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十二日
《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 森見登美彥 · 3.3萬 字
我在此斷言,我至今從未度過有意義的夏季。
一般而言,夏季正是人格成長的季節。
士隔夏日,刮目相待!夏季一過,就能在同窗面前炫耀煥然一新的自己。
爲了獲得這般榮耀時刻,縝密的計劃、早睡早起、鍛鍊體魄、精進學業,缺一不可。
然而,宿舍生活第三次夏季,我陷入焦躁。
京都的夏天將我的四疊半房間化爲焦熱地獄,炎熱如塔克拉瑪干沙漠。
置身足以命危的嚴酷環境,我的生活步調只剩瓦解一途,縝密的計劃化爲紙上空談,我的肉體本就衰弱,課業退步,中暑還爲兩者多補一刀。人類置身如此處境,還想促進人格成長?我看釋迦牟尼都做不到。嗚呼哀哉,夢破四疊半在※。
注1:原文就是「國破山河在」的日譯版。
名爲「大學時代」的修業期限已過半。時間流逝,我至今仍未度過一次有意義的夏季,沒有將自身打造成社會的有爲青年。
再繼續坐視不管,社會恐怕會在我面前殘忍地關上大門。
而足以打破僵局、起死回生的對策,正是文明的利器,冷氣。
○
事情發生在八月十二日中午過後。
學生公寓二○九號室,也就是我的房間裏,我正和一個男人面對面。
下鴨泉川町有一處學生宿舍,名爲「下鴨幽水莊」,我就在這生活。我剛入學時,透過大學生協※介紹來到這棟宿舍,還以爲自己誤入九龍寨城。這棟三層樓破舊木造房屋彷彿隨時會倒塌,見者無不焦躁不安,可說是達到重要文化資產的境界。可想而知,這棟破舊宿舍就算失火燒燬,都不會有人惋惜。
注2:日本特有之消費合作社,成員爲該大學、高等專門學校、專業學校、研究所學生。
兩個男大學生赤裸上半身,渾身臭汗,在四疊半房間內互瞪。說到世上不快,恐怕沒有什麼比得過這景象。現在這一刻,灼熱太陽火燒下鴨幽水莊的屋頂,我的二○九號室內,不快指數已經飆高到極限。
我顧不得羞恥與風評,打開門窗,從老家帶來的骨董電風扇再怎麼轉動,仍然只有熱風在屋內盤旋,過了頭的暑熱熱得我意識恍惚。蹲在我眼前的男人,是否真實存在?是不是隻有心靈純淨的我,纔看得見那骯髒的蜃景。
我拿手帕擦汗,喚道:「喂,小津。」
「——有何指教?」
「你還活着嗎?」
八月午後,下鴨幽水莊寧靜無聲。早晨吵死人的蟬聲戛然而止,靜得如同時間停止。房客大多已經回老家,也沒多少傻子,盛夏午間還窩在四疊半的租屋處。
「我不記得自己有此發言。」我說。
「唉,好難喝……好難喝……」
剛纔我寫了一句,「爲冷氣守靈」。
明石有些無奈地問:「小津學長,結果你昨晚住在這裏?」
明石度過生產性十足的半天,換作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兩個人半裸盤腿,坐在悶熱的四疊半內乾瞪眼,生產的玩意只有油滋滋的汗。徒勞無功,舉止愚昧,簡直是人間地獄。人生的夏日時節,逝去不再來,我卻像是把刨冰放在大太陽下,白白讓時間融化。空虛到無話可說。
小津和我急忙整理儀容,明石靜靜走進屋內。
「店家劈頭就說修不好,但我還是先送修看看。這冷氣機型太老舊,店家反而很驚訝有人還在用。他說再怎麼想省錢,都該換一臺新的了。」
「隨你想像,齁齁。」
小津滔滔不絕地說:「說到底,」
小津悲痛呻吟着,我直接無視他。
「我們幫冷氣守靈到天明。」
「因爲小津學長是變態。」
「你倒是挺樂的?」
他討厭蔬菜,成天與速食食品爲伍,臉色糟得如外星生物,詭異至極。半夜在路上遇見他,十個人有八個人當他是妖怪,剩下兩個人自己就是妖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優點,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我如果沒遇見他,我的靈魂肯定會更純潔。
我再次坐下,狠瞪小津。
「不,沒什麼。」
○
一切都要歸咎眼前的男人,小津。
小津抹過溼答答的臉,嘿嘿笑道。
「你們在做什麼?」
「果然行不通啊。」
那名大學生自稱樋口清太郎,對當時的我而言,他口中那間「附冷氣的四疊半」,宛如亞瑟王臨終的傳說之島阿瓦隆,是一個只存在遙遠彼方的夢幻之地。沒想到兩年後,自己竟能住進那間「附冷氣的四疊半」。
小津得意洋洋地說:「這間房間可說是整棟公寓房客的憧憬,所有人都默默對我們發飆。我是心如止水啦。」
小津和我同學年,就讀工學院電子電機工程學系,卻痛恨學系名稱上的每一個詞彙。一年級結業時,他的學分數、成績皆低空飛過,讓人質疑他讀大學有何意義。
遙控器經過可樂洗禮,連電器行老闆都退避三舍,明石究竟能不能使其復活?我繃緊神經等待結果,只見明石正襟危坐,合掌道:「請節哀。」我頓時覺得全身無力。
「你這混蛋!」、「小意思啦!」我們互相鞭打,節奏感十足,鞭着鞭着也鞭出樂趣。抽打彼此瘦弱的裸體好一陣子,小津終於哀號一聲,蜷縮起身子。
「事到如今,可不許你耍賴。你當時可起勁了。」
聽說這半天的暑假,她已經過得非常充實。
現在這座破舊公寓內扣除我跟小津,恐怕只剩隔壁二一○號室的萬年大學生,樋口清太郎。樋口學長昨晚纔到我房間,沉痛地爲冷氣「守靈」,黎明之際,他稀里呼嚕唸完錯誤百出的般若心經之後,忽然脫口胡謅一段話:「屏除雜念,四疊半也涼爽如輕井澤——喝!」便撤退到隔壁房間,時至中午過後,仍不見人影。他身處地獄般的炎熱之中,竟能呼呼大睡。
我第一次耳聞二○九號室的傳聞,是在兩年前的夏天。我在公共廚房,遇見一位只穿內褲的學生老房客,他在我汗水淋漓的耳邊低語道:
「我一瞬間以爲你們在進行某種性方面的交流。我知道不該看,但房門開着沒關。」
小津發出「科科科」的笑聲,用自己的手帕反抽了我一下。
「和睦之姿,蠢哉。※」
我們徹夜哀悼的這一臺冷氣,正是很久以前設置在我的二○九號室裏,一臺傳說中的冷氣。這臺文明利器和四疊半公寓格格不入,顯然是這間房間以前的房客沒有告知過房東,擅自安裝。這項歷史遺物闡述了前房客的英勇。想當然耳,二○九號室是本公寓唯一附冷氣的四疊半房間,受到全體房客欣羨。
「我們只是熱到發狂了,齁齁齁。」
說來讓人有點難以置信,明石和小津自稱樋口學長的「徒弟」,從去年年末開始出入這棟公寓。
不過隔壁房的怪人沒有分毫動靜。天之聲徒勞地重複數次,公寓重回閒靜。
「這次我們都有責任。要怪明石提議在這拍電影,也要怪某人把遙控器放在那麼危險的位置,更要怪某人把喝到一半的可樂放在旁邊。而責任最重的人就是你,是你當衆宣佈要『打赤膊跳舞』。」
注3:此句改編自武者小路實篤名言,「仲良きことは美しき哉」(和睦之姿,美哉)。
「憑什麼我非得反省不可?」
「我受夠江戶時代補充礦物質的方法了。」
「你給我閉嘴,永遠閉嘴。」
「怎麼?想投降啦?」我越抽越起勁。
明石是小我們一年的學妹。
「真是不醒如山啊。」小津說。
「我今年本來應該度過充實的夏季。我可以逃離這般墮落的生活,脫胎換骨,搖身一變成爲一個好男人。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需要冷氣!」
「等等,我們休兵一下!」小津舉起雙手大喊:「有人來了啦!」
對方答道,我朝他翻了翻白眼。病懨懨的灰白麪孔沾滿汗水,莫名散發溼滑光澤,恰似剛出生熱騰騰的妖怪滑瓢。
「你竟敢毀掉我的人生。」
「不過是被可樂潑到,遙控器就無法操作,這根本是遙控器設計失誤。然而看看你,明明這麼多人需要負責,你卻把責任推到我一個人身上,要我『反省』,簡直強人所難……我纔是受害者啊。」
小津的神情,彷彿這要求出乎他意料。
明石說着,微微低下頭。
○
這隻滑瓢的話多少有點道理,冷氣機體本身怎麼沒有操作按鈕?莫名其妙。假如明石修不好遙控器,就永遠失去啓動冷氣的方法,我得在熾熱的四疊半房間度過剩餘的暑假。唉,早知道會演變到如此地步,我就不搬家了。一樓還比二樓涼得多。
「不愧是我的師妹,真懂我。」
小津擺出架子,斥責明石。
然而,明石不在乎周遭含糊不清的評論,如同轉世至廢柴電影界的法國文豪巴爾札克,作品接二連三。昨天她甚至在這棟公寓後方的房東府上,從大清早拍到下午三點過後,所有時間砸在一部廢柴科幻歷史電影。
「你說什麼?」
「明石,總之請妳忘了吧。」
「閉嘴,給我喝。」
我想諸位賢明讀者想必很疑惑,「爲冷氣守靈」是什麼意思?
我狠甩溼答答的手帕,啪地抽了小津一下。
「爾可知道,聽說這棟公寓有一間『附冷氣的四疊半』。」
「我明白了,我會忘記,已經忘記了。」
「我的字典裏沒有『反省』這兩個字。」
「明石一定會幫我們想辦法。」
明石把包包放在四疊半門口。
「你至少裝裝樣子,反省給我看!」
「剛纔的行爲的確算得上愛的交流。」
「我想也是。」
她上午七點起牀,向朝陽問好,攝取營養豐富的早餐之後前往大學,趁着大學圖書館剛開館,早早入館唸書,整整唸了兩個小時,才四處尋找電器行修遙控器,甚至還去下鴨神社糺之森,逛了會兒「納涼舊書祭」。
「樋口同學,二一○號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學。」
「明石,我真是對妳太失望了!」
「我們不是天天過得沒意義又快樂?你到底有什麼好不滿的?」
小津呵呵笑道。正當我勒着小津的脖子,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雜音:「嗶——嗶——嘎——嘎——」
不過,我特地從一樓搬到二樓,我享受到那臺冷氣的恩惠,卻只有短短几天。
根據同爲電影社社員的小津所言,明石導演在社團內的風評相當兩極。別人拍一部電影的時間,她可以拍三部電影,其行事作風媲美專業,令人讚不絕口;但說到她作品的廢柴程度,人人三緘其口。
我站起身,在流理臺扭幹手帕,披回肩上。
「無須顧慮小的。我再過不久即將命喪黃泉。」
房東莊嚴的嗓音在走廊迴盪。
「拜他所賜,我的人生計劃徹底亂了套。」我說。
她參加大學的電影社「禊」,冷漠外貌底下藏有一份熱情,她特別熱愛量產廢柴電影。
「我要是換得了,怎麼會去送修?」
「我只是把可樂灑到遙控器上而已啊。」
我是在大一的春天,妄想鐵道社團「京福電鐵研究會」裏認識小津。自此過了兩年半,我青春年華中的各式可恥陰暗面裏,都看得到小津的影子。他是惡魔梅菲斯特費列斯,將前途有望的大學生誘至徒勞的荒野內。畢竟他熱愛靠他人的黴運配飯喫,他昨晚在冷氣遙控器上打翻可樂,是否也是他的邪惡陰謀之一?
「隔壁沒半點反應耶。」我說。
「這個嘛,你應該辦不到。」
小津說想喝芒果星冰樂,我倒了一杯半溫不熱的鹹麥茶給他。小津小口啜着,好似一隻生病的蟾蜍,啜吸泥水。
「因爲我會盡全力拉你墮落。區區一臺冷氣,怎麼可能讓大學生活充實起來?你未免太小看我。」
「我知道你在房間裏,過來繳房租。」
「小津學長說得沒錯,我很遺憾。」
她低喃道,仰頭喝下彈珠汽水。
「我叫你要多少反省一下。」
樋口學長在這棟公寓的地位如同鎮山之主,全體房客對他抱持敬畏,連房東都敬他三分。不過,我細細觀察他的生態兩年之久,真要我說,有一種古色古香的概念,叫做「神祕萬年大學生」,而這名叫做樋口清太郎的人物,完美體現這個概念,儼然化身成試金石,率先體驗危險萬分的人生死衚衕。我真希望明石別向那名高深莫測的人物求教,以免浪費青春年華;另一方面,我又衷心歡迎明石,期待她到訪這棟形同垃圾場的公寓。最近半年之間,我旁觀她求教的過程,始終五味雜陳。
「師傅還在休息,真是佩服他。」明石說。
我回過頭,明石就站在敞開的房門外頭。她左肩揹着大揹包,右手提着彈珠汽水的瓶子。她如同小學生觀察牽牛花,眼神認真地凝視我們,心無旁騖。
下鴨幽水莊設置了喇叭,喇叭直連房東府上。喇叭就在每個樓層走廊最內側,通往該樓層曬衣場的玻璃門上方,用來昭告全體房客,住在後方大宅的老小姐即將發表崇高談話。房東的聲音透過老舊喇叭,滿載威嚴,猶如從天庭下達人間,因此長年以來,房客都稱公寓內的廣播爲「天之聲」。而「天之聲」的內容多半是催繳房租。
我喝乾杯裏的麥茶。
「樋口學長究竟教你們什麼?」
「你的問題真是直中核心,其實我也不知道。」小津說。
「嚴格來說,他是教導『人生』的師傅。」
小津點了點頭,稱讚明石說得好,又衝着我說:「你與其自己窩在四疊半鑽牛角尖,乾脆來拜師。反正你被踢出研究會之後,閒得發慌吧?說實話,我之前建議師父收你做徒弟,師傅一口就答應了。所以,你已經是他的徒弟啦。」
「喂,誰教你自作主張。」
「行了、行了,不用客氣。」
緊接着,明石端詳了我的臉,說:「學長,當徒弟很快樂的,要不要一起來?」
她一句話如同甘蜜,意志堅定如我,也差點淪陷。
假如我當真拜樋口學長爲師,明石自動成爲我的師姐。師姐!這稱呼多麼誘人,多麼甜蜜,彷彿柔軟滑順的餡衣餅※。
注4:也被稱爲土用餅,是一種將紅豆餡料覆蓋在麻糬上頭的日本傳統和果子。
但我並不奢求從天而降的師姐,也不想向神祕莫測的怪人討教人生。我只是不想接受這段無益又怠惰的日子,希望讓有意義的大學生活成爲我的生活主軸。等到我脫胎換骨,成爲一個好男人——
我瞥了明石一眼,說道:「總之,我拒絕拜師。」
小津裝模作樣,大嘆一口氣。「太可惜了。」
「你如果願意拜師,我本來想約你一起去欣賞十六日的五山送火※。師傅會帶我們去他的最佳祕密景點,機會難得耶。不過,算了,你就在四疊半抱着雙腳,盯着京都KBS電視臺看吧。明石,你要記得把日子空下來。」
注5:又稱「大文字送火」,於每年八月十六日舉辦,會在京都五座山上燃燒篝火,組成文字,爲京都四大祭典之一。
「我不去。」
明石一口否決,小津瞪大雙眼。
「咦?爲什麼?妳怎麼不去?」
「我跟別人約好要一起去了。」
樋口學長從懷裏拿出模型槍。
拍攝結束後,我和小津、樋口學長等人去了錢湯「綠洲」,之後又逛了下鴨神社的舊書市集,回到公寓,就發生「可樂慘案」,再也無法遙控冷氣。我糜爛大學生活史上最漫長的一天,最後卻用一件陰沉的儀式,「爲冷氣守靈」劃下句點。
那雄壯威武的模樣,確實像極了城崎學長。
明石直視小津,不留情地說。
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穿越時空的糊塗大學生「銀河進」,是由電影社「禊」的高年級生飾演,名叫相島。他身材纖瘦,戴著有點時髦的眼鏡,看似精明能幹,他和明石說話的時候,聲音輕柔,像是以禮貌包裝高傲,讓人不快。
「已經拍完了,辛苦你了。」
我讀了劇本,不由得嘀咕:「這種劇情行得通嗎?」
一個人臉塗得蒼白,氣質陰沉,從走廊另一頭接近我們,一看發現是小津,他扮成巖倉具視。他拿着金光閃閃的扇子遮住嘴邊,猥褻地扭來扭去,句尾「之」來「之」去地喊,實在煩人。樋口學長將模型槍槍口指向小津,回敬他:「黎明是也!」、「黎明是也!」城崎學長裝扮成西鄉隆盛,不悅地走出二○九號室,也句句帶着薩摩腔語尾。
昨天,八月十一日,電影新作一早就開拍。
○
明石隨後站在緣廊上,宣佈開拍。
《幕末軟弱者列傳 Samurai Wars》。
我心裏氣憤,另一方面又起了個念頭。
「老是管合不合理,電影就不有趣了啊。」
他一副「劇本原案又如何」的態度。
「這想必會變成一部有趣的電影。」樋口學長的話語聽起來空虛無比。
我主動要求幫忙拍攝,也是有一份自傲,認爲自己適當提供建議,就能改善明石的廢柴電影。不過,明石可曾開口拜託我幫忙改善?
然而,銀河身懷令人生畏的才華,任何人與他往來,終將成爲沒用的懶惰鬼。
拍攝現場的記憶如同走馬燈,在我腦中飛快流竄,如同一出特藝彩色※組成的電影鉅作,深深震撼了我。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度過那般濃密的時間。而且昨天非常漫長,當時還未結束這一天。
他的態度顯然在反駁,原案是你又如何?
「我熱得不得了。」
相島學長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冷冷地說。
在這個當下已經確定,我跟城崎學長彼此敵對。
城崎學長也好,相島學長也好,他們根本不瞭解明石的理念,甚至根本不打算去理解。真是一羣自以爲是的傢伙。
那我的職責,不就是從那幫蓄勢待發,意圖「改善」電影的蠢貨手中,堅定守護電影討喜的廢柴特質?我若透過這場戰爭,和她建立穩固的關係,也許可以從此擺脫形同路旁石子的地位?
「我只是路過,來幫點忙。」
「沒這回事,我已經拍到需要的畫面了。」
「行得通。」明石堅定地點頭。「這很棒。」
我提供二○九號室做爲演員休息室。而這支外行電影團隊中,有一個男人態度特別唯我獨尊,他就是社團的頭頭,城崎學長。
「感覺省略了不少部分?」
我打算今後用力扯這個人的後腿,而且要儘可能陰險——總之我不動聲色,把冷氣機設定成「暖氣模式」,離開房間。
「那麼各位,我們開始吧。」
厚臉皮如小津,這下子也說不出話來。這畫面實在痛快,我應該譏笑他活該,不過我的心靈這時也暗地捱了一棒。
有可能只靠剪接彌補?
「哎呀,這可真正式。」
我嘆了口氣,明石低下頭去。
明石果斷地說:「之後會靠剪接想辦法。」
時間來到幕府末期,慶應年間。
——我跟他們是不是一丘之貉?
良久,小津半信半疑詢問明石。
以上,結束。
城崎學長盯着我瞧。
「喔,是嗎?是你啊。」
先說結論,我不爲人知的決心幾乎沒幫上忙。
她說完,一口飲盡剩餘的彈珠汽水。
但我唯獨不想聽你說三道四。
相島學長和城崎學長一樣,囉嗦地批評劇本的廢柴程度。他分析主角的瑣碎舉動,嘀咕道:「我心理上無法接受這些地方,演不出來。」
演員個個古怪,一點也不受控。城崎學長飾演西鄉隆盛,他不滿意所有劇本,每說一句臺詞就改一句;相島學長太追求內心層面的演出,不斷要求重拍;小津臉塗白,根本撐不過拍攝,難過得打滾;樋口學長則是除了一句「日本的黎明是也」,堅決不說其他臺詞。
我偷偷瞧了她的側臉,她的表情平靜得難以置信。白皙雙頰不見一滴汗珠,彷彿她正佇立在隆冬的糺之森中。
她的身影,看似無比滿足。
「拍電影都是那種樣子?」
「爲什麼我必須向你報告自己跟誰出去?」
於是到了昨天早上,學生一一聚集至下鴨幽水莊。
公寓二樓的內部走廊,本就擺了各種破銅爛鐵,現在加上工作人員和演員,已經擠得如同客滿電車。明石像只小蜜蜂四處飛舞,專心確認演員服裝、事前討論。她凜然的側臉令我看出神,這時我聽見二○九號室傳來城崎的怒吼:「怎麼變成『暖氣模式』了!」我心頭登時一陣爽快。
「那劇本的原案是我。」我說。我不是電影社社員,卻主動參與拍攝,是基於我身爲原案的責任感。
最後,佐幕派與倒幕派圍成圈圈,大唱「不亦善哉!」、「不亦善哉!」,瘋狂跳起舞來,時空連續體終於承受不住歷史大幅度改變,徹底瓦解,整個宇宙消滅,慘絕人寰。哀哉、哀哉。
新選組的一夥演員太投入角色,時時針鋒相對,最後甚至爲了午餐便當互砍。音效人員和燈光人員爲了感情糾紛大吵一架,房東愛犬克差闖入拍攝現場,甚至有社員因爲突發狀況太多太厭煩,留了紙條就鬧消失。拍攝戰鬥場景時,小津還推倒河童大人的石像,被房東大罵一頓。
電影真的拍完了?
「日本的黎明是也!日本的黎明是也!」
「哦?是嗎?這樣啊。」
狀況接二連三,明石仍使盡各種辦法,繼續拍攝。
明石盯着石像,低喃道:「不覺得這石像長得很像城崎學長?」
「明石,妳不熱嗎?」我問道。
電影標題廢到不行,其濃厚的廢柴電影氣味直接飄出來,然而電影原案是小津跟我。明石聽了我們在四疊半的鬼扯連篇,非常有興趣,不知何時寫好了劇本,還提議把這劇本拍成電影。
拍攝部隊駐紮在一間面向庭院的和室,外側設有緣廊。
一名大學生「銀河進」,意外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房間穿越時空,回到慶應年間,誤入維新志士的藏身處。他在這遇見了許多幕末維新史上的著名人物,西鄉隆盛、坂本龍馬、高杉晉作、巖倉具視、勝海舟、土方歲三。
我暗地決定執行此方針。
庭院內側擺了一座石像,引人注目。壯碩的妖怪人類石像盤腿而坐,實在詭異,讓人聯想到H•P•洛夫克拉夫特的驚悚小說。聽說那座石像是河童大人,以前這一帶存在一座沼澤,而河童大人就是沼澤的主人。「要小心翼翼對待石像,不然會遭天譴。」房東再三交代過,所以我們不能搬動那座石像。
「這種破爛公寓,真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嘖了聲,踏進幽水莊,直接窩進演員休息室,把房間當自己家不說,還不關門就把冷氣開到最強,蠻橫無比。電錶以前所未見的速度旋轉,想當然耳,電錶直接化身爲我的怒氣表。不僅如此,城崎學長居然指着明石的劇本,高聲批評內容太廢柴。
相島端詳着我。
庭院樹林的另一頭,直接露出公寓破舊的曬衣場,但只要調整一番,不讓曬衣場入鏡,倒也稱得上「維新志士的藏身處」。
明石是因爲這部電影夠廢柴,纔想拍。
「是爾啊。」他朝我喊了聲。
「這樣真的就拍好了?」
明石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我方纔似乎熱得神智不清。
她接連改寫劇本,更改登場人物,更改拍攝順序;爲了安撫演員不惜說謊,說是彩排的其實是正式來,說是正式來的實際上是彩排,嘴裏說等等會重拍,卻根本沒拍。
她獨自站在庭院,仰望晴朗天空。
「你演坂本龍馬?」
幕末的男人們被他感化,接連失去鬥志,佐幕派、倒幕派迅速垮臺。「未來恐怕會改變!」等到銀河開始焦急,早就爲時已晚,他四處宣導改變歷史的危險性,幕末的男人依舊開朗地哈哈笑着。
「我可是劇本原案。」
此時,二一○號室房門開啓,樋口清太郎探出頭來。
「妳昨天沒有告訴我啊!妳要跟誰去?」
注6:是彩色電影拍攝的一種技術,於一九二○年代在美國好萊塢發明,最初利用彩色濾鏡和分光技術來錄製色彩。
我正想喊句「明石」,又合上了嘴。
「我沒有徵詢你的意見。」
自從法國盧米埃兄弟發明活動電影放映機以來,恐怕每一部電影的拍攝過程都會出狀況。電影拍攝期間的狀況之種無窮無盡,媲美海灘的沙粒。
電影社「禊」,也就就是明石參加的電影社,這些學生都是社員。
這次拍攝借用房東的私人住宅,就在公寓後方。房東看學生一個接着一個進屋,瞪大了眼。
「昨天真是漫長啊。」
樋口學長將長髮束在腦後,身穿深綠色和服,雙手藏在衣袖內。他換上拍攝電影用的裝扮,看起來卻跟平時在公寓見面時沒兩樣。他的下巴彷彿一顆大茄子,再沾上一些鐵砂。他來回撫摸自己的下巴,爽朗地說:「日本的黎明是也!」
○
八月十六日,明石要去觀賞送火——她究竟要跟誰去?
「是,我可不能拒絕徒弟的請求。」
這部電影究竟是走向完成,還是邁向毀滅?所有參與者無人知道答案——除了一個人,明石。
下午三點過後,演員在寬敞的庭院,猶如殭屍羣似地跳完「不亦善哉」舞,明石宣佈拍攝結束,卻沒有人相信她的話。沉默籠罩了整間屋子。演員茫然若失,克差在一旁規規矩矩大了便。
「我從剛剛就覺得奇怪,你究竟是哪位?」
建議很正確,應該謙虛接受指導。
「這次是第一次這麼大陣仗,不過每次拍攝都搞得亂七八糟的。但亂七八糟也好,反而能拍出奇妙的味道。」
「非常謝謝你,多虧學長,我才能平安完成拍攝。」
我按捺不住,出口反駁。
「學長,你還好嗎?」
「我本來以爲絕對會搞砸。」
明石詫異地說:「怎麼會?」
「總之先拍出畫面來,之後靠剪接就能搞定。」
「論明石在完成電影方面的狠勁,恐怕沒人能出其右。」
小津自豪地說:「雖然成品都很廢柴。」
「喂,不要說廢柴。」
「那些作品就是這麼廢柴啊。」
「廢柴纔好,就是廢柴才棒。」
明石說完,小津也一臉得意,用表情告訴我:「你看人家也這麼說。」
十一月的校園園遊會期間,電影社「禊」會借用一間教室,舉辦「禊電影展」。昨天拍好的《幕末軟弱者列傳》預定在那次電影展放映。問題出在那個惹人討厭的高年級生,城崎學長。據說他有權決定電影展最後會播放哪些作品,而且他強硬地打算排除廢柴電影。他中意《幕末軟弱者列傳》的可能性極低,最糟糕的狀況,他很可能拒絕播放這部電影。
「那傢伙真是太霸道了!」
我聽完明石說明前因後果,氣得跳腳。小津則是若無其事地說:「到時候去拜託羽貫小姐就好啦。城崎學長肯定不會拒絕她的請求。」
羽貫小姐是口腔衛生師,在附近的窪冢牙科醫院上班。
樋口學長、城崎學長、羽貫小姐似乎是老朋友,但我不清楚他們怎麼認識的。她時不時會到本公寓拜訪樋口學長,我跟她聊過幾句。每次在走廊上撞見她,她不知爲何總是用英文朝氣十足地打招呼,一下「股摸寧」,一下「估奈」。昨天拍攝快結束的時候,她也來拍攝現場露了臉,一如往常旁若無人,一會兒擅自擺弄攝影機,一會兒把玩小津塗白的妝容,一會兒糾正樋口學長的演技。她豪爽過頭,卻不會惹人厭。
「也是可以。」
明石想了想,又說:「可是,應該沒必要做到這個程度。我至今拍了許多電影,之後也會繼續拍。我覺得多交幾部作品上去,城崎學長至少會放一部過關。畢竟他不能全部打回票。」
「原來如此,以量取勝。」我說。
「假如你還有能拍成電影的點子,就麻煩你告訴我了。」
不論如何,明石很滿意,一切皆大歡喜。我又憶起她昨天拍攝結束後的模樣,她仰望晴朗天際,神情充實不已。
我是單純覺得開心,幸好小津和我在廢話中催生的點子,對她這麼有用。
「好慘,真是慘到極點。」
樋口學長淡淡說道,簡直如同描述一個科學事實。
明石一本正經地低語,揚起微笑。
我仰望房間的冷氣,無比遺憾。
「話又說回來,它真像城崎學長。」
「隨波逐流?」
隨後,門內傳來樋口學長含糊的嗓音。
不過,樋口學長的存在感簡直登峯造極。他的臺詞只有一句「日本的黎明是也!」,卻能隨着場景轉換,稍微改變臺詞的意境,讓這部電影神祕地前後呼應。
明石則是微笑道:「你們感情真好。」
俗氣男瞪大雙眼,仰望喇叭。
○
先不提小津,我實在不忍心讓明石坐在這間極熱四疊半。
「不是,我也不是要找人。」
「幸好沒有人受傷。」
「不是,我沒有要搬進來……」
樋口學長帶睏意的眼神望向俗氣男。
天之聲打破這陣尷尬的沉默。
走廊對面是本公寓的倉庫,門內的破銅爛鐵已經堆到走廊來。清潔阿姨每週來打掃時的清潔用具、疑似前房客遺留的傢俱衣物、房東的私人物品等等……這些玩意實在太過渾然天成,八成連房東都不知該從何整理起,她才幹脆裝作沒看見。我第一次目睹此情景,還以爲是某個人用雜物當障礙物,封鎖二樓走廊。
本公寓仍維持上個時代的制度,每個月親手將房租交給房東,讓房東在帳簿上蓋章。樋口學長的帳簿紀錄雙方長年以來的金錢攻防戰,彷彿老倉庫裏挖出的古老文獻,破破爛爛的。
我心血來潮呼喚克差,只見克差懶洋洋地抬起腦袋。但牠分不清叫牠的人在哪裏,狐疑地發呆片刻,鼻頭呼出氣,彷彿認爲自己聽錯了,狗腦袋又趴回地面。
小津說:「命運的黑線可是繫住我倆呢。」
「啊,真的拍到了。我剪輯的時候會處理。」
這隻討喜的雜種狗會在任何地方挖洞,認爲這是自己的天職。牠不挖洞的時候,就像現在一樣,趴在緣廊下方午睡,不然就是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轉。我每每見到牠悠閒的模樣,腦中總會浮現哲學家叔本華的名言:「動物即爲化作肉體的現在。」無益的四疊半生活一天天融解我的時間觀念,自己比起人類,也許更接近狗一點。每一次思考到這,我總會忍不住想呼喚牠。可愛的狗鄰居啊!
「還是你要找人?」
房東莊嚴的嗓音響遍走廊。
這時,明石的臉湊到熒幕前,驚呼道:「奇怪?」
俗氣男沒有答覆。他像只傻愣愣的金魚,嘴巴一開一合,輪流看了看我們幾個,接着小聲嘀咕一句「打擾了」,轉身奔離現場。腳步聲啪答啪答,漸漸遠離走廊,直接跑下樓梯。
「——屏除……」
「屏除雜念?」
「正是。」樋口學長點了點頭。「所以,爾是何人?」
昨天拍攝電影期間,克差看大批學生湧進房東屋裏,興奮無比,比平時挖了更多的洞,原地打轉的次數更頻繁,排便排得更隨心所欲。牠四處奔跑,如入無人之境,我們不得不將克差視爲臨演。明石說:「幕末也有狗的。」
「這是什麼啊?」
「唉,冷氣啊!」
「不認識,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
我暗自欽佩,接着河童大人的石像出現在熒幕上。這石像越看越詭異,房東怎麼會把這玩意放在庭院,天天欣賞?我們搞不懂房東的心思,又擔心作祟,想撤掉也不敢撤。
我們聽得呆若木雞,樋口學長又轉換話題。「話又說回來。」
明石問樋口學長。「師傅認識他?」
「去走廊應該會涼一點。」
俗氣男露出困擾又羞澀的表情。他紅着臉,默不作聲。明石從筆記型電腦抬起頭,一臉不解。
他似乎不覺得對方古怪。
「晚安,師傅。晚安。」
「喂——克差!」
我穿過骯髒衣物,靠在欄杆上,下方看得見私有地內增建的簡易淋浴間、曬衣竿。後方的水泥牆連到房東宅邸的寬敞庭院,夏日的樹林茂密,沐浴在午後陽光之下,翠光耀眼。緣廊面向翠綠草皮,看起來十分清涼,房東的愛犬克差躺在緣廊下方。
「房東的宿舍廣播。」
漆黑絲線像捆無骨火腿似的,牢牢捆住兩個大男人,一同沉進陰暗水底。我腦內浮現可怕的幻想,令我渾身顫慄。
二一○號室再次迴歸沉默。
我們又盯着影片看了一陣子。白臉的巖倉具視(也就是小津)在庭院逃竄,接着撲向河童像。這時新選組湧進屋內,一羣人行動雜亂無章。正當他們化身爲參與運動會的小學生,彼此拳打腳踢,河童大人的石像緩緩倒下去……
他登時雙眼發亮,我不懂他爲何那麼感動。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實在不太會應付樋口清太郎這個人。
「沙宣?」
只要我一天沒能打磨自己,成爲社會的有爲人才,就沒有資格站在明石身旁。我爲了這個目的,獲得口耳相傳的夢幻至寶「冷氣」,但是——
「屏除?」
「克差!」我又喊了牠一次,但可愛狗狗動也不動。
我想吸點新鮮空氣,走到曬衣場。
小津敲了敲隔壁二一○號室的門。
就在這時,二一○號室的房門終於回應天之聲,房門開啓。黑暗中出現的人,正是時而人稱「四疊半守護神」,時而人稱「不慎墜入四疊半的天狗」,本公寓最老房客•樋口清太郎。亂糟糟的頭髮像一把倒放的掃把,直指天際,身上的浴衣鬆垮無比,寬厚的下巴前端滴落汗珠。
「可是他知道師傅的名字?」
小津無視自己的演技,捧腹大笑。
來人頂着一頭蘑菇般的俗氣髮型,俗氣的短袖襯衫衣襬塞進顏色俗氣的褲子,連斜揹着的揹包都很俗氣,猶如一個從俗氣國來的傳教士,前來傳達俗氣的美好。他全身上下不帶一絲時尚氣息,我同爲俗氣派,勢必對他心懷親切。我心想,他真是有前途。
「諸位好,今天也有點熱啊。」
「對,在沼澤裏,像健美先生那樣鍛鍊。」
「你不原諒我,我們的友情也是永遠不滅。」
我提議移駕走廊。
「爲什麼它會長得這麼雄壯威武?」
儘管我們離開四疊半,來到走廊,眼前的景緻也沒有多清爽。
「我知道你在房間,過來繳房租。」
「在沼澤裏頭?」
「四疊半也涼爽如上高地※!」嗓音十分響亮。
「你該不會是新搬來的房客?」我問道。
「相傳河童喜歡相撲,它可能鍛鍊了一番。」
「樋口,二一○號室的樋口清太郎同學。」
「喂,不準濫用我的臉盆。」
「隨波逐流,一路流落至此。」
樋口學長拿着帳簿,讓書頁朝臉上扇啊扇。
樋口學長拿溼手帕擦着身體,說道。
樋口學長悠悠說道,輕撫滿是胡碴的下巴。
我一口怒氣卡在喉嚨,這時明石用筆記型電腦給我看昨天的影片。
明石坐在一座沙發上,沙發內的黃色填充物已經擠了出來。
那個男人停在走廊中間,怯怯地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您是下鴨幽水莊的房客,對不對?」
我從曬衣場回到走廊,明石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瞪着腿上的筆記型電腦。小津坐在走廊上,腳泡在臉盆的自來水裏,神情迷茫。
然而,我的心頭同時升起一抹悲哀。明石用小津跟我廢到不行的廢話,直接做出一部作品(雖然很廢柴)。回頭反省吾身,這兩年半的大學生活,我到底成就了什麼?慘遭京福電鐵研究會驅逐之後,我厭倦世俗,窩進四疊半小天地,會來拜訪我的人,只剩小津這隻半妖。廢話之花天花亂墜,卻結不出有益的果實,徒然凋零於榻榻米。把時間投注在說廢話,到底能成就什麼?
「我現在要去付房租,但我沒有錢。」
「也許我與他曾在俗世某處錯身而過。人的步伐如流水,來來去去,而且不只是我身邊的人……我邂逅過形形色色的人類,多不勝數啊。」
不過我並未注意到她的反應。走廊另一頭,一個男人走向我們,拉走我的注意力。
「宿舍廣播?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
「屏除雜念……」
時空旅人銀河進改變歷史,造成全宇宙毀滅,相較之下,「日本的黎明」根本無關緊要。一想到電影劇情會走向悲劇,樋口學長一再重複的臺詞,聽起來既諷刺又悲壯。如果樋口學長並非設想臺詞效果而演出,這效果全都出自明石的計劃,那她的手腕確實精湛得恐怖。
「我沒有錢,但現在要去付房租。」
○
「你用不着擔心。」小津閉着眼說:「我的腳潔淨無垢,如同剛出生的嬰兒。」
「你真不死心。」小津說。
小津滿臉塗白,扭來扭去,噁心得很;城崎學長一臉不情願,赤裸裸暴露他對角色的不滿;相島之前百般拘泥人物的心理層面,演技卻幹到不行;其他演員則是猶如被拙劣演員的鬼魂奪舍。
此時俗氣男震驚地大喊:「樋口師傅!」
「您也來了嗎?您是怎麼過來的?」
「明石,」我指向熒幕。「這裏拍到曬衣場了。」
注7:爲日本長野縣著名旅遊勝地。
我們一頭霧水。
「是誰拿走我的沙宣?」
房東因爲這起意外大發雷霆,衆人被迫中斷拍攝。
以往我總是小心翼翼,儘可能跟這名同公寓的萬年大學生保持距離。動物的直覺在我耳邊低喃,這人很危險。
「你是說洗髮精?」
明石問道,樋口點了點頭。「正是。」
「自首趁現在,老實招來,我可以既往不咎。」
一問之下才知道,樋口學長愛用的「沙宣基礎保溼控油洗髮精」,不知何時從沐浴用具裏消失了。先不論他意外講究自己的髮質,他劈頭就認爲是我們乾的好事,這可不能當沒聽到。
「誰會偷洗髮精啊?」我說。
「不不不,畢竟那洗髮精極其優秀。」
樋口學長指着自己挺立的頭髮,像要我們看看頭髮的色澤。但我這一看,只知道樋口學長全盤信任沙宣的能耐。
「反正一定是這傢伙搞的鬼。」
我把黑鍋往小津身上丟,他卻輕身一側,閃開了。
「我不可能背叛師傅。」
「你們昨天一起去了公共澡堂,對不對?回程時洗髮精還在嗎?」
明石一問,樋口學長疑惑地凝望半空中。
「經爾這一問,我印象中當時好像就不見了。」
「那你應該是把洗髮精忘在公共澡堂了。你可以打通電話到『綠洲』問問,櫃檯一定幫你收起來了。」
樋口學長毫無根據的推測,引發無意義的對峙,而明石提出無懈可擊的解決辦法,終於爲話題劃下終止符。「那麼,我去繳房租了。」樋口學長說完,緩緩往走廊前進。小津隨即奔向師傅身邊。
「師傅,請容我同行。」
「能拜託爾助我一臂之力?」
「包在我身上。看,世上沒有徒弟比我更忠誠了。」
看來小津打算幫樋口學長代墊房租。
公寓後門直接通往房東的宅邸。若要拜訪此處,得先從公寓正門走到戶外,沿着石牆繞一圈,才能走到宅邸玄關。而且每次去繳房租,房東一定會招待紅茶跟西式甜點,要花點時間才能成功蓋完章。換句話說,樋口學長和小津好一陣子不會回來。
我聆聽他們無意義的對話,想像「可能發生」的大學生活。假如我一年級的時候不選擇京福電鐵研究會,而是選擇加入電影社「禊」……我恐怕也會向社團頭頭•城崎學長高舉反旗。和小津聯手量產廢柴電影,但我又沒有明石這般才華,可能會在社團逐漸失去立足之地,到了二年級秋天,我肯定和小津一同慘遭流放。我在腦內活靈活現描繪悽慘末路,彷彿自己早已體驗過。所以我深深同情明石的處境。
我來到榆樹樹蔭下的長椅坐下,眺望璀璨的河面。
「哦,是羽貫嗎?」樋口學長回答:「真難得。」
「有沒有『正在放暑假』的感覺?」
「我偶爾也想來澡堂泡泡澡嘛。」
第二,她專心找書,我不忍心打擾她。
我心想,這簡直是既視感。
人只能行於自身堅信的道路,妥協、依附毫無價值。
想當然耳,我祈禱着——時間啊,請停在這一刻。
我把臉盆敲得隆咚響,振奮精神。
明石不會知道我心底的祈求,她微微駝背,皺緊眉頭,直瞪着筆記型電腦。她八成在思索如何剪輯影片。
我猛然從浴池站起身。
我愣愣地仰望天花板。
回想起這些,我越來越坐立不安。
下鴨神社的糺之森早周遭一步,漸漸潛入黑暗。從通往神社本殿的長參道往旁邊走,南北向的長型馬場兩側排滿無數白帳篷。客人在各處零零散散,擴音器響起廣播,告知市集結束的預定時間。廣播聲像在催促明石,她腳步彷彿韋馱天,飛快遊走在每頂帳篷之間。
○
我正要離開澡堂,小津在電療池裏電得抽搐,疑惑地對我說:「你要回去了?」
我絕對無法忽視這個大問題。
我嘀咕着,轉過身去。
「電影是向社會發聲,我們應該更真誠地製作電影。更何況,這電影從劇本開始就亂七八糟。她打算把那種東西拍成電影的那一刻起,就代表她藐視社會。我只認爲她在浪費才華。」
我沉浸在回憶裏,不禁把這座空蕩蕩的公寓,當成昔日夏季的泳池池畔。
我腦中想起,電影拍攝結束後,明石獨自佇立於庭院,仰望天空。她的背影彷彿散發背光,神聖極了。
「反正只是外行人拍電影啊。」
你這半年到底在渾渾噩噩什麼?在你扭捏不定的時候,可恨的戀愛絆腳石也許已經對她虎視眈眈。你哪來的閒時間泡澡?
我走出公共澡堂,外頭正要進入八月較長的黃昏時分。
仔細一想,我邂逅明石即將屆滿半年。
仔細想想,對明石而言,我不過是「小津的朋友」,或是「樋口學長的鄰居」。雖然我在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中盡力協助她,但這部作品不過是明石創造的衆多作品之一。
今年夏天,我已經重複多次如此無力的下午。
我們泡在寬敞的浴池裏放空。
第三,我徘徊在舊書攤的帳篷之間,漸漸冷靜下來。
「就是有你這種人,纔會讓文化越來越淪喪。」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邀請明石欣賞五山送火。
明石抬起頭,閉上眼。
先假設我已經邀請她了。
城崎學長閉口不語,生起悶氣,我們登時陷入沉默,一陣尷尬。
正因爲我尊重明石,將她視爲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不願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感情,這次戰略性撤退,完美證明我是一個正人君子,懂得體察人心細節。
我可能無比高估自己對她的貢獻。也許我跟明石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自己期待的那麼近?我對她的重要性,很可能只是顆路旁的石子。
八月十六日近在眼前,而明石說,她那一天會去欣賞送火。
「我有點事要辦,先回去了。」
先說結論,我當時沒能向她搭話。
我們出了公寓,來到炎炎夏日之下的住宅區。下午四點過後,陽光灑落,在腳邊投下濃黑陰影,蟬正在行道樹上鳴叫。
「明石很滿意就是了。」
「當然不滿,我絕不認同那種廢柴電影。」
我知道——吉田山附近有一個祕密地點,可以悠閒欣賞大文字山。我被逐出「京福電鐵研究會」之後閒得發慌,曾經一個人在城鎮裏幽幽地徘徊,發現了那個地點,暗自決定有一天要帶心上人去一趟。可說是戀愛拉鋸戰的致命武器,現在不用,更待何時!
暑假的午後,和明石兩人獨處。
「怎麼可能?」城崎學長呻吟道。
羽貫小姐傳來的嗓音十分悠閒。
「收拾完以後,我想去一趟舊書市集。」
她這麼一說,我確實有同感。
我思考着,腳步漸漸沉重。我跟明石的距離越拉越遠,已經追不上她。
鴨川河堤看得到大文字山。
一陣風從曬衣場吹來,風鈴輕響。我直到剛纔都待在熾熱的四疊半內,這陣風如同上高地的風,特別涼爽。
從下鴨泉川町走到御蔭通,沿着高野川向東走,就能看到住宅區。最靠近本公寓的錢湯「綠洲」,就在住宅區裏。這座公共澡堂簡直就是公共澡堂的理型※,門簾印着大大日文假名「ゆ」字,老闆坐在櫃檯裏,脫衣區擺滿大大的衣籃。下鴨幽水莊內只有投幣式沐浴間,每十分鐘要一百日圓,房客想要盡情泡澡,只能跨越御蔭橋,走向「綠洲」。這座公共澡堂恰如其名,是四疊半主義者彷徨時的綠洲。
「不論如何,我的演技確實精湛又出色,無人能否定。」
「哦?城崎學長有何不滿?」
電影拍攝結束後,我們前往公共澡堂「綠洲」。
拍攝結束後,明石這麼說道。
「要不要一起去看五山送火?」
明石,妳要勇敢走向自己堅信的道路。
直到現在,寒冬的那一天仍然記憶猶新,鮮明無比。
我的腦中浮現無懈可擊的計劃。
「樋口——城崎——」
我讀小學時,一早會去游泳池游泳。現在就好似游泳過後的午後時分,懶洋洋地眺望陽光,一邊喫着冰淇淋,恰到好處的疲勞勾起睡意。身子空蕩蕩的,又感覺十分充實,甜蜜帶着幾分落寞,躍上心頭。然而,名爲「暑假」的時空猶如一面潔白畫布,展現在我的未來。還記得自己當年只是小學生,卻深深感慨着,原來這就叫做幸福?
我着迷地望着她凜然的側臉,腦中浮現小津跟明石方纔關於「五山送火」的對話。我彷彿見到一片詭異的陰雲,從地平線的盡頭飄來。心裏不由得一陣陣波瀾。
現在時間還早,公共澡堂「綠洲」冷冷清清,男澡堂除了我們,只有三名客人先我們而來。他們用毛巾包緊頭部,緊貼在牆邊排排坐,全神貫注地衝澡。這羣人有點奇妙。
她到底是跟哪裏冒出來的男人去?
○
「要上了、要上了、要上了!」
這時,女澡堂傳來嬌媚的嗓音。
章魚上臂軟趴趴——小津唱起怪歌。
寒冷灰白的天空,散落點點白雪;比叡山像是灑上了砂糖,糺之森馬場復滿白雪;明石圍着鮮紅圍巾,腳步堅毅且輕盈;埋在雪裏的小熊玩偶……
隨後,樋口學長起身去洗身體,小津雀躍地走向電療池。公共澡堂「綠洲」的電療池由於刺激過強,以「殺人電療池」之名聞名遐邇。小津居然主動接受如此酷刑,可見他這個人根本形同人類黑暗面的化身。
「你可以再悠哉一點啊。」
「說到底,爲什麼樋口會演坂本龍馬?」城崎學長說。
第一,明石的腳步迅如閃電,我根本不可能故作自然找她搭話。
「今天就到此爲止。」
舊書攤的帳篷下,我若無其事地嚮明石搭話。一邊閒聊一邊掃視書架,應該能找到幾本五山送火相關的書籍。我一定要若無其事,從架上抽出書本,在明石面前翻看。「這麼說來,五山送火快到了呢。」我會這樣說。「是啊。」明石會這麼回答。這樣一來,我身爲一名紳士,就有義務邀約她去欣賞送火。
我光是想像她冷漠的嗓音,就渾身顫抖。
「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一點。」城崎學長大嘆一口氣。「她爲什麼拜你爲師?爲什麼不是拜我爲師?她應該更尊敬我纔對啊?」
這裏我們把時針再次轉回一天前,八月十一日。
注9:日本節日,爲各季節分界的前一天,也就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日。
樋口學長忽然開始自吹自擂。「日本的黎明是也!」
我靠在走廊牆邊,靜靜守候沙發上的明石。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來到鴨川河畔。
她也許會皺起眉頭,對我這麼說:「爲什麼我非得跟你一起去?」
我第一次和她交談,是在今年的二月,節分※的隔天。
當我抵達高野川,橋另一端的御蔭通出現一道纖細的人影,正是明石。她走向下鴨神社,沒有發現我。我記得今天下鴨神社的糺之森,舉辦了夏季「下鴨納涼舊書祭」。
注8:idea,哲學用語,具有本質、模型、目的與本體的意思。
「這部電影肯定是部傑作。」我說。
的確,我沒有成功邀請明石。然而,若有人用一些空泛的老套說辭來形容我的猶豫,比方說「沒骨氣」、「不像男子漢」、「優柔寡斷」,那人可說是愚蠢得無藥可救。
「我沒辦法拒絕徒弟的請求啊。」
「總覺得很讓人懷念。」
簡而言之,城崎學長不受明石尊敬,很不甘心。
「簡直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我如同出征前的武士,興奮顫抖,隨後追着明石走進糺之森。
熱氣濛濛,在天窗灑下的光幕中冉冉盤旋。
「《幕末軟弱者列傳》,感覺會是一部有趣的電影。」小津說。
「說到底,邀請她欣賞送火,這招太過庸俗。」
儘管客觀來看,我的舉止稍稍惹人作嘔,但猶豫是紳士應有的素養。
「這樣泡澡真不錯,真是高雅。」
最後我徹底停下腳步,目送明石飛快離去。
對於京都的大學生而言,可以邀請心上人的活動多不勝數,像是葵祭※、祇園祭※、五山送火、鞍馬火祭※。曾幾何時,我有段時期也曾嚮往邀請意中人蔘加活動出遊,但所謂男女關係,必須符合雙方步調,謹慎建立起個人與個人的關係。不應該配合觀光活動一年內的時程,輕易躁進。感情應該沉穩以待,細心培育。
注10:日本京都每年五月十五日的節慶,爲京都三大祭之一,本來稱爲賀茂祭,後來由於祭典隊伍皆用葵花與葵葉裝飾而得名。
注11:祇園祭始於西元八六九年,當時因瘟疫流行而舉行,此祭典旨在向神明祈願。是京都最具代表性的節慶,每年在七月舉行。
注12:在鞍馬山的山村舉行,旨在致敬由岐神社和神社內供奉的神靈。每年十月二十二日,鞍馬火祭的火光就會點亮夜空。
今天行不通,還有明天。
明天行不通,還有後天。
後天行不通,還有大後天。
回到下鴨幽水莊還有冷氣。
沒錯,現在的我擁有一個舒適的環境——「附冷氣的四疊半」。一切纔剛開始。縝密計劃,早睡早起,鍛鍊體魄,精進學業……過上充實的每一天,日積月累,成爲配得上明石的男人。這樣一來,我跟她之間想必會自然而然越來越親密。到最後,就如同裝滿水的器皿,水珠滿溢滑落,該發生的事自然會發生。
我感覺自己窺見一線光明。
「好!」我高聲激勵自己,懷抱明天的希望與臉盆,站起身。
待我從鴨川回到下鴨幽水莊,等待着我的,是一件極其無聊的事件。但這起事件不只攸關我個人的命運,更成爲包括整個銀河系在內,全宇宙層級的危機開端。
○
我回到下鴨幽水莊,走進公寓正門,二樓隨即傳來熱鬧的聲響。
「他跑去哪裏了?」
小津高亢的聲音特別響亮。
他們從公共澡堂回來之後,似乎還在跟樋口學長等人玩耍。
上了樓梯盡頭,往走廊前進,樋口學長和小津正在走廊內側晃來晃去。城崎學長和羽貫小姐也在場。所有人一會兒探看曬衣場,一會兒打開房門,一會兒翻找如山高的破銅爛鐵,像在尋找什麼。一股涼風莫名吹來,只見二○九號室的房門開着沒關。他們又擅自打開我的冷氣。正當我想怒吼,明石卻從曬衣場現身。在我到鴨川療愈心傷期間,她已經從舊書市集回來了。
她一見到我,倒抽一口氣。「學長!」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樋口學長、小津、城崎學長、羽貫小姐,在場所有人聽見明石的呼喊,全體面向我。「啊!」、「哦哦!」他們紛紛驚呼出聲,視線聚焦在我懷裏的臉盆,眼中還洋溢一股至今未有的尊敬之情。
連城崎學長都對我露出另眼相看的神情。「你這麼起勁啊。」
我推開小津奔上前時,爲時已晚。
「做?做什麼?」
「跳?要跳什麼?」
城崎學長正想回嘴,他背後赫然傳來破銅爛鐵倒塌的聲音。走廊上的破銅爛鐵時時刻刻保持危險平衡,只消些微動靜,隨時都會崩塌。
羽貫小姐在明石耳邊悄聲說。電影社「禊」社內,城崎學長掌握霸權,但那權力對羽貫小姐沒半點用處。
「他現在跟小津一起去找房東。」
羽貫小姐在明石身旁坐下。
熒幕顯示着房東家的庭院與河童像,滿臉塗白的巖倉具視(小津),正和廢柴新選組胡亂鬥毆。巖倉具視東扭西扭爬上河童像,形同妖怪,新選組的打鬥姿態毫無動感,再加上遠處的背景完美拍到公寓的曬衣場。
我因爲小津引發「可樂慘案」,失魂落魄,不顧莫名其妙的裸舞要求,躲進二○九號室。如前述,明石等人回去之後,我們在樋口學長提議之下,爲冷氣守靈守了一夜。
小津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到走廊中央。其他人不是坐沙發,就是搬了圓凳過來,滿懷期待盯着我。我抱着臉盆,愣愣環視衆人。在場各位在期待我做什麼?
羽貫小姐蹙眉,回過頭來。
「我什麼都沒做。」
看來她想找我商量電影的事。我鬆口氣,靠近沙發,在明石身邊坐下,探看筆記型電腦熒幕。
「不是,我就說,我完全一頭霧水啊。」
「能不能請你看看這場景,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兩位,你們感情真好啊!」
「喂,事到如今彆扭扭捏捏,很難看。要跳,就像個男子漢勇敢跳!」
小津指着我懷裏的臉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久違地三個人一起喫頓飯。你也知道,昨天樋口說要幫冷氣守靈,沒去成。你們願意的話也一起來吧。」
樋口學長摸着下巴說道。
「唉呦,城崎,你幹什麼呀?」
「我會欣賞到最後的。」羽貫小姐說。
我站起身,答道:「差不多該回來了。」
「這是小津吧。」我話纔剛出口,隨即疑惑。「怪了?」
可樂淹沒了遙控器,使之徹底喪失功能。
「他只說同一句臺詞啊。」城崎學長抱怨道:「那哪能叫做演戲?」
我二話不說,先從城崎學長手中搶走冷氣遙控器,關閉二○九號室的冷氣。「不要擅自開冷氣啊。」我說完,把遙控器放在小型冰箱上方,上頭有一瓶寶特瓶裝可樂,裏頭還剩一半可樂。
○
「打赤膊跳舞?爲什麼要打赤膊跳舞?」
我抬起頭,只見羽貫小姐和城崎學長走了過來。
只見公寓的曬衣場冒出一道細長人影。
「別說傻話!我從來沒聽過有這回事。」
小津笑得賊兮兮,喊道:「打赤膊跳舞啊!」
走廊另一端傳來活潑的聲音。
「我有聽到,那確實是羽貫的聲音。」
「澡堂?」
明石大喊:「遙控器!」
「他也許瞞着我們?」
我現在仍能清晰憶起,小津面帶邪惡笑容跳舞的模樣。那名副其實就是「惡意的化身」。而事實上,小津的魔性之舞不只擊潰我的未來,更讓全宇宙陷入毀滅危機。
「來來來,那就有請你爲我們跳一首了!」
「所以,電影能完成嗎?」
那最前面在庭院跟新選組大打出手的人,又是哪位?
說到小津這傢伙的活躍表現,如同有三頭六臂,總是讓我瞠目結舌。他隸屬於電影社「禊」,又是樋口清太郎的徒弟。但以上只是那個古怪男人的面貌之一。小津另外加入多個社團,據說現在已經是某宗教旗下壘球社,以及某可疑大學校內組織內的重要人物。他的體魄之瘦弱,足以與我並駕齊驅,到底是如何達成這般超人壯舉?「荒廢學業」?這是一個事實,但做爲解答,顯然不夠充分。納入明石提到的「小津複數論」,上述疑問就迎刃而解了。
「等等,你在說什麼?」
然而,明石不知我的擔憂,臉色鐵青狠瞪電腦,神情越來越嚴肅。她恐怕很傷腦筋,不知該如何將渾沌至極的毛片剪成一部電影。現在這氣氛,容不得我悠哉詢問她「送火約會」的對象。
「影片拍到兩個小津。」
羽貫小姐說道:「真迷人呢。」
我手足無措,看向明石,只見她正好躲到樋口學長身後。她的神情五味雜陳,羞澀、無計可施,又帶了分毫學術方面的好奇心。
我們把時針轉回現在,八月十二日。
小津的右手撞到冰箱,可樂瓶順勢倒下,漆黑帶泡的液體流出,源源不絕從冰箱滑落。
「我很期待。樋口演坂本龍馬,對不對?」
我靠在走廊牆邊,凝視明石的側臉。
「肯定是你碰到奇怪的地方。」
「只能請你節哀了,夏天還久得很呢。」
我注視那張邪惡笑容,小津在想像中蠢蠢蠕動,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四個變八個,簡直像是細菌,不斷增生。彷彿某個臉色難看,想要入侵地球的外星人。
她的語氣正經得可怕。
城崎學長手插口袋,冷淡地打了招呼。
○
「你問什麼,就是……那個……」
「哎呀,你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咦?哪裏?」
「真是,爾真愛吊人胃口。」
「天氣好熱啊。」羽貫小姐說道。如前述,她是任職牙科醫院的口腔衛生師,也是城崎學長和樋口學長的朋友。「樋口在嗎?」
明石暫停影片,指着熒幕。
「你只要像這樣,蓋着跳舞就好啦。」
明石和我面面相覷。
「這裏,請看曬衣場。」
明石當下迅速關閉影片,朝我使了眼色。她要我暫時將關於小津恐怖的祕密深藏心頭,閉口不談。我微微點頭。「小津複數論」雖然詭異至極,但能和明石共享祕密,感覺並不壞。
「託各位的福,還是壞的,沒修好。」
「不用把這傢伙的意見當回事,他沒什麼才能。」
我一問,羽貫小姐冷哼一聲。
羽貫小姐打趣地說,她不像在同情我。
城崎學長嘴裏碎碎念着,舉動卻意外老實,開始收拾破銅爛鐵。他跟羽貫小姐待在一起,似乎能減輕他的暴君性子。「哈哈!」羽貫小姐笑了笑,又面向我們,遺憾地說:「我也好想參觀拍攝現場喔。」
我聞言,滿頭問號。昨天電影拍攝接近尾聲時,羽貫小姐確實出現在拍攝現場。她一如往常旁若無人,肆意擾亂本就混亂至極的拍攝現場。我記得很清楚,她還拍了我的背,對我說:「辛苦了!」
城崎學長蹙眉。
熒幕中,小津從公寓曬衣場探出身子,凝視另一個自己,看着他被新選組逼上牆角,抱緊河童,笑容滿面,似乎覺得有趣極了。我彷彿聽得見他惡魔般的大笑。
「明石究竟要跟誰去欣賞送火?」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你準備萬全了呀。」
「我昨天工作到傍晚,怎麼可能去啊?我跟你們這羣人不同人種,我可是勤於勞動呢。」
「這座公寓到底怎麼搞的?到處都是垃圾。」
我再次緊盯筆記型電腦的熒幕。
「所以,現在冷氣怎麼樣了?」
「你已經帶小道具來了啊。」
真要說這影片怪怪的,每一處都很奇怪,不太懂明石覺得哪邊特別奇怪。我狐疑地心想。明石默默把影片往前拉,忽然尖聲說道:「就是這裏!」
「妳還從女澡堂向我們搭話啊?」
我悶悶不樂,這時明石盯着畫面說:「學長,能不能麻煩你一下?」
明石擔憂地說:「學長,你真的要做?」
我不禁內心一跳,感覺她已經看穿我的心思。
「可是妳有來公共澡堂啊?」
明石輕撫電腦,說了句:「多虧大家幫忙。」
聽明石這麼說,我也排除不了這個可能性。
他手裏彷彿拿着看不見的臉盆,蓋住兩腿之間,跳了一段給我看。
城崎學長從破銅爛鐵的另一端回答,答得很不耐煩。
「真奇怪,城崎學長,你應該也聽到了,對不對?」
「我剛纔重看影片,才發現這件事。難不成小津學長是雙胞胎?」
「羽貫小姐,妳昨天不是來過拍攝現場?」
「你們熱到傻了吧?我昨天只有下班之後來過一趟。」
羽貫小姐無奈地說。
「然後就有人提議打赤膊跳舞,小津打翻可樂,潑到遙控器,之後馬上就散會了。我昨天還心想,你們這羣人真是亂七八糟。」
我們牛頭不對馬嘴。最近似乎發生過相同狀況。昨天傍晚,我剛從舊書市集回到公寓,大夥聚集在這條走廊,不知爲何要我打赤膊跳舞。那個時候我們的對話內容也對不上,非常詭異,後來因爲小津引發「可樂慘案」,事情不了了之。
「算了,畢竟現在是夏天,也難怪大家熱昏頭。」
羽貫小姐打了個呵欠,說道。
「話說回來,城崎,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做什麼?」
「你們來看看,這是什麼?」
城崎一直蹲着,凝視走廊上的古怪物體。
那是一張老舊榻榻米,表面閃爍黑光,彷彿用滷汁滷過。而且榻榻米不只是榻榻米,彷彿有人從公寓剝了一張榻榻米來改造,正中央擺了一張紅色座椅,座椅前方設了操控臺,裝置上還有手把、按鈕。
我們聚到城崎學長身旁。
「咦?這是什麼東西?」羽貫小姐問。
「這東西就豎在那邊的牆邊。」城崎學長說。
「看起來像是交通工具,但沒有輪子。」我說。
「是不是師傅撿回來的?」明石問。
「不對,慢着。原來如此,這要這樣擺啊。」
城崎學長把附在一旁的龐大臺燈立了起來。
包含我在內,恐怕在場所有人都聯想到某本國民漫畫名作。印象中,那隻圓滾滾的藍色貓型機器人搭着非常相似的道具,從遙遠未來抵達現代。但是這想法太過無厘頭,衆人躊躇着,不敢直接指明。也難怪我們只能默默互瞪好一陣子。
接着,明石低喃一句。
「這會不會是時光機?」
「不是真貨的話,那傢伙到底消失到哪裏去?」
「這是演戲用的眼鏡。我有另外一副平時用的眼鏡,昨天在這弄丟了。你不是答應要幫我找?」
○
「你夠了沒!」
我們圍繞在那臺「時光機」旁,大夥捧腹大笑。
也難怪城崎學長髮火,他說的一切實在荒誕無稽。
無論我再怎麼好意放低標準,他看起來仍像一個初到大學、卻失敗連連的可愛大一生。不過古人有言,「雄鷹藏爪」。那副一點也不時尚的俗氣打扮,也許是一個出類拔萃的超級天才,潛藏於俗世的僞裝。
「惡作劇我會搞得更兇殘一點。」
「反正一定是小津的陰謀,肯定有機關。」
「喂,城崎,把我的沙宣還來。」
根據污穢的時空旅人小津所言,時間移動只有短短一瞬間。拉下手把,閉上眼睛,下次睜開眼之後,已經到了「昨天」。
方纔樋口學長打電話到公共澡堂「綠洲」,但對方表示手邊沒有他遺忘的洗髮精。小津跟我都沒有偷,只剩下城崎有嫌疑。以上是他的推理,真是大膽的推理,簡直像是拿着原木棍棒亂揍一番。
自從英國著名作家H•G•威爾斯發表小說作品《時間機器》以來百餘年,「能夠遊歷時間的機器」受到無數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傳頌、描述。
「畫面?」
盛夏的學生公寓內,忽然出現驚天動地的新發明。
「剛纔那個人?」我問。
因爲對人類而言,時間正是最根本的謎團,是最普遍的法則,誰也無法逃離時間束縛。每個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無論如何哭天喊地,沙漏的沙粒仍會不停落下,逝去的夏天不再回來。所以我們不斷夢想一臺「能夠遊歷時間的機器」。超越時間——那正是反抗人類最根源的條件,等同神靈的力量,一份終極自由。
樋口學長興匆匆地俯視走廊上的物體。
「就是眼鏡,我的眼鏡。」
「永別了,各位保重!」
「在座諸位甚是愉快呀?」
我的腦中隨即浮現剛纔那幕詭異畫面。
下一秒,眼前的小津突然一陣扭曲。不,應該說包含小津在內,整個空間隨之歪斜。緊接着刺眼閃光充滿走廊,颳起強烈旋風。我不禁抱緊頭部。旋風莫名肆虐一番,戛然而止,周遭登時靜了下來。詭譎的寂靜之中,只剩風鈴叮叮響。
衆人屏息,樋口清太郎緩緩從沙發起身,語氣威嚴十足地說:「也就是說,這臺是真正的時光機。」
羽貫小姐吹了聲口哨。
明石坐在地板上,打開筆記型電腦,衆人一起查看熒幕。
我本來以爲時光機的主人即將登場,卻傳來尖銳的嗓音:「哎呀——各位齊聚一堂啊。」來人正是電影社「禊」社員,城崎學長的左右手,飾演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主角銀河進的演員,相島學長。
的確,照小津靠他人黴運當飯喫的性子,這惡作劇還不夠邪惡。在公寓走廊放一臺精緻的「時光機」,不會讓人倒大楣,頂多帶來一些溫馨的笑聲。
「謹遵師命!」
這時,一陣激烈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接近。
我怯怯地睜開眼,小津已經連同「時光機」消失無蹤。
明石坐進時光機,觀察操控臺。
事實上,這臺時光機做工精細,不像是做來玩的。操控臺上有設定年份、月份、日期的刻度,轉動輪盤就可以改變數字,實在細膩。年份可以設定在「負九十九」到「正九十九」之間。也就是說,我們想要去正好十年後的時間,就調到「正十」的「八月十二日」即可。
「不,也稱不上什麼聚會。」
小津環視衆人,說:「我的媽呀。」
「你真是不可靠。」
「城崎學長,這是什麼聚會?」
「誰知道你的洗髮精跑去哪裏!」
我們爲何深深着迷於時光機?
「就是那個打扮很俗氣的人。」
城崎學長說道,小津馬上搖頭。「怎麼可能。」
小津故作誇張地拉下把手。
樋口學長鄭重點頭。
「小津學長,你抵達昨天的時候是幾點?」
樋口學長說完,朝城崎學長伸出手。
「師傅,在座各位,長年以來受各位關照了。小津不才,即便相隔不同時空,這份恩情終生不忘。」
這時,明石驚呼一聲。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昨天河童像被推倒的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
「八成是某個技藝精湛的閒人。」
相島學長指向我。
「相島學長,你認得這臺機器?」
曬衣場的風鈴叮叮作響。現在正是夏季。
我端詳着操控臺。年份設定在負二十五,月份、日期設定在「八月十二日」。我試着轉了轉輪盤,年分爲零,月份、日期設定在「八月十一日」。這樣就可以回到昨天。看來無法指定時段。
「剛纔那到底是?」羽貫小姐說。
「好,願爾平安順遂。」
「所以是小津的惡作劇?」
「也就是說,到達的時間點會跟現在一樣?」
城崎學長疑惑地說。
我說:「這裏可沒地方讓他躲。」
「也就是說,昨天有兩個小津?」羽貫小姐說。
明石嘟囔着:「機器上的確沒有設定時間的輪盤。」
「我一拉下手把,四周景色突然扭成一團。回過神來,走廊已經不見任何人,各位不知道上哪去了。我摸不着頭緒,去了曬衣場,房東家的庭院傳來很熱鬧的聲音。我從欄杆瞧了瞧庭院,裏頭正好在拍電影。是《幕末軟弱者列傳》啊。我本來心想這下事情大條了,打算四處逛過一圈,但還是覺得應該先回來報告各位,又回到這個時代了。哎呀,這道具真厲害啊。」
○
正當我們七嘴八舌討論,樋口學長和小津從房東家回來了。
「城崎,要道歉趁現在。」
「各位,這可是大事一件啊。」
羽貫小姐這時插嘴道:「洗髮精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啦。樋口,這臺時光機是你的?」
「那小津已經成了時空旅人了呀。」
我問道,小津若無其事地說:「我去了昨天。」
小津擠開我,搭上「時光機」。
「換句話說——」明石低喃着,衆人一起看向「時光機」。
「你跑去哪裏了?」
爲什麼如此驚人的機器,偏偏出現在這裏?
我們面面相覷,人人啞口無言。
我想起剛纔來搭話的俗氣男。
「眼鏡?」
我蹲在明石旁邊,望向時光機的操控臺。
「我昨天跟他有約。」
「說不定那是真貨……」
「不知道,這不是我的。」
「啊,這個就是我。」小津得意洋洋地說:「在畫面最前面大鬧的巖倉具視,是昨天的我,待在曬衣場欣賞拍攝的人,是今天的我。你們看,我說得沒錯啊。」
「小津學長消失到哪去了?」明石說。
她說得小聲,無比羞澀。
不過,相島學長本來就戴着眼鏡。我糾正這一點,他不耐煩地說:「我昨天不是解釋過了?」
「倒是你,有什麼事?」
巖倉具視抱緊河童像,廢柴新選組一擁而上,再來是背景拍到的公寓曬衣場,以及曬衣場裏露臉的另一個小津。
「是我推倒河童像的前一刻……」
樋口學長突然一板正經,命令小津:「小津,出發吧,前往時空的遠方!」
樋口學長和羽貫小姐肩並肩坐在沙發上。他們已經停止思考,表示就讓一切自然發展。實際上,他們的態度纔是正確的。良久後,走廊再次充滿剛纔的閃光,「時光機」和小津伴隨旋風,再次現身。
對話又對不上了——我剛纔體驗過相同感受。
曬衣場、破銅爛鐵的死角、倉庫、樋口學長和我的房間,通往一樓的樓梯與廁所,我們翻找過每一處,小津卻不見蹤影。更何況,我不認爲他有辦法在剛纔那短暫時間內,帶着時光機躲起來。
「這是誰做的啊?」
明石嘀咕道,城崎學長隨即氣憤地說:「怎麼可能是真貨!」
年份刻度可以設定在負九十九年到正九十九年之間。就算能回到過去,頂多到大正時代,不過若是在抵達後的時代重複操作,就會如同通過跳石造景,無止境地跳回過去。跳往未來的方式也一樣。我望向身邊的明石,她興奮得雙眼發光。
「是不是剛纔那個人做的?」
「小津學長複數論!」
羽貫小姐、明石和我隨即遠離「時光機」一步,朝小津敬禮。小津握住操作手把,環視衆人。
明石問道,他隨即奔向時光機。
相島學長抱怨一番之後,目光投向走廊上的時光機,他忽然驚呼一聲,倒抽一口氣。「這個!就是這個!」
「學長,那個畫面!」
「幫我找到眼鏡了沒?」
「我昨天在這裏看到的。我還以爲看到幻覺,果然存在啊。這是時光機,對吧?」
「是的,這是時光機。」
「哎呀,做得真精緻。這是誰做的?」
相島學長似乎以爲這臺時光機是電影用的大型道具。
明石向他解釋,這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時光機。他呆滯了片刻,說:「難不成這是整人遊戲用的?」
「不,我不是在整人。這真的是時光機。」
「我最討厭那種遊戲了,一羣人串通起來騙人。」
我們說起小津剛纔的時空旅行,也把影片畫面當作證據,讓相島學長看過。但他只是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面帶冷笑。但也難怪他有這反應,體驗時空旅行的人是小津,他是世上最不值得信任的男人,影片也是,想怎麼後製都可以。
「要不要再搭一次時光機?」
明石說:「相島學長看了應該會相信。」
「行,等我親眼見識過,我也願意改變想法。」
相島學長始終冷笑以待。
○
「好,諸位,現在要前往什麼時代?」
樋口清太郎說。
明石第一個舉手發言。
「要不要去看看未來?比方說十年後。」
搶先任何人目睹未來,可是時光機的醍醐味。不過眼下出現一大問題。去瞧瞧十年後的世界,不代表能看見自己期望的未來。
「萬一自己那時候死掉了,應該會很難接受吧。」羽貫小姐說。
一旦得知那樣悲慘的未來,肯定會喪失人生的動力。
說不定到時我會課業讀不進腦子,留級之後退學。時間一分一秒倒數,只能窩居在房間逃離恐懼,不斷暴飲暴食,自甘墮落的生活外加精神壓力壓迫,健康每況愈下,結果就是在十年後正好死亡,實現自己看到的未來。
「我堅決拒絕讓位。畢竟我是世界上唯一的時空旅人,也就是本架時光機的駕駛員。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我沒有見過您。而且我也不是那個叫小津的人的侄子。」
「仔細想想,我之前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這次冷氣意外,確實是我難以挽回的失敗。但我們現在有時光機。我會賭命拿到遙控器,回到這個時代。在我回來之前,你要多保重。」
「畢竟預知往後的人生,之後會過得無聊透頂啊。」
「夠了,快滾。」
「你們認識?」
「真碰上了,到時候總會有辦法。」
羽貫小姐說着,安慰明石。
「這也不錯。」我說:「跳躍兩次就到得了。」
「是很怪異。」明石說。
「那麼,諸位,何不乾脆去一趟『幕末』?」樋口學長說道。
「相島學長。」明石喊道:「你站在那個位置,等時光機回來的時候應該有點危險。」
於是乎,小津等人出發前往「昨天」,但送走他們的那一刻起,我心中萌芽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怎麼可能?又不是科幻電影……」
我們閉上嘴,同時回頭,對方有點被嚇退。他頂着圓滾滾的蘑菇髮型,短袖白襯衫,衣襬整整齊齊塞進褲頭裏,打扮樸素。正是剛纔那位俗氣男。
我們小心翼翼避開時光機可能迴歸的地點。我可不想像恐怖電影一樣,跟小津融合,變成妖怪小津人。
「你們幾個都沒有危機意識啊?」
「你應該認錯人了。」
昨天的這個時間點,冷氣的遙控器還沒壞。換句話說,只要搭時光機到昨天,在遙控器壞掉之前帶回來,二○九號室的冷氣也許能再次啓動。
「乾脆安全一點,去個江戶時代?」
樋口清太郎,羽貫小姐,以及小津——如今回想,這可說是最糟糕的人選。
這樣運用時光機,肯定最有意義。
相島學長一陣踉蹌。
「小津學長他們是今天使用時光機,所以他們現在待在『昨天』。可是在我們找到時光機之前,小津學長他們早就抵達昨天的同一個時間點。」
風鈴聲止,四周寂靜無聲。
「我昨天在這裏見到他的時候,是你們介紹給我認識的啊?」
樋口學長一副高深莫測,說道:「人類在任何時代都能活下去。」
「還是別去了?」羽貫小姐嘀咕道。
明石訝異地問道,相島學長反而露出意外的神情。
「有——道理……」樋口學長低喃道:「我倒是沒想到這主意。」
「說到底,那臺時光機究竟是怎麼回事?」
樋口學長說道:「應該靠自己親手開闢未來。」
「他是小津的侄子吧?」
於是,第一次探險隊(樋口學長、羽貫小姐、小津)搭上時光機。
「因爲我跟他根本不屬於同一個時代。」
「咦?」
說到幕末的京都,正是真正的坂本龍馬、西鄉隆盛,以及新選組會在巷弄裏到處轉的時代,簡直就是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世界。帶着攝影器材穿越,就可以盡情拍攝幕末的京都,還能拍到一大堆散盡家財都拍不到的畫面。明石雙眼發亮。「我可以回去拿器材嗎?」
相島學長尖叫一聲,往後跳開。
接着,相島學長親暱地呼喚他。
「我先退一百步,假設那臺時光機是真貨好了。但根本沒人能保證那臺機器可以正常運作。萬一你們到了目的地,機器卻故障了該怎麼辦?你們打算在幕末過活嗎?」
「我想到一個很讚的點子!」我大喊。
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過後,換作昨天的同一時間,衆人還在房東的屋裏拍攝。我們結束拍攝,全體撤離,大約是下午三點半左右,在那之前這間公寓應該是空無一人。我們在下午四點過後前往公共澡堂「綠洲」,還有我從舊書市集戰略性撤退,回到公寓的時候是晚間六點過後,之後才發生可樂慘案……我想到這,腦中忽然閃過一個點子,這根本是上天的啓示。
相島學長說:「爲什麼那種機器會出現在這裏?」
羽貫小姐說:「想不想看看武士?」
「也好,真有個萬一,也可以自己撐回原本的時間。」
小津道了句「再見」,拉下手把,閃光與旋風再次席捲。他們搭乘的時光機消失無蹤,只剩下我們。
「怎麼可能知道?你說怎麼可能知道?」相島學長髮了瘋似地大喊:「那你們還敢搭着到處跑?」
第三個提案是我的主意,「兩年前的春天」。我想暗助大一時的自己,引導自己走向玫瑰色校園生活。而首要條件,就是阻止自己遇見小津。不過小津犀利地看穿我的企圖,他說:「那我也要一起去,讓當時的你更加墮落。」於是,衆人全體否決我和小津超越時空的戰鬥。
相島學長說完,俗氣男退了幾步,似乎覺得很恐怖。
「希望各位聽我說,別太喫驚……」
「原來如此。」
倘若人人都像樋口學長一樣,如天狗一般神通廣大,也許能靠三寸不爛之舌說動新選組或脫藩浪人※,度過幕末的動盪年代。但換作我們這些欠缺活力的「純現代人」,真有可能活過幕末?樋口學長以外的成員你看我,我看你。
「學長真懂怎麼使用時光機,這想法太讓人佩服了。」明石說。
雖然測試範圍一口氣縮小,但千里之行,本就始於足下。
○
羽貫小姐說道。城崎不屑地說:「我怎麼可能去。」
「所以我剛纔就在提醒他們啊。」
想當然耳,我們大喫一驚。
「我們看看就回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城崎學長不耐煩地說。
我再三叮嚀。「再多三十多分鐘,昨天的我們就要回公寓了。」
決定時空旅行的目的地,出乎意料的困難。
衆人隨即出聲贊同。這點子太棒了。
小津坐定駕駛座,設定好日期,環視衆人。
這時,城崎學長對衆人潑了一大桶冷水。
「感覺真怪異。」我說。
「拿到遙控器,儘早回來啊。」
短暫沉默過後,明石說:「不如去近一點的時間試試看?」
「看來那臺時光機是真貨。」
「那麼,各位,我們要出發了。」
樋口學長、羽貫小姐、小津,三個人從「今天」的世界消失,現在正待在「昨天」的世界裏。換句話說,昨天的同一時間,分別存在兩個樋口學長、兩個羽貫小姐、兩個小津。明石嘀咕道:「感覺真奇怪。」
猜拳結果,第一次探險隊成員確定是以下三人,樋口學長、羽貫小姐、小津。
「是你啊,你怎麼還在這裏?」
「嗄?」
就在這個時候——
「你趁着暑假來參觀大學,對不對?」
「我沒有猜拳的天分呢。」
「城崎,你幹麼啊?反正你又不去?」
相島學長語氣顫抖,說道:「城崎學長。」
問題是該由誰去拿遙控器。我們試着所有人搭上時光機,但必須維持媲美中國雜技團的特技姿勢,一個不好可能穿越時間穿越到一半就被甩出去。最後決定只送三個人到「昨天」,以猜拳決定人選。
「明石,去未來可能不太妙。」我說。
「喂喂喂,不用這麼見外吧?我們昨天不是聊得很開心?」
小津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小津等人隨着時光機消失之後,這裏仍是四疊半公寓,毫無改變。感覺午後令人昏沉的暑氣一口氣恢復原狀。
「我們怎麼可能知道?」我說。
注13:意指江戶時代脫離藩(領地或屬國),四處流浪的武士階級。
「請別在意我。」明石說:「各位,Buon Voyage(旅途愉快)。」
接着,俗氣男補上一句難以忽略的話。
明石盯着自己出的剪刀,沮喪不已。
第二個提案出自小津,「去侏儸紀跟恐龍玩」。不過侏儸紀大約是一億五千萬年前,而我們的時光機一次只能回到九十九年前,要抵達侏儸紀,至少要重複同樣的操作一百五十萬次,就算二十四小時排班操控時光機,我們在抵達侏儸紀之前,就會在更晚的年代全軍覆沒。
「喂,小津,你已經去過一次了,把位置讓給明石。」
「那個,不好意思。」
走廊另一頭,傳來某人戰戰兢兢呼喊的聲音。
讓他們去真的好嗎?
「總之先以『昨天』爲目的地。」我說。
這時,俗氣男突然閉上嘴。「怪了?」他訝異地低喃,跑到走廊上的破銅爛鐵山。「這裏有沒有一臺奇怪的機器?大概是一張榻榻米大小,上頭有手把、操控臺之類的東西……」
時代不同——這句話的意思顯而易見。明石推開相島學長,問道:「那是什麼意思?」俗氣男揚起笑容,故作高深。
風鈴叮叮響個不停。
「不是,我不是來參觀的。」
「你是說時光機?」
我話才說完,他瞪圓了眼。
「您知道時光機啊!」
「該說知道還是不知道……」
俗氣男笑容滿面,非常開心。
「其實我是從距今二十五年後的未來,搭那臺時光機過來的!」
○
俗氣男彬彬有禮,自報姓氏:「我叫做田村。」
怪不得田村的外貌、舉止還帶着稚氣,他正值大學一年級,不過是距今二十五年後的大一生。而且他住進這棟下鴨幽水莊,他的房間號碼跟我一樣,是二○九號室。這棟公寓現在已經常被誤認成廢墟,沒想到還能繼續存在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真是令人喜悅,又難以置信。
「在你的時代,時光機已經很普及了嗎?」
我問道,田村挺起胸膛,顯得得意洋洋。
「不不不,那是我們自己做的。」
「自己做?」
「對,下鴨幽水莊的大家一起做。」
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後的五月。
房東(依舊健在)召集公寓房客,決心徹底整頓下鴨幽水莊二樓的倉庫。整理完成後,衆人拿着代替打工費的罐裝啤酒,開起慶功宴。理學院的研究生忽然說起時光機成真的可能性。
那名研究生老是提倡光怪陸離的理論,已經半是遭放逐狀態,但他篤定地表示,可以製造出時光機。這番言論不太能讓人信服,但衆人討論得越來越熱絡,最後演變成既然對方說得那麼果斷,大家就來做做看。
一幫大學生浪費寶貴的夏日時光,四處奔走蒐集零件,該回鄉的也不回鄉,在研究生的指揮下一點一滴組裝時光機。同志在友情與愛情中選擇愛情,因而脫隊;零件費用引發金錢糾紛,房東前來催繳房租,從工學院研究所招聘來的外國幫手發揮實力等等。但上述故事無關主線,在此省略。
三個月後,八月十二日,汗水與淚水的結晶,時光機終於完成。而第一個獲選爲駕駛員的人,正是田村。
「大家都不想第一個搭,而且我又是新生。」
「換句話說,你成了第一個搭太空船的蘇聯太空犬萊卡啊。」
於是,田村成爲人類第一個時光機駕駛員,正好在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十二日,也就是今天早上上午十點,順利抵達本公寓。
「不好意思,擅自用了你的機器。」
「我本來以爲這裏的人會更歡迎我。沒辦法,我就決定外出探險。反正二十五年前的京都感覺很有趣。我到處逛了一圈,剛剛回來宿舍,就撞見各位了。」
「你說師傅,是指樋口學長?」
昨天可樂沒有潑到遙控器,我們就不會幫冷氣守靈,明石也不會帶遙控器去電器行。昨天「可樂慘案」過後發生的所有事件,都會跟着變動。也就是說,「今天」是可樂潑到遙控器之後的結果,而這個結果包括活在「今天」的我們,將會不復存在。
究竟「現在」會如何變化?
正當一行人開始起鬨,城崎學長又潑了冷水。
敦厚如田村聽了這話,忍不住發怒。
田村哈哈笑道:「總之,請讓我在這等吧。」
「可是你不快點回去,你的同學會擔心吧?」
「這個嘛,因爲我看到師傅,嚇了一大跳。」
「現在的我們會消失。」我說。
城崎學長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別看我這樣,我就是有點脫線。」
田村開朗地笑道:「別看我這樣,我很容易慌張。」
「真隨便啊。」
我試着回想鞋櫃上的名牌,不記得有「田村」這個姓氏。
「那你用不着逃吧?」我說。
樋口清太郎得知自己未來註定在這座公寓多住四分之一世紀,他八成仍會摸着下巴說:「這也不錯。」話雖如此,當事人根本不想知道未來,還特地告訴他,未免多管閒事。
聽說田村之所以會住進下鴨幽水莊,就是因爲辦入學手續的時候,父親擅自幫他決定宿舍。他的年代已經自現代又跨越四分之一世紀,這棟宿舍破舊程度可想而知。據說田村在宿舍正門前嚇得半死,而他父親只低喃一句:「獅推子落四疊半。」不得不說這位父親實在有骨氣。
「你何必這麼說!」
簡而言之,他跟現在相比,沒有分毫改變。
「你還敢說什麼『會消失』!」
「我一時慌了手腳,哈哈。」
「勸你們別多事。萬一他爸媽看到這個俗氣小子,以後不想生孩子怎麼辦?」
「我看不出你是未來人。嗯,實在看不出來。」
「沒關係,我不太在乎。」
改變現在,未來也會跟着變化。換句話說,改變過去,現在就會跟着改變。
畢竟當時正在爲冷氣守靈,屋內非常安靜。而上午十點,留在公寓裏的人還睡得像一灘爛泥。「我敲了很多次門,都沒有人回應。」田村說道。這麼說來,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了敲門聲。
城崎學長說着,嘟囔道:「太扯了。」
「等等,」明石說:「你媽媽也在這?」
「會嗎?」
明石詢問田村。「未來的京都變成什麼樣了?」
「二十五年之後,那傢伙還待在這裏?」
「他也許住在其他公寓。總之,這個時代是二十五年前,我爸爸、媽媽應該都在這附近閒逛。」
關於這點,我跟明石爭論得十分激烈。在此省略爭論過程,我們得出的結論如下:
大學生銀河進穿越時空,從二十一世紀的四疊半來到幕末,他改變了歷史,最後引發劇變,造成全宇宙毀滅。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其實沒差太多。下鴨神社還是會辦舊書市集,鴨川、比叡山也還是那個樣子。五山送火快到了對不對?在我們那個時代也有一樣的慶典。」
「喔,他有點事,去了昨天。」我說。
明石問道,田村苦笑着抓了抓頭。
○
城崎學長這時似乎鄭重擔憂起某件事。他狠瞪半空中,喃喃說道:「慢着。」我看着他的表情,一股不祥預兆跟着在我心底擴散。
「我無庸置疑,正是未來人。」
「啊,不過有一個地方讓我特別感慨。高野川對面有一間公共澡堂,叫做『綠洲』,對不對?在我們那個時代,那裏已經變成超商了。我剛纔去探險的時候實際看到澡堂,好開心啊。以前我爸爸常到那裏洗澡。」
銀河進阻止了明治維新,他就不可能因爲實驗意外穿越時空,狀況跟「銀河進阻止明治維新」這個前提相互矛盾。以反證法來思考,就是因爲會發生這類衝突,現行的結論「時光機無法成真」纔會變成常識。但是這部電影只成立於「時光機成真」的前提下,不然故事根本無法開始。
田村詫異地說:「沒辦法設定嗎?」
他的用詞不帶半點流行用語,非常老氣。
田村被當成實驗體,卻沒有任何不悅。
「未來的這件事,是不是該向師傅保密?」
「沒問題的,那是一臺時光機呀。我只要回到出發後不久的時間點,原本的時代就不會經過太久。」
「我們借用了時光機。」明石說:「對不起,我們不知道是你搭過來的。」
這正是不祥預兆的真面目。
「那臺時光機可以設定時間點?」
「是你出的鬼主意,給我負責!」
「我會消失?爲什麼?」
田村興匆匆地探出身子。
「糟糕,我都沒發現。」
「這就好玩了,我們來找找你爸媽吧。」
「你剛纔爲什麼突然逃走?」
「我以爲他也搭時光機過來了。因爲樋口學長二十五年後也住在下鴨幽水莊……啊,我不知道這個可不可以說?」
現場沉默了好一陣子,遠方傳來蟬聲。
據田村所說,樋口清太郎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後的下鴨幽水莊,同樣住在二一○號室,時而人稱「四疊半守護神」,時而人稱「不慎墜入四疊半的天狗」,以本公寓最老學生身份受人敬畏。
「感覺很有趣!」
「你還真是俗氣。」相島學長說。
我們一致通過,決定對樋口學長保密。
「而且啊,他正好就是這個時代待在京都!」
接着,田村低聲說「好熱啊」,拿起唐草紋路的手帕擦汗。仔細觀察他整個人,處處缺乏未來氣息。在場所有現代人肯定都這麼想,尤其是相島學長,完全不打算隱藏他的疑心。
「我爸爸跟媽媽好像是讀書的時候認識的。可是他們很愛說謊,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確定由我搭時光機的時候,我才選這個時代做目的地。我太想知道他們邂逅時的真相。」
「我是說,他們現在還沒生出你吧?你的父母現在還是大學生,還沒下定決心生孩子。萬一你在這個時代多事,讓你父母感情惡化,你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你當了時空旅人,也該有點危機意識。」
「小津他們搭時光機去了昨天。」城崎學長一邊思考,一邊說:「假如他們已經拿到昨天的遙控器,遙控器就不會壞。代表過去已經改變,那我們待在現在,會有什麼下場?」
明石蹙眉低喃:「確實會矛盾,這違反宇宙的法則。」
「改變現在,未來會跟着變化。很正常吧?」
「不,等等,可能不光只是我們消失而已。」
城崎學長放開我,低聲說出更恐怖的可能性。
「我以爲樋口學長是留級的大學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看見他。師傅從來沒提過自己在這多久了。」
「待過。」
我問道。我剛纔沒有看到設定時間點的輪盤。
「沒錯、沒錯。」
我終於明白城崎學長想表達什麼。
「就算要我負責……」
「你爸爸也待過京都?」
「他們可是我的爸爸跟媽媽啊。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我們聽明石一說,不禁低吟沉思。
俗氣的未來人說完,老實地縮在沙發上。
這劇情乍看隨意,卻是我們經過再三討論,最後歸納出的結論。
「只有年份跟月份、日期。」
「那真是不好意思。」
田村呆愣當場,又隨即振作,說:「沒有也沒辦法了。」
請諸位讀者回想一下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劇情。
○
明石赫然驚覺,說道:「遙控器。」
「也是,畢竟是京都。」我說。
「所以師傅現在在哪裏?」田村說。
一、時光機確實存在。
那麼,我們該如何解決時光機產生的矛盾?
我端詳着這位不像未來人的未來人,幻想二十五年後的世界。自己究竟踏上什麼樣的人生?假如我順利活到田村的時代,差不多是四十五歲。是不是已經娶妻生子,累積一定的人生經驗,成爲有益社會的人才,在諸多領域表現活躍?先假設上述幻想成真,問題是從現在的四疊半生活,完全看不出能延續到那樣的未來。原因不用多說,全都歸咎於小津。
「小津他們跑去昨天拿遙控器。我們不知道這舉動會如何影響時間流動,但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我打個比方,假如拿一支遙控器成了原因,小小的變化產生連鎖反應,今天的小津可能會死於意外。這樣一來,小津死亡成了事實,今天的小津就不可能搭時光機跑去昨天,之後肯定發生嚴重矛盾。說到底,假如小津沒有跑到昨天,昨天的小津就不會死掉。」
二、但是時光機會引發根本性衝突。
三、依據前兩者,「時光機存在的宇宙」本身就是一場錯誤。
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之所以走向悲劇結局,造成全宇宙毀滅,正是出自前述結論。即便理論正確,拍成電影效果又會如何?我很疑惑,所以我才嚮明石確認好幾次「這麼拍真的好嗎?」。
可怕的是,我們現在的處境太類似電影劇情。
拿明治維新跟冷氣遙控器類比,程度確實天差地遠。但在引發嚴重矛盾的可能性上,倒是完全相同。
從結論來看,宇宙現在瀕臨毀滅危機。
○
城崎學長臉色一片慘白。
「所以我才叫你們住手啊。」
「各位,你們何必這麼認真?」
相島學長說:「反正那臺時光機只是某種把戲吧?」
「夠了,你閉嘴!」
城崎學長出聲恫嚇,相島學長隨即龜縮起來。
「感覺事情變得好嚴重啊。」田村說。
田村的語氣太過置身事外,令人火大。「爲什麼你還能這麼冷靜啊?」我指責道,他卻困惑地說:「我又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完全沒自覺,自己就是擾亂時空的罪魁禍首。不得不說,他根本欠缺時空連續體相關的倫理觀念。
「我只是搭時光機來參觀這個時代,擅自使用時光機的是各位呀。爲什麼會變成我的錯?」
此話一出,我無從反駁。
開始拍攝電影之前,我明明跟明石再三討論,結果真正的時光機出現在眼前,我心裏卻起不了一絲擔憂。只能說自私自利矇蔽我的雙眼。我就爲了區區一支冷氣遙控器,讓全宇宙陷入危機。不得不說,欠缺時空連續體相關倫理觀念的人不是田村,而是我。
「我覺得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明石語調冷靜地說:「小津學長等人如果真的拿遙控器回來,我們馬上回去,把東西放回原位。各位從公共澡堂回來之後,可樂才潑到遙控器,對不對?我記得是晚上六點過後。只要在那之前悄悄還回去,不讓任何人發現,事實脈絡仍會維持原貌。」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津等人遲遲沒有回來。
我們心想,本來要奔向時光機,卻登時滿臉疑惑,面面相覷。時光機回來了,上頭空無一人。
明石喃道:「怎麼會?」
現場一片靜默,衆人形同坐以待斃。我漸漸感覺周遭的現實脆弱如玻璃。公寓的悶熱溫度,風鈴的聲響,遠處的蟬聲,感覺一切的一切漸漸渺茫起來。
我望向明石,她抬頭挺胸,注視時光機可能的迴歸點。她的側臉一如往常,不帶一粒汗珠。假如宇宙消滅,如此難得的女子也會隨之灰飛煙滅。
樋口清太郎
她正要回過頭,轉瞬之間,雷劈般的巨響響徹周遭。
「明石。」
我忍不住喊了她。
「他們在那邊遇到什麼事了?」
我查看時光機的座位,發現上頭貼了一張紙。紙上有兩行字,字跡散發可疑氣息,如同天狗的道歉啓事。這兩行字內容如下:
小津他們終於回來了。
諸位何不過來,一同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