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外敵

鈴波亞美的出道半年紀念直播在各地都掀起了轟動的話題，她———「把NVR搞當掉的女人」———在那之後的活動也令人耳目一新。不僅積極地參與各種限定的合作企劃，也比以前更常出現在別人的頻道里，人脈越來越廣。看到她在各式各樣的場合自我介紹，身爲元老級的觀衆真的很爲她感到驕傲。

Vtuber的知名度其實不能等量齊觀，但我認爲她應該是個人勢的Vtuber中名列前茅的。

儘管忙碌的程度是以前的好幾倍，但鈴波亞美仍堅持在每天晚上十一點直播，一如往常地在待機室與我們這些觀衆交流。唯獨過去一直使用免費的背景音樂，自從半年紀念直播後開始改用〈Trinity Wave〉的改編版本，那首歌后來也成了「固定的背景音樂」。

得到3D模型後，鈴波亞美經常在NVR的專用世界直播。累積許多合作經驗後，在那個世界也有越來越多的紀念道具，「鈴波亞美的腦中」正一步步地逐漸具體成形。

鈴波亞美個人的活動內容並沒有太大改變，硬要說的話只有一個。由於她在某一天的直播中模仿了某個動畫角色，大受歡迎，她開始對錶演產生興趣，有越來越多的時間都在扮演「鈴波亞美」以外的人。有時是鄰家大姐姐，有時是社團的學妹，琳琅滿目，演技也以驚人的速度進步中，甚至將觸角延伸至朗讀、即興廣播劇、TRPG（Tabletop Role Playing Game＝桌上角色扮演遊戲）、情境配音等。

一年前的今天，鈴波亞美舉行了一個集大成的企劃———ASMR直播。

●啊……終於來到這一集了

●我真的好喜歡鈴波亞美的演技啊

●模仿玩遊戲時突然性情大變的那一集簡直太神了！居然能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講出那麼多臺詞

●起初我還以爲有劇本

●我經常讓孩子聽朗讀那集

●你有小孩了!?

●真會教啊

●我平常都在睡前聽，這還是第一次跟大家一起看，感覺好新鮮啊

●真的假的……要同步觀看ASMR直播？

●跟大家一起聽的話，實在不好意思留言了///

●事到如今還害羞什麼，全部脫光光吧w

二○一九年十一月深夜，鈴波亞美進行了那場特別直播。所謂ASMR直播，主要是讓觀衆聽一些能得到快感的聲音，通常要用到一種名叫雙耳麥克風的器材。

那天的直播也用了雙耳麥克風，透過入耳式耳機或頭戴式耳機來聽的話，會陷入彷彿鈴波亞美就在自己耳邊說話的錯覺。對我們這些觀衆而言，無疑是幸福到極點的片刻。我也經常重聽，因爲太舒服了，總是聽着聽着就睡着，這個直播檔案可以說是某種非常優秀的安眠藥。

「今晚有點冷呢。」

●晚安

●啊，心跳的聲音

●第二天的那個令我冷卻了

●嗯，我根本沒醒過喔

●以第一次來說，她實在太厲害了

●應該能安心上路

●剛纔那句聽得我骨頭都酥了

●耳朵好幸福

●還爲此買了麥克風啊

●還沒喔

●咦，今天的直播存檔在哪裏？

●快來了……

●抱歉，我是外行人……

●我記得大概是兩分鐘後

●變成小嬰兒了，嗚嗚嗚嗚

●別走啊……

●就算是演戲，這也太色情了

●也就是說，要把她當成女朋友還是朋友或姐妹都能成立

●因爲是會員限定，不在播放清單裏。我直接傳網址給你

●還……還不能睡着……撐住……

●沒錯，因爲她沒有使用第二人稱

●大家晚安

●我最喜歡鈴波亞美這個時候的聲音了

●聲音太溫柔了……

●我突然好想哭

●還活着

●幸好趕上了

●我好想她啊

●好戲上場

●是塗油按摩啊啊啊啊

●大家都好講究啊

●咦，已經十二點多了，還沒結束嗎

●這個設定也太邪門了吧（笑）

●這是把麥克風貼在衣服上收音？還是……

●色不色要靠你自己去探索

●在我臨終之前，如果身體已經動不了了，也失去視力，只留下聽覺的話，希望能聽到這段直播

●媽媽……現在回到子宮裏了

●這個聲音真的很神

●突然跑來身邊，令人臉紅心跳

●啊，就是這裏

●我現在正躺在被窩裏，可能會睡着

●還沒睡着嗎

●好可愛

●喘息太犯規了w

●我有時會把聲道偏移三分之一左右，享受脖子被撫摸的感覺

●Zzzzz

●饒了我吧！

●心跳是不是有點快？太緊張了吧

●腦漿要融化了～

●彷彿可以感受到體溫

鈴波亞美用不同以往的問候開始直播。沒有影像，畫面中只有一張不知道是誰畫的圖。而在鈴波亞美的頻道中，也只有這個檔案設定爲「會員限定」。據她本人的說法是因爲「太害羞了」。

●充滿了情色感

●至少要活到她回來吧

●既給我們留下妄想的空間，也不得罪同性

●我聽的時候是把她當成「因爲某些原因住在我家的表姐妹」

●我睡着了

●冷靜下來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的時候，我有一段時間真的很想跟她談戀愛

我和平常一樣打開罐裝啤酒。最近酒量比以前好多了，幾乎每天都要來一罐。忘掉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煩心事，逃進鈴波亞美的世界裏。

●可是她並沒有明確地表示出跟聽的人是什麼關係呢

●也就是說，這是最久的一次直播嗎

●我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等等，後面還有喔

●啊，我快不行了

●（呼嚕呼嚕）

●哇！一開始就很糟糕

●啊……真想永遠睡下去，不要再醒來

●啊，快結束了

●好想一直聽下去，可是又好睏，可是好想一直聽下去……ASMR的無限迴圈

●我的雞皮疙瘩已經立正站好了

●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音質相當好。我猜應該是模擬人頭錄音麥克風

●上線

●我很想去上廁所，可是太舒服了，站不起來

●要是能與她交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雨聲和時鐘的聲音好搭啊

●據我認識的ASMR創作者說是直接貼在胸口喔（樣本數：1）

●耳朵要懷孕了

●掏耳朵的聲音夾雜着在耳邊呢喃的聲音簡直無敵

●環境音也很講究呢

●我又想起來了，我喜歡鈴波亞美，之前差點忘記了

●謝謝你。我連上了

●有那麼色嗎？我聽起來還好

●開始嘍～

●喔哦！

●真的很優秀耶她。我猜應該有練習過

●薛丁格的咪咪

●接下來的距離感整個壞掉了

●歷史上最長的兩分鐘

●我的心臟快撐不住了！

●……來了！

●她用的是很昂貴的器材嗎？

●沒錯，大概只有這一次吧

●我是左耳派，所以移動了音道的位置，只用左邊聽。這樣會很奇怪嗎？

●這不是說出來了嗎

●好爽啊

●我聽得很爽，是什麼都無所謂

●我懂我懂

●我的右耳比較有感覺

●我也快不行了

●我對她雖然沒有非分之想，但這股失落的感覺始終無法消失。比狗死掉的時候還痛苦

●真的好想跟她結婚啊

●我也是！

●我也愛妳喔

●嘴角漲停板了

●謝謝妳……謝謝妳……好想直接對本人說啊！

●我不行了。我喜歡妳。現在還是喜歡妳。未來也會一直喜歡妳。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唉……結束了

●看在第三者眼中，我們一定很噁心吧，笑死

●因爲只剩下噁心的傢伙嘛

●雖然夜已深，但我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可以發表長篇大論嗎……鈴波亞美改變了我的人生。遇到她之前，我從未思考過生存的意義。但偶像的存在太偉大了，我在她身上看到「光」。每次看到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我都會想，如果是鈴波亞美看到，不知會說些什麼，從此以後，就連微不足道的事物，我都能找出意義。此時此刻，我之所以還活着，都是因爲在她身上看到「光」喔

●嗯嗯，我懂你的心情

●啊，明天真不想去上班

●不想關閉畫面

●世界可不可以就這樣毀滅算了

●爲什麼還有這麼多人

●別這麼說

●已經天亮啦

●四點了

●咦，這個標籤是什麼？

●？

●在哪裏？

●比起已經不存在的傢伙，你們爲什麼不支持現有的Vtuber呢？

●閉嘴

我打開X的設定畫面，將帳號改成非公開。使用者名稱的旁邊出現一個鑰匙的圖示。我隨意地封鎖了剛剛纔追蹤我的人。

臉好熱。頭好痛。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羣人到底想做什麼？爲什麼對別人、對與自己無關的行爲這麼感興趣、抱怨連篇、充滿惡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什麼什麼？我沒看過

第二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待機室。這次要看的企劃是「手工食用昆蟲冰沙食記」，與ASMR直播的落差太大了，很多觀衆都被搞迷糊了。

●真是雞同鴨講。我這樣就很開心了，也沒有妨礙到任何人，輪不到你們多事

●比起影片內容，這邊更有娛樂性吧www

●留這麼隱晦的一手會沒有意義嗎？

●哦，只有一個人出來應戰啊

●真的耶。顯示原始碼的話就可以看到內容了

「大家好久不見。這麼久沒浮出來，一浮出來就要告訴大家這件事，真的很過意不去，但是請不要再爲亞美吵架了。她那天早就決定在一週年紀念的直播後引退。所以請不要再把事情鬧大了。拜託大家。」

●分析班，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

●我的瀏覽器安裝了附加元件，所以會顯示在資訊欄底下

●我也放棄了

典型的白目、釣魚留言。對付這種人最好的做法就是視而不見，所以大家都以一貫的冷靜態度來面對，除了一個人———我。或許是喝了酒，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滿腦子都是得趕走這羣人的想法，導致我完全看不見周圍的情況。

●喂，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話說我快昏迷了

●這傢伙根本是個廢物嘛wwww

＊＊＊

●還搞內鬥啊w真是笑死人了

●關你們屁事。滾回你們的巢穴

想當然耳，我邊喝啤酒邊心不在焉地看那支影片，有個觀衆頂着平常沒看過的頭像留言。

手機突然響起，嚇我一大跳，頓時聯想到該不會連電話號碼都被鎖定了吧！幸好液晶熒幕顯示出打工處的店名，我放下心中大石，按下通話鍵，手機裏傳來店長充滿歉意的聲音。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噁心的一羣人

聊天室的留言在那之後一口氣歸於沉靜，我們原地解散。

●別逞強了w

●別再捧着已經消失的神主牌扮家家酒了

這些人什麼都不懂。我對鈴波亞美的感情纔不是性愛，而是更崇高、更高尚、更誠實的感情。

●這裏就是神經病的隔離設施嗎？

●就是說啊。完全不能理解。殺人魔的邏輯還比較容易理解

我有好一會兒都處於失神的狀態，無意識地滑着手機，看見萌生鱗的貼文。在那一瞬間，世界會因爲疫情變成什麼樣、自己失去工作的事都變得不重要了。

●影片的標籤。大家看了這篇文章嗎？

●也不是歌詞呢

什麼內容農場？是從鈴波亞美的影片中擷取有趣的畫面，重新剪輯的影片嗎？現在還有人要看那種影片嗎？

●哪裏可以看到他的本名呢

●Vtuber又不能幹，何必那麼認真？不如打開交友軟體看看有沒有機會？

●這麼快就無話可說啦

●很好很好，打起來打起來

●受到暴擊就表示我們說的纔是對的

●啊，我找到這個人了。頭像一樣，所以用圖片搜尋就能找到他的X帳號

●反正你們沒有心愛的人，不懂是正常的

【噩耗】還在癡癡等待着九個月前失蹤的Vtuber迴歸的肥宅們「似乎集體出現幻覺」掀起話題WWWW【崩潰】

●你是怎麼找到的？

我思索着，隨即發現情況不太對勁。待機室的人數轉眼間增加到平常的好幾倍。這也意味着鈴波亞美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變成話題人物了。

那個標籤的文字列到底是什麼意思？下次同步觀看後再問大家，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與其獨自想破頭，還不如大家一起腦力激盪。

沒想到疫情會害我失去工作。

●我瞧瞧，大學沒畢業，靠打工過日子啊

●完全搞不懂

●這是……什麼意思？不，字面上的意思我看得懂

●不，你們很礙眼喔。我也有喜歡的Vtuber，但是因爲鈴波亞美的關係，聊天室裏多了一羣愛裝熟的傢伙，也有人動不動就違反遊戲規則，治安變得好差

什麼意思……

●被飼主拋棄的Vtuber肥宅真的好可憐啊（笑）

●我都用手機聽，所以完全沒發現

我用這句話發了推文，就着自來水服下頭痛藥，躺在牀上。心臟跳得好快，但我仍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這段時間過去。

●這是什麼時候有的？

●我剛從內容農場過來

●其他直播存檔好像都沒有標籤。只有這個有

●會不會只是好玩

那篇刊登在大型內容農場的報導以搏眼球的方式摘錄我們昨天同步觀看ASMR影片的留言，看樣子我們成爲匿名留言板的鄉民眼中的笑柄了。那篇文章經由X廣爲流傳，再加上有人扇風點火，有些人就這麼順藤摸瓜地湧入聊天室。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

我在X輸入關鍵字，很快就搜尋到那篇報導了。

誰都可以，誰來救救我！

第二天一早，又是一個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的寧靜早晨。我戒慎恐懼地點開待機室，畫面顯示「一人在線」———也就是說，只有我一個人。要繼續聚在這裏同步觀看大概很困難了。要是我沒被那些找麻煩的人激怒，或許他們很快就離開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心愛的人wwww笑死我了www

我思索着，隨即沉入夢鄉。

●真的耶（笑）

●只敢看着圖片自慰的人說什麼大話啊

●你們再怎麼看都很不正常，到底是怎麼騙過自己的？

●肥宅們，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啊……

＊＊＊

●那個複製貼上長篇大論的傢伙也在這裏嗎？

●我們很正常地過日子，纔不像你們

●爸媽看到你這樣會哭吧www

不正常。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很在意別人怎麼看我。可是，不正常又怎樣？我的偶像失蹤了，還能正常纔有鬼吧！還能一臉若無其事地過日子的人才不正常吧！

●死肥宅憤怒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