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日
《偵探不在教室裏》 · 川澄浩平 · 1.8萬 字
教室內,老師沒有起伏的說話聲音,柴油暖燈不時發出喀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令人昏昏欲睡。
進入十一月後,就少不了圍巾和手套護身。我打算今年冬天學單板滑雪,希望山上下很多雪,但如果可以,又希望平地不要積一毫米的雪。
白天的時間本來就已經縮短,但一大早就看到沉重的烏雲遮住陽光,心情就格外沮喪。我努力回想爲什麼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季節相反,意識漸漸模煳,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已經下課了。
「這個星期六一起去玩!」
田口總士在麥當勞喫薯條時,用熱切的語氣提議。就算是這種天氣,他還是這麼有興致,真有點羨慕他。
「嗯,沒問題啊。」
英奈滑着手機,隨口回答道,總士似乎感到不滿。
「喂,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小海,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知道。」
「你們真是太沒良心了。京介,你應該知道吧?」
「是職棒日本聯盟要開打了嗎?」
「根本扯不上關係!這和我們四個人要去哪裏完全沒有關係!」
京介笑了起來。他用這種方式開玩笑。
總士清清嗓子,似乎打算用另一種方式開口。
「我上個星期生日,現在滿十四歲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想起來了。沒錯,他上週生日。
「咦?你不是下個月才生日嗎?」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錯誤資訊,可不可以更關心我一點!」
「你之前不是說,你的生日離聖誕節很近,所以每年都只能收到一個禮物。」
「英奈,你看過《小拳王》嗎?」
如果他要衝浪,那就一個人去,我纔不想衝浪。
電車經過錢函車站後,沿着石狩灣行駛了一段路。鐵軌和大海之間只相隔一小片陸地,隔着行進方向右側的車窗,看到那片浩瀚的大海,覺得根本不需要再去看海了。
「是嗎?我只看過漫畫。」
「海浪超勐,簡直就像有人在用力搖水桶——」
總士沿着海岸,在潮溼的沙灘上邁步。我們跟在他的身後。
電車從札幌市前往西北方向的石狩灣,其實只要搭不到二十分鐘的電車,在錢函車站下車,就可以走去海邊,但壽星任性地說:「爲我慶生這麼重要的活動,纔不要去這麼近的地方。」於是我們只好過站不下車。
「你想去衝浪嗎?」
「明年這個時候會忙着考高中,根本沒時間慶生,所以今年要舉辦田口總士生日節。」
「簡直就像《小拳王2》片頭曲的歌詞……」
「你還問我怎麼了……不是應該有些什麼嗎?」
「反正我們要去海邊!」
「我想去海邊!」
我連漫畫都沒看過。學校的圖書室爲什麼不把這部漫畫放在《怪醫黑傑克》旁邊?
京介問。
第一個抵達集合地點的京介一看到我們就這麼說。
「不是不是,我要去看海。」
「原來是太空紀念館,真想去看看……」
我、英奈和京介的生日剛好都集中在五月黃金週,於是那天就乾脆邀總士一起慶生,四個人一起去看電影。可惜那天很多人看電影,結果我們的座位都離得很遠,但相互交換了小禮物,玩得很開心。
我問總士,他看着手機說:「直走。」於是我們要過馬路繼續往前走。
聽了腦袋空空的總士的回答,英奈和我互看一眼。
「白癡喔!我和女朋友約會,當然要事先調查、調查再調查啊,只有和你們在一起時不必費心想計畫。」
完全搞不懂總士對大海的熱情是怎麼回事,現在還可以改變主意,搭往札幌車站方向的電車,去鬧區玩樂慶生,但既然壽星本人這麼堅持,其他人當然不好意思說「還是不要去海邊比較好」。
「我說啊,」總士誇張地搖着頭,「夏天擠滿人的大海根本不是大海,而是人海。目前這個季節,海邊幾乎沒有人,才能夠好好看海。」
雖然眼前一片海景,但並不是旅遊簡介上常見的那種藍天碧海景色,而是一片北方的大海日本海,受到來自西北方向的季風影響,灰色的滔天海浪劇烈起伏。
並不是只有總士感到興奮,無論英奈、我,還是京介,看到海浪撲向消波塊後粉身碎骨,都倒吸了一口氣。
「你做事這麼沒計畫,和女朋友約會時都怎麼安排?該不會每次都丟給你女朋友安排?」
我問總士,爲什麼要去餘市?他回答說:「我看過地圖,覺得那裏很不錯。」他似乎完全沒有事先做功課,不知道那裏是太空人毛利衛的故鄉,也不知道Nikka威士忌的餘市蒸餾所就在那裏,英奈對總士說了三次:「只有今年會陪你來這種地方,沒有第二次。」
英奈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記錯。關於總士的事,應該都被她儲存在「其他」的檔案夾,就和其他人的事混在一起了。
走了二十分鐘,終於來到「濱中莫伊雷海水浴場」。令人高興的是,我們走到半路時,雨就停了。原本以爲即使來到海邊,除了我們以外,不會有其他人,沒想到有兩個和我們年紀相仿的女生在海灘聊天,還有兩個大叔在散步。
我們拿着免費供應的飲料,和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綜合堅果,在長方形餐桌的角落坐下。
他說要去海邊,問題是現在根本不是去海水浴場的季節。
不,真希望他可以更重視我們,就不會在這種惡劣的天氣,帶我們到這種連他自己也不熟悉的地方看海。
「冷死我了……我們爲什麼要在這裏坐這麼久?」
我的聲音被海浪聲淹沒了。
我忍不住發着牢騷。當天空再度飄雨時,我們才終於回過神。
兩個男生沿着石階走去沙灘。
「小海,我剛纔就想說,哪有女生拿這種好像大叔用的雨傘?」
「就只是看海嗎?」
「好暖和。」
京介冷靜地說。
「嗯,怎麼辦呢?既然來了,就這樣回去好像太那個了。」
而京介的深綠色雨傘有成熟的味道,我越來越後悔自己隨便抓了一把雨傘就出門。我們經過車站前的小型計程車招唿站,經過斑馬線,看到餘市觀光協會。我覺得可以去聽一下餘市的觀光導覽,但走在前面的總士頭也不回地走過去,來到前方的十字路口。
總士繼續大步往前走。剛滿十四歲的他,腦袋應該都浸滿海水。
英奈說。她拿着雨傘的手都冷得微微發抖。真可憐。
「真的,不想再走出去了。」
難道這部作品中有某些讓男兒熱血沸騰的要素嗎?
「你要看動畫啦,真心不騙!」
對別人的雨傘挑三揀四的總士拿着一把漂亮的水藍色折傘。他平時經常耍白癡,一不小心就會忘記他很受女生歡迎這件事,就連隨身帶的雨傘都很有型。他並不光是憑着個子高、長相有點好看纔有異性緣。
「總士,你的人品太差了。」
「這種天氣纔好!」總士很有自信地說。
由於是週六,因此雖然天氣惡劣,但仍有很多人來參觀。會場內很寬敞,準備了很多椅子,可以在這裏好好休息。
總士回答時充滿熱忱。
「那不是我的雨傘!我只是隨手拿了家裏的傘,上次我不小心把心愛的雨傘弄丟了……」
「好震撼。」
我們按照原定計畫,搭上小樽方向的電車準備去看海。
我們的目的地是餘市。
英奈嘆着氣。
京介嘀咕着。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四十分鐘左右就抵達小樽,我們換上往長萬部方向的列車繼續西行。這條路線每個小時只有一班車,如果沒有趕上就慘了,但其實在小樽玩就很不錯了。我很想去北一硝子參觀玻璃工藝品,而且搞不懂我們爲什麼要在不是玩海的季節,而且是這種惡劣的天氣去海邊。
「晚一點再去。」
我們沿着原路折返,走進離車站不遠的餘市蒸餾所。令人高興的是,不需要買門票就可以免費入場。來餘市的車資花了不少錢,真是省了一筆。餘市蒸餾所內有可以免費試喝威士忌的地方,聽說還有軟性飲料,即便我們未成年,也可以在等回程的電車時,在這裏打發時間。
「你怎麼了?」
既然是海水浴場,夏天應該風平浪靜,眼前是一片海浪劇烈翻騰的灰色大海,但不至於波濤洶湧,讓人不敢靠近,打向岸邊後又退回大海的海浪令人百看不厭。
「嗯,對啊。」
我和英奈調侃總士。
我滿臉怨氣地抬頭看着那把舊舊的藍色折傘,英奈撐着一把檸檬黃的漂亮雨傘,更顯得我的雨傘很寒酸。
過了馬路後直走一段路,看到一棟紅色三角形屋頂的石牆建築。那裏就是餘市蒸餾所。經過餘市蒸餾所後繼續往前走,看到了「道路休息站太空蘋果餘市」的招牌。
「我問你,看到大海之後有什麼計畫?馬上就回家嗎?」
餘市的天空和札幌一樣,烏雲籠罩整個天空。我們各自打開雨傘,走出車站。
喫完麪包,我們又在海邊逗留了兩個小時左右。
所剩時間不多,壽星提議要去車站附近的餘市蒸餾所,我們三個人毫無異議地同意了。由於實在太冷,只要能夠進入室內,無論去哪裏都沒關係。
海浪不斷呈現出各種姿態,變化萬千,每一個瞬間都不一樣。來這裏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大海可以如此百看不厭。如果不是在沒什麼人的海岸靜靜地欣賞,就無法用這種方式享受大海的變化多端。打向海岸的海浪滲入海灘,留下許多小泡沫後再度離去°
「不知道沙子會不會跑進鞋子?」
海鷗飛過看起來很沉重的灰濛濛天空。
我們一路參觀了把煤炭加入鈴鐺形狀的蒸餾用爐子,還有Nikka威士忌的創辦人竹鶴政孝和他的妻子麗妲共同生活的竹鶴舊宅,走到位在最深處的Nikka會館。試喝會場就在會館的二樓。
我們都餓了,於是尋找附近有沒有便利商店,京介發現了一家西光超市。我們去超市買了食物後,啃着麪包,再次眺望着大海。雖然我們平時經常吵吵鬧鬧,但擁有能夠不知厭倦地眺望這片景色的相似感性,纔會經常玩在一起。
總士不理會英奈的吐槽,繼續說道:
「英奈,那應該是木村學長的生日。」
英奈問,她說話時吐出白色的氣。這種寒冷的感覺不像是秋末,更像是初冬。
我們在海邊逗留太久。雖然差點忘了,但我們還沒有把生日禮物給總士。大老遠跑來餘市,結果卻回到札幌市才送生日禮物給他,未免太說不過去。
英奈說着,邁開步伐走到沙灘上。我跟在她身後。踩着被雨水打溼的沙子上,腳有點沉下去。
「你們會不會太過分了?虧我之前都爲你們慶生。」
「我們去走走。」
「對不對?京介,我就知道你會懂!」
英奈點點頭,稍微踮起腳,把嘴脣湊到我的耳朵旁說:「是啊,雖然我敬謝不敏。」
「哪是什麼節日啊!」
轉搭只有兩節車廂的電車二十多分鐘,從發寒出發整整一個多小時後,我們才終於抵達了餘市車站。
「上次我們生日時,天氣超級好。」
「大海在哪裏?」
「好壯觀!」
我和英奈喫着堅果聊着天,總士顯得有點坐立難安。
因爲我們都住得很近,於是那周的週六,我們約在JR發寒車站集合。那天很不巧地下起了雨,再加上吹着令人預感到冬天腳步的冷風,惡劣的天氣根本不適合出遊。「這種日子出遊,一定比晴天更能夠留下深刻印象。」
巨大的海浪打在消波塊上。
「我好像稍微明白這麼多女生喜歡總士的原因了。」
「沙子都被雨水打溼了,不必擔心,從這點來說,應該慶幸今天下雨。」
「什麼?去海邊?」
「沒有,但我爸爸很愛。」
總司沉浸在陶醉中。
「有什麼好玩?」
「總士,對不起,明年我會記得。」
我問他。
「雖然偶爾會有人在海邊散步,但沒有人像我們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目的,在海邊坐這麼久。」
我拍拍英奈的肩膀,稍微彎下身體和她咬耳朵。
「他一定想去廁所,我們不要打擾他。」
「英奈,你是故意的吧!」
英奈顯然故意裝煳塗,總士鬧着彆扭。
「總士,生日快樂。」
京介竟然馬上從包包中拿出禮物,太令人失望了。
他太乾脆了,我很想再逗總士一下。
「喔喔!京介,太感謝了!」
「這是我們三個人合送的禮物。」
「小海,我當然知道,也謝謝你們。」
總士撕下包裝紙上的貼紙。我知道他平時的個性,因此看到他這麼小心翼翼,不禁有點意外。
「總士,你都這麼小心翼翼拆下包裝紙嗎?」
我問。
「對啊,我認爲收到禮物時的情景,也是禮物的一部分。如果幾年之後,看到包裝紙就想起那天我們一起來看海。雖然我們都不能喝酒,但還是來到威士忌試喝會場,喫着堅果,大家幫我慶生,一定是美好的回憶。」
「總士,」英奈認真地說,「從你說要去海邊時,我就在想,你這個人很浪漫。」
「不行嗎?」
「沒有說不行啊。」
平時在學校時,就算偶爾一起去玩,也都只是在附近或是札幌車站周圍而已,像這樣來到有點遠的地方,發現朋友新的一面很有意思。
總士撕下完整的包裝紙後,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本手帳。
「喔喔,雖然我以前從來沒用過,但看到小海和英奈都在用,一直覺得好像很不錯。」
總士打量着手帳,英奈對他說:
「呃,據我所知,好像沒有。英奈,你覺得呢?」
英奈喫着核桃調侃,但總士不以爲意,繼續曬恩愛。
練習結束後,我和英奈聊着明天想做的事,來到門口。週末回家的腳步總是格外輕盈。
我情不自禁問她。
我們覺得氣氛很尷尬,只能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總士……最近都不和我見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會不會是你的手機殼太破,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轉頭一看,原來是漂亮的橘色書本型皮革手機殼。
我們忍不住愣在原地。
「王子終於出現了,真是來得正是時候。」
我們離開試喝會場時,天空飄着小雨。
「這是我女朋友上週送我的禮物。」
我想了一下,並沒有想到任何與之前不一樣的地方。
「呃,你還好嗎?」
下雪的一週結束後,氣溫稍有回升,但完全不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天空整天都陰沉沉。
「我上個星期六也和她約會,當然不是這種亂走亂逛的小旅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我叫海砂真史。」
總士從包包裏拿出手機,京介發現一件事。
「小海。」
「應該還在,如果你有事找他,要不要幫你叫他?」
「呃,不,嗯……」
「快放晴!」
也許他的女朋友和我們都只是敵不過總司的熱忱和強勢。
「好像有人在那裏。」
「啊?」
英奈回答。
「她在躲雨嗎?」
「但是我很感動,我們還是來拍一張照片好了。」
「……是的。」
有一句諺語叫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有原是不是深有同感?總士竟然讓這麼漂亮的女生產生這種不必要的擔心,真是罪大惡極。
「小奏品味很好,都會記得我說的話。我只是在三個月前在聊天時提到,想買一個新的手機殼。」
那個女生有點手足無措。
「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我在想,他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英奈最先採取行動。她拍拍我的背說:
嗯,以總士的個性,如果他意圖隱瞞內心的煩惱,像往常一樣打籃球,我們應該會發現哪裏不對勁。難道他提出要求看海,邀我們一起去餘市,是有什麼更深入的理由?
「嗯,應該算關係不錯吧。」
「可能在等人。」
我很想看兩年前上映的好萊塢電影的續集,但她說沒看過上一集,所以我原本打算下次再看。
我正在想這些事,聽到開門的聲音。
「你很煩喔!」
「請問總士——不,請問田口還在學校嗎?」
「呃,你怎麼——」
「你該不會是總——田口的女朋友?」
英奈說得沒錯。總士這個人,只要稍微感冒,就會誇張地表現得很不舒服的樣子,如果出了什麼事,他一定會說出來。
「啊,小奏!」
英奈差一點脫口而出。當然不能在淚眼汪汪的女生面前說她的男朋友是白癡。
有原擦擦淚水,紅着眼眶看着我們問:
我們同時看向那個女生。
從週一到週五都持續下着冰冷的雨,上週積的雪全都融化了。
雖然籃球社的活動不太受天氣影響,但是連續下雨的日子,即使在室內,心情也很鬱悶。晚上躺在自己的牀上聽着雨聲感覺很療愈,但想到放學後要在雨中走路回家,就有一種無處宣泄的怒氣。
更何況他之前那麼得意地炫耀女朋友送他的手機殼,如果他還喜歡其他女生,那他就是所有女生的敵人,總有一天會死於非命。
「請問總士最近……有沒有什麼和之前不一樣的地方?」
我們很快就失去興趣,換好鞋子,打開門。當我們打開雨傘準備走出去時,那個長頭髮的女生問我們:
「總士有時候會聊到你們,你們的關係似乎很好。」
「你在對誰說這句話?」
一個長頭髮的女生,背對着我們,站在屋檐下。
在等電車期間,總士一直在說他和女朋友的事。
「我叫慄山英奈。」
「小奏生日的時候——」
英奈說話的同時,我也發現了。
爲什麼變成了自我介紹時間……我這麼想着,突然想起之前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我和英奈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總士。」
英奈顧慮到對方的心情,改用總士的姓氏問她,有原害羞地回答。
於是我提議,去看她想看的電影,但小奏說是爲我慶生,還是去看我想看的電,而且她還事先特地租了上一集的電影預習。我超開心的,但她這麼貼心,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英奈看着體育館外的雨,不滿地說。
「請問你們是籃球社的嗎?」
「啊,那個,我叫有原奏。」
英奈指了指我掛在肩上的漆皮包包,在校名後面繡了『籃球社』三個字。
那倒是。不可能有人出門時不帶雨傘。
之前就聽總士說,有原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從她穿的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也可以一眼看出來。聽說她是練習賽時,對方球隊的經理,不知道總士用了什麼手段?先不管這件事,有原也得參加社團活動,他們應該很難安排約會的時間。
「不,這不可能。」
「這樣……啊。」
我徵求英奈的同意。
「我們原本說好星期天和星期二要見面,但他臨時取消了……」
總士基本上就是那種會把內心的想法寫在臉上的人,我們和他同班,參加相同的社團,從他的言行舉止完全看不出有這種情況。雖然我說的話可能不足以讓人相信,但既然英奈也說「不可能」,就絕對不可能。
籃球社週日練球只到下午四點,每週二休息,這個週二也休息。總士是不是有其他事?
總士用比平時更高亢的聲音問。
「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希望你好好使用,你不是最該好好用功讀書嗎?」
站在屋檐下的女生漂亮得會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她的睫毛很長,栗色的眼眸帶着透明感,有一種成熟的味道。她的一頭長髮比我更長,個子比英奈稍微高一點。
「可能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喜歡的人……」
有原站在原地,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這句話有點刺耳。英奈和京介應該沒問題,但如果我不好好用功,情況就很不妙。
有原垂頭喪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回答說「我們和總士關係很好!」會不會引起麻煩?但我們兩個星期前才一起去餘市玩,總不能說「其實也沒那麼好」。
一個星期不見面,需要這麼沮喪嗎?
「喔,被你發現了。」
「今天不是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啊,真討厭……」
我說話的聲音分了岔。她怎麼知道我們是籃球社的?
有原聽到英奈這麼說,漂亮的臉皺起眉頭。
有原回頭看過去。
隔天一大早就飄着雪。雖然才十一月,但氣象預報說,寒冬等級的寒流籠罩着整個北海道,感覺就像跳過聖誕節,直接進入歲末年初了。原本以爲今年會提早積雪,但聽說下週之後,就會恢復和往年相同的氣溫。
「我們走吧。」
「就是這一個星期。」
「是啊,還有京介,我們四個人偶爾會一起玩。」
總士以愛惜的眼神注視着。
「我覺得他和之前一樣,和以前一樣白——」
有原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然後滑落。
十四歲的我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我覺得總士的女朋友似乎是時下難得一見的傳統女生。雖說是男朋友生日,但並不需要配合到這種程度……但話說回來,我們不也是爲了尊重壽星的意願,大老遠地跑來餘市嗎?
「你換了手機殼?」
「你怎麼會來學校?你一直在這裏等嗎?」
「我認爲應該沒有什麼讓你擔心的事,他真的和平時一樣。」
「最近是指什麼時候?」
英奈語帶嘲諷地說,我忍不住笑了。
「你們怎麼也在這裏?」
王子看向我們。
「總士,你還好嗎?我知道不打一聲招唿就來學校,你會感到很困擾……但我還是很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沒事啊,只是我的寵物之前有點狀況。」
「啊?該不會……」
我和有原一樣,產生不祥的預感。我之前聽說總士家有養貓,該不會是——
「不,只是有點小感冒,現在沒事了。」
有原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那……你明天籃球社要練球嗎?」
「不,不用。」
「那明天可以見面嗎?」
「當然啊。」
有原頓時心花怒放,我看了都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走吧。」
英奈小聲嘀咕。
「嗯。」
我們意外成爲電燈泡,隨即轉身走向校門的方向。
「啊,天上有星星。」
走回家的路上,英奈指着天空說。
「……我下週一定會說清楚。」
「後果可能會很嚴重。她那麼專情的人爲總士精挑細選的禮物,我們怎麼可以開玩笑買一樣的東西。」
英奈目不轉睛地看着彩虹,高興地期待說:
不瞭解狀況的京介一臉不知所措。
冷戰持續兩天。我越是努力表現出自己根本無所謂,完全沒有問題的態度,內心就越浮躁。
「小海,沒必要說這種……」
陽光從札幌的天空灑落,出現了七彩的拱橋。
「總士應該會笑出來,但如果不小心被有原看到就太尷尬了。」
隔天,我們在街上逛了好幾家雜貨店,英奈在車站大樓內的店裏發現的手機殼,的確和總士的完全一樣。
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冷戰,是否就可以擺脫悶悶不樂的心情?
「而且你和那個叫田口總士的到底是什麼關係?」
不要說芬蘭,我甚至沒去過聖誕市集,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太過分了。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總士沉默了。
「啊?怎麼回事?」
「是啊,他一定會和女朋友一起去。」
之後,我們又逛了幾家店,走進星巴克喝咖啡時,我幾乎忘了這件事,但英奈又說:「我們四個人都來用橘色的手機殼嘛。」逗得我一直笑。雖然事後回想起來,可能搞不懂到底有什麼好笑,但和朋友之間的閒聊就是這樣。
我知道總士很有異性緣,但之前一直以爲只是周圍的那些女生向他獻殷勤,他只是敷衍而已,但我似乎想錯了。這個只是五官長得還不錯,被女生追捧的男生竟然可以若無其事地噼腿,同時交兩三個女朋友。
英奈無力地說。
「喂,不是你想的那樣。等一下!」
總士抓住我的右肩。
我立刻甩開他的手。
我指向天空說。
英奈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我曾經看過爸媽穿着平時的居家服,把禮物放在我牀邊。
「可能會有好事發生。」
我滿臉不耐煩地轉頭看着總士。
「你不要碰我!」
但是,和今天傍晚看到的事相比,這種事根本不足掛齒。
「反正只要不下雨就好。」
要不要看不起他是我心情的問題,是我的自由,但我並沒有權利向總士和他身旁的女生說教,無論他們做什麼,這些行爲會受到什麼報應,都必須由他們自己負責。
我還是很生氣。雖然對京介生氣根本無濟於事。
英奈看到我很捧場的反應,似乎有點開心,忍不住喜形於色。
「你不要跟着我!」
「……太扯了!」
只要覺得他是個笨蛋,不必理會他,事情就解決了。但是,內心有另一個自己拒絕這麼做。最後是總士無法忍受這種狀況。
總士的外表和說話感覺很不穩重,經常被認爲很輕浮,但這只是表象,我認爲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之前一起去餘市看海時,我覺得看到了他在粗獷外表下細膩的一面,更增加對他的信賴。我相信英奈和京介也一樣。
如果可以,我不想有任何祕密。我不想帶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危險物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啊,小海……」
我和英奈走在地下步行空間,那是連結地鐵札幌站和大通站之間的通道,但也同時是多功能空間。我們從札幌車站那一端進入地下步行空間,瞥了一眼在左側空間的街頭藝人表演,走向大通公園的方向。聖誕季節舉辦的慕尼黑聖誕市集還沒有開始,早知道應該在市集開始之後再來逛。
「我相信總士真的有目前難以啓齒的隱情,他不是說,下週告訴你嗎?總士一定會說清楚,等聽了他的說明之後,再感到幻滅也不遲啊。」
我們明天要去逛街。雖然是去札幌市中心,不過在地下街就幾乎可以辦完所有的事,但既然要出門,當然希望是晴朗的好天氣。只有上上週去餘市看海時,才覺得幸好那天的天氣不好。
「喂,你等一下!」
總士和那個女生撐着同一把傘,那把水藍色的雨傘就是之前去餘市小旅行時,他帶的雨傘。
怎麼辦?
我內心的失望持續膨脹,差不多是信任的十倍。如果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不會這麼難過。
我不想讓時間來解決問題。誰知道總士是否真的有什麼可以說清楚的隱情,憑什麼要我等他的說明?總士可能只是希望時間一久,這件事就不了了之,我們可以漸漸恢復以前的關係。
「我之前就一直感到納悶。」
「不是你想的那種狀況!那是……」
他身旁有一個身穿制服的女生。
「但是如果我們不約他,他事後知道,一定會抱怨我們不夠意思。他這個人很會記仇。」
「你看,有彩虹!」
「是嗎?」
「那是什麼狀況!」
我將視線焦點聚集在前方的人影上。
我拿起手機,想和英奈討論這件事,但最後還是作罷。我覺得我並非當事人,不能隨便散播偶然看到的他人隱私。但是……
「真的唉!也就是說剛纔下過陣雨了嗎?」
週日去籃球社練球,週一當然就開始上課。至於我爲什麼心情憂鬱,那就是自從週六在大通公園看到彩虹之後,太陽就躲起來了,札幌的天空就像遭到壞心巫婆的詛咒。
「是喔,竟然有這種事。」
我太難過了。沒想到上中學後,一起在籃球社練球的朋友,竟然是一個渣男。
「聽說聖誕老人真人會出現在聖誕市集,從芬蘭的聖誕村特地前往市集。」
並沒有好事發生。
最後,我沒有去購物中心就回家了,回到自己房間,倒在牀上。
聽到京介這麼說,我沒有吭氣。我無法這麼快就冷靜下來。
「你又因爲我和你那些朋友沒有任何關係,想找我討論你和朋友之間的麻煩事?難道你要我去調查他有沒有噼腿嗎?」
有原應該會很受傷,但對我來說,她只是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我既無法聯絡她,也無能爲力。但是……她因爲無法和總士見面流下的眼淚,和總士答應約會時興奮的表情,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你有沒有看過聖誕老人?」
我們穿越地下步行空間,從地下街「極光城」的電視塔附近出口來到地面。
「總士。」
我咬牙切齒地說完,邁開步伐離開。
我不是總士的女朋友,並不會生氣或是哭鬧,只是內心很看不起他。
我腦袋放空,也沒有撐傘,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但是,總士什麼話都沒說,一臉難過,不發一語,轉身離開了。
「我想,總士他……」京介稍微想了一下後繼續說:「他可能覺得一旦回嘴,和你之間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太生氣了,脫口說出了原本不該說的話。我知道不能說,但我已經無法剋制自己
隔天,我在學校時,努力保持和平時一樣的態度,但只有總士找我說話時另當別論。
你倒是反駁我啊。
「我認爲有些事必須靠時間解決。」
我嚴陣以待,無論他說什麼,我都要加倍罵回去。
「這樣整人太壞了!」
「真的唉,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他臨時取消和漂亮女朋友的約會,就是爲了和這個女生見面嗎?有原問他:「明天可以見面嗎?」他在回答「當然啊」時,腦袋裏卻想着別的女生?
我一直以爲他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個好人。
轉眼之間,我和總士吵架的傳聞就傳遍班上和整個籃球社。
我用手機查了明天的天氣,發現明天是多雲轉晴。
「你爲什麼不公開有女朋友這件事?你不想失去在學校被女生追捧的美妙感覺,你捨不得放棄在外面和其他學校的女生交往,在學校時,受到好像藝人般待遇的生活。但我覺得這根本是你自我感覺良好,只要站在札幌車站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就可以輕鬆找到比你帥的人。」
「以後看到總士,都會很生氣,爲什麼只有我這麼倒楣?」
你只是在自己的小世界內自以爲了不起的井底之蛙!」
「我們要不要幫京介也買一個,然後我們三個人都用和總士一樣的手機殼?」
週二籃球社不練球,我在放學後就立刻回家,臨時想去附近的購物中心逛逛,於是再次出了門。天空還是陰沉沉,偶爾滴下幾滴雨,簡直就像某個地方在漏水。
英奈真是很敢說,我又被她逗笑了。
我轉身背對他們,默默離開了。
「小海,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越想越火大。
「今年我們一起去,總士那傢伙可能變成去兩次。」
總士難得來參加籃球社的晨訓,一練完球,就走到正在和京介閒聊的我面前。
「有原特地來學校找你,而且還那麼開心,你竟然這樣傷害她,難道不會良心不安嗎?那天在你出現之前,她都忍不住哭了,你竟然還能夠無動於衷,真是搞不懂你這個人是怎麼想的。
在周圍人眼中,顯然並不覺得我和平時一樣,英奈和京介好幾次都擔心地問我:「你和總士怎麼了嗎?」
「戳中你的笑點了嗎?」
這個人在說什麼鬼話?爲什麼現在不能好好說清楚?難道打算在下個星期前,和對方套好招嗎?
「難道你要說,剛好遇到沒有帶傘的女生,於是就和她一起撐傘嗎?就那點小雨也要幫她撐傘?而且那裏根本是和你回家的路相反方向,難道你要說,雖然你對那個女生完全沒有感覺,但還是特地送她去那裏?」
「……啊?」
「這個是不是和總士的手機殼一樣?」
鳥飼步在電話的另一端深深地嘆氣。
難道我看到的只是幻覺?
京介左右爲難,試圖阻止我繼續說下去,但我已經失控了。
雖然我揚言不想讓時間來解決問題,卻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
回到家之後,雖然好幾次都覺得這樣太麻煩鳥飼步,不過最後還是打電話給他。
「我和總士是朋友。」
「既然這樣,在這件事上,你只是局外人。如果無論如何都很在意,那就去問當事人啊,否則就不要再和他當朋友,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你不要這麼冷淡,稍微聽我講一下又不會怎樣。」
「如果你希望有人可以設身處地和你討論這件事,就去打電話給張老師輔導專線啊。」
「張老師輔導專線又不會推理解謎。」
他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反應。
「哪裏有什麼謎團?這個叫田口總士的人有女朋友,卻和其他女生撐同一把傘,然後剛好被你撞見了。
難道你要我研究田口總士和那個女生有沒有越軌行爲這種不入流的事?熱衷於這種問題的人比蟑螂還不如,人生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嗎?」
雖然我覺得沒去學校上課的人沒資格這麼說,但我沒有說出口。
「總士說,不是我想的那樣。」
「被人發現噼腿的傢伙,十之八九都這麼說。」
「他還說,下個星期會解釋清楚。」
「可能要和對方套好招,然後向你辯解。」
「……我也這麼覺得,但京介說,總士可能有什麼隱情。」
「京介就是巖瀨京介嗎?上個月爲合唱比賽的事有什麼糾紛的那個人。」
「對,就是他。」
「巖瀨京介是有什麼根據才這麼說?」
「不知道,但感覺不像是這樣。」
我喝着媽媽泡的茶。我們爲什麼要坐在這麼冷的走廊上?我冷靜了不少。
「你稍等一下。」
「喂!你在幹嘛?」
「嗯,對啊。」
「你是在哪裏看到他們?」
「是水藍色的雨傘,男女都可以用。」
他一屁股坐下,盤起了腿。
我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發生什麼事?現在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在家,內心更加不安。
然後再來思考一下這件事。反正秋天的夜晚很漫長。
「田口總士在學校時,會經常提到他女朋友嗎?」
最後,我們決定車錢各自出。他回家後,我向媽媽說明大致的情況,媽媽給了我零用錢。
「如果我整天在家,反而會讓大人擔心,我來回都搭計程車,不必擔心。」
媽媽拿起對講機。
他沉默不語,開始喫泡芙。他是否發現什麼線索?
「最近沒有改變嗎?」
「請問我可以進屋嗎?」
媽媽掛上對講機,提高音量對我說:
京介太可憐了,竟然被一個不認識的人說很有心機。
一看時間,發現才八點多。明天是週六,籃球社不練球,也沒有和誰約好要一起去玩。
他的心情起伏,就像火山爆發一樣難以預測。
「巖瀨京介說,田口總士可能有什麼隱情。」
「對啊。」
塑膠袋內裝了許多超商買的閃電泡芙和泡芙。媽媽向他道謝後,走回飯廳。
「步,你長高了。」媽媽眉開眼笑地對他說,步回答說:「還好。」然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想要說,和你家的女兒相比差遠了。媽媽和步的媽媽現在仍然經常見面,但媽媽和我一樣,應該是他讀幼稚園的時候最後一次見到他。
「時間這麼晚了,我們兩個人總不能單獨在你房間聊事情,但也不能在你媽媽面前聊田口總士噼腿的事。」
我點點頭。
他態度嚴肅。
「他這麼晚突然來我們家,一定有什麼煩惱,你就發揮耐心聽他說話。」
算了,我什麼事都想找他幫忙解決,的確想得太美了。
然後她突然開始哭,又問我們總士最近有沒有和以前不一樣,還說總士最近都不和她約會見面。」
「嗯,我雖然有空——」
媽媽似乎很驚訝。怎麼回事?
「巖瀨京介這個人很有心機,我有點喜歡他,如果他憑直覺認爲有什麼隱情,那我就來解開這個謎。」
「不是,週二和週六籃球社基本上都休息,那天是爲總士慶生,我們一起去餘市看海。」
「就在這附近的購物中心。」
「這個季節去看海嗎?還真有興致啊。」
「他們原本就不同校,而且都要參加社團活動,時間很難湊在一起,對他們來說,這兩天的約會時間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重要。有原真的很擔心總士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請你長話短說。」
「步來找你。」
他再次拿手機查詢,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說:
他不知道嘀咕了什麼,但我沒聽清楚,然後他說了一句:「我沒興趣,那就這樣。」
他還是老樣子,完全不管別人的時間是否方便。雖然我很感謝他願意聽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
「剛好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上週五,我和英奈準備一起回家時,發現總士的女朋友獨自站在門口。她叫有原奏,是另一所學校的學生。
「你們只去海邊而已嗎?」
「那我們明天早上六點在發寒車站集合,雖然我沒必要爲你做到這種程度,但剛好是我想去的地方,只是順便。」
「好像一年多了。有原是去年練習賽時,對手球隊的經理,之後他們就經常玩在一起,然後就交往了。」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和女朋友的關係不好。他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媽媽在場,所以他用敬語說話,但他的行爲根本就像推銷員,即使我們把他趕走,而且在他離開後撒鹽巴去黴運,他也沒什麼好怨的。
「時間有點晚了,我只好去超商買,如果不嫌棄,我們可以一起喫。」
「真史,你明天有空嗎?週六籃球社不是不練球嗎?」
「我記得是十月二十三日。我和英奈,還有京介三個人出錢,買了手帳送給他當生日禮物。」
「你剛纔不是說沒有興趣嗎?」
「一個星期左右。我記得她說總士臨時取消了兩次。」
「好。」
於是我只能在走廊上和他說話。走廊上當然很冷,媽媽爲我們拿來兩個座墊、茶,還有他帶來的甜點,以及電暖器,但還是很冷,於是我回去房間拿大衣穿上。不知道是否因爲好朋友的兒子九年來第一次上門,媽媽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不好,但仍滿臉擔心,對我咬耳朵說:
媽媽擔心地問。
「這並不重要,我說的是他的精神狀態。」
「你怎麼這麼晚來這裏?家裏出了什麼事嗎?」
看來他至少還會有所顧慮……
我無力反駁,只好進入正題。
「餘市那天下雨,但時下時停。你們離開餘市蒸餾所時有下雨嗎?」
「我可以幫你出車票錢。我現在纔想到,你就算了,但這麼晚來你家,可能造成了你媽媽的困擾。」
「他們具體有多久沒見面了?」
……不會吧。
媽媽有點手足無措,他向媽媽輕輕點點頭,大搖大擺地進屋,遞上裝在超商袋子裏的什麼東西。
「掛上電話後,我纔開始有興趣。」
「京介纔不是有心機的人,而且他最後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我希望在睡覺之前,把腦袋徹底清空,不想在上牀之後腦袋裏想很多事。
「我有很多話要先說。」
「第一個週六嗎?我記得隔天寒流來襲,下了一個星期的雪。你是去籃球社或是練完球后,看到他用那把傘嗎?」
他拿出手機,不知道在查什麼。
他微微點點頭。
「這樣啊,或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好,你繼續說。」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可能開關終於打開了。
「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沒有下很大。」
「十一月初的那個週六。」
是誰這麼晚來我們家?
「……」
而且我發現十一月之後,我只出門了三次,上上週寒流來襲,下了一個星期的雪,寒流離開後,到今天爲止都沒有放晴的日子,所以我現在特地上門,是爲了保養我的頭腦和身體。」
「我們去西光超商買了飲料和麪包,看完海之後,還去了餘市蒸餾所。」
沒想到這個週二,我看到總士和我們學校的女生恩恩愛愛地撐同一把雨傘。」
他說完後,就掛上電話。
「你記得田口總士和那個女生一起撐的那把雨傘是男用傘還是女用傘?」
他冷笑一聲。我有點能夠體會他的心情,但我是女生,當然要爲有原說話。
「你什麼時候看過?」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影,不到一個小時,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
他用這種突兀的方式不請自來,難怪媽媽會這麼想。但是我知道他是那種獨自走進咖啡店時,看到熟人坐在四人座餐桌旁,即便旁邊還有其他初次見面的人,他仍會毫不猶豫在空位坐下來的怪胎,也因爲他是怪胎,現在纔會這樣突然上門。
「呃,當然沒問題……」
「你的興趣強烈到無法等到明天嗎?」
「光聽你說這些,真的很難說什麼,必須瞭解更多詳細的資訊。首先我很好奇,巖瀨京介的直覺有多準。我先以田口總士沒有噼腿這件事爲前提推論一下目前的狀況。如果缺乏有力的證據,就姑且認爲田口總士只是一個多情的男生。」
「啊!你等一下,這麼突然——」
我們母女都啞口無言。
他用手捂着嘴。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那是總士的雨傘,我之前看過。」
「後來總士出現了,和她約好隔天約會,然後我和英奈就回家了。當時有原超高興的。
「喂……啊啊!」
「田口總士和有原奏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
「雖然並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會提到他女朋友,但經常在籃球社的人面前曬恩愛。」
他剛纔還說沒有興趣,卻在一個小時後,在這麼晚的時間跑來女生家裏,而且事先完全沒有打一聲招唿!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就去喫個布丁,看一部之前錄的電影,然後——」
什麼叫我就算了!明明也帶給我很大的困擾!
他不知是否覺得佩服,微微一笑。
「如果是這樣,就不知道是誰的雨傘了。」
第二天,我們在發寒車站搭上六點二十分往然別方向的電車前往餘市。
「你看,今天萬里無雲,難以想像這一陣子的天氣一直很差。雖然石狩灣的海浪很洶湧,但也是壯觀的景象。這班電車預計七點二十九分抵達餘市,會搭大約一個小時左右的車。」
我覺得步看起來比平時稍微開朗。相較之下,雖然過了一個晚上,可是我仍然無法消除內心的疑問。
「請你說明一下,我們爲什麼要去餘市?」
「有一家名叫『水果星球餘市店』的可麗餅很好喫。是農家經營的店,對食材的挑剔簡直無話可說。像是藍莓、覆盆子,喫進嘴裏會很感動。我很久沒喫了,最近有點想喫,剛好聽到你提起餘市的事。」
「是喔,聽起來好像很好喫……怎麼可能只爲了這個目的去那裏?還有你昨天爲什麼突然說回家就回家了?」
「因爲我想睡覺。」
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
「反正搭電車去餘市的路上沒事可做,所以我想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說明情況。」
我知道對他的我行我素生氣是白費力氣,但還是有一股衝動,想抓起他的圓框眼鏡,丟向海浪翻滾的石狩灣。他說什麼「我希望在睡覺之前,把腦袋徹底清空」,卻害我昨晚一整晚都躺在牀上悶悶不樂,嚴重睡眠不足。
「如果田口總士對你說的那句『我下週一定會解釋清楚』,並不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擠出來的藉口,那他今天應該會去餘市蒸餾所拿遺失的物品。」
「他遺失了什麼?」
「雨傘。」
「雨傘?」
「就是你看過的那把水藍色的雨傘。」
我在腦海中思考着他說的話。
「不,不可能。總士和那個女生一起撐傘時,手上拿的就是那把雨傘。我們四個人是在那之前去餘市。」
「雨傘上有寫名字嗎?田口總士的那把水藍色雨傘,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雨傘嗎?中學生用零用錢買的東西,不可能是那麼昂貴而又貴重的東西。」
「雖然是這樣……」
「八成是他去購物中心的路上,看到同校的女生拿着和他遺失的那把雨傘很像的雨傘,於是就叫住對方,仔細看了那把雨傘。只要問對方是在哪裏買的,就算無法找回自己遺失的雨傘,也可以再去買一把,作爲雙重保險。」
我之前就覺得納悶,爲什麼步遇到和自己無關的事,就能夠很正常地體會別人的心情?
步所在的『水果星球餘市店』位在離餘市車站走路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那棟建築是鮮紅色的外牆,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後方的內用區,雖然只有他一個人,但他不是坐在兩人座位,而是獨自霸佔一張四人桌。我對這件事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總士來過了。」
「田口總士練球會請假嗎?」
「約會當天的十一月第三週週日,寒流離開,開始下雨,田口總士這才發現雨傘不見。他可能打電話去了餘市蒸餾所,但是那種參觀的地方有很多觀光客出入,應該有很多人把雨傘忘在那裏。即使打電話去那裏,也未必馬上就能夠找到。我查了一下,發現餘市蒸餾所對外開放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到傍晚五點,就算是籃球社不練球的日子,非假日可能無法在營業時間結束前趕到。如果在小樽車站搭巴士,或許有辦法在打烊前一兩分鐘趕到,問題是電車和巴士未必能夠分秒不差地按照時間表運行。
我必須向總士道歉。
「總士和有原約會那一天有下雨,我們傍晚走出地下街時看到彩虹。
「差不多了。」
我鬆了一大口氣,很高興。
「我向來不接受無緣無故的道謝。」
「餅皮很好喫,百喫不膩,而且包了食材後,甜味很柔和。」
「如果是這樣,通常不會走進對方的傘下,而是用自己的雨傘爲對方遮雨吧?兩個人撐同一把傘不是很奇怪嗎?」
籃球社週日練球到幾點?」
他喝了一口咖啡後問我:
「我也看到了那天的彩虹。偶爾看到彩虹,會讓人感到很高興,我記得那天難得很感謝天氣預報不準。」
「那麼他也沒辦法在週日去拿傘。田口總士只有週六能夠時間充裕地去餘市蒸餾所把雨傘拿回來。田口總士原本可能打算上週六去餘市,卻因爲某個原因無法如願。」
我無言以對。
我猜想田口總士應該沒有馬上發現雨傘遺失這件事。如果他意識到,就會在那一週的週六去餘市蒸餾所拿雨傘。正因爲他很晚才發現,才臨時取消第三週和女友的約會。」
如果他想隱瞞弄丟雨傘的事,就應該再次找理由婉拒約會,去餘市蒸餾所。只要把雨傘拿回來,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如果那天總士用了不是有原送他的那把傘,那之前爲什麼要臨時取消兩次約會?」
我恍然大悟。
有道理。我想起當時是既可以撐傘,也可以不撐傘的微妙天氣,而且我自己就沒有撐傘。
「我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奇怪。只有下雨的時候纔會用雨傘,如果是剛買的雨傘,或許每天沒事會拿出來看一下,但他今年收到的生日禮物是手機殼,雨傘是生日之前收到的,也許是去年的生日禮物。
我坐下來喘口氣。
「你們一起去餘市的隔天,也就是十一月的第二週,寒流就來襲,札幌市連日都是寒冷的天氣,下的是水分比較少的幹雪。那段期間出門不需要帶傘。
「……謝謝。」
總士一定就像步說的那樣,是來這裏拿女朋友送他的心愛雨傘。
「而且田口總士之前不是向你們炫耀他的女朋友送他手機殼當生日禮物嗎?結果卻弄丟了女朋友送他的雨傘,他當然不希望你們知道。
我走到外面,小心翼翼地用目光追隨總士的身影,以免被他發現。他走進餘市蒸餾所,不一會兒,就拿着水藍色折傘走出來,然後走向和來路相反的方向。
只要今天去餘市蒸餾所,就可以用某種方式解決田口總士的雨傘問題。若是沒有找到那把雨傘,只要去週二遇到的女生告訴他的那家店,再買一把就好。
我和英奈上週六一起去逛街。
「我知道了,那天他要和有原約會。」
他吞下嘴裏的可麗餅後,冷冷地說:
「下午四點。」
「那天出門沒帶傘並不奇怪,如果突然下雨,可以臨時買一把塑膠傘。他們既然是男女朋友,也可以共用一把傘。
「前一天週五的時候,有原奏去你們的學校,他說好要和有原奏約會,只好延到十一月的第四個週六,也就是今天去餘市。」
「至於到底是巖瀨京介的直覺和我的推論正確,還是田口總士只是迫於無奈搪塞,你只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下就知道了。」
「天氣預報不準……對喔!」
我想起週五晚上曾經確認天氣預報,天氣預報說,那天的天氣是多雲轉晴,降雨機率很低。
我和步四目相對。
一看桌子,發現有很多個折得很整齊的可麗餅袋子。
「他爲什麼對水藍色的雨傘這麼執着?如果雨傘不見,再買一把不就解決了嗎?」
「我有一個問題。」
也未免太不放在心上了。
所以,他昨天才會對你說『下週一定會解釋清楚』。」
「如果是很重要的傘,比方說,是女朋友送給他的呢?」
但這只是我的想像,並沒有任何根據。」
田口總士認爲那天約會沒有問題,更何況女朋友都已經直接到學校了,拒絕她約會的要求實在太可憐。
他可能不希望你們覺得他只是一個光說不練的人,對他來說,朋友的信任也很重要。
但是……
步點點頭。
聽他這麼說,覺得好像是這樣。
「好,你說。」
「不,只要籃球社練球,他每次都會參加,但晨訓有時候會來,有時候不來,晨訓是自由參加。」
我說不出話。
他以爲雨傘放在外出用的包包裏,一直沒機會發現搞丟了,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這件事並不會不自然。」
列車抵達的時間到了,我看向驗票口,果然看到總士的身影。
「喫這麼多,不覺得肚子很撐嗎?」
就要下午一點了。我們在七點半左右抵達餘市,已經在這裏耗了五個半小時。我在餘市車站旁的觀光物產中心「ELRA Plaza」內持續等待不知道會不會現身的總士。我必須配合電車和公車抵達的時間,頻頻向驗票口張望,或是去公車站察看,簡直就像是刑警在跟監。跟監通常都是兩人一組,但步說了聲「我要去喫藍莓可麗餅」,就走出車站。雖然我也很想喫,但是如果總士遲遲不現身,我必須一直守在這裏,恐怕就喫不到了。如果步喫得盡興之後,幫我外帶一個……我還是不要做夢比較好。
「這得看當時的雨下得多大。」
「這樣啊。」
他應該要去看海。
「女朋友送他的東西不見了,竟然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發現……」
我想起和英奈一起去雜貨店時,曾經看到有原送總士的那個手機殼,那把水藍色的雨傘,也很可能是在我們日常生活範圍內就可以買到的東西。
他立刻移開視線說:
「既然這樣,如果他週日請假,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你上次不是也因爲這樣,覺得巖瀨京介不對勁嗎?」
「總士是老實人,就算不想在非假日向學校請假來拿傘,至少可以在和有原約會隔天的週日,向籃球社請假,來這裏拿雨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