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共犯者們
《正在等待鈴波亞美》 · 塗田一帆 · 4734 字
聯絡上喬治先生後,萌生鱗隨即出現在Ortho的會議室裏。我簡單地向她打招呼,只見她「哦」地表現出尷尬的反應。
「你是那個在待機室熱血沸騰的人……」
「對……當時真是驚動大家了。」
我這輩子要一直爲當初的事道歉嗎?
「鱗小姐,妳當時寫下『鈴波亞美決定引退』的留言對吧?」
「對,是有這麼回事。」
「表示妳還沒看過後來發現的那支影片嘍?」
「……什麼影片?」
「請看這個。這是鈴波亞美在那天———失蹤的二月二十四日拍的影片。」
我打開瀏覽器,播放「鈴波亞美未承認粉絲團」的大家找到的那支影片。
「啊……啊……嗯。有畫面了。因爲沒時間剪輯,我打算拍好就直接上傳,拍得不好請見諒啊。
現在是二月二十四日的中午,我第一次拍攝自我介紹的影片剛好是一年前的今天。有點感慨萬千,但我現在滿腦子只有晚上的紀念直播,所以沒什麼太真實的感受。那我爲什麼要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傳這支影片呢?原因之一是想先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另一個原因是爲了不讓自己在今晚的直播結束後逃走。上傳到網路就是這麼回事……嗯,我已經決定了。
一直沒有告訴大家,其實我剛開始當Vtuber沒多久就很滿足,想引退了。因爲這種活動不可能做一輩子,最多隻能撐一年。我決定只做一年就乾脆地劃下句點。所以每次直播的那一個小時,我都是以爲了不留下遺憾,必須卯足勁全力以赴的莫名動力堅持下來。一旦超過這個時限,注意力就會開始渙散,變得敷衍了事呢。
正因爲已經決定了終點,我才能努力走到這一步,但是瞞着大家、得到大家的支持也讓我有點心虛。所以我一直以不收費的方式經營這個頻道,以免最後給大家留下捲款潛逃的印象。唯有一些合作方案或我去別人的頻道時,會接受大家的打賞。因此也只有少數直接與我合作過的人知道我要畢業的事。
……這一路走來真的受到許多人的關照,我非常感激他們。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有人願意爲我寫歌。我的頻道可能會消失,所以把MV掛在真下老虎鉗先生的頻道下,就算我不再是『鈴波亞美』,肯定也會動不動就回頭去聽吧。我就是這麼喜歡那首歌。
……Vtuber的活動絕非只有好的那一面,也有很多不足爲外人道的辛酸,我一開始其實只想做三個月就算了。可是承蒙福田四郎老師的錯愛,也跟萌生鱗約好要做3D模型,這麼一來至少也得撐個半年以上。後來因爲模型和世界做得實在太完美了,我捨不得馬上放手,所以又拖拖拉拉地延後,如今終於來到起初給自己最長的期限。嗯,今天剛好就滿一年了。
可是啊,我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我想直接向大家道謝。謝謝你們帶我走到這裏。不是透過直播的一對多,而是在同一個虛擬空間裏,注視彼此的雙眼,向每一個『你』說聲謝謝。或許很難見到所有人,但我想盡可能向所有人當面道謝。想問你們喜歡我哪裏、爲什麼喜歡我、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着我。我想跟大家聊聊這方面的話題。
……我啊,經常在想,哪邊纔是真正的我。身爲『鈴波亞美』時的我,和不是『鈴波亞美』時的我……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踩線了?抱歉,只有今天,讓我任性一回吧。現在這個瞬間並不是直播,也不像平常一樣正在進行攝影前的準備工作,感覺介於兩者之間。這陣子我都在熬夜,所以腦子有點昏。不過,這或許是我最真實的心情。我很喜歡大家,也很喜歡Vtuber的工作,還有現在的網路環境。今天在彩排紀念直播時———爲VR音樂劇練唱時———第一次真心感覺我想繼續當Vtuber。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老太婆,到時候大概會有更多、更發達的技術吧,所以我肯定還會跟大家待在同一個空間裏,成爲大家想成爲的大家,就算不直播,也能與全世界建立連結。等到哪天大限將至,我想企劃一個盛大的告別式活動,邀請各界的Vtuber……不,到時候應該已經沒有人在使用Vtuber這個字眼了。總之,我想邀請世界各地的大家到場,我也終將化爲網路,心滿意足地死去。
……這個願望會很奇怪嗎?正常的女生大概不會有這種想法吧?開玩笑的。不過,不有點異於常人就無法在網路上混了,所以從今天起,我也想繼續維持『鈴波亞美』現在的風格喔!
「也就是說,我們有兩個任務:一是製造出能與鈴波亞美懇談的狀況,二是說服她回來。」
萌生鱗陷入沉思。
喬治先生說得沒錯。如果能得到這麼多創作者的協助,或許能搞出轟轟烈烈的大事,問題是要找出不曉得躲在世界哪個角落的失憶女子,還得說服她,這是否比登天還難?
我把截至目前蒐集到的情報一字不漏地告訴另外三人———Tos哥、喬治先生和萌生鱗。Tos哥立刻整理如下。
我想起自己聽到「Nagisa」這個單字時一直惦記在心的疑問。
「那是因爲……」
Tos哥以難掩興奮的語氣對她說:「來劫持NVR的系統吧!啊,當然是以合法的方式!」
萌生鱗不知所措地動來動去,擺出搔頭的動作。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啊,這麼快就有人來了。」
「———那就這麼定了。什麼時候執行?」Tos哥問道。
「各位,轉發時請附上這個主題標籤。目標是出現在世界列表的最頂端———也就是說,要成爲世界排行榜的第一名!至於時間,則希望能在今晚八點聚集到最多人。請大家助我們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萌生鱗建議:「我認爲越快越好。因爲不乏有人很快就玩膩NVR……不是轉移陣地到別的服務,就是再也不接觸VR。萬一錯失這次良機,可能就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不過,如果亞美還沒看完『Nagisa』的故事,或許還能爭取到一點時間來準備———幸好那本書並非只花幾小時就能看完的書。」
說服。我上次失敗了,這次真的能成功嗎?
被萌生鱗輕量化的這個世界看起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有一個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差異,那就是空中有個巨大的攝影機。我抓住那個攝影機,轉向萌生鱗。
隔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爲斷線了,萌生鱗終於開口:「居然有這支影片,我都不知道……那孩子該說是自由,還是破天荒呢……」
「什麼時候都可以喔。」
話雖如此,但我其實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只知道她開了新的NVR帳號,有時候會登入。還有,她因爲意外喪失記憶了,好像不記得我,也不記得大家,甚至不記得自己。因此我想協助亞美找回失去的記憶,把這個充滿了她的回憶的專用世界開放給一般用戶使用。
「也就是說……」
Tos哥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喉嚨,刻意壓低聲線說:「來開作戰會議吧。」
「鈴鈴鈴!好久不見了,我是萌生鱗。讓大家擔心了,真的很抱歉。今天我想拜託看到這支影片的人一件事,所以從暫停活動的狀態跑回來了。不瞞各位,最近有人發現從二月起就一直不知去向的鈴波亞美了。
這裏與她失蹤的前一天幾無二致,明明我是第一次來,不知怎的卻有股放心的感覺。或許是因爲背景音樂播放的那首歌。由真下老虎鉗作曲的〈Trinity Wave〉改編版本———鈴波亞美的「專用BGM」。
這時有個聲音突然從我們背後傳來———
「這個嘛……」
我們繼續討論計劃的細節,決定在這個週末———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行動。
「有辦法治好嗎?」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說自己『腳不方便』。她之所以堅持尋找景色怡人的世界,是不是跟這點有關?」
「唉———真是的,我都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纔好了!」
打開房間入口的垂直入口網站,世界內的使用者迅速增加。
「可是,要怎麼做?」
我追問Tos哥。
「啊!太久沒直播了,而且還是這樣的內容,緊張過頭,反而亢奮起來了。」
這時,萌生鱗喃喃自語地說:「要創造什麼樣的世界,才能吸引亞美前來呢?」
「那就開始吧。」
「辛苦了。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萌生鱗小聲地哼唱〈Trinity Wave〉,踩着輕快的腳步———我現在才發現,她連腳尖都用上了全身追蹤。
「啊,對了。」Tos哥又補了一句:「忘了一個重要的可能性,那就是要治好她的失憶。」
「咦?有是有。因爲亞美的3D模型是我做的嘛……啊!」
所以說,我想請大家幫的忙,就是希望看到這支影片的各位都能聚集在這裏。畫面下方的文字列是這個世界的ID。我已經事先貼上連結了。人數越多,越有機會出現在世界列表畫面的上方,所以請用電腦或手機下載NVR,進入這個世界。就算沒有VR的機器也沒關係。
Tos哥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回答:「有一種東西叫作醫療VR。不同於VR的影像,而是體驗本身,所以對大腦的刺激具有不可同日而語的效果。曾經用來治療精神疾病,連國內的醫院都在用。」
「可是她在半年紀念直播唱歌時,不是用全身追蹤舞動全身嗎?雖然後半段一直坐在畫筆上。」
———那麼就待會見了。我會在待機室等大家來。」
……嗯,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上傳這支影片後,我先睡個午覺,醒來再設定影片縮圖和直播的主題,進行最後的確認,迎接正式上場的時刻。我猜大家一定會很驚豔喔。因爲今晚的直播真的很有看頭!還有,直播結束後,我會正式發表關於收費的構想……爲了永遠持續下去,還是要有點錢比較好辦事。
Tos哥提出的方案意外簡單,但似乎很有效,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準備。而且光靠在座的成員,戰鬥力可能不太夠。
「……我出來的時機還可以嗎?」
「如你所見,那場直播的前半段是把亞美的聲音和我的身體連動,她只負責動嘴巴,身體的動作由我搞定……啊,我現在是不是破壞了大家的夢想?」
萌生鱗從鏡頭外拿出一個巨大的看板,將看板上的文字朝向攝影機。
我們完成最後的討論。終於要開始了。
「我都聽到了!」
我打開選單畫面,將自己的虛擬分身設爲幽靈狀態———亦即變更爲不具外表的狀態。這是後臺管理者的特權,本來是給工作人員使用的功能。我再關閉語音聊天的功能,用另外通話的應用程式與萌生鱗交談。這麼一來,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
……這支影片其實不應該放出來,所以我打算巧妙地隱藏起來。請不要告訴其他人喔!也禁止按贊或放進播放清單裏!只有找到的人可以看。約好了,要是不守約定,以後不準再來我的頻道!
「欸!此話當真?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當然願意幫忙……但這也表示———」
「———當然是鈴波亞美專用的世界啊!鱗小姐,妳有完整的數據吧?」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聯絡上亞美本人。如果她能自己發現當然再好不過,但是NVR的新世界通常會淹沒在世界列表裏。爲了讓亞美看到這個世界,因此需要更多人同時待在這個世界裏。
影片到此結束。
#正在等待鈴波亞美
喬治先生插進來說:「先不管要怎麼做,見不到她,一切都是白搭。」
「我準備好了。」
「啊,Tos哥!」
當天,我和萌生鱗進入鈴波亞美專用的世界。沒想到會在鈴波亞美不在場的情況下來到這個世界。
「什麼意思?」
「呼!終於搞定了。」
「還有,請儘可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也準備了專用的主題標籤。」
「鱗小姐,其實我最近在NVR裏找到鈴波亞美了。可是她好像喪失記憶了,我想說服她回來,可惜沒成功,所以她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出來。方便的話,可以請妳幫忙嗎?好讓鈴波亞美能回來繼續當鈴波亞美。」
我們想到同一件事去了。就是邀請鈴波亞美到她專用的世界,讓她穿上自己本來的3D模型,或許能讓她想起些什麼也說不定。
我不經意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決定了一切的方向。
萌生鱗調整世界的設定,變成公開狀態,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剪輯剛纔拍好的影片,附上世界的網址和專用的主題標籤,上傳到X和YouTube———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
「用醫療VR給鈴波亞美刺激的話……」
三百六十度一望無際的圓頂玻璃窗外高掛着與現實世界同步的月亮,目前是輪廓分明的新月。
我朝萌生鱗打暗號:「開始錄了。」便開始拍攝爲了擴散情報所使用的短影片。
這種有如拍電影的手法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不會,宅宅其實很喜歡這種合作喔。」
「這個嘛……亞美就連短距離的移動都有困難,所以那個專用的世界也依照她的要求,設置在高山上。因爲那是她在現實生活中永遠也去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