方向的補給站在晚上七點就結束營業,她當然就無法買到行動電源。
「可能是高速公路上的服務區。」
我打開了換車指引網站,在附近的交通工具中,尋找哪一個道路休息站,有晚上七點多往札幌方向的末班車。試了之後,發現比我想像中更麻煩。
只不過這次無論怎麼想,都覺得爸爸有問題。他昨天說的那些話並不是教育,只是他自己心情不好,我剛好在客廳,於是就變成了他的出氣筒。每個人都會發生這種情況,如果惹別人不高興,就必須好好道歉,但爸爸在吵架之後,就沒有對我說過半個字。
上行方向0;往苫小牧方向1;有補給站0;二十四小時營業1;可從普通道路進入。
「有兩個地方,但兩個地方都無法滿足所有的條件。
兩個男生髮出感嘆。慄山英奈說得沒錯,既然這樣,真史不可能在稚內或是釧路之類的地方,但還可以稍微補充一下。
和剛纔相比,慄山英奈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喔?你似乎很有自信。」
我想再來一口蛋糕,但發現盤子已經空了。我什麼時候喫完的?算了,等一下再去點就好。
茶志內休息站 站內有巴士站
我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不知所措,只能垂頭喪氣地走回休息站。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章魚燒,一個人默默地喫着。店家和食堂都在七點時拉下鐵門,這片放了兩張四人座的正方形桌子,還有幾臺自動販賣機的寬敞空間很沒有現實感。日光燈冰冷的白光照亮了我、章魚燒和桌子。雖然偶爾有人進來,但在自動販賣機買完東西后,就馬上離開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到底在幹嘛?
另外兩個人聽了田口總士的發言,都有些不安。
「高速公路上的服務區的確都在偏僻地方,到了晚上就會一片漆黑。」
「小海不在那麼遠的地方。」
巖瀨京介低頭不語,他似乎在思考。
「小海在電話中對我說『剛纔出了狀況,我現在沒辦法回家了』。我是在晚上八點多接到她的電話,小海在打電話給我之前還打算回家。既然她打算今天回家,就不可能在離札幌有五、六個小時車程的地方。」
「這樣啊……嗯,謝謝你。」
「如果是在這幾個之中,不是隻有輪厚有可能嗎?其他幾個地方在小海打電話給我的晚上八點之後,仍然有可以回札幌的班次。」
我挖了一口巧克力蛋糕,準備送進嘴裏,才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捂着嘴。之前我很少意識到這件事,但似乎是我的習慣。我放下捂着嘴的手,仔細品嚐蛋糕後,繼續和他們討論。
上行和下行方向都可以從普通道路進入。
我再次敲打着鍵盤。
原來如此。我內心浮現了一個可信度相當高的可能性。
目前的不安和恐懼遠遠超過憤怒。雖然現在還沒有太大的問題,但如果等一下想睡覺該怎麼辦?雖然我曾經想過把椅子排在一起,睡在椅子上,但這裏有很多陌生人出入,所以無法這麼做。而且我的睡相很差,一定會從椅子上摔下來,最後還是變成睡在地上。
野幌休息站 匝道上設有巴士站
慄山英奈微微皺起眉頭說:
晚上八點以後有往札幌方面的班次。
室內的熱食自動販賣機二十四小時販賣熱食,她可以長時間在那裏逗留。那裏應該有桌椅,讓民衆可以坐在那裏喫購買的食物。雖然偶爾可能有人出入,但幾乎所有人買完東西就馬上回去自己的車上,即使瞥到真史在那裏,也會覺得她坐在那裏等去上廁所的父母。
像我這種無懈可擊的人,無法討人喜歡。
慄山英奈垂頭喪氣地說。
* * *
巖見澤服務區 往札幌方向區域內有巴士站,向旭川方向匝道有巴士站
我喫完巧克力蛋糕,再度用筆電搜尋。
「但包括手機沒電這件事在內,她真是太脫線了。」
晚上八點以後,有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目前爲止的討論幾乎快觸及重點了,我認爲『想不到的地方』很可能是一名國中生不會自己一個人去,通常都是大人開車去的地方。
「如果限定在道央,就可以大幅縮小範圍。」
另外三個人聽到我這麼說,都露出笑容。
砂川服務區 服務區內有巴士站
晚上八點後有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我原本也這麼認爲,但是真史到了輪厚之後,在巴士站下車,並沒有發現從輪厚休息站的上行方向進入補給站的路。我在網路上看了休息站的情況,可以從普通道路繞到休息站後方,但最先看到的是ETC的專用入口,而且還有一塊牌子寫着『禁止行人穿越』。可能這塊牌子上的文字讓她留下印象,所以繼續往前走,經過深處看起來像是出入口、很不起眼的門時完全沒有發現。又再往前走,就是穿越高速公路下方的隧道。如果要搭往札幌方向的巴士,就必須去下行方向那裏,真史當然會穿越那條隧道。繼續往前走,在即將來到ETC專用入口的前方,有通往普通道路的出入口,可以從那裏進入輪厚休息站的下行方向。」
「小海是怎麼去那裏?」
「有五個休息站或是服務區可以搭高速巴士前往。」
要不要來查一下?」
原本看着那張紙的慄山英奈抬起頭。
* * *
晚上八點以後,有往札幌方面的班次。
「搭高速巴士時,可以在其中幾個地方下車。住在札幌的話,很少有機會去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或是高速公路上的公車站。如果完全不瞭解任何狀況,想要找失去音訊的真史,恐怕不會想到那裏。」
「沒錯,如果附近有超商,真史就不必在意手機充電的問題,因此首先可以排除野幌上行和下行兩個方向的休息站。」
但是,只要休息站內的巴士站有乘客,車子就不會過站不停。只要有乘客在巴士站等,巴士就一定會停下來,也不需要預約。
「雖然她在選擇在休息站過夜之前的表現可圈可點。」
我再次敲打着鍵盤。
田口總士盯着我用潦草的字抄下的內容看了片刻,突然抬頭看着我說:
我從包包中拿出A4的活頁紙,抄下搜尋到的結果後,拿給他們看。
『巖內』在市中心,周圍並不會一片漆黑,而且附近有便利商店。從地圖上來看,『向日葵北龍』周圍的晚上會很黑,但並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免費休息所之類的地方。這裏雖然可以住宿,但剛纔說過,一個國中生不可能入住。」
「但是不知道對真史來說,『剛纔』是代表多久之前的過去,即使是好幾個小時之前的事,也有的人會說是『剛纔』。」
上行和下行方向都有西光超市。
「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巴士站等,看到高速巴士完全沒有放慢速度揚長而去,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地嗎?」
慄山英奈語氣堅定地說。
「不,我並沒有這麼說。如果是在幾個小時前,發現導致她無法回家的狀況,她首先應該用手機和別人聯絡,或是上網蒐集資料,當然會發現手機的電池所剩不多了。應該不可能有傻瓜會在手機電池快用完,而且還沒辦法回家的狀況下,在慄山接到電話的晚上八點之前都浪費時間,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巖瀨京介似乎對自己的意見產生疑慮,又想了一下才說:「她不是去觀光,因此在當地停留的時間不是問題。如果只是打算一天之中大部分時間都搭車,用這種方法消磨時間,那麼就算是去離這裏很遠的道路休息站也沒問題。」
慄山英奈輕輕點點頭。
從一個小時前開始,我就一次又一次問這個空虛的問題。
隔了一個晚上,我仍然怒氣未消。如果籃球社要練球,還可以轉換一下心情,但今天是週六,去學校沒事可做,也沒有和朋友約好要去哪裏玩。
我回答了巖瀨京介提出的疑問。
野幌的上行和下行方向都有真史可以購物的西光超市,照理說不必考慮,但還是列入可能的地點。我之前曾經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在這裏搭高速巴士回到札幌,所以並不是所有在匝道的巴士站都需要預約,但以後搭高速巴士時,必須仔細確認清楚。」
我爲什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因爲我和爸爸吵架了,而且態度很叛逆。父母也是普通人,並不是每一句話都正確。一旦瞭解這件事,就算父母說得沒錯,也很難乖乖聽從。即使如此,如果事後冷靜思考,認爲父母言之有理,還是必須接受。
從札幌搭高速巴士到輪厚休息站差不多四十分鐘左右,搭車當日來回完全沒問題,但很難走路回來。
「那我的想法錯了嗎?」
「但是,輪厚的上行方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補給站,應該有賣行動電源。」
巖見澤、砂川和茶志內服務區或是休息站內都有公車站,而且都有晚上八點之後可以搭乘的班次,真史不可能在這幾個地方。
「我認爲不需要這麼麻煩,小海原本打算當天就回家,那就可以排除離札幌很遠的地區,不,但是……」
巖瀨京介目不轉睛地盯着紙上的內容說:
晚上八點後,無法搭乘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眼睜睜地看着巴士完全沒有停下,就從我面前駛過的瞬間,我一定是全北海道最笨的大笨蛋。
「高速巴士和普通的公車不同,有些車站規定只能上車,有些車站只能下車,若是可以搭乘的區間,有時候仍然需要事先預約。
我做了總結。
距離應該在可以當天來回的範圍,雖然是周圍一片漆黑的偏僻地方,但有可以二十四小時逗留的室內……」
所以這裏完全符合真史逗留的條件。」
從剛纔到現在說太多話,累死我了,我嘆了一口氣。
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 * *
她似乎並不是憑直覺這麼認爲。
下行方向0;往札幌方向1;有補給站0;至晚上七點爲止1;可從普通道路進入。
「如果某個地方往札幌方向的最後一班車是在晚上七點多,而且道路休息站內有可以讓她逗留一晚的設施,真史很可能就在那裏。」
「她不可能在有西光超市的地方。」
「那這代表就像我剛纔說的,小海就在不遠的地方。」
「我剛纔已經說過,如果她得了無法搭電車或是巴士的重病、受了重傷,打電話給我就太奇怪了,無論如何,真史目前並沒有面臨嚴重的狀況。雖然不瞭解原因,但真史沒有搭上原本預定要搭的那班車,由於那是最後一班車,纔會陷入目前的狀況。我認爲這種情況更合理。」
揮棒落空後,空氣中瀰漫着失望。
「那就是說,小海她——」
早知道剛纔打電話給步時,應該乖乖說出目前所在的地點,告訴他「我在輪厚休息站」!現在就走回公用電話,打電話給他……是不是該打電話回家,請爸爸、媽媽來接我?英奈他們都很擔心我,我現在所做的事已經不是叛逆,而是獨自忍耐,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好幾次都起身想去打電話,但又無力地坐下來。我被內心僅存的自尊心困住了。我剛纔就深深體會到,我完全無事可做。十二月的夜晚很漫長,必須等到早上快七點時,天才會慢慢亮起來,我要如何撐過接下來超過八個小時的漫漫長夜……冰冷的空氣吹了進來。可能又有人來買罐裝咖啡。
「真史。」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忍不住轉過頭。
「你打算在這裏坐一整個晚上嗎?真是太蠢了。你不動大腦就做這種危害自己身體的事,根本沒資格成爲運動員。」
「步……」
我完全沒想到他會來找我。
視野突然模煳起來。
「喂喂喂,你可不要在這種地方哇哇大哭。」
「你……我纔沒有哇哇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高興,不知道是不甘心還是很生氣。我完全搞不懂,也可能全都有。
「還有誰和你一起來嗎?」
「沒有。」
「那你怎麼……」
「我搭計程車來的,車錢很貴喔,而且還有回程的車錢。這筆錢,你以後要還我,你可以拜託父母,或是以後打工籌錢還我。」
「我可以慢慢還嗎?」
「你決定就好。你爲什麼不用公用電話叫計程車?」
「沒有電話簿。」
「我剛纔去看了一下後才知道,只要撥打104查號臺,就會告訴你附近計程車行的號碼。」
「什麼?可以這樣嗎?」
「不用不用,你不用幫我買咖啡。」
「嗯,因爲緊急通報和災害留言的號碼寫得太大了。」
「是嗎?但我和他們三個人幾乎算是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他們和你的關係。而且——」
他說完這句話,喝着咖啡。
但我覺得他其實很善解人意。
這個人果然很過分。
雖然他這個人很古怪,做事不合常理,但這只是表象。雖然是表象,但有時候也的確讓人覺得有點誇張。
安靜的室內響起鐵罐掉落的聲音。
「有、有必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你揚言要在這種地方過夜,我想對你表達一絲敬意。等你順利回到家,你爸媽就會好好收拾你。」
爲什麼經過一個晚上,我的怒氣仍然無法平復。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逞強,不想打電話回家?如果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會這麼生氣。
「謝謝你。」
他走向自動販賣機,投了硬幣。
「電話亭內的說明板上寫得一清二楚。」
「計程車還在後面等,我們趕快走吧。」
他彎下身體,拿出罐裝咖啡。
「……嗯,這次我就接受你的道謝。我今天所做的事,的確值得你的感謝。雖然我其實很不想做這種麻煩事。」
他又把硬幣投進自動販賣機。
他並沒有轉頭看我。
步聳聳肩。
「我完全沒注意。」
我現在終於發現一件事。
他轉過頭,滿臉受不了地看着我說:「我是要幫司機買。如果你以爲凡事都可以當伸手牌,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發自內心無法原諒爸爸侮辱步。
「……你爲什麼一個人來這裏?你剛纔在電話中不是說,要通知我的爸爸媽媽嗎?」
「我想了一下之後,發現我不知道你家的電話。」
「英奈不是和你在一起嗎?你只要問她就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