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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又一次,八月十二日

《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 森見登美彥 · 1.1萬 字

我第一次和明石說話,是在今年二月。

這一天,我到桝形商店街買完東西,頂着一身雪踏上歸途。從賀茂大橋看去的比叡山、鴨川綿延不絕的河堤、鴨川三角洲的松樹林,全都彷彿覆上一層白糖粉,潔白無瑕,古都的靜謐比平時更加沁入心底。

我當時的神情,想必陰鬱無比。

去年秋末,我被逐出京福電鐵研究會,現在只有小津會來找我。不過,小津只是去拜訪住在二樓的樋口清太郎,順道看看我。一邊聽他炫耀自己有師妹了,一邊用電暖爐溫暖手指,多麼索然無味的生活——一想到要回到那間冰冷刺骨的四疊半,心情就沉到谷底。

我以後究竟該如何活下去?身在這無意義到極點的四疊半世界,即便專注凝視地平線的另一端,仍不見盡頭。

回程路上,我心血來潮,去了一趟糺之森的馬場。

南北偏長的馬場是一整片白雪。到了八月,舊書市集的帳篷總會填滿這座廣場,但現在只是一片空虛的純白。

我佇立於雪中,嘆了口氣。

多麼安靜,靜得彷彿能聽見雪片堆積的聲響。

這時,我發現有一名女子走在我前方。她圍着紅圍巾,手提包包。我對那道背影有印象。我曾在下鴨幽水莊見過幾次。

不久後,她被雪絆了一下,啪的一聲倒下去。

我心裏一驚,正要跑過去,但在我抵達之前,她就站了起來,冷靜拍掉身上的雪,繼續向前進。

我纔剛鬆了口氣,她走了十秒,又大摔一交。我又一次想跑過去,而我的好意又一次白費了。她馬上又爬起來,踏穩積雪,向前走在銀白世界裏,簡直是「不屈不撓」的最佳典範。

我不經意望向腳邊,一隻小熊玩偶埋在雪裏。那是一隻海綿制的灰色小熊,屁股跟小嬰兒一樣軟綿綿。

我朝前方喊道:「喂——」

「妳是不是掉了娃娃?」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摸索了一下包包,神情一驚。

我高舉着熊玩偶,踩着積雪追上她。她接過失物,輕吐白息,說道:「謝謝你。」她表情像個苦惱的哲學家,專注揉捏玩偶。我問她,那是什麼?

她輕柔地鬆開眉頭,笑道:「這叫做軟軟熊。」

她有五隻同款不同色的小熊,給它們取名爲「軟綿綿戰隊軟軟俠」,非常珍惜它們。「軟軟熊」,好名字,讓人印象深刻,但她方纔介紹時的笑容,更令我難忘。

「所以你承認這是騙術?」

不過,明石作勢爬回時光機。

熟悉的閃光忽地充滿走廊,猛烈颶風吹襲。時光機出現在走廊前方,坐在上方的人登時倒了一地。

「我任何時候都活力十足。」小津說。

正如他登場的突然,退場也退得毫不拖泥帶水。

「所以我說你們不需要去接我。」

於是,我靠自己回到了八月十二日。

「我們等一下要去昨天接你回來。現在這個你,跟等一下回來的你,加起來就變成兩個你了,這要怎麼辦?」

在這股感傷的氛圍中,相島學長怯生生地問:「難道,那是真的時光機?」

真虧我身在那如同焦熱地獄的酷熱之中,還能不喫不喝不去廁所,整整忍耐一整天。但說到最煎熬的事,就是我無法阻止昨天的自己一行人犯蠢。我如果出去多管閒事,一切努力將成泡影。途中樋口學長等人暫時迴歸,不顧城崎學長忠告,用保鮮膜牢牢裹住遙控器。而我明知道他們的愚蠢舉動將招致更大的慘劇,我卻只能在壁櫥裏咬牙切齒。

「他回去了啊。」

根據他的推測,時光機只是一種消失魔術。畢竟我纔出發去了昨天,突然又從二○九號室走出來,這就是證據。即便我表示自己是靠自己的方法回來,他還是充耳不聞。相島學長說:「其他人也是用一樣的把戲吧?」

「我感覺好像上了什麼當。樋口,你能接受嗎?」

「也就是說,事情全部解決了?」

我倚在下鴨幽水莊走廊的牆邊,和沙發上的相島學長面對面。正當有關人士濫用時光機,來去「今天」與「昨天」,只有相島學長始終停留在現在,冷冷旁觀這陣紛擾。

這時,田村舉起手。「那個。」

明石呢喃道。

而之後的一切,就如諸位賢明讀者所知。

結局來得過於突然,也難怪明石等人遲遲無法領會。就連我已經花了一整天,自己回到自己的時間,也仍然抹不掉腦中的質疑:「這麼做的確符合脈絡,但真的這麼做就好?」時空連續體的構造已經超越我們的常識。良久,樋口學長鄭重宣佈:「結果完美,一切就圓滿。」一股神祕的安心感漸漸感染在場的同伴,總之,這樣就夠了。

小津問了我,我答道:「我根本回不來。」

「我知道,但妳不用放在心上。」

等到我終於能離開壁櫥,我品嚐到目前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清爽與自在。就一個整整一天窩在壁櫥裏的人來看,四疊半內涼爽如輕井澤,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媲美貴船山泉,冰涼清甜。我把頭伸進流理臺,忘我地衝水,半溫不熱的麥茶大口喝到飽,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往廁所衝,打開房門。

「所有人聯手戲弄我,真是有夠失禮。」

明石他們差不多是這個時間搭時光機回來。

「喔,你要回去了?」小津說:「你可以再玩一會兒啊。」

城崎學長怒道:「給我們添了一大堆麻煩。」

「受各位照顧了。」

這時,羽貫小姐不解地說:「奇怪。」

「謝謝您,師傅,我很高興能聽到這番話。」

「你是怎麼回來的?」

我全身汗水淋漓,意識朦朧,好一陣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明石今天有沒有過來你們這?」

「那麼各位,珍重再見!」

「他們假裝消失,實際上躲在別的地方,對不對?」

一句復古的道別過後,田村拉下手把,時光機消失無蹤。

離別時刻來臨,我居然也感到一陣寂寞。感覺就像暑假一結束,親戚的小孩要回去似的。

但願在四分之一世紀後的未來,田村不會受樋口清太郎這類怪人干擾,過上有意義的大學生活。

說到底,田村如果沒有搭時光機來到現代,我們就不會貪圖昨天的遙控器,更不會讓宇宙面臨危機。他的言行舉止實在欠缺時空旅人的自覺,也勾起我的怒火。但不知爲何,我討厭不了他。假如我們生在同個時代,或許能當個好朋友。

這段期間,我始終躲在二○九號室的壁櫥裏。

「必須去接學長……」

田村彬彬有禮地鞠躬。

「大家?」

「不用理會城崎。爾隨時都可以過來玩,不用客氣。」

「你用不着說話這麼狠吧?」羽貫小姐罵道。

田村登場,樋口學長起牀,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登場,發現時光機,舉行「該搭時光機去哪」會議,第一次探險隊(樋口學長、羽貫小姐、小津)出發,田村二次登場,接着是第二次探險隊(明石跟我)出發……

你既然這麼懷疑,不如自己搭一次看看——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趕緊吞了回去。時空旅行引發無數狀況,已經嚇得我掛腸懸膽,我可不想特地製造宇宙危機的火種。人根本不該搭時光機。這道具的風險太高,一點也不實用。

相島學長堅持質疑時光機的真僞。

「隨你怎麼想。」

「我從昨天一——直都待在屋裏啦!」

「算不上接受,但也不需要故意挑毛病。」

「你不相信就算了。人類不該這麼早接觸時光機。」

我冷漠地頂嘴回去,相島學長便默不作聲。

「因爲我現在就在這裏。」

樋口學長走上前,輕拍田村的肩膀。

城崎學長無奈地說。

不知是誰先起頭,我們回過頭,望向走廊上的時光機。

在場所有人同時面向我,僵在原地。他們終於注意到我。所有人的表情彷彿見了鬼似的。

「你、怎麼會!」

彷彿一切只是夏日蜃景。

「我是真心想去接你回來。」

「我們何必特地躲起來?」

我焦急地大喊,奔向廁所。

樋口學長緩緩起身,問道:「諸位沒事嗎?」

天花板的喇叭傳來房東的聲音,還參雜一點雜音。

「沒事是沒事,不過……」羽貫小姐說着,輕撫城崎學長和明石的背。他們容易暈時光機,同時蜷縮着蹲在地上。

「大家好像很擔心我。」

從昨晚到剛纔,一直都同時存在兩個「我」。不過其中一個我搭上時光機去了昨天,不會再回來。或者嚴格來說,沒有回來的我躲在壁櫥過了一晚,才變成現在正在說話的這個「我」。

「你不準再過來了。」

明石松了口氣。

如前述,可樂慘案過後,二○九號室爲冷氣舉行守靈。樋口學長敲響木魚,公寓房客在木魚聲中接連到訪弔祭。二○九號室內時時有人在,我壓根沒機會溜出壁櫥。節奏一致的木魚聲漸漸勾起我的睡意,我開始打起瞌睡。我的記憶只到聽見樋口學長那句「屏除雜念,四疊半也涼爽如輕井澤——喝!」,就此中斷。

我被留在「昨天」,到底是如何回到「今天」?

「不好意思,雖然有點突然,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相島學長的語氣滿是猜疑,說:「所以?這是什麼騙術?」

「你什麼時候待在那裏的?」

「多虧田村腦子轉得快,我們才能拿到遙控器呀。」小津說:「真是天才般的主意,連我都想不到。」

「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請她來拿昨天忘記的東西。」

等我回神,日光已經從拉門縫隙瀉進壁櫥。

八月十二日,晚上六點。

相島學長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沙發上。

「我剛剛去未來拿遙控器的時候,委員會的人,還有我自己都狠狠罵了我一頓。說是半年前我遲遲沒回去,同伴非常擔心我。所以我最好快點回去。」

相島學長瞪大眼鏡後的雙眼。

羽貫小姐震驚地說:「你在壁櫥過了一整晚?你居然待得住。」

多麼寧靜的傍晚時分,只聽得見些許蟬鳴。

明石站起身,呼出一口氣,雙頰稍微恢復血色。她緩緩走到我跟前,蹙眉瞪視着我,彷彿想看清現在的我是真是假。「所以,真的不需要去接你了?」

時光機,多麼誘人又危險的一項發明。這臺機器一出現在這棟四疊半公寓,瞬間擄獲我們的心,把宇宙逼上毀滅邊緣。我再也不想跟時光機扯上關係,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承認,內心仍藏有一絲慾望,想再用這項發明玩上一回。我深深感受到,人類就是這麼棘手。

當我恍神了一會兒,壁櫥外傳來幾句呼喊:「你這混蛋!」、「小意思啦!」我偷看外頭,只見小津跟我裸着上半身,拿着手帕互抽對方,節奏感十足。看來我不小心在壁櫥中睡着,一覺到天亮。這時,我聽見明石淡淡地說:「和睦之姿,蠢哉。」

「我也沒有其他辦法。」

相島學長憤慨地說。

「我纔想問啊!」

不過,羽貫小姐還無法會意。

「明石,不用去了,我在這裏。」

「你還沒搞清楚啊?」

明石仰望喇叭,不解地自言自語。

「我忘了什麼……我去拿一下。」

等待明石回來的期間,樋口學長等人開始討論慶功宴。

本來昨天就該舉行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慶功宴,但碰上冷氣守靈,便延期了。

他們認爲自己拯救整個宇宙,應該辦得盛大一點,討論很熱烈。

不過諸位賢明讀者已經知道,拯救宇宙的是我跟明石,其他人是徹頭徹尾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過我已經精疲力盡,沒力氣反駁他們。

羽貫小姐指着走廊角落,說道:「是說,那是不是田村的包包?」

我朝她的指尖望去,一個小小的黑色側揹包就放在那裏。那毫無未來氣息的俗氣造型,肯定不會錯,確實是田村的東西。

「他這個時空旅人有夠粗心大意!」

「他也許會回來拿呢。」羽貫小姐說。

「我先暫時收起來。」

外表再怎麼俗氣,這終究是未來的側揹包。隨便亂丟,不知道又會引發何種時空問題。

我打開二○九號室房門,把田村的側揹包放在流理臺旁。

關上門前,我不經意仰望房間裏的冷氣。

田村說,在四分之一世紀過後的未來,二○九號室仍在使用同一臺冷氣。也就是說,我們本以爲這臺冷氣已經死亡,卻又奇蹟復甦,之後又長久使用了一段時日。

這麼看來,我們一開始根本不需要使用時光機。我們只是沒意義地讓宇宙面臨危機,又費了大把力氣爲自己的愚蠢行爲擦屁股。只是在「浪費時光機的功能」。

我正在體會這股難以形容的悲哀,小津蹭了過來。

「今晚你得請我一頓。」

「怎麼變成我要請客?」

「因爲你之前拿我弄壞遙控器當藉口,狠狠欺負我一頓。但是遙控器已經恢復原狀了,那我不就白白被欺負了嗎?」

「放心,我幫你收起來了。」

「怎麼可能?這遙控器放了一百年了啊。」我說。

「是不是有點奇怪?」

田村化身成西部片的牛仔,舉起食指,嘖了幾聲。

那是一隻渾身髒污的小熊玩偶。

「你俗得跟什麼一樣,居然還耍帥。」

「嗶」的一聲輕響,涼爽微風拂過臉頰。

城崎學長嘀咕道:「不會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換句話說,這起事件還存在最根本的錯誤。

二十五年後的田村把遙控器帶去昨天。

「這確實有些古怪。」樋口學長輕撫下巴,嘀咕道。

此時,明石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這是『跳躍吧!時空遙控器』※呢。」

「也不是你說的那樣。」

田村坐進時光機,說道:「我媽媽很害羞,從來不說她大學時代的事,我爸爸也根本不告訴我,他怎麼認識媽媽的……只說『一段兩情相悅的戀愛,不值一提』。所以我只知道一點零星的事。她如果提前告訴我,我就能多幫點忙了……但說歸說,反正宇宙危機已經解除,冷氣也得救,沒什麼好挑剔。結果完美,一切圓滿!」

我從走廊的破銅爛鐵山拖出一面老舊黑板,畫起遙控器跨越時空的移動圖。

田村把東西收進揹包,一邊說:「我要開始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我媽媽硬把這玩偶塞給我。說是四疊半的生活很孤單,要我帶着一起去。我其實根本不想要啦。我媽媽還有很多一樣的玩偶,叫做『軟綿綿戰隊軟軟俠』……」

「可是外觀看起來完好如初呀。」

「我怎麼可能當面告訴她啊。」

田村關好揹包,吐了吐舌。

「明石,發現嚴重的問題了。」

腦中頓時鮮明地重現那復滿白雪的馬場。白雪紛飛,明石的足跡,埋在雪裏小熊玩偶。田村從二十五年之久的未來來到現代,爲什麼會拿着同一個玩偶——答案顯然只有一個。

「呃——嗯,算是啦。」

這玩偶確實很老舊,但那軟綿綿的屁股線條,我絕對不會看錯。

結局美滿,一切圓滿。之後就是大開慶功宴。

「等一下!」

注15:原文改自《跳躍吧!時空少女》。

在場衆人不禁語塞,羽貫小姐說:「可能還能用?」

「相島學長的眼鏡!」

二○九號室又繼續使用這支遙控器。

可樂潑到遙控器。

這時,我心裏起了個疑問。

「你昨天打翻可樂潑到的遙控器,是田村從未來拿到的那一支,對不對?明石今天又把那支遙控器帶去電器行。如果那支遙控器修好了,會傳承到未來去嗎?」

「不不不,怎麼可能,根本不符合啊!」

「未來要靠自己把握。」

「居然有這種事……」

「畢竟我們捆得很牢固。」樋口學長得意地挺胸。

「這是不是冷氣的遙控器?」明石說。

我急忙跑到時光機旁。

「那倒無所謂。」我苦苦呻吟。「也就是說,你其實早就知道,今天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是你媽媽,不對,是明石告訴你的?」

「請你別告訴我媽媽,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就這樣在地底過了一百年。

「也就是說,會變成這樣。」

我打開二○九號室的房門,田村的揹包還在流理臺旁邊。

「你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你爸爸是誰?」

「我這邊也有個天大的發現。」

田村哈哈笑道:「我也有身爲時空旅人的自覺喔。我知道萬一歷史偏離正軌,麻煩的就是我自己。『田村』是假名,我爸爸是入贅,所以我姓『明石』。」

今天早上克差挖出遙控器。

我換掉遙控器的電池,朝冷氣按下電源開關。

「對啊,這樣才符合脈絡。」

遙控器被可樂潑到。

「啊,你好。」

「喂,田村,你又回來了啊?」

二十五年後的田村把這支遙控器帶到昨天。

「大家還在二十五年後等我。我們等一下要去出町柳的中華料理店,慶祝時空旅行成功。」

「那也是我的個性啦。」

「我馬上去拿過來。」

接着,田村賊賊一笑。

「我不小心把揹包忘在這了,請問你有沒有看到?」

房東今天早上在克差的狗屋發現這個,但她不記得自己有這東西,猜想應該是昨天來拍電影的學生忘記帶走。不過明石一拿到手,當下就確定,這是克差在庭院裏挖出的東西。

遙控器掉進一百年前的沼澤。

樋口清太郎自命「稀世的炒飯愛好者」,他表示「盛夏的炒飯纔是屬於青春的晚飯」,語氣堅定不移;羽貫小姐自封「稀世啤酒牛飲家」,她喊着「啤酒!啤酒!啤酒!」,簡直像是對流星許願。由於上述原因,最後決定在炒飯與啤酒時不時彼此偶遇的地點,出町柳的中華料理店舉辦慶功宴。

城崎學長搭時光機去一百年前的時候,大家聯手翻找冷氣遙控器。當時我找到那副眼鏡,放在我房間的桌上,之後就遺忘它了。

我用粉筆畫下的圖,如下:

田村設定好目的地,說:「這次真的要永別了。」

倘若事實如前圖,就是這個世界某一天突然平空冒出一支遙控器,接着永遠在有限的時空內,也就是這二十五年內不停兜圈子。

房東剛纔透過宿舍廣播說的「失物」,就是這東西。

「各位,發生什麼事了?」

「喂,田村,這是什麼?」

而這支遙控器的下場是小津不小心打翻可樂,弄壞了它。這又蠢又俐落的結局,反而讓人深感何謂「命運」。

「你是明石的孩子?」

我正要走出公寓正門,發現自己忘了東西。

把外頭的泥巴洗乾淨,用剪刀剪開捆在外頭的保鮮膜,一支熟悉的遙控器就出現在眼前。

「是我一百年前掉在沼澤裏的那支遙控器?」

我拿起揹包,正要遞給田村時,不小心掉到地上。揹包落地時震開了開口,唐草紋路的手帕以及其他物品直接在走廊撒了一地。「抱歉。」我蹲下身,其中一個物品瞬間吸住我的目光。

「哪裏奇怪了?」小津問。

「你爲什麼不說!」

我脫了鞋,調頭回屋內。爬樓梯才爬到一半,二樓傳來巨響,強風颳過樓梯。多麼熟悉的聲音。我趕緊上樓,窺看走廊,如我所料,田村慌慌張張從時光機站起身。

遙控器修好了。

遙控器被送往一百年前的沼澤,在地底度過百年時間,最後由一隻熱愛挖洞的狗兒克差挖了出來。

「你打翻可樂是事實啊。」

在場所有人不禁感嘆。

「這個叫做軟軟熊。」

我把黑板上的圖示重劃一遍。

(以下重複。)

明石低喃了句,又害臊了起來。

田村回過頭,似乎有些害臊。

我們跟遙控器跨越百年時間,又一次奇蹟似地重逢。

二○九號室之後又繼續使用。

昨天可樂潑到遙控器。

這趟時空之旅其實跨越長達一百二十五年,多麼壯闊。

她說完,拿出一個沾滿泥巴的小東西。

「不行、不行,我告訴你的話,未來有可能會改變啊。我有身爲時空旅人的職責,纔不做那麼危險的事。」

田村閉上一隻眼睛,但他動作生澀,我根本看不懂他在幹麼,之後回想,才察覺他是想拋媚眼。

「祝你好運。就此別過!」

他留下一句復古的道別,再次回到未來。

我愣在原地好一陣子,拿起相島學長的眼鏡盒,又沿原路回去。等我回到正門,同伴已經等得不耐煩,出聲大罵:「太慢了!」我跟田村聊的那些事,應該深藏在自己心底就好。

我拿出眼鏡盒,相島學長開心地說:「就是這個!是這盒眼鏡!」

不過,只有明石發現我不太對勁。當我們走過正門前方的碎石路,她問我:「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我搖了搖頭。「沒發生什麼事。」

我們從下鴨幽水莊,彷徨走向黃昏的下鴨泉川町。

拜時光機所賜,我感覺自己一直被關在「昨天與今天」這兩天內。事實上,雖然我躲在壁櫥裏,卻比其他人多活了二十四個小時。我會覺得這兩天長得令人畏懼,也是理所當然。

靛藍夜幕籠罩城鎮,傍晚涼風不時吹拂而過。這景色、這涼爽,彷彿已經許久未逢。

「不敢相信,真是不敢相信。」

相島學長走着,嘴裏還抱怨個不停。

「你們未免太浪費時光機的功能了,居然只有往來昨天跟今天。應該還有更有意義的使用方式吧?至少帶點有歷史價值的東西回來。」

我能體諒相島學長的心情,但真不想被他這麼批評。

「我們解開河童傳說的謎題了。」

城崎學長聽我說完,才突然想起來似的,對樋口學長髮起飆來。

「我可沒原諒你啊!」

「爾真是纏人,都當上歷史人物了。」

樋口學長面向夕色天空,笑道。

「話又說回來,師傅,幸好冷氣又復活了。真是的,我本來還不知道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叫做《夏日時光機藍調》。」

「什麼意思?」

我在昨天,八月十一日傍晚,邀請明石欣賞送火,也得到正面答覆。

「大家一直不肯走呢。」

「我准許爾拜師入門,往後漫漫長日,還望爾多關照。」

不過,我只能揚起尷尬的笑。

穿越松林後,是一整片湛藍天空,美麗且清透。

明石呼喚他們,用力揮着手。

明石仰望靛色藍天,解釋道:「我們之所以感覺到時間是從過去流向未來,是因爲我們只能體驗這樣的時間流動。先假設這裏有一本書,我們不知道書的內容,只能翻開書本,一頁一頁讀下去。可是假如這本書的內容早已是一本完整的書,遙遠的過去,無盡的未來,全都……」

我聽着小津和樋口學長的對話,反射性插了嘴。

明石站在我身旁,說道:「說不定用了時光機,還是沒辦法改變過去。」

「就是這麼回事,今後請多指教。」

「學長昨天說的,一個人在四疊半之間徘徊的故事。」

我真心想說一句,那又與我何干?

「不過,他們還是成功胡來了一場呢。」

彷彿自己以前見過這景象,所有一切不斷地重複。這股強烈的感覺,想必是真正的既視感。

「妳是說,所有事件都註定會發生啊。」

我心想,爲什麼自己會跟這羣人混在一起?

樋口清太郎站在三角洲前端,張開雙手,周遭行人紛紛遠離他;小津不小心踩進河裏,褲腳溼成一片;羽貫小姐指着小津,哈哈大笑;城崎在一旁焦急地張開雙手,以防羽貫小姐摔進河裏;相島學長獨自佇立在一旁,擦拭自己慣用的眼鏡,忽然想起什麼,笑得非常邪惡。他們真是一羣古怪傢伙。

不過,現下最急迫的問題,就是「五山送火」。

明石微笑道:「是不是很棒?」

我記得在那部電影裏,主角銀河進穿越時空來到幕末,阻擋明治維新發生。真要依照明石的理論,故事就會變成銀河進穿越之後,不論做出任何失控行爲,明治維新終究會發生。

田村說,自己的父母是在大學時代相遇。母親是明石,那父親又是誰?是我們熟悉的人?又或是未知的某個人物。

小津一如往常,露出形同妖怪的賊笑,笑道:「這就是我的愛呀。」

明石說:「我覺得那故事很棒。」

「什麼樣的標題?」

不過,假如搭了時光機,仍然無法改變過去,我們的努力又算什麼?

我站在河堤,眺望河對岸,街景的盡頭看得見大文字山。

「爾房間的冷氣會外漏到我房裏。」

但那是因爲八月十二日的明石拜託我邀請昨天的她。這次約定沒有半點主體性,我不認爲這在男女之間算是有效約定。另一方面,八月十一日當下,從明石的角度來看,我確實是基於主體性邀請她出門,當時她也答應我的邀請。因此基於上述事實,我可以得出一個判斷,「明石原本就不討厭我」。然而明石現在已經知道——是八月十二日的我邀請八月十一日的她,而且我是遵從八月十二日的明石指示邀請她。這假設如果成真,現在的明石不太可能把昨天的邀約當真。感覺我的腦子已經糊成一團了。

我望向鴨川三角洲,小津等人終於靠了過來。

「我們要去哪裏欣賞五山送火?」

不過眼前的景象,讓我莫名懷念。

平凡無奇的四疊半行列,一路綿延到時空的另一頭。昨天和今天無異,今天又與明日無異——我想以今天爲基準,揮別那無意義到極點的循環。

「別這麼說嘛,這些都是爲你好啊。」

我們一行人來到河堤下方,走向鴨川三角洲的最前端。水流聲變得響亮。樋口清太郎直挺挺站在三角洲的最前端,好似船長站在船首。高野川從東北來,賀茂川從西北來,在我們正前方彙集成鴨川,滾滾江水向南流。

其實還有另一個能拿來拍電影的點子。乾脆把昨天和今天發生在下鴨幽水莊的一切,也就是田村與時光機引發的一連串亂子,直接拍成電影。可以直接在下鴨幽水莊拍攝,扣除田村之外,所有演員都齊全了。

於是,我們的夏日時光逐漸走向盡頭,而且不會重來,使用時光機也無法取回那段時光。

我問她在思考什麼?她回答我,假如按照自己剛纔的理論,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劇情就會改變。

這時,她低喃了一句:「學長。」

羽貫小姐說:「難怪那間房間總是很涼快。」

「不不不,不需要這麼做。」樋口學長說。

明石頓時神情一亮。「很好耶!」

《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以及《夏日時光機藍調》。

我和明石的關係日後如何發展,已經脫離本篇主旨,因此,我不願一一撰寫其中酸甜又羞澀的滋味。

我還震驚得呆愣當場,樋口學長忽然親切地呼喚我。「爾啊。」

明石回過頭,微笑道:「真是太好了。」

我說道,明石笑着說:「的確。」

「難不成妳想重拍?」我問道,明石笑着說:「怎麼會!」

這時,他們相中了住在樓下的我。

「嗯,這樣比較好。」

想必各位讀者也不想閱讀那值得唾棄的玩意,白白浪費寶貴時間。

「各位,我們趕快去慶功吧!」

「不,至少我們已經知道田村會出生了。」

「那標題該怎麼取?」

照樋口學長的說法,下鴨幽水莊的牆壁很薄,處處都有空隙。樋口學長以往都仰仗二○九號室外漏的冷氣,度過舒適的夏天。不過到了今年,長年住在二○九號室的司法重考生搬家了。

明石這麼說也沒錯。羽貫小姐公然混進過去的我們,參觀了電影拍攝過程。樋口學長也從昨天的自己手中偷到沙宣。但事實脈絡仍然奇蹟似地前後吻合,甚至可說是吻合過頭了。

小津湊上來,攬住我的肩膀。

「誰要那種髒東西。」

「你難道只會耍些陰謀詭計嗎?」

「我猜想,假如未來會發明出時光機,當然早已寫進這本書裏。這樣一來,時光機引發的種種狀況,也一樣早就寫在書裏。『過去無法改變』,這句話嚴格來說並不正確。一切早已發生,根本沒有改不改變的問題。」

「但若真是如此,聽起來未來根本沒有自由可言。」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嚮明石開口。

之後,明石凝視着鴨川,思考了好一陣子。

我順着跳石往西越過賀茂川,明石一個人追上了我。

街道上的點點燈光倒映在河面,看似一片銀箔,搖來晃去。賀茂大橋穩穩橫跨在眼前。大橋欄杆上,電燈整齊地排排站,投下橙黃燈光,車輛散發光輝,接連來去。鴨川河畔漸漸蒙上夜幕,時不時能見到傍晚來乘涼的學生,或是帶狗來散步的路人。

「就取名爲《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如何?」

「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可別想整天泡在我房間裏。」

我凝視着她的側臉,思考田村的話。

今後也能繼續協助她製作電影,實在令人欣喜。她想必能孕育出讓人喜愛的廢柴電影,讓社團首領城崎學長面無血色。

「這跟那個是兩碼子事。我想拍新作。」

兩情相悅,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他們真的打算慶功嗎?我已經餓得快死了。」

「嗯,這樣一來,我也能撐過剩餘的夏日了。」

「我剛纔思考了一件事。」

「我已經定好了。」

怎麼可能沒辦法改變?我說:「過去之所以沒有改變,是因爲我跟明石努力讓脈絡前後一致。不然放着樋口學長、小津亂搞一通……」

「我試着把時間當成一本書。」

這樣真的好嗎?我是不是成了一羣惡黨的餌食?我也許已經紮紮實實踏上毀滅之路?

「他真有趣,我已經開始想念他了。」

這時我彷彿收到上天啓示,腦袋靈機一動,想到很棒的標題。

我渴望着炒飯與啤酒,回頭望向鴨川三角洲。

我終於明白她想說什麼。

「原來喔,是這種構造啊。」

這麼說來,二○九號室空出來的時候,小津早早就來告訴我,也是他花言巧語一番,勾起我搬家的意願,更是他親自來幫忙我從一樓搬到二樓。我原以爲他是因爲害我被逐出京福電鐵研究會,來幫我當作賠罪。不得不說,我真是濫好人一個。

「可是,我們根本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只要不知道,什麼都做得到。換句話說,這種狀況就是『自由』,對不對?」

我答道。

今年夏天的黃昏,我想必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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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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