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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月十一日

《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 森見登美彥 · 2.9萬 字

去年秋末,我做了個妙不可言的夢。

當時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內鬥傷我極深,我斷絕與俗世的交際,獨自窩進四疊半。

夢境的內容是這個樣子。

我自漫長又慵懶的沉眠中甦醒,從萬年不收的牀鋪撐起身子。一如往常的天花板,一如往常的四疊半,一如往常的寧靜。但我的心底卻莫名鼓譟。我想去一趟公共廁所,打開房門,眼前不是公寓走廊,而是彷彿在照鏡子,存在另一間四疊半。那間四疊半的窗後,還有另一間四疊半。我所到之處,都在四疊半里。我不知不覺間,困在古怪的四疊半世界。這夢境荒誕無稽,卻又莫名真實。

今年暑假,我時不時回想起那段奇妙夢境。

原因可能呼之欲出,是因爲今年暑假無益的每一天,像極了那夢境裏的無數間四疊半。今天如昨天,明天如今天……毫無變化的四疊半房間排排站,往時空的彼端無限延伸。假如昨天跟今天一樣,明天又和今天相同,今年夏天真有可能結束?

我徘徊在永恆的夏日時光——

我和明石搭乘時光機抵達「昨天」的時候,第一眼乍看之下,分不清眼前是否真是「昨天」。沉悶的午後酷暑,走廊上堆積如山的破銅爛鐵,風鈴隨風搖曳的聲音……這趟時空旅行實在難以分辨差異。

不過,樋口學長的二一○號室房門貼了張紙,上頭寫着「正在房東屋裏演出電影」。他沒有電話,外出時必定寫下外出原因,貼在門上,以便告知來訪的徒弟、好友。這張紙代表現在這一刻,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正在拍攝中。

「明石,看來這裏真的是『昨天』。」

我回過頭,明石蹲在地上,虛弱地蜷縮着背。

「對不起,我有點暈……」

時光機搭起來確實稱不上舒適。跨越時間的瞬間會一陣頭暈,有一種內臟被震盪的感受,非常不舒服。不過我現在完全沒事,可能是明石的體質很不適合時空旅行。

她撐着我的手站起身,跌坐在走廊的沙發上。

「學長……快點找遙控器……」

剛纔——雖然是「明天」的剛纔——空無一人的時光機回來時,我們面臨全宇宙消滅的危機,當下只剩一件事能做。那就是搭上時光機,前往「昨天」,讓冷氣遙控器確實損壞,讓事實前後連貫,並把小津等人逮回去。城崎學長嘴上要我想辦法,卻根本不打算搭上時光機,相島學長又只會冷笑。田村雖然表示願意一起去,我們鄭重拒絕他。他過來會讓事情更難收拾。

明石跟我現在承擔了全宇宙的命運。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過後,《幕末軟弱者列傳》的拍攝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拍攝部隊即將撤回這棟公寓。

「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我在房間、走廊四處尋找遙控器,卻完全沒看見。

「而且你們兩個什麼時候換了衣服?」

「羽貫小姐,妳喝醉了。」

「唉呦,我就說我沒醉……」

「不對,我不會看錯,你們一定有換衣服。」

「我不覺得奇怪啊。」

我們不解地回過頭,羽貫小姐站在我們視線前方,站姿威風凜凜。

一想到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影響時間洪流,加劇宇宙危機,我們就不敢輕易說話。明石跟我都當場僵住,閉口不語。

這時(昨天的)相島學長走了過來,嘴裏還說着:「辛苦各位了。」他看了明石跟我的臉,疑惑地說:「奇怪?」

「妳喝醉了,而且爛醉如泥。我們走吧。」

「羽貫小姐,我們去醒酒吧。」

「很噁心,對不對?連我都覺得這噁心的感覺會成爲一代傑作。不覺得我如果在電療池電得臉抽搐,應該會更噁心嗎?」

「你在胡說什麼……怎麼可能沒有。」

當我從曬衣場回到走廊,只見一道人影入了我的視線範圍,對方正要走過來。來人裝扮成西鄉隆盛,詫異地望向我。

那是(昨天的)城崎學長。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場還在收拾啊?」

「沒有,不在屋裏。」

「喝醉的人都這麼說。」

「Yeahhhhhhhhhhh!!!」宛如傳說搖滾巨星的吶喊聲,忽然響遍走廊。

「不是,明石,我沒有侵害妳隱私的意思。」

我當場三步並作兩步,奔向羽貫小姐。

「是你的錯覺,你演戲演得很累吧。」

我隱約料想到了,但那對蠢蛋師徒當真極度缺乏危機意識,差點讓我昏倒。

「我沒有換衣服啊。」

電影拍攝結束後,我們的確有過這段對話。像是既視感,又不是既視感。總之是名副其實重複了一次當時的對話。

「爾打算頂着塗白的臉去公共澡堂?」

明石說道,羽貫小姐這才瞪大雙眼。

「他們打算毀滅宇宙啊!」

「咦?是嗎?他們沒有一起搭時光機過來?」

「那是我要說的。妳差點就毀滅宇宙了。」我說。

「的確噁心到極點。」

城崎學長暴露他極低的抗壓性。

「我們去把他們帶回來。」

「您都這麼說了,我們趕快出發吧,師傅。」

「遙控器在裏面啊。」

「學長,你們接下來要去綠洲?」

城崎學長大概想盡早脫掉熱死人的服裝,他搖了搖頭,說了句「算了」,打算走進二○九號室。不過,滿身大汗的假西鄉隆盛纔剛踏進屋內一步,馬上大喊:「這是怎樣!」他往後退,又說:「喂,遙控器給我。」

我把時光機搬到曬衣場,用曬在外頭的棉被蓋住。我努力遮掩時光機,期間一直聽見大學生在房東屋裏喧鬧的聲音。電影社社員正在進行收拾工作。

不論如何,多虧羽貫小姐膽大包天打亂對話,順利讓城崎學長轉移注意力。這算是因禍得福。等我們來到樓梯口,羽貫小姐甩開我們的手臂,說:「你們幹什麼呀!真是的!」

我們直接把羽貫小姐拖離現場,還聽得見城崎學長在背後嘟囔:「莫名其妙。」

「怎麼了?你們是不是怪怪的?」

「等等,城崎,你怎麼能這麼冷靜?不敢相信!你有好好體驗嗎?你沒有盡情體會這次難得的經驗?」

「呃不……可是……就……嗯。」

「討厭,我纔沒有喝醉。」

「啊,對喔,抱歉抱歉。」

明石緩緩從沙發起身。

「學長,快點!」

明石率先下樓梯,但她剛走到樓梯的轉角平臺,又停下腳步,哀號道:「不行。」一樓正門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拍攝部隊似乎已經從房東家撤回公寓。我們迫不得已,只能轉身往上跑,鑽進樓梯旁的公共廁所。我們在門後屏息凝氣,大批人馬隨即踏響樓梯,吵吵鬧鬧上樓來。

「對,明石,妳要做什麼?」

「你真愛吊人胃口,你要更老實、更感動一點!」

「不不不,明明就換了。」

「他們是『昨天』的城崎學長跟相島學長。」

明石跟我臉色登時刷白,羽貫小姐仍然快樂地蹦蹦跳跳,接近我們。我似乎聽得見時空連續體正在吱呀作響。

「我就說沒有,你是要我在這間桑拿室裏換衣服?」

我發現羽貫小姐誤會了,而且這誤會可能很要命。

明石說着,非常難爲情。

她搭時光機過來時,城崎學長、相島學長、明石跟我都在場。而現場的面孔跟「明天」一模一樣。羽貫小姐誤以爲在場所有人,都是搭時光機過來的「明天的我們」。

「體驗什麼啊?」

「等、等、等一下!」

我嚴肅地叮嚀,羽貫小姐不悅地嘟起雙脣。

「我只是想要冷氣的遙控器……」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我要待在這裏、待在另一邊,有沒有換衣服,都是我的自由。憑什麼我必須一一向城崎學長報告?你確實是我在社團的學長,但你沒有權利監視我的行動。我堅決抗議,你顯然是侵害隱私權!」

城崎學長煩躁地把和服底下的毛巾拉出來,走上前逼問我。「遙控器交出來。」他的態度居然這麼居高臨下。但我找也找不到遙控器。我發揮三寸不爛之舌,想盡辦法推脫,城崎學長漸漸開始質疑我的態度。「果然很奇怪。」他說:「你們在這裏做什麼?收拾工作還沒結束吧?」

但我沒有時間慢慢跟她解釋時空連續體的危機。我詢問小津等人的所在地,羽貫小姐卻說:「他們跑去公共澡堂守株待兔了。」她笑道:「他們想找到『昨天』偷走樋口洗髮精的兇手,真是兩個傻瓜。」

沒營養到驚人的對話告終,樋口學長和小津逐漸遠離。

「我們有事過來一趟而已,馬上就回去了。」

明石在轉角平臺回過頭,壓低嗓門呼喚我。

「不,就是很奇怪。」

門外傳來「昨天」的明石跟我的對話。

現在只剩下一個可能性,就是小津。

「怪了,你們已經回來了?」

「羽貫,妳幹什麼啊?」城崎學長看傻了眼,說:「妳還真亢奮。」

「大家都來了呀?都忍不住過來了嗎?」

我趕緊奔下樓去。

明石耳貼廁所門,悄聲說:「我的聲音是那個樣子嗎?聽起來真奇怪。」

我把廁所門開了條縫,確認附近沒有別人,便說:「走吧。」

「算了,我去公共澡堂洗。」

她撐起身子,又一陣反胃,嘔得眼角帶淚。

「你何必這麼生氣?」

再繼續拖拖拉拉,(昨天的)我們就要回公寓了。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趕走城崎學長等人,突破眼前的困境。當我下定決心,繃緊身體——

「等我收拾完,我想去舊書市集逛逛。」

「只要犯點小錯,就會毀滅宇宙。」

「請妳千萬要謹言慎行!」

下樓梯前一刻,我瞥向走廊深處,在那車站月臺般的喧囂聲之中,「我」靜靜靠在牆邊。(昨天的)自己近在咫尺——這體驗實在詭異又新奇。假如我現在向(昨天的)自己搭話,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我中邪似地凝視,(昨天的)自己忽然轉向我。千鈞一髮之際,我躲了起來。

城崎學長全身縮成一團,最後閉上嘴。

「那可以請你別管我嗎?」

「我們一點也不奇怪。」我說:「正常得很。」

「所以我們從剛剛開始不就說了,遙控器在裏頭。」

她雙手高舉過頭,高聲喊道:「時光機太棒了——!」

城崎的神情更是訝異。

「不,明石,妳還是再休息一下比較好。」

「所以說啊,你從剛剛開始一直嚷嚷『毀滅宇宙』,到底在說什麼?」

明石也跑過來,向羽貫小姐使了使眼神。

「這可不行,而且大家要回來了……」

「只有我跟明石搭時光機追過來。而且一看就知道了吧?那個城崎學長扮成西鄉隆盛。」

「我們必須找到他。」明石說。

明石突然站起身,語帶怒氣地說:「你會不會干涉太多了?」她的雙頰終於恢復血色。

突然間,有人想進來廁所。我迅速抓住門把,全身壓在門上,雙腳踩緊。不久後,我聽見小津說:「廁所進不去。」接着拖鞋的腳步聲啪答啪答靠了過來。「爾弄壞了嗎?」這是樋口學長的聲音,而小津回答他:「不是我!」他們兩人聯手想打開廁所門,我們也三人聯手壓住門板。兩邊比了好一陣子力氣,終於讓他們放棄使用廁所。

「不,慢着,我要去取沙宣。」

我們出了公寓,來到炎炎夏日下的住宅區。現在時間接近下午四點,陽光灑落,在腳邊投下濃黑陰影,蟬在行道樹上細細鳴響。

我心想,這簡直是既視感。

但這景象並非既視感,而是確確實實重複一次相同的景象。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葉隙流光,明石走在光絲之下,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昨天收拾完,我回到公寓,城崎學長他們的態度很古怪,用奇怪的眼神看我,還一副很害怕的樣子。這下謎題解開了。原來城崎學長他們在公寓見到未來的我。」

「也就是說,前因跟後果吻合了?」

「應該是。」

不過,我現在還是不太能接受。

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羽貫小姐的破天荒大冒險。

我們前往公共澡堂的路上,她也解釋了經過。據她所說,他們一個小時前搭乘時光機抵達這裏,她隨即和樋口、小津分開行動,自己潛入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拍攝現場。

「時光機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呢。」羽貫小姐笑道。

我聽完解釋,腦內浮現羽貫小姐昨天的模樣。當時拍攝接近尾聲,她出現在拍攝現場到處表現,旁若無人。而她剛纔隨口揭開了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昨天在攝影機後面挑剔樋口學長的演技,幫小津補白妝,爲筋疲力盡的工作人員發送回溫的可爾必思,其實都是從未來來的羽貫小姐!

「可是這樣脈絡就吻合了呀。實際上,我昨天的確待過拍攝現場。」

事實的確吻合,但這真的行得通?

從下鴨泉川町走到御蔭通,沿着高野川向東走,就能看到住宅區。最接近本公寓的錢湯「綠洲」,就在住宅區裏。這座公共澡堂簡直就是公共澡堂的理型,門簾印着大大日文假名「ゆ」字,老闆坐在櫃檯裏,脫衣區擺滿大大的衣籃。不過,正如同前面文章重複了一次,眼前也重現一次我們前往的那間公共澡堂,沒有分毫不同。

不遠的未來,城崎學長、樋口學長、小津、我會來到這。我們必須在昨天的我們追上來之前,帶走未來的樋口學長跟小津。

我正要穿越門簾,忽地停下撥門簾的手。

「羽貫小姐,妳昨天待過綠洲,對不對?」

羽貫小姐的語氣很不耐煩。

她直視着我,點了點頭。

我收下那支遙控器,當下感覺既安心,又無比哀傷。這支遙控器形同魔法手杖,能爲我開啓一道通往燦爛未來的門扉。如今我卻不得不主動送遙控器上西天。這不算悲劇,又有什麼稱得上悲劇?

「哎呀,太感謝了。」

我們三個人肩並肩,在淋浴區同時坐下,完全就是昨天的奇妙三人組。昨天我在公共澡堂看到的那羣怪男人,就是我們自己。

「爾聽好,不是買不買的問題,事關正義啊。」

於是,我們穿過綠洲的門簾。

(今天的)樋口學長接過洗髮精,眼神無比想念。(昨天的)樋口學長低下頭,摸了摸腳毛茂密的腳。我已經驚恐得要昇天了。

我纔剛回頭,差點尖叫出聲。

「電影是向社會發聲,我們應該更真誠地製作電影。更何況,這電影從劇本開始就亂七八糟。她打算把那種東西拍成電影的那一刻起,就代表她藐視社會。我只認爲她在浪費才華。」

更恐怖的是,(昨天的)樋口學長隨後出了浴池,走到(今天的)樋口學長左邊坐下,開始清洗身體。

我朝脫衣區角落的不祥暗處呼喊。

接着,(昨天的)樋口學長將沙宣遞過來。

我驀地望向小津。

「當然不滿,我絕不認同那種廢柴電影。」

我詳細說明昨天在綠洲的對話內容。我很擔心羽貫小姐能不能如實說出口,明石隨即說:「我背下來了。」

小津從褲子口袋拿出遙控器,恭恭敬敬遞給我。

櫃檯內側,有個面熟的老爺爺正在打瞌睡。

「喂,小津,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們必須有效運用時光機。一定要逮到偷走師傅沙宣的犯人。」

他們還展開沒營養的閒聊。

「因爲妳昨天待過女澡堂……」

「夏天的公共澡堂真不錯。」

小津發現我,欣喜地撐起身體,說:「你也過來了啊。」

「你沒聽懂我說的話?」

「反正只是外行人拍電影啊。」

「就是說,必須嚴懲惡人。」

羽貫小姐的好演技纔剛讓我放下心,我就看到(昨天的)樋口學長開始洗頭,(今天的)樋口學長也跟着解開包頭的毛巾,開始洗頭。等到蓮蓬頭沖掉泡沫,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同一個人。

章魚上臂軟趴趴——小津唱起怪歌。

「他們來了。」我說。

她昨天確實沒去泡過澡,所以「今天」一定要去泡澡。不然事實就不連貫了。

「樋口——城崎——」

「但冬天的公共澡堂也別有一番趣味。」

「當然是爲了泡澡啊。」

「我纔不要,好麻煩。」

「我要把遙控器歸回原位。」我說。

「《幕末軟弱者列傳》,感覺會是一部有趣的電影。」小津說。

羽貫小姐傳來的嗓音十分悠閒。「這樣泡澡真不錯,真是高雅。」

「樋口學長,算我求你,別生事啊。」

「跟女人有關,是吧?」

「樋口學長,不就是一瓶洗髮精,我回去買給你就是了。」

「歡迎光臨『昨天』,時光機的乘坐體驗還舒適嗎?」

我拼了命向她解釋用時光機改變過去,有多麼危險。不慎走錯一步,我或羽貫小姐,甚至整個宇宙都會消滅。羽貫小姐現在要不要進女澡堂泡澡,會決定宇宙的命運。幸虧我說服到一半,明石也加入幫腔,羽貫小姐半信半疑之餘,還是點頭答應。「真拿你們沒辦法。」

「明石,拜託妳了。」

現在這間男澡堂內,分別各有兩個樋口學長、小津跟我。而且所有人全身赤裸。若不將這三組醜陋配對隱藏到底,宇宙就沒有未來。而且爲了讓時空脈絡吻合,明石等人還在隔壁女澡堂待命。我想櫃檯的老爺爺做夢也沒料到,一場賭上宇宙存亡的拉鋸戰,「綠洲」竟成爲戰鬥的舞臺。

「哦,這我也深有同感。我倆真合得來。」

「用毛巾包好頭,快!」

妖怪滑瓢全身靠坐在按摩椅,翻着白眼,嘴裏同時發出「唔咿咿」的怪聲。那臺按摩椅簡直是病態絕頂的機器,使用過後會全身不舒服,和「殺人電療池」、「農學博士的變態青汁」,並稱公共澡堂綠洲引以爲傲的三大酷刑設施,廣爲人知。寬廣如左京區,也只有人類黑暗面化身,也就是小津一個人願意特地自虐,體驗上述三種痛苦。

「明石很滿意就是了。」

「我偶爾也想來澡堂泡泡澡嘛。」

這位老爺爺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瞌睡,簡直跟自助澡堂差不多。

「不準讓昨天的我們發現,身份曝光,宇宙就要消滅了。」

「怎麼可能?」城崎學長呻吟道。

「可是我們必須抓到洗髮精小偷啊。」小津說。

我想到這,猛然會意。我把費用放在櫃檯,拿走三條毛巾,扯掉自己的衣服奔進浴池區,把樋口學長和小津拖出浴池。

「哦?城崎學長有何不滿?」

「這洗髮精很不錯,爾試試。」

這時,女澡堂傳來嬌媚的嗓音。

「請放心,我已經順利拿到手了。」

「沒什麼特別原因,只是有一點事。」

我把入浴費放在櫃檯,環視脫衣區。住進下鴨幽水莊之後,我已經看過這景象數次。木架上排滿古老衣籃,冰箱裏冰了咖啡牛奶和青汁※,吵死人的電風扇喀哩喀哩響,以及一臺欠缺可信度的破爛體重計。

樋口學長、小津,這兩個人現在在我眼中,彷彿是爲了毀滅宇宙而生的惡人。脫衣區的掛鐘時針指向下午四點十五分。距離昨天的我們抵達公共澡堂,只剩下不到五分鐘。

「我深有同感。」

注14:源自日本的健康飲品,材料爲羽衣甘藍、大麥嫩葉、黃麻嫩葉等。

「我現在很忙,你安靜點!」

我拉開區隔脫衣區與浴池的玻璃門。陽光自天窗灑入室內,樋口學長正在右手邊的大浴池泡澡。他緩緩舉起手,說:「爾也來了呀?」他悠哉從容的態度,不帶半點「監視」特有的緊張。我強調這次宇宙級危機,拜託樋口學長立刻出浴池,他卻搖了搖頭,說:「這可不成。」

想當然耳,羽貫小姐一聽我的提議,一臉不情願。

「我剛纔說過了,我沒有去公共澡堂呀。」

「我就說我沒去了,真是的,要我說幾遍呀!」

(昨天的)我這時候站起身,正要走出浴池。

我愣愣站在浴池區的門口,忽然間想起一件奇妙的事。昨天我們來到澡堂時,已經有三個人先我們一步進了浴池區。那三人組用毛巾包緊頭部,背對浴池,一直在淋浴。他們實在太奇怪了,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然而現在浴池裏只有樋口學長和小津。現在所剩時間不多,那三人組何時會出現……

這時,玻璃門另一頭傳來人聲。現在生死一瞬間。我往門口瞥了一眼,(昨天的)城崎學長正在櫃檯付入場費。(昨天的)我們也接連走進澡堂。

樋口學長忽然開始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是也!」

「就是有你這種人,纔會讓文化越來越淪喪。」

「濫用時光機,會讓宇宙面臨毀滅危機。你們不要做多餘的舉動,現在立刻回到『明天』。樋口學長上哪裏去了?」

小津坐在我的右邊,他悄悄在我耳邊問:「我昨天就覺得很奇怪。你爲什麼突然要回去?」

樋口學長在我左邊搓洗身體,時不時偷瞧身後。整個宇宙的危機將近,他卻只在乎洗髮精小偷。

「喂,你幹麼脫衣服!」

宇宙彷彿逐漸扭曲,恐懼襲上心頭,我拚命猛戳(今天的)樋口學長的側腹,他卻毫不在意。樋口學長和樋口學長意氣相投,居然握了握手。

「沙宣還在臉盆裏呀。」

浴池正在進行上述對話,我則是默默靠在牆邊清洗身體,一邊豎起耳朵,甚至氣得心想:「他們實在太悠哉了!」什麼文化淪喪、什麼日本的黎明?宇宙當真毀滅的話,那些事物還有什麼意義?

「齁齁——」

「沒辦法了。我硬拖也要把你拖走。小津,來幫我。」

「爲什麼?我好不容易纔拿到手!」小津問。

「交給我吧。」

「他已經進去監視了,在浴池裏。」

小津說着,推開我,走進浴池。

「我也會一起進澡堂,沒問題。」

難不成,當時也是「未來的羽貫小姐」發出的喊聲?

「人不把握良機,時光機又有何用?」

(昨天的)我們泡在寬敞的浴池裏放空。

倘若真是如此,事情就有點麻煩。我們光是現在帶走樋口學長跟小津,沒辦法重現昨天發生過的事。必須讓羽貫小姐也進去公共澡堂,等(昨天的)我們進去男澡堂之後,讓她向(昨天的)我們搭話。而爲什麼我們必須特地創造事實?我只能回答,「因爲昨天發生過這狀況」。

「不論如何,我的演技確實精湛又出色,無人能否定。」

這就怪了。我昨天的確在綠洲聽見羽貫小姐的聲音。她還在女澡堂那邊喊了「樋口——城崎——」。

「別管那個,冷氣遙控器怎麼樣了?」

「哦,是羽貫嗎?」樋口學長回答:「真難得。」

「我有點事要辦,先回去了。」我聽見這句話,(昨天的)小津在電療池裏電得抽搐,「你要回去了?」他疑惑地說:「你可以再悠哉一點啊。」

「看來我猜中了。」

小津低聲說,賊賊一笑,一陣詭異氣息油然而生。

「原——來如此啊。跟女人有關的話,我要來跟蹤昨天的你了。」

「住手!」我想要抓住他,小津卻一個滑溜逃過我的手,奔向脫衣區。

我想要立刻追上去,但現在可是緊要關頭,樋口學長的身份隨時可能曝光。而且(昨天的)自己正在換衣服。

我讓樋口學長衝好頭,用毛巾裹住他的頭,便瞥到(昨天的)我急急忙忙走出公共澡堂。我抓起樋口學長的手,直接穿越浴池區。但還是沒趕上,我走進脫衣區,小津同時已經衝出澡堂。他穿越門簾前一秒,一瞬間回頭看了我。小津那張好似惡魔的微笑,我恐怕永生難忘。

我在原地氣得跳腳,樋口學長主動找我說話。

「爾也別這麼心焦氣躁。」

「你以爲是誰讓我心焦氣躁?」

「彆氣了,我這就收兵。」

樋口學長說完,得意地讓我看了一樣東西。那是沙宣。

「我在小偷偷走之前先偷走了。事實吻合了,是吧?」

他這麼做,事件脈絡的確一致。但用這種方式矯正真的好嗎?

昨天樋口學長的沙宣在公共澡堂被偷走,所以他才搭時光機到了「昨天」。但是偷走沙宣的犯人,其實是搭乘時光機而來的樋口學長自己。樋口學長偷走樋口學長的東西,被偷了東西的樋口學長,又偷走樋口學長的東西。我究竟該如何處置這跨越時空的一人相撲?

我呆愣當場,樋口學長沒理會我,緩緩開始更衣。

現狀愚蠢過頭,我簡直快昏倒,但我仰望脫衣區的天花板,大口深呼吸。「這就行了。」我低喃。樋口學長說得沒錯,這麼做因果不會矛盾,我沒道理特地挑三揀四。就算這因果再怎麼沒有意義,前後吻合就夠了。我下定決心,今後絕不爲此煩惱。

我急急忙忙穿好衣服,靠近櫃檯。零錢疊得如山高,老爺爺仍然睡得又甜又香。

「明石,妳在那裏嗎?」

明石從屏風另一邊探出頭來。

「成功了嗎?」

小津這麼說完,就離開綠洲。

自春天到夏天,「京福電鐵研究會」的氛圍一路惡化。

我昨天本想「有意無意」追上明石。但現在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的舉止簡直就是可疑人士。(昨天的)我焦急地左顧右盼,看似拿起舊書,又立刻跑回書架旁,然後又停下腳步,躲進書架陰影處。路過的買書客露出可疑的眼神,舊書店工作人員顯然在懷疑我是不是要偷書,皺起眉頭。不過,當他們發現我其實在追趕明石,隨即瞭然於心,面露淡笑。

原研究會成員應呼喚而來,聚集在百萬遍地區的居酒屋,每個人的表情彷彿被淨化了,恢復正常。久違的宴會席上,彼此打開天窗說亮話,一件事實終於攤在陽光下:他們的對立,全都源自小津暗地扇風點火。

於是,「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吸收「嵐電研究會」、「叡電研究會」,全新的「京福電鐵研究會」就此誕生。衆人歷經慘烈的內鬥時代,友情更加穩固。社員誓言,今後絕不輕信小津這類惡人的讒言。

現在時間八月十一日下午四點半,我正要追趕想追上明石的我的小津。

我從書架陰影觀察(昨天的)自己,煎熬地抱頭掙扎。我啊,別繼續在衆人面前,暴露自己丟人的面貌。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衝到(昨天的)自己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夠了,快放棄!」

不過,進入暑假之後,社員之間的對立仍無平息的跡象,同人誌的內容更是無從統整。我勸衆人乾脆放棄製作同人誌,社員卻無視我。其他人八成認爲,事到如今不能退讓。我四處勸說和解,試圖填補社員之間的鴻溝,反而有社員指責我:「你怎麼這麼沒主見!」

我身邊只剩下小津。

「不不不,你可瞞不過我。走在那邊的女生是明石,跟在明石後頭的人就是你,對不對?你到底在做什麼?」

很多人只看名稱,以爲這是一羣鐵道迷組成的團體,但「京福電鐵研究會」的主軸跟常見的鐵道愛好會大相逕庭。這個社團是以一個假設爲根基創立的妄想鐵道社團,而那個假設正是「京福電鐵曾經連接京都和福井兩地」。根據社團內部的傳說,京福電鐵的三條路線——嵐電、叡電、福井,曾經組成一條長長的火車路線,叫做「鯖街道線」。現在城市仍處處可見鯖街道線的遺蹟。

我倒是輕易瞧見(昨天的)明石跟(昨天的)我自己。

小津詫異地喊:「哎呀哎呀哎呀?」

「他們如果主動來低頭道歉,我倒可以原諒他們。」

「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

如今想想,這意見真是無比正確。

我不論如何,都要追上小津。不然他會親眼目睹我的英姿,看我邀請明石失利,最後沮喪撤離舊書市集。

以上全是純粹的鬼扯蛋,還望諸位賢明讀者千萬別當真。

「研究會已經沒有其他社員了。」小津說。

我一時語塞,小津見狀,更是笑容滿面。

「我要去抓小津。明石,妳先回公寓,把樋口學長和羽貫小姐送回未來。他們實在太有害了。」

「我說什麼都要看到接下來的場景!」

當時是五月中旬,社團加入了兩位喜好特殊的新生。我們在嫩綠蒼蒼的鞍馬山中進行調查,調查活動結束後,我們到了出町柳附近的居酒屋舉辦新生歡迎會。調查結果「最像一回事」的成員生啤酒贈送儀式結束,新生也做完自我介紹,小津提議:「各位,今年要不要來點大膽的活動?」

十一月下旬,寒意足以沁入體內之際,我孤單地用電烤盤煎着魚肉漢堡排,小津又忽然來拜訪。我倆喝酒喝到深夜。

小津曾說:「命運的黑線可是繫住我倆呢。」

「那男人根本形同魔鬼。」

「你本來就是丟光祖宗顏面的子孫呀。事到如今遮遮掩掩又能如何?這是修行,可以讓你更加茁壯。」

「喂、什麼意思啊?」

過完年後,我在大學生協的書店見到小津,他主動告訴我上述後續。

「我知道他去哪裏。」

我在書架陰影處一陣無奈,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給我等一下!」

最後,派系各自獨立爲「嵐電研究會」跟「叡電研究會」,原本的研究會只剩下我跟小津兩人。話雖如此,這時我已經因爲內鬥而厭煩,與其他社員斷絕聯繫,獨自窩在下鴨幽水莊。

「學長不回去嗎?」

原因自然得歸咎於小津提議製作同人誌。社員腦中開始想像一條「實用」、「合理」、「重視收益」的鯖街道線,而這念頭成了內鬥火種。以往這羣男人始終保持紳士風範,尊重彼此的妄想,卻漸漸開始對其他社員的妄想挑三揀四,一下子嫌「不夠實際」,一下子嫌「不合理」,一下子嫌「收支會打不平」。

只有我被孤立在外,無人聞問。

「我已經丟光祖宗十八代的臉了。」

「等一下啊,再跟一下!」

說也奇妙,我如今親眼見到(昨天的)自己放棄追上明石,一股激憤湧上心頭,想責怪自己爲何當時退縮。可以的話,我真想跑向(昨天的)自己身旁,對他說:「不管三七二十一,追上去就對了!」(昨天的)自己居然還慢悠悠地想着「今天到此爲止」,認爲「明天還有機會」。但是「明天」的機會根本不會到來。

「可是小津已經離開,我們沒必要繼續鬥爭。」

「我們把社團的活動內容統整成同人誌,在大學園遊會上發售。」

我走出公共澡堂,外頭正要進入八月較長的黃昏時分。

來回想一下昨天發生的種種。我離開公共澡堂,回下鴨幽水莊途中撞見明石,而她正要前往舊書市集。我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一時衝動追了上去,打算邀請她欣賞五山送火,最後卻選擇光榮撤退。

「根本沒什麼有趣的。夠了,現在給我滾回未來去。」

小津不理會我的吶喊,隨即在糺之森失去蹤影。

到了十二月中旬,「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原本一直潛伏於福井地區進行調查,這時卻主動向「嵐電研究會」跟「叡電研究會」喊話,提議和解。大學園遊會早已結束,繼續爲了同人誌的內容彼此對立,未免太愚昧。

社團主要的活動內容,就是追尋不存在的鯖街道線的「廢線遺蹟」,發掘當時的「遺蹟」。社員人人兼具慧眼,近至城鎮,遠至森林,他們有辦法在任何地方尋得遺蹟。花費半天努力調查過後,最後到常去的居酒屋統整調查結果。社團有個傳統,當天調查結果「最像一回事」的成員,可以獲得一杯免費啤酒,我以前發現從福井運送海產到京都的「鯖列車」,曾獲得這份榮譽。簡而言之,「京福電鐵研究會」,就是基於形同妄想的假設,想像幻想中的鐵路,是無比知性的大人遊戲。

不過誰也沒有來拜訪我。

小津滿意地湊過來,在我耳邊低喃。他肯定從頭到尾看完這丟人的場面。我已經沒力氣推脫了。

讓人看到那模樣,已經是難以言喻的恥辱,更別提小津目睹那場人間喜劇之後,會有什麼舉動。那個男人曾誇口,自己熱愛用他人的黴運配飯喫,他不可能靜靜在暗處觀望。無與倫比的樂趣肯定會令他失控,進行可怕的暴行,導致時空的規律偏離正軌。

衆人仔細檢視內鬥過程,是小津趕走日漸極端的福井派,也是小津設計嵐電派、叡電派互相鬥爭。而追根究柢,社團內鬥的契機,根本就是他提議要製作同人誌。

儘管遭遇如此慘痛的考驗,這次內鬥仍是「京福電鐵研究會」一次寶貴的教訓。俗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研究會將會世世代代傳承這次愚蠢的內鬥記憶,講述研究會如何曾經走向瓦解,衆社員日後守護自由風氣,想必警惕在心。結局圓滿,一切圓滿——我本想這麼說,但怎麼可能圓滿!那我要怎麼辦?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迴歸京福電鐵研究會。

「原來全都是那傢伙的陰謀?」

然而這出社團興亡記還有後續。

今年冬天,我窩在寒冷的四疊半內,彷彿抱火鉢似地抱着電暖爐,憤慨地說「我之前明明那麼努力勸說大家好好相處!」,他們充耳不聞,還指責我沒主見,等到瘋狂的時代過去,就把所有責任推給小津,又想要大家和樂融融。我實在吞不下這口氣。

明石的腳步迅雷不及掩耳,從一個書架竄到另一個書架前,而我拼了命地追趕,彷彿成了西部劇裏的弱者,遭騎馬的法外之徒套上繩索,四處拖行。實在丟臉至極!

(昨天的)我的腳步漸慢。他跟前方的明石之間距離越拉越遠,最後(昨天的)我終於停下腳步。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馬場中央,環顧兩排舊書攤帳篷,自嘲似地淡淡一笑。

一開始有成員聽了這個提議,認爲應該謹慎行事。畢竟鯖街道線其實是我們的「心之鐵路」,每一個成員心中各存在一條鯖街道線。大家不一樣,大家都很棒。真要統整成同人誌,免不了要將火車路線的外型做某種程度的客觀定義,每個社員想像的差異就會攤在臺面上。這麼做會打壞研究會的自由風氣。

一、我不可能自然地嚮明石搭話。

破壞更勝創造——這正是小津的準則。

「唉,就這麼做吧。」

小津一個滑溜,逃離我的手。我急忙伸出手,卻只抓到空氣,接着便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小津乘隙又跳又蹦,奔進御蔭通。

我是在一個大學社團認識小津,那社團就叫做「京福電鐵研究會」。

一、仔細想想,我跟明石之間的關係根本稱不上親近。

「可是,我只是提了一個我覺得很棒的主意啊。」

「遙控器果然在小津手上。麻煩妳歸回原位。」

「成功了。」

明石點了點頭,又疑惑地說:「可是,小津學長上哪去了?」

隨後,小津瞥向佇立在馬場中央的(昨天的)我。

於是,原「京福電鐵研究會」就此灰飛煙滅。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通往糺之森的御蔭通路上,正在進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跟蹤大戲。小津在最後面,躲在電線杆的陰影處;他前方是(昨天的)我,抱着臉盆往前走;(昨天的)明石走在最前面。(昨天的)明石右轉進了下鴨神社的參道,(昨天的)我隨即跟上去,小津在電線杆陰影處觀察那景象,愉快地抖着肩膀偷笑。「齁齁齁——」

時光飛逝,我進入大學已兩年半,不但在判若荒野的四疊半內彷徨徘徊,好不容易結交的關係,只有跟怪人小津的孽緣。我心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真是我的錯?真希望能再多幾位同志,最好是黑髮少女。

「真是的,大家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小津說。

我現在仍能如實回憶,(昨天的)我想了些什麼。

「咦?你已經追上來了喔。」

而且率先指責我的人,就是當初認爲應該謹慎行事,珍惜研究會內「自由風氣」的那位社員。不知何時開始,他已經化作挑剔機器,成天拿着攻擊性言詞,劈砍周遭成員。由於他挑剔得太過頭,秋天之初,他獨自創立「京福電鐵研究會福井派」,幾乎等同遭到社員驅逐。研究會內鬥卻未就此消失,剩餘成員又分爲嵐電派、叡電派,互鬥得十分激烈,根本沒人討論園遊會。

下鴨神社的糺之森早周遭一步,漸漸潛入黑暗。從通往神社本殿的長參道往旁邊走,南北向的長型馬場兩側已經排滿無數白帳篷。客人在各處零零散散,擴音器響起廣播,告知市集結束的預定時間。我飛快遊走在每個帳篷之間,小津依舊不見蹤影。

「走,回去了!」

我悄悄從小津背後靠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震驚地轉過頭來。

一、打擾明石很令我愧疚。

小津悠哉地說:「總之,是人都會有這種時期啦。」

祇園祭的時候,小津來拜訪下鴨幽水莊。我對他說道:「感覺社團煙硝味越來越重了。」

——我要來跟蹤昨天的你了。

「還不都怪你,給我負責。」

「只剩我跟你,也沒有其他事好做。解散吧。」

我喃喃碎念着,從御蔭通往西走。

「我之後再告訴妳,先不提這個——」

小津扭着身子。「有趣的接下來纔要開始啊。」

「——聽說演變成這樣。」

我把冷氣遙控器託付給明石。

直到越過御蔭橋的另一頭,我才終於追到小津。

「結果洗髮精小偷到底是誰?」

目的是向大衆宣傳鯖街道線的浪漫之處。

「原來發生過這回事啊。」

「所以,他現在在想什麼呢?」

「他掉頭回去了啊。」

(昨天的)我轉過身,一副失魂落魄,走向南方。

我目送丟人的自己逐漸離去,這時小津從舊書攤的帳篷溜出去。

他走到馬場中央,傻眼地注視(昨天的)我,隨後又瞧了瞧逐漸朝北奔去的明石。向北、向南,又向北看。他的視線如同手搖鼓,兩邊跑。最後,小津作勢往南跑,我急忙上前擋住他。

「等等等,你想做什麼?」

「他難不成是想『今天到此爲止』嗎?」

「就是這樣,結束。」

我憤憤吐出這句話,小津瞪大雙眼。

「咦?什麼意思?你找明石去看五山送火了吧?」

「我沒有。」

「那是誰找她去的?」

「誰知道!」

小津仰望天空,嘆道:「唉唉。」

「反正你一定是找一大堆藉口,什麼『戰略性撤退』啦,『明天還有機會』之類的。結果讓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男人搶先一步……你真的是,恬不知恥!」

「喂,少搬出大道理訓我。」我說。

「你該覺得不甘心吧。」

「我再不甘心也沒用,已經無法挽回了。」

「——不對,也不到無法挽回的程度。」

小津高高勾起嘴角,賊賊地笑。日本時代劇裏,奸商向代官大人獻上金幣賄賂的時候,就是小津這時的表情,怎麼能允許這種面孔出現在神聖的糺之森裏?

「今天的你代替昨天的你,去邀請明石就好了。你以爲時光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求求你!乖乖跟我回去吧!」

她回到公寓優先要做的事,就是將我託付的冷氣遙控器,擺回走廊的冰箱上。遙控器淋到喝一半的可樂,壽終正寢的地點,就是這個位置。之後,他們把時光機從曬衣場搬回來。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明石下意識拿起冰箱上方的遙控器,交給樋口學長。

峨眉書房的老闆溫聲勸了小津。「他都下跪了,你就原諒他吧。」

明石開口的剎那,一陣藍白閃光照亮她的臉。旋風肆虐,曬衣場的風鈴激烈作響。

「沒關係,明石,妳冷靜點。」

「我就說宇宙會毀滅啊!」

這時,我發現她不太對勁。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鐵青,手也緊握在胸前。我有不好的預感,肯定發生什麼狀況了。

等到時光機消失無蹤,她才驚覺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

「啊,差點忘了。明石,把遙控器拿給我。」

「你們有這份心,我已經很感激了,但何必一羣人特地跑過來……」

但是,我昨天在舊書市集犯下的失敗,終究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好,我明白了。」

「喂、你想做什麼?」

「明石,發生什麼事?」我問。

我攀着小津的腰,大喊:「我當然想重新來過啊!」

明石再三叮嚀,羽貫小姐也答應她。「交給我吧。」

明石悲痛地說:「我送師父和羽貫小姐回去的時候,千交代、萬交代,要他們到了之後,立刻讓時光機回來。可是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時光機還是沒有回來。而且不只時光機沒回來……」

我們剛纔在地上扭打,現在渾身泥濘。

正當小津跟我在糺之森的舊書市集大打出手,明石帶着羽貫小姐和樋口學長,回到下鴨幽水莊。

「我說你啊,我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小津忽然間嚮明石搭話。「妳要和誰去五山送火?我很想尊重妳的隱私權,但在這個節骨眼,還是希望妳誠實告訴我。」

小津手肘撐在地上,沉默不語,似乎看傻了眼。

接着,她盯着我,眼神似乎難以置信。

「冷靜點。」樋口學長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是抱歉,給爾和明石添了這麼大麻煩。我們沒有正確領會時光機的危險性。不過,不用操心,我已經徹底瞭解狀況。爾儘管放一百二十顆心,交給我們吧。」

「不只是妳一個人的錯。我們都搭過時光機,跟妳同罪。」

「喂,夠了。」我急忙說:「不必挑現在聊這個吧?」

我安慰明石。「而且,還有時間挽回。」

「樋口學長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同伴越多,你的心裏越踏實啊。」

「你不是很清楚我有多麻煩?事到如今何必抱怨?」

「怎麼能這麼說?這可是關係到宇宙存亡的大問題。」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可以幫上忙。」田村說:「我身爲未來人,也覺得自己有點責任。」

緊張氣氛登時蔓延舊書市集,「喂喂喂,冷靜點。」、「怎麼了、怎麼了?」驚呼聲四起,開始有男人湊過來,卻沒有人上前制止我們。因爲我們扭打得太過軟弱,外人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真的在打架,總之就是一段極爲尷尬的時間,似乎不需要外人制止,又不能坐視不管。

「對,我是要去,但是……」

「打架了!打架了!」周遭傳來呼喊聲。

「我是逼不得已。」

「對不起,這是我這輩子犯過最嚴重的錯。」

明石說完上述經過時,整個人灰心喪意,讓人看了很不捨。

小津拋下一句毛骨悚然的發言,邁步奔去。他究竟在想什麼?

「冷氣遙控器不見了。」

我們小心翼翼從公寓正門溜進屋。走廊處處塵埃,暗得如鬧鬼的隧道,從正門一路通往屋內深處。爬樓梯來到二樓走廊,淡薄日光從走廊盡頭的曬衣場照亮屋內,只見一道纖細人影靜靜坐在沙發上。

「到了另一邊之後,請立刻把時光機送回來。」

「總之,我們慢慢等時光機回來。」

「因爲今天的你已經放棄了,我要去說服昨天的你。」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你一個未來人,打扮卻很俗氣啊。」

明石一驚,回看小津。

明石說着,瞧了我一眼,之後就閉口不語。「然後?」小津催促她,但她默不作聲。這段神祕的沉默代表什麼意思?

我倒抽一口氣,彷彿腳下紮實的大地登時崩塌。

周遭人牆屏息以待。接着,一名舊書攤老闆走了出來,脖子上還掛着一個名牌,寫着「峨眉書房」。他頂着泛紅的禿頭,看似章魚。

小津繼續落井下石,明石垂頭喪氣,彷彿壞掉的傀儡。「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了。」她轉身面向牆壁,喃喃自語,頭一次一次撞着牆面。「宇宙的各位同胞,萬分抱歉。」

「沒問題,所有脈絡已經吻合了。宇宙的危機已經過去。就算時光機真的沒回來,我們也可以自己回去。」

是我害怕見證無法改變的結果,自己選擇撤退,期待明天。爲了彌補自己愚蠢的失敗,不惜讓整個宇宙陷入危機,只能說是桀驁不馴。宇宙滅亡的話,我再怎麼喜愛明石也無濟於事。爲了守護她生活的這個宇宙,我必須心甘情願,接受自己愚蠢判斷的結果。這纔是青春,這纔是人生。

「我不是從小津手上搶過來,交給妳了?」

結果我還是不知道,是誰邀請明石去看送火。都怪一羣麻煩人物從未來一窩蜂跑來,讓我們沒心情繼續這個話題。時光機出現在走廊上,不只載着樋口學長和羽貫小姐,連之前百般推脫的城崎學長、俗氣型未來人田村也在時光機上。

「師傅把遙控器帶到未來去了!」

「不見了?什麼意思?」

「麻煩死了!你真是有夠麻煩!」

明石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雙手緊握。從曬衣場照進屋內的陽光漸弱,她低垂的臉龐也如同沉入水中,越發陰沉。一整個宇宙的責任幾乎要壓垮她。

下鴨幽水莊寧靜無聲,恰似無人廢墟。

「緊要關頭,妳卻犯了致命的失誤!都怪明石,宇宙要滅亡了。」

「我只是想開個小玩笑,沒想到你會當真。」小津說。

想到這,忽然一把辛酸淚意襲來。

「話又說回來,明石,我有件事想問妳。」

我正疑惑城崎學長怎麼安安靜靜的,才發現他癱坐在走廊地板。看來他的體質跟明石一樣,一搭時光機就會暈。

我推開小津,在溼漉漉的地面當場下跪。

「啊,我叫做田村,從未來搭時光機來到這裏。」

時光機回來了。

小津語氣犀利地質問她。「妳要去看五山送火,對不對?」

「你根本沒聽懂,不能改變過去!」

小津推開我,往南走去。

明石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哈,常有人這麼說。這個時代好多沒禮貌的人。」

「你怎麼會——」

愉快好夥伴登場別說讓我心裏踏實,反而讓危機意識的警鈴大響。不只是這羣不懂節制的時空旅人,昨天的他們再過不久也會聚集到這棟公寓。兩羣人一旦會面,恐怕只能一起大跳「不亦善哉!」,迎接宇宙末日。

「爲什麼你們全部跑來了!」我吼道。

「所以你要放棄?」

我暗自在心中對她說:不是妳的錯,都怪我,是我不該妄想利用時光機拿回遙控器。而追根究柢,都怪小津把可樂打翻在遙控器上。沒錯,全都是小津的錯。

「時光機沒有回來!」

我終於按捺不住,也開口問:「明石,拜託妳告訴我。」

曬衣場灑入的夕光,讓人感受到宇宙末日。就因爲一支小小的冷氣遙控器,我們的宇宙即將走向盡頭。明石這時待在我身邊,稱得上唯一的安慰,卻因爲小津也在,直接糟蹋了我的慰藉。

而這段時間,實在讓人焦躁又沉悶。

「咦?」小津一見到田村,驚呼一聲。「你不是剛纔那個……」

「我回來了。」我打了招呼,明石隨即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不論如何,眼前的問題暫時解決了。明石已經先回公寓,把樋口學長跟羽貫小姐送回原本的時間,之後我再和小津返回明天即可。返回我們的時間之後,立刻把田村趕回未來,並且誓言再也不碰時光機。

我馬上追上去,不顧路人驚呼「怎麼回事?」,強行推開路人,一把撲向小津身後。

時間來到晚間五點過後。電影社「禊」的成員似乎都回去了。

「可是……」

「會不會毀滅——不做做看怎麼知道。」

時光機對於現實沒有半點用處。那只是一種危險至極、無處可用的特殊道具。

然而,小津根本不在乎宇宙末日,他樂觀地說:「總會有辦法的。」我實在痛恨他沒有下限的樂天性格。

接着,當時光機要出發之際,樋口學長忽然伸出手。

我再三勸說,小津仍然一臉鴨子聽雷,有聽沒懂。

話雖如此,時間所剩不多。(昨天的)明石快要從舊書市集回來,(昨天的)樋口學長一行人也要從公共澡堂「綠洲」回到公寓;再加上(昨天的)羽貫小姐下了班,也會過來。等到所有有關人士齊聚一堂,(昨天的)我在鴨川河畔療愈完心傷,回到公寓,便會爆發關鍵的可樂慘案。遙控器不在那之前回到「昨天」,宇宙就會走向終結。

我們手上的確有時光機。假如改變分毫過去,有可能招致宇宙毀滅,我們怎麼能多此一舉?我在舊書市集戰略性撤退,已經是過去,那麼有人邀請明石出去,也已經是過去。跟可樂潑到遙控器一樣,木已成舟,無法挽回。

我拖着小津,離開糺之森。

「到站囉!」羽貫小姐宣佈一聲,走廊頓時熱鬧起來。

「既然你知道自己有責任,就別再多事了。」

明石擠開他們,奔向時光機。

「遙控器在哪裏?」

「放心,我們帶來了。」

羽貫小姐得意洋洋,高舉遙控器,我和明石見狀,當場目瞪口呆。

遙控器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保鮮膜,還用膠帶牢牢固定住。「我們爲了做這個保護措施,花了點時間。」羽貫小姐沾沾自喜地說:「不過,這是個好點子,對不對?這樣可樂潑上去,遙控器也不會壞。」

明石跟我異口同聲,怒吼道:「不會壞才糟糕!」

「爲什麼?」

「因爲昨天的遙控器是壞的!」

「不可以改變過去!」

羽貫小姐嘟起嘴,說:「樋口,他們說不行啊。」

樋口學長摸了摸胡碴,嘆道:「我還以爲是個好主意。」

「所以我才叫你們住手。」

城崎學長扶着牆壁站起身,說道。

「我警告他們好幾次,他們還是聽不懂。太危險了,不能讓他們主事。現在由我負責指揮!」

隨後,城崎學長又一陣嘔吐,癱軟在地。

「你這樣子怎麼指揮呀?」

羽貫小姐無奈地輕撫城崎學長的背。

總之,得儘快剝掉遙控器上的保鮮膜。明石從剛剛開始就在跟保鮮膜苦戰一番,但這纏法實在內行,保鮮膜纏得很牢固,水完全流不進去。

她抬起頭,撥開瀏海。

「不拿剪刀,拉不開這層保鮮膜。」

相島學長依照我的企圖,走進二○九號室,我瞬間關上房門,握緊門把。「爲什麼要關門?」門後傳來相島學長的聲音。門把喀鏘喀鏘響,左右轉動。我按緊門把,壓低嗓門喊道:「被看到了,快點把時光機藏起來!」

「剛纔有那種東西嗎?」

田村嘻嘻笑着。相島學長盯着他,眼神狐疑。

「放那裏馬上就會被發現了。」

「怎麼了?」羽貫小姐從沙發撐起身。

相島學長打開門,探頭看向門外時,時光機已經消失不見。徒留狂風過境的餘韻,風鈴叮噹作響,久久未停。

衆人沉默,面面相覷。相島學長露出訝異的神情。

時光機開始低鳴,城崎學長又看了操控臺。剎那之間,他的臉頓時血色盡失,似乎發現什麼不得了的大問題。

「——話說回來,你又是誰?」

「你應該是做了白日夢吧?」

衆人徹底翻找走廊一遍,只找到相島學長的眼鏡,冷氣遙控器仍然不見蹤影。明石嘆了口氣。

「我會依照飾演的角色換眼鏡,這樣就能順利地進入角色。所以我今天拍攝期間,一直戴着這一副眼鏡,不過,我回去路上本來打算換下眼鏡,卻找不到平時用的眼鏡。」

「他是哪一邊的相島?」樋口學長在我耳邊悄聲問。

「各位已經去公共澡堂泡完澡了?」

「喂,這個……」

相島學長說着,眼睛仍盯着時光機。

相島學長越來越沒辦法肯定。

時光機伴隨光與風,消失無蹤。

儘管狀況緊急,我覺得這人選真是糟透了。讓破天荒二人組自由使用時光機,根本在褻瀆時空連續體。

「剛剛不是還放在這?我看得一清二楚。」

「拿到曬衣場去就好。」

相島學長依舊毫不留情。「這種話不過是輸家在自欺欺人。」

同伴圍繞在時光機旁,七嘴八舌起來。

我滿口答應,相島學長這纔回去。

「不可以弄亂過去!」

「你找到眼鏡了嗎?」明石問道。

「人是因爲自己蘊藏着可能性,向外踏出一步,世界纔會看起來多采多姿。你的價值,就在於自身無限的可能性。當然,我沒辦法保證一定有一段美妙生活等着你。你可能着了古怪宗教社團的道,也可能被捲入社團內鬥,造成嚴重心傷。也因此,我更想告訴你,受傷也無所謂,盡全力發揮你的可能性,這才叫青春!」

「完全找不到。」相島學長氣憤地說,開始翻找走廊上的破銅爛鐵。我希望相島學長在時光機回來之前離開。但是他遲遲不打算離去,還找田村聊天。「你參觀過大學,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出乎你意料,是個無聊的地方?」

「他是小津學長的侄子。」明石隨即出口幫忙。「他趁着暑假,來大學參觀。」

「看來是城崎學長帶走了,畢竟剛纔那麼手忙腳亂。」

小津馬上搭上時光機。「請容我同行。」

這番演講義正詞嚴,聽在一個躲在充斥不可能性的四疊半中,始終走不出去的人耳中,實在刺耳。

「那個男人看似可靠,其實不太可靠啊。」樋口學長說。

「是啊,我來找眼鏡。」

「遙、控、器、在、哪、裏?」明石也用氣聲回問我。

「相島學長,你忘了東西?」

走廊另一頭傳來熟悉的高亢嗓音。

「你回話回得那麼自然,但我是第一次見到你。」

「我嗎?」田村一愣。

「先不提這個。」

我朝同伴使了使眼神。現在只能裝傻到底。

「與其讓那兩個傢伙搭,不如讓我來。拜託你們別再做多餘的事。」

我側了側頭,表示疑惑,其他同伴也跟着側頭。

「大家一開始都這麼認爲。」

相島學長說着,靠了過來,忽地看向走廊上的時光機。「哎呀!」他輕聲驚呼,看了好幾眼。「這是什麼?」

「九十九年前。」

話雖如此,我可不能光受相島學長感召。明石從剛纔開始就做出各種奇妙舉動。她左晃右晃,一會兒環顧地板,一會兒目光掃過牆邊的破銅爛鐵。

「喂,你能不能幫我找眼鏡?」相島學長對我說:「這副只是演戲用的眼鏡。我現在沒辦法轉換狀態,很傷腦筋。我明天下午再過來拿眼鏡,請你在我過來之前找到。」

相島學長一出房間,小聲驚呼:「啊!」

「該怎麼辦?」羽貫小姐問。

田村配合明石,和小津親密地勾肩搭背。

「哎呀,有嗎?我房間的門偶爾會卡卡的。」

「那應該在我房間?」

「時光機不見了。」

「這下糟了!」樋口學長和羽貫小姐喊道,整個人跳起來。「糟了、糟了!」小津和田村也喃喃念着,在走廊上跑來跑去。接着,他們開始粗魯翻找破銅爛鐵山。

「時光機?」

樋口學長、羽貫小姐和明石和樂融融坐在沙發上,笑容可掬。小津和田村陷在破銅爛鐵山裏,一樣笑容滿面。「城崎學長呢?」相島學長問道,我回答:「他突然有事,回去了。」

「包在我身上。」樋口學長說着,坐進時光機。「我們暫時隨便去個時代,再挑個適當的時機回來。」

「那是因爲你還沒嘗試自己的可能性。如果你進了我們大學,新生歡迎會的時候可以去一趟鐘樓。屆時所有各式各樣的社團都在那裏,等着迎接新生。那裏存在無數通往未來的門扉。你想要度過有意義的大學生活,就加入社團吧。只是當個旁觀者在外頭看,不可能開拓未來。」

「哪能交給你們亂搞!」

「對對對,沒錯。我叫做田村。」

不過只送走時光機,時光機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隨即打開二○九號室的房門。

「你說得太過頭了!」我堅決反駁:「這種生活也有它的滋味。」

「不過,真傷腦筋。他不早點回來,事情是不是不太妙?」

「遺失物品都暫放在我屋裏。請進、請進。」

「樋口學長,你當時準備去哪個年代?」

「好奇怪,遙控器不見了。」

「怎、麼、了?」我用氣聲問道。

我衝進二○九號室翻找書桌,抓了剪刀又回到走廊。

「是昨天的相島學長。」我答完,嘖了一聲。我以爲相島學長昨天電影拍攝結束後,就直接回去了,完全沒料到他會登場。

「哈哈哈,我們何必這麼做?」

「我感覺有人壓着門啊。」

在場所有人聞言,頓時嚇得目瞪口呆。

等他消失在樓梯盡頭,明石跟我才急忙翻找四周。

現在時間,下午五點半過後。距離可樂慘案發生,已經剩不到三十分鐘。

明石慌張喊叫。

「哎呀,各位齊聚一堂啊。」

「可是,沒有我特別有興趣的社團。」

哀號戛然而止。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眼鏡。」

「沒興趣也無所謂,總之先加入。」

相島學長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中田村的答案。

還有件事掛在我心上。時光機消失之前,城崎學長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當時看了操控臺,不知爲何神情震驚?我提起這件事,樋口學長則說:「他應該是看了目的地的年代,喫了一驚。」

這一刻,是我有史以來跟城崎學長最心靈相通的一刻。他跟我一樣,想要挺身守護時空的定律。身爲共同對抗逆境的同伴,我們的情誼之堅定,足以超越立場、性格差異。「請你過十分鐘之後再回來。」我說完,城崎學長坐在駕駛座上,堅定地舉起大拇指。「我一定會回來,交給我吧。」

這時,城崎學長代替我發言。

明石強行改變話題。

城崎學長吶喊着,把兩人拖下時光機,自己搭上去。羽貫小姐奔上前,對他說:「城崎,就說你別搭了。你暈『機』暈得左搖右晃的呀。」

相島學長恨恨地說:「房門怎麼打不開了?」

「我在問這個,這一臺。看起來真像時光機。」

「城崎學長,快用剪刀!」

相島學長的眼鏡閃過光彩,果斷地說:「不然你可能會度過毫無收穫的四年。比方說獨自窩在這棟四疊半公寓的某間房裏。這種鬼地方到底存在什麼可能性?這裏沒有戀愛,沒有冒險,什麼都沒有。昨天如今天,今天如明天。天天過得像食之無味的魚板。這種生活哪稱得上『活着』?」

「真是怪了。」

正當衆人圍繞着遙控器,七嘴八舌地討論——

「嗯——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有點無聊。」

不知何時,城崎學長和明石換了手,正跟遙控器鬥得面紅耳赤。「剪刀在這。」我對他說,但他鬥得太起勁,完全沒聽見。

「乾脆送到別的時代?」

「拜託各位做事謹慎一點!」

「他纔不想被你這麼說呢。」羽貫小姐笑道。

「我本來覺得機會難得,乾脆去古老一點的時代。」樋口學長繼續說:「我本來要提醒城崎,還是來不及。但他也有錯。他擠開我,自己坐上時光機,就應該先親眼確認目的地。」

「九十九年前,就是大正時代啊!」

「正是。」

田村這時怯生生地舉起手。

「那個,這個時代可能不太妙喔。我之前聽房東說過……大正時代,這附近原本是沼澤。」

據說在大正時代,這附近是一整片樹林與田野,人煙稀少。

下鴨幽水莊現在的所在位置,曾經是一片寬廣的沼澤。墨綠沼面浮着藻類,看似一絲絲長髮,大白天來看也是陰森森的鬼地方。

據說有一年,夏末的傍晚時分,一個男人去河對岸找醫生,回程經過沼澤前方。夕陽照紅了沼澤,沼面宛如一灘血泊,比平時更加恐怖。男人想盡快離開這地方,快步走着,沼澤忽然吹來一陣腥風,並傳來一陣奇妙的聲響:「嘔惡、嘔惡、嘔惡惡。」男人望向沼澤,不禁渾身顫抖。

夕陽下,懾人的沼澤正中央浮着一個可怕的怪人。在遠處仍看得出,那怪人身材壯碩,渾身蓋滿墨綠藻類,嘴裏大口吐出某種東西,還不時苦苦作嘔。那肯定是河童,據說河童會把路過的行人拖入沼澤。

男人連滾帶爬逃回村裏,四處嚷嚷:「有河童!有河童啊!」

村民以往飽受河童傳聞驚擾,隨即回應男人的呼喚,人人手持武器趕到沼澤邊。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刺眼強光盈滿周遭,大風吹倒所有村民。甚至有人驚恐過度,倉皇逃跑。

妖異的光與風平息過後,怪人不見蹤影,夕色染紅的沼面,徒留腥臭徐風吹拂。

九十九年前的大正時代,這座公寓並不存在,甚至連公寓下方的土地都不存在。這裏曾是沼澤,本公寓之所以取名「幽水莊」,陰氣森森,不像學生宿舍該有的名號,也是源自那座沼澤。假如城崎學長在這棟公寓的二樓搭上時光機,不偏不倚移動到九十九年前的相同地點——

「那隻河童,搞不好就是城崎學長。」

田村說完,現場一片沉悶靜默。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巨響。

「是不是城崎回來了?」羽貫小姐說。

我們立刻跑過走廊,窺看樓梯下方。

樓下安靜了好一陣子,接着一陣怪聲接近,啪答……啪答……啪答……聽起來像是用溼布敲打地板的聲音。隨後,一個壯漢爬上樓梯,外表如同河童傳說的描述,全身掛滿綠藻。來人正是城崎學長,他活着從九十九年前的沼澤回來了。他雙手扛着時光機,踏穩階梯,一步又一步爬上樓。

城崎學長抵達二樓後,緩緩將時光機放到地板。

「我當下光是要活命就費盡全力了!」

黃昏陽光漸弱,明石蹙眉,咬緊了脣。

正是本該在九十九年前沉進沼澤的遙控器。

「什麼?」

走廊盡頭傳來惱人雜音,喀哩喀哩響。天花板喇叭的電源打開了。房東威嚴十足的嗓音響遍走廊。

我喃道,其他人忽然望向我,一臉訝異。

城崎學長的模樣悽慘至極。他一身沼澤臭水,仍在釋放陣陣惡臭,墨綠色黏藻掛滿全身。夜裏路上撞見他,活脫脫就是隻妖怪,也難怪村民以爲他就是「河童」。自大正時代傳承至現代的河童傳說,起源自九十九年前摔落沼澤的城崎學長。不過現在河童傳說的真相實在無關緊要。

——樋口,二一○號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學,過來繳房租。

「就是那個!」

田村坐在駕駛座上,得意地高舉一樣東西。

明石一陣手足無措,再次面向我。

「弄丟了?在哪裏?」

「城崎,真是萬分抱歉,我給你磕頭了。」

「畢竟機會難得,我說什麼都想試試。」

而在隔天下午,我們又聽見同一段「天之聲」。

「我弄丟了。」

田村回來了。

「然後,我是最後一個回來啊。」

「田村,你打算做什麼?」

「對,我沒必要說謊吧?」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遙控器掉進九十九年前的沼澤,空出了空隙,由一支跨越四分之一世紀,來自未來的遙控器填補空缺,完美重現昨天的狀況。

城崎學長悲痛的吶喊響徹走廊。「不是我的錯!」

「不可能,我是最後回來的。」

「再拖拖拉拉,就把你們丟在這裏。」

「哎呀,對上未來的自己,根本不用多費脣舌呢。」田村笑道。

在場每個人屏息以待好一陣子。本以爲因果之輪將就此破損,卻又奇蹟似地閉合,宇宙逃過毀滅的命運。狀況太過急轉直下,猶如特技表演一般,迎刃而解。

這時我們得知驚人的事實。四分之一世紀過後的下鴨幽水莊二○九號室,居然還繼續使用同一臺冷氣。也因此,田村才能從四分之一世紀後的未來,拿到替代的遙控器。

「也不需要瞞着你們,我是從未來的二○九號室拿來的。」

「學長,請你留下來。」

他說完,匆匆坐上時光機。

「我們再不回去,應該不太妙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留下來?」

城崎學長手插進褲子口袋,接着當場僵住。他愣愣地開口,臉色漸漸鐵青。

我們急着想搭上時光機。畢竟人數過多,想要所有人一次搭上時光機,需要謹慎考慮力學平衡。衆人推推擠擠之際,明石蹲在駕駛座下,操作輪盤。城崎學長推開樋口學長,喊道:「明石,絕對不能搞錯啊!」明石沉穩地說:「沒問題。」

「啊,遙控器啊!當然在這裏——」

樋口學長再厚臉皮,也只能跪地謝罪。

「爲什麼田村會拿着遙控器?」

明石指着遙控器,大喊道。

城崎學長正在拿掉身上的綠藻,聽我一說,不禁停手,低喃道:「遙控器?」

「你才傻了吧?我的確先一步離開藻堂,但我之後又去做了別的事纔回來。我回到公寓已經過了晚上六點了。你們所有人都在場,然後突然要我『打赤膊跳舞』,不是嗎?」

「明石,你昨天幾點從舊書市集回來?」

下一秒,強光盈滿走廊,強風吹襲而過。

「沒關係。」田村笑容可掬地說:「其實下鴨幽水莊決定重建了。房東很早以前就告訴我們,三月底之前要搬走。這臺冷氣以前就裝在二○九號室,我不可能帶走,機型又很舊,是時候該退役了。」

「我再說一次,你不準再碰時光機!」

「這、可是明石……」

羽貫小姐的話,敲醒所有人。

然而,時間設定完成後,明石仍瞪着操控臺,沒有動作。衆人再三催促,她還是沒有拉下手把。「果然很奇怪!」她忽然站起身,我們失去平衡,重重倒向地板。明石默默抓起我的手臂,把我拉離時光機,悄聲說道:「有個狀況還是對不上。」

明石忽然語氣變得犀利。

明石跟我不禁垂頭喪氣。遙控器如今去了我們怎麼也拿不到的地方。就算要搭時光機回去找,到底該怎麼在九十九年前的沼澤深處,找到小小一支遙控器?我們盡力守護時空連續體,努力卻成了一場空。「一切都完蛋了。」我低聲說,田村這時卻輕捶自己的手掌。

聽田村說,他抵達那個時間點之後,以半年後的田村本人爲首,「下鴨幽水莊時光機制作委員會」成員在走廊一字排開。他們早就明白事情經過,也事前準備好冷氣遙控器。

「你傻了嗎?」小津說:「你比我們還早回來啊。」

「沼澤,就是那座沼澤。」

「你當真在我之後纔回公寓?」

同伴在時光機上呼喊着我們。

我不解地回望明石。

「學長,你說的是真的?」

「對嘛。那讓我用一下時光機。」

「對,反正之後不會有人用了。」

田村俏皮地敬了一禮,徒留熟悉的閃光與旋風,消失無蹤。

正確的時間點,是田村搭乘時光機旅行的那年夏天之後又過半年,隔年的三月底。

「是沒錯……」

羽貫小姐說:「唉呦……」

我把遙控器放回冰箱上,所有人自然而然鼓起掌來。

明石直盯着我,像要告訴我什麼。

「城崎,這下該怎麼辦啊?」

明石朝我揮了揮手。「學長,請你一定要成功!」

「樋口,二一○號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學。過來繳房租。」

一回神來,曬衣場的夕陽已經快要消失。

「嘔惡。」他一陣嘔吐過後,煩躁地拉掉臉上的綠藻,雙眼滿是怒火。下一秒,他驀地撲向樋口清太郎。

「你不準再碰時光機!」

「我們從公共澡堂回來的時候,你早就待在公寓裏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之後一定會來接你!」

「所以我纔在思考,『那個』學長說不定是——」

「請你邀請我去看五山送火,這樣就符合事實脈絡了。」

「現在沒時間給你們打情罵俏了。」

深陷如此慘狀還能活着回來,形同奇蹟,要他不生氣都難。

「田村,你真行啊!」

據說明石回公寓後過了十分鐘,樋口學長、小津、城崎學長一行人從公共澡堂回來。他們在正門脫鞋時,羽貫小姐下了班,也到訪公寓。

「我昨天回來的時候,學長已經在公寓了。」

我由衷讚歎,其他夥伴也開口讚賞:「你人這麼俗氣,真了不起!」、「我對你另眼相看了,雖然打扮很俗。」、「你這麼俗氣,但我不得不敬你一次。」田村苦笑着說:「這個時代的人都很沒禮貌耶。」他下了時光機,恭恭敬敬把遙控器遞給我。「請隨意使用。」

「所以你才挑三月底去拿啊!」

這時,樓下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昨天的)明石從舊書市集回來了。再過不久,她就會上樓來。另一方面,我還愣在原地,(今天的)明石向我點了點頭,迅速轉身奔過走廊,跳上時光機。

「晚上六點之前。我一走進正門,正好聽到房東的廣播。」

「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各位儘管放一百二十顆心!」

「就是冷氣遙控器!只差遙控器,所有事就告一段落了。」

說要我們放一百二十顆心,但引發一連串時空問題的元兇,就是田村,求他還比不上求一尊落水的泥菩薩。我們只能面面相覷,忐忑不安。曬衣場的斜陽映照着明石憂心如焚的面容。夏日的一天,也就是「昨天」,即將結束。

城崎學長、羽貫小姐、樋口學長、小津、明石,所有人彷彿想對我說:「你在胡說什麼?」總覺得狀況不太對勁。我說:「你們怎麼那副眼神?」

「城崎學長,請把遙控器給我。」

我和小津、田村三人,聯手扣住城崎學長。

於是,遙控器重回我的手上。

「就是這個遙控器,對不對?」

「我直接掉進沼澤裏啊!」城崎學長使勁甩開我們三個弱雞,怒吼道:「我暈到吐!全身綠藻!時光機沉進沼澤裏!我差點就沒命了!道歉!你給我道歉!」

「可是真的可以拿走嗎?你們的冷氣之後就不能用了啊。」

「你想殺了我啊!」

「總歸來說,這裏只要有一支二○九號室的冷氣遙控器就行了,對不對?」

「喂——你們在做什麼呀?」

「因爲昨天我們在這裏做了約定!」

於是,時光機消失了。

獨留我一人在「昨天」。

閃光與旋風過去,走廊寧靜無聲。

——因爲昨天我們在這裏做了約定!

時光機消失後,我才明白明石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今天的我」搶先「昨天的我」一步,邀請她去欣賞送火。纔剛落入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安心感,我隨即驚覺自己揹負的責任有多重大,不禁毛骨悚然。假如我沒有成功邀請明石,前後脈絡不符,宇宙就會滅亡。

我還愣在原地,日光燈亮起,照亮陰暗的走廊。

「學長?」

我聞言,轉過身去。

明石正從走廊另一頭走來。

我彷彿一個素人演員,沒有任何演戲的心理準備,突然被推到舞臺中央,我盯着她,嘴巴一開一合。「你從公共澡堂回來了呀。師傅他們呢?」明石對我說,但我說不出半句話。明石也覺得有點古怪,蹙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纔說出口。「不,沒事。」

「真的沒事?」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畢竟今天過得很充實,辛苦你了。」

「樋口學長他們馬上就會回來了。所以,舊書市集如何?」

明石舉起裝了書的袋子給我看,欣喜地說:「我逛得很趕,但時間還是不夠。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

「畢竟攤位很多啊。」

「對啊,多到數不清!」

明石來到沙發坐下,語帶期待。

明石面向一旁,豎起耳朵。

不論如何,我現在要儘快逃離公寓。「昨天的我」如果出現在這裏,會引發大混亂。

「所以你辦完事了?」

「我想去欣賞五山送火。」

對付小津太麻煩了,麻煩到我要昏倒。我本來打算推開小津,他卻像條軟體動物似的,纏上我,還假哭道:「你好過分、好過分喔。」

明石朝羽貫小姐揮手,低聲問道。

「之後男人怎麼樣了?」

「這樣啊,太好了,嗯。」

「算是辦完了,反正不太重要。」

「我有點事。」我說。

「憑什麼我得打赤膊跳舞!」

唯有邀請明石欣賞五山送火,才能拯救宇宙。現在我肩上揹負了整個宇宙的命運,不允許我軟弱地選擇戰略性撤退。

「妳聽聽看這個如何。」

「有一天,一個男人在四疊半房間醒來。眼前是自己的房間,景物一如往常,男人心頭卻一陣鼓譟。他想去公共廁所,打開房門,卻發現門外不是公寓的走廊,而是一間鏡像般的四疊半。這間四疊半的窗戶後方,也有一間四疊半。所到之處,是一間間無限排列的四疊半。不知何時,男人獨自被留在這寬廣的四疊半世界。於是男人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展開四疊半世界大探險。」

我放鬆過頭,只說得出沒什麼情緒的回應。

我心想,不對!現在沒有閒時間聊這些。

小津甩着毛巾,說道。

「以防萬一,我想先請教學長。」

也難怪她會驚訝。爲什麼我沒辦法順着對話,順水推舟邀請她?短短几秒的沉默,感覺久得令人畏懼。明石打算拒絕我嗎?我果然失敗了嗎?感覺眼前的空間隨時會發生龜裂,宇宙將會以下鴨幽水莊爲中心,漸漸瓦解。永別了,宇宙。永別了,明石。

明石剛纔雖然這麼說,但我不認爲她有機會過來接我。可樂慘案發生過後,我們幫冷氣守靈守到快天亮。公寓裏一直有人進進出出,他們不可能搭時光機過來。

那羣麻煩傢伙一上樓來,我恐怕沒有機會邀請明石。現在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不決。「明石。」我抱着跳下斷崖的決心,呼喚一聲。「我在。」她爽朗地回答我。「什麼事?」

「你剛纔不是說辦完了?」

「師傅他們好像回來了。」

「怎、怎、怎、怎麼可能!」

「當然是打赤膊跳舞啦!」

明石說:「兼今天的反省大會。」

「總之我還有別的事啦,我很忙。」

「那我也要一起去,我想聽你們聊聊拍電影的事。」

羽貫小姐把可樂放在冰箱上方,伸展筋骨。

「你不做到這種程度,無法療愈我的心傷。你的臉盆跑去哪了?傳統的裸舞,就應該用臉盆遮住兩腿之間,大跳特跳。」

明石直盯着我,似乎嚇了一跳。

「你從剛剛開始就怪怪的。你一定隱瞞了什麼,對吧?」

說什麼都必須打破這個逆境,逃出生天。

明石說:「我好羨慕,我只會夢到很正經的夢。」

「你又說得這麼過分。」

「你會做這麼奇怪的夢啊。」

聽她這麼問,感覺並不壞。仔細想想,最近幾個月,我和小津、明石一直在構思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我已經很久沒有做事做得這麼樂觀、積極。京福電鐵研究會的一連串紛擾之後,這段時間彷彿一線光明,射入陰雲籠罩的四疊半世界。

羽貫小姐坐了下來,拿起寶特瓶可樂,直接嘴對瓶口大口灌。樋口學長打開二一○號室的房門,進了陰暗的屋內,一陣摸索。明石朝他的背影喊道:「師傅,房東剛纔在找你。」樋口學長哀號道:「肯定是房租的事。」城崎學長拿着在公共澡堂櫃檯買的毛巾擦汗,嘴裏碎碎念着「熱死了」,打開二○九號室的房門,開啓冷氣,開得非常理所當然。

我說完,小津又面露怪笑。「呼呼呼——」

明石笑道:「什麼嘛。」

「好的,要保密。當然了,對,這樣比較好,嗯。」

「可以嗎?」

「啊,泡得真舒服。」

「我有事要辦。」

明石往前探出身子,興致勃勃。

我故弄玄虛,舉起手,邀請所有人到曬衣場。

小津說完,裝模作樣地大嘆口氣。「我們可是知心好友,怎麼不敞開心房,跟我說說?」

小津先是面露不滿,接着邪邪一笑。

我身爲時空旅人,已經達成任務。

樓下傳來樋口學長、小津等人喧鬧的聲音。

「師傅說要辦慶功宴。」

「我很希望只有我們兩個人。」

但是,萬一失敗的話?

但我該如何回去未來?

「喂,拜託你讓我走啦。我再不走,事情就大條了!」

——我之後一定會來接你!

明石點頭連連,似乎有些慌忙。

我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不過,我纔剛往走廊踏出一步,小津隨即舉起雙手,擋住我的去路。

明石點頭了。

「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明石,妳要不要一起來?」

假如她對我說「爲什麼我一定要去看五山送火」,該怎麼辦?

「我就說我有事了。」

「好,我知道了,我接下來就要揭露我的祕密。」

爲什麼我的壓力這麼大?我暗想着。不就是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所以邀她一起出門玩玩,根本沒什麼。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舉動,至今無數人類做過,想必未來也有無數人類會做。爲何這麼稀鬆平常的舉動,卻這麼不容易?我口乾舌燥,全身僵得像座擺飾。

「你們現在去曬衣場一趟,去了就知道。」

「竟然要拋棄我,跟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女人去玩。」

「我不記得我給過你知心好友的地位。」

我靠在牆邊,凝視着她。在樋口學長、小津等人從公共澡堂「綠洲」回來之前,我一定要談完這件事。話雖如此,我到底該怎麼邀請明石,纔是正確答案?我後悔剛纔沒問詳細狀況,但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

回過神來,我已經滔滔不絕講述起來。

「所以拜託妳對小津他們保密。」

「原來如此。」

斜陽已落,周遭的空氣彷彿沉入水底,蒙上一層青藍。我穿越曬了沒收的骯髒牀單,從生了鏽的欄杆探出身子,指向房東的庭院。「那裏是不是看得到什麼?」

「你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小津頓時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你要我做什麼?」

明石一臉嚴肅地說:「你有沒有好點子?」

「你等一下。」

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冒出小津的身影。樋口學長、城崎學長,以及羽貫小姐也紛紛現身。他們聊天聊得很愉快,完全不知道我方纔以全宇宙命運爲賭注,大戰了一場。羽貫小姐看向我們,揮揮手向我們打招呼。

「我看你是有女朋友了吧?」

「幹什麼?讓我過去。」

我必須趁現在逃走。

「那我肯定要仔細聽你說。」

我大口吐出氣息。

我已經做好一死的心理準備,然而這一瞬間,宇宙逃過一劫。

「我之前做過這樣一個夢。」

「好的。」

「請問是大家一起去,還是隻有我們兩個人?」

「這個,我還沒想到。」

「妳已經在想下一部電影了?也太快了。」

「你爲什麼回來一趟,又要出去?」

「你怎麼先回來了啊?」

「人就是要不斷前進,一停下來就會開始煩惱。」

樋口學長和城崎學長開始討論晚餐要喫什麼。「學長會一起去吧?」明石問了我,我搖了搖頭。「不會。」

正當我暗自苦惱,明石喃喃自語:「下一部電影該拍什麼……」

「真是好主意。」

羽貫小姐笑道:「簡直像是情侶吵架呢。」一陣拉拉扯扯過後,小津終於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放開了我。「我也不是殘忍如魔鬼,你這麼堅持,就讓你去。但我可不能讓你走得毫無代價。我要你來玩玩懲罰遊戲。」

我拚命絞盡腦汁。

「那是房東的庭院吧?」

「克差在庭院裏。」

「正是,請問克差正在做什麼?」我問。

「牠在挖地面,好像挖得很拚命。」

「其實牠不只是在挖洞,你們看仔細一點。」

所有人同時探出身子,凝視庭院。

我靜靜拉回身子,迅速穿越牀單,回到走廊。

現在要逃出公寓,「昨天的我」又快回來了,我們很可能在正門直接面對面。我不能冒這種風險,但走廊又無處可躲。我奔進二○九號室,躲進壁櫥,從內側關上拉門。我躲在皺巴巴的衣服、紙箱、猥褻圖書下方,屏住呼吸,走廊上隨即傳來衆人的聲音。他們在到處找我。

之後發生的事件,就如各位讀者所知。

我回到下鴨幽水莊,走進公寓正門,二樓隨即傳來熱鬧的聲響。

「他跑去哪裏了?」

小津高亢的聲音特別響亮。

他們從公共澡堂回來之後,似乎還在跟樋口學長等人玩耍。

上了樓梯盡頭,往走廊前進,樋口學長和小津正在走廊內側晃來晃去。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也在場。所有人一會兒探看曬衣場,一會兒打開房門,一會兒翻找如山高的破銅爛鐵,像在尋找什麼。一股涼風莫名吹來,只見二○九號室的房門開着沒關。他們又擅自打開我的冷氣。正當我想怒吼,明石卻從曬衣場現身。在我到鴨川療愈心傷期間,她已經從舊書市集回來了。

她一見到我,倒抽一口氣。「學長!」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樋口學長、小津、城崎學長、羽貫小姐,在場所有人聽見明石的呼喊,全體面向我。「啊!」、「哦哦!」他們紛紛驚呼出聲,視線聚焦在我懷裏的臉盆,眼中還洋溢一股至今未有的尊敬之情。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你準備萬全了呀。」

羽貫小姐說道:「真迷人呢。」

連城崎學長都對我露出另眼相看的神情。「你這麼起勁啊。」

可樂淹沒了遙控器,使之徹底喪失功能。

「喂,事到如今彆扭扭捏捏,很難看。要跳,就像個男子漢勇敢跳!」

「真是,爾真愛吊人胃口。」

我現在仍能清晰憶起,小津面帶邪惡笑容跳舞的模樣。那名副其實就是「惡意的化身」。而事實上,小津的魔性之舞不只擊潰我的未來,更讓全宇宙陷入毀滅危機。

小津笑得賊兮兮,喊道:「打赤膊跳舞啊!」

「來來來,那就有請你爲我們跳一首了!」

我手足無措,看向明石,只見她正好躲到樋口學長身後。她的神情五味雜陳,羞澀、無計可施,又帶了分毫學術方面的好奇心。

「你已經帶小道具來了啊。」

明石大喊:「遙控器!」

「不是,我就說,我完全一頭霧水啊。」

他手裏彷彿拿着看不見的臉盆,蓋住兩腿之間,跳了一段給我看。

小津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到走廊中央。其他人不是坐沙發,就是搬了圓凳過來,滿懷期待盯着我。我抱着臉盆,愣愣環視衆人。在場各位在期待我做什麼?

我推開小津奔上前時,爲時已晚。

樋口學長摸着下巴說道。

城崎學長蹙眉。

小津的右手撞到冰箱,可樂瓶順勢倒下,漆黑帶泡的液體流出,源源不絕從冰箱滑落。

「你只要像這樣,蓋着跳舞就好啦。」

「跳?要跳什麼?」

「你問什麼,就是……那個……」

「——所以,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打赤膊跳舞?爲什麼要打赤膊跳舞?」

「做?做什麼?」

而昨天的我並不知道,慘案發生期間,從未來前來的另一個我,始終躲在二○九號室的壁櫥裏。

我在黑暗中獨自呢喃。

「我會欣賞到最後的。」羽貫小姐說。

明石擔憂地說:「學長,你真的要做?」

小津指着我懷裏的臉盆。

我二話不說,先從城崎學長手中搶走冷氣遙控器,關閉二○九號室的冷氣。「不要擅自開冷氣啊。」我說完,把遙控器放在小型冰箱上方,上頭有一瓶寶特瓶裝可樂,裏頭還剩一半可樂。

「哎呀,你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如前述,八月十一日的「可樂慘案」發生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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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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