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回憶的存檔

我從二○一七年年底開始追蹤Vtuber的影片，其他人大概也都是這個時間。彷彿約好了似的，許多Vtuber都在這個時期於網路上掀起話題，從此以後Vtuber成爲一大風潮。

背後有大公司撐腰的人、獨自扛起所有美術設計的人、完全化身爲角色的人、只是在網路上有一個分身的人、以上傳影片爲主的人、只直播不做別的事的人、3D模型、2D模型、男性、女性、像男性的女性、像女性的男性、動物、無機物、以上皆非……總之，陸陸續續誕生了型態琳琅滿目的Vtuber，我近距離地看他們在同一個小圈圈裏如雨後春筍般的冒出頭又消失。

那簡直就像一部史詩故事，同時每個人又都只是區區平凡人，居然能有這麼自由的創作型態，每天都令我驚歎不已。

我拚命地追逐那個令人眼花撩亂的小圈圈動向，感受到單純的快樂。

另一方面，我絕不是優秀的觀衆。因爲我只能在心裏默默支持Vtuber，無法給予任何實質的幫助。如果我會畫畫，至少能以二創的形式描繪以特定的Vtuber爲主角的作品，上傳到社羣網站，幫自己的偶像打廣告。

老實說，我曾經挑戰過一次，但別說是Vtuber本人了，就連其他追蹤者也沒有任何反應，實在太丟臉了，我趕緊刪掉。這也變成我的一個心結，如今就連使用社羣網站的方法都受到影響。

如果是擅長剪接影片的人，可以從直播的影片裏找出有趣的畫面，重新剪輯，幫忙宣傳；如果是會寫歌的人，可以提供原創的歌曲或背景音樂，幫助偶像創作新的影片。但我真的啥也生不出來。所以我總是很羨慕能在Vtuber圈裏大顯身手的創作者們，無論我再怎麼掙扎也追不上他們的事實，就像剝掉洋蔥的皮那樣，一層一層地削去我的自尊心。

要是我有點錢，或許還能有所不同。因爲有很多用金錢支持Vtuber的手段。但我可以說是一窮二白，頂多只能買票收看需要付費的直播。

Vtuber開始流行後過了一年多，時間來到二○一九年。這時幾乎所有可以派上用場的表現手法都已經使用過一輪了，感覺這個圈子的熱度比前一年降溫不少。也有人說已經從黎明期轉移到幻滅期了，以我個人的實際感受來說，我認爲他們說得沒錯。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止收看Vtuber的影片。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只是一種惰性。大概也是因爲沒有其他事可做。但我內心其實抱着些許期待，期待在某個時間點又發生什麼破天荒的現象，或許這個小圈圈能重新回到當時的熱度。

所以那天我也無可無不可地打開電腦，無可無不可地啓動瀏覽器，無可無不可地點開X，無可無不可地瀏覽與Vtuber有關的列表，無可無不可地發現了鈴波亞美。

看到她的第一場直播預告真的純屬偶然，好像是我追蹤的人轉貼的文章剛好出現在我的時間軸。

憑良心說，我壓根兒沒有一絲期待。之所以還是點開直播網頁的連結，無非是幾乎已經變成下意識的機械化動作，完全沒想過可以從這支影片得到什麼。壓根兒也沒想到，這會變成我畢生難忘的回憶。

鈴波亞美出道隔天的第一場直播———我們現在各自在家看的這支影片———包含我在內，最初的觀衆一隻手就數完了。

鈴波亞美顯然不太懂器材或直播軟體的使用方法，起初有一整段影片都沒有聲音。背景是很簡單的幾何圖案，畫面旁邊是該頻道的聊天室，聊天室裏有幾行字，其中也有鈴波亞美自己寫的「測試」留言。沒有背景音樂，處於完全無聲的狀態。杵在畫面中央的女孩在宛如對嘴的狀態下，持續說了好幾分鐘的話。

她似乎想跟觀衆溝通，在直播網頁的聊天室裏寫下———

●抱歉，還沒有聲音對吧！我正在努力嘗試！

當下只有我回覆這則留言。

●慢慢來沒關係喔

說得再委婉，她的2D模型都稱不上高品質，也不是我特別喜歡的外形。但我卻沒有離開，因爲我總覺得她好可憐。

過了一會兒，我那幾百個追蹤者裏有幾個出現在聊天室，稍微炒熱了直播的氣氛。鈴波亞美的脫口秀也開始變得流暢起來。

儘管如此，鈴波亞美的直播網頁仍是我的全世界，除此之外，我無處可去。我猜聚集在這裏的人肯定也都抱着相同的心情，但隨着萌生鱗停止活動，出現在待機室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知是放棄等待，還是已經膩了同步觀看，又或者是忙着收看別人的影片。

●✓大家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打擾大家

「已經過了十二點，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不用跟我們道歉啦

這句話並不假。直播時聲音沒跟上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有Vtuber犯這種錯。所以第一次直播出狀況完全在預料的範圍內。

同一時期，除了萌生鱗，還有其他許多人也都宣佈暫時停止線下活動，時間軸上一片混亂。說不定這個世界正站在比我想像中更重大的轉折點上。

鈴波亞美說話不是那種機關槍的連珠炮，但也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清脆有力的發聲、恰到好處的幽默感，講話的節奏就像唱歌一樣輕快。纔講了幾分鐘，就能聽出她的腦筋動得很快、知識及語彙量也非比尋常，從世界情勢到網路上的鄉民用語都能信手拈來。

①活動取消公告：有鑑於最近新型冠狀病毒蔓延的情況，原訂三月十四日舉行的萌生鱗兩週年紀念粉絲見面會「Swing With Me！！」決定【取消】。各位期待的鱗粉們，真的非常抱歉。我一直猶豫到最後一刻，但最後還是決定以各位的健康爲第一優先。活動的官方帳號稍後會公佈退票細節。

●✓彩排的結果非常完美，她本人也充滿幹勁，所以絕不可能丟下這一切。當然也看不出她有什麼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話說回來，當天到底是什麼情況？可以就妳能透露的範圍透露一下嗎

反應會有時間差，但是鈴波亞美反而拿這個當哏，帶出下一個話題。她並不是事先準備好要講什麼，而是完全隨機應變、無法預測，但是每個話題一定會穩穩地落地，難以想像是即興閒聊。然後她會留下一點空白，再行雲流水地進入下一個話題。還以爲她在講自己喜歡的電影，不知不覺又開始熱烈地聊起量子力學，當我們把注意力轉向微觀的世界，話題曾幾何時已經變成對社羣遊戲的愛恨糾纏。

●我們會一直在這裏等她回來喔

打擊實在太大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萌生鱗肯定比我更瞭解鈴波亞美，如今她不見了，萌生鱗應該比我們這些觀衆更傷心。大概也有很多人跑去問她吧，說不定還有人責怪她。

●收看鈴波亞美的直播總讓我忘了時間的流逝

●我也是。雖然是第一次看，但是從第一集就好厲害啊

隨着時針的角度拉得越來越開，聊天室裏逐漸瀰漫着解散的氣氛，人數逐漸減少。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距離開始直播已經過了一小時。感覺像是一瞬間的事，又像是做了一場夢或看到幻影。從此以後，我每個晚上都陷入這種錯覺裏。

這已經不是聲音好不好聽、畫面有沒有質感的等級了。她說的話讓人感受到一股藝術感。起初觀衆只有寥寥數人，可是當直播結束時已經增加到十倍。至少就我所見，人數在她講話的過程中一次也沒減少過。

●✓真的很抱歉。我還以爲自己是離她最近的人，可是從那天起，我完全聯絡不上她，簡直束手無策

某天深夜，看完直播存檔後，我們不以爲意地留在待機室，天南地北亂聊。這時，建模師Vtuber萌生鱗突然出現在聊天室裏。

●小鱗!?

去年三月，我在廣闊的網際網路發現鈴波亞美的存在。在那之後發生了大型的連鎖反應，她開始與三位夥伴一起活動。

鈴波亞美的第一次直播結束了。被現實拉回一年後的我望向她不在的聊天室。這麼說來，我在看影片的過程中完全沒有跟大家聊天。明明是我邀請大家來的。

「啊，說不定是這個……如何？聽得見嗎？」

我在搜尋欄位裏輸入自己的ID與鈴波亞美的ID，從密密麻麻的搜尋結果中一口氣拉到最早的一個。那是我在第一場直播時上傳的推文。而且在直播結束後收到鈴波亞美本人的回覆。

鈴波亞美消失後，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轉眼間，時序進入三月了。在那之後，我們一直在待機室同步觀看鈴波亞美早期的直播存檔，看着她的畫面構成及低遲延的設定、背景音樂的使用方法等品質與日具進也別有一番樂趣。

我沒關掉待機室的頁面，直接用另一個分頁打開X。因爲我想看第一次直播後發生的事。

留言傳送到她那邊似乎有十秒左右的時間差。可能是沒有事先做好低延遲的設定，又或者是她使用的器材或線路不夠好。總之，這個直播環境不是很適合雙向溝通。

「那麼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鈴波亞美。昨天剛在YouTube出道，今天開始直播。我打算今後每天晚上十一點都開直播，如果不嫌棄的話，歡迎大家來跟我聊天。今天是第一次直播，所以先來閒話家常吧———啊，你們也纔剛到嗎？謝謝！」

●也就是說，還是不清楚她爲什麼失蹤嗎

●我也直播過，她那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模仿的天分喔

●不，沒聽說過這方面的傳聞

許多Vtuber和觀衆都轉傳了萌生鱗這一連串的推文，其中也不乏支持鈴波亞美的創作者們。他們肯定也都在各個層面承受遠比我們這些觀衆更大的痛苦與悲傷。

②關於鈴波亞美小姐一事：至於原訂二月二十四日進行一週年紀念直播的鈴波亞美小姐，目前還沒有任何消息。如果有人有任何頭緒，請務必與我聯繫。此外也請各位幫忙，不要散佈任何沒有事實根據的謠言。

●小鱗也很難過吧

●別這麼說，謝謝妳告訴我們這些

＊＊＊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聲音了，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鈴波亞美的聲音。

●看來還是出車禍了？

●感覺她就像是爲了直播而生

我脫口而出的聲音難聽到就連自己也難以置信。鈴波亞美的聲音溫柔得像是騙人的一樣，通透得從耳膜直達腦幹。以我過去看過許多Vtuber影片的體驗，瞬間就理解她的聲音是獨一無二的高級品，而且大概是多數人都會喜歡的音質。

③關於今後的活動：萌生鱗今後將暫時【停止】上傳影片、直播活動。因爲現階段有太多糟心事，實在無法以一名創作者／表演者的身份帶給大家歡樂。可是等我恢復活力一定會回來，請大家耐心等候！我最喜歡各位鱗粉了。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在這裏迎接她吧

觀衆則以留言給予反饋。鈴波亞美每次都能以驚人的準確性念出來———不，反而是沒念出來的比較多。影片中有個小小的聊天室，可見她都收到了，但她卻視而不見地繼續講她的，大家也不氣餒地繼續留言。她只對有品味的留言有反應，將話題延伸出去，觀衆領悟到這點後，也不再打一些不痛不癢的留言，開始輸入個性十足的留言，鈴波亞美再從中挑出更亮眼的留言，形成一個循環。

「謝謝你看了我的直播！」

●✓我認爲那個可能性很低。不好意思，請原諒我不能透露原因

我甚至無法打進他們的對話。像我這種宅宅只是區區一名消費者，根本沒有資格說話。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事儘管說！

於是我發了一則推文，附上直播的網址和一句話———

隔天，萌生鱗只發表了一篇文章，除了簡短的本文，還附了三張小圖。每一則都是令人痛徹心扉的內容。

●✓謝謝大家……明天會再發布通知的推文，到時候再請大家確認一下

●真想再聽她直播

●✓我在想，這裏有沒有人認識亞美。如果有任何線索的話，請跟我聯絡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當時的我卻比什麼都高興、都光榮，也是促使我在心裏發誓要成爲她的信徒的最後一哩路。

「現在剛好有一場新人直播，聲音非常好聽。或許是值得期待的明日之星也說不定。」

●當時只有幾十個觀衆，如今重播的次數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聽得太專心，都忘記要留言了

●我們也纔剛到喔

●晚安！

●✓那天我們從早上到中午都一直在彩排直播的內容，因爲做了很多非常細緻的安排，就連鐵打的亞美也累了。可是……

●哦，原來如此……

即使現在這個瞬間，十秒鐘前說了什麼的她可能還在等我回答。要解決這個問題，大概只能等人多以後，聊天室的留言快速流動了。

鈴波亞美的存在感逐漸淡去。再這樣下去，早晚會被這個世界的人完全遺忘吧。每次想到這樣的未來，我都勉強自己不去想。今天也在晚上十一點同步觀看一年前的直播存檔。

在那之後我只是安靜地看她直播，形成說是奇妙也不爲過的光景。

●她是不是本來就很習慣直播啊？

●怎麼啦？

●快點回來吧

●繼續像這樣消磨時間的話，說不定她哪天就悄悄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