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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同居第0天】(PM 1:50)

《尼特族吸血鬼·江藤》 · 鈴木大輔 · 6007 字

當我在替昏倒的金髮小鬼脫衣服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我。

我在毫無防備下喫了一記腳踝後,就這樣昏倒了一段時間。

然後,我就被強迫在自家客廳跪坐。

「…………」

我的眼前是一個小茶几,美園則坐在對面。

小茶几上,放着一把菜刀。

「…………」

我既沒有寫錯,這也不是錯字。

真的是一把菜刀。

那是昨天我纔剛磨過的去骨刀,鋒利度我可以掛保證。甚至我很後悔自己,爲什麼好死不死挑在那種時候磨了菜刀。

「…………」

我和美園都沒有說話。

由於我嚇得不敢和她對上眼,因此我沒辦法看到青梅竹馬臉上帶着何種表情。不過,就算不看也沒差。因爲我能夠想像到她的表情,而且也很清楚自己一旦看了,馬上就會遭到石化。

「……你要我相信這套說詞?」

過了一會兒——那是一段幾乎讓我錯覺是永遠的漫長時間。

美園才輕輕地說了這句話。

我已經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發誓沒有說謊。」

老爸那傢伙八成還在瘋賭馬,就算打電話給他也不接。

這麼年輕就有保險?真的假的?

「我說,美園,你有自己的家人。在伯父與伯母過世以後,你就自己一個人養育他們。」

「不用擔心。一對原本打算殉情的男女卻在陰錯陽差之下活了一個——這種事很常見的。」

喂,她剛纔說了什麼?

「唔唔……」

「而且我也存了錢。雖然不算多,但每個月都有固定在儲蓄。就算我出了什麼事情,他們暫時也不會有問題。」

她那若無其事般的口氣,反而更讓人感受到認真的程度。尤其是那眼神。

「也可能是因爲一時衝動,那是任誰都可能隨時隨地發生的事情。沒有人能保證你今天在這裏不是因爲衝動而那麼做。」

「就算你說得比較含蓄一點,這段話還是聽起來還是很危險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說明清楚。」

「反正我有對自己投保,受益人是信二和義久。」

好了,我到底該如何度過這場危機呢。

她口中的伯母,就是我的母親,而這位青梅竹馬有事沒事總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畢竟美園這傢伙,打從心底尊敬着我的母親,十分崇拜她的爲人。

「當然是拿來刺你和我呀。也對啦,不論是刺人還是刺西瓜都會跑出紅色的東西,說起來的確是差不多呢。」

「順帶一提,受益人是我。」

青梅竹馬以平淡的聲調——也就是平常和我說話的語氣——朝我說道:

美園說道:

總而言之,我必須先努力避免她所謂『有必要』的情況纔行……

「不,怎麼可能沒問題。或者該說,如果那麼想出事的話你就一個人去擔吧。不要牽連我。」

「不是,你剛纔不是說了嗎?說的像是要刺了我之後再自殺之類的。要是你也死掉了,不就領不到保險了嗎?」

如果要說這種話,無論我怎麼解釋都沒有用了啊。

「欸,美園。」

「…………」

「什麼事?」

「喔、喔。」

「就算我和你現在出了什麼事情,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客廳裏就只剩下正在吹着暖風的電風扇的聲音。

「你自己也有家人吧?」

「呃,是沒錯啦,他們兩個以年紀而言的確是很懂事……不,可是,他們還只是小孩子啊。」

「放心,我也順便替你投保了。」

我的青梅竹馬。

我再度開始動之以情。

按耐不住地我開始尋找話題。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你應該也知道我喜歡年紀大的女性吧?」

除了稍微受到諷刺的部分之外,我的確無法反駁美園這段話。

喂喂。

「幹麼?」

「要是你有了什麼三長兩短,留下來的人會得到一定的金額。我是這個意思。」

「要我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照顧你。她說:『當我不在家的時候,阿龍就拜託你囉。』」

「保、保險?」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我很相信自己的教育能力。至今爲止我唯一沒有教育成功的,大概就只有龍之介而已吧。」

芹澤美園。

當然,我沒有勇氣詢問她拿鋸子要幹麼。

「當然是爲了在有必要的時候拿來刺呀。」

「欸,美園。呃……」

「啥?」

「既然如此,你應該更信任我一點纔對吧?我從來就沒有犯下什麼性犯罪,不,應該說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我都沒有做過吧?難道不是嗎?」

相反的,她很聰明,也能以一般常識來判斷事情(除了在破壞我的時候之外),實在不明白爲什麼她會如此懷疑。

「喔,你是說拿來刺西瓜嗎?」

……唔哇。

「不不,不是金額的問題吧。」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就是、放在那裏的菜刀啊。你拿菜刀來要做什麼啊?喔——對了,一定是那個吧。你是因爲天氣熱而想用來切西瓜喫,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欸,龍之介。」

「是呀。」

而且請不要感到喫驚,美園在我們就讀的學校裏,甚至被當成一位慈悲爲懷的女神。

既然她說已經對將來做好萬全的準備,實際上就是有其自信。

「啊——……對了,我從剛纔就很在意。」

「過去的紀錄並不一定能作爲未來的保證。所謂的信任,唯一不斷加以證明纔有其價值與意義。」

雖然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但我果然還是正面臨着生命的危機。如果我不能好好處理這件事,恐怕僅僅十六歲就要獲得法名了。

不,這根本不算是說明!

「伯母常常告訴我……」

「喂?」

唔,是說還真奇怪啊。

「你在百忙之中——不只在學校擔任學生會成員、維持著名列前茅的成績,甚至還把剩餘的時間拿去打工賺錢。你就是如此愛着自己的弟弟們。」

「欸,美園。」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也沒臉見她啊。」

「要是你這個人其實是個有戀童癖的變態,我就沒有臉面對伯母了。」

我邊說邊不斷點頭:

這完全就是一個犯罪計劃吧!

「嗯,是呀。的確沒錯。」

面對有生以來第一次想打一一零的我,美園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是呀,當然有。我有兩個還在讀小學的弟弟,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不是。」

「要是那樣的話?」

畢竟金髮小鬼也還沒醒過來,能夠證明我的無辜就只剩下老爸而已……啊啊該死,明明我從來就沒有這麼想和他說話。老爸真是可惡。

「你是我的青梅竹馬。」

美園顯得一派輕鬆。

雖然她不說明我也大概猜到了!

「是呀,我知道……到了令人氣憤的程度。」

不妙。

她那濟弱鋤強、無論對誰都能以笑容接待的模樣,甚至被稱爲現代的聖女貞德。真是的,如果她能把那慈悲分一點點給我就好了……不對,這只是我個人的怨言。現在姑且先擱到一旁。

「是呀,他們是我最愛的家人。」

「放心,我的保險金額還不算少。」

「說有幫你投保,是開玩笑的。你放心吧。」

總而言之,這傢伙到底爲什麼會如此猜忌呢?如果能夠找到那個原因,想必我就能輕鬆脫離這個危機了。

「開玩笑的。」

如果她取下眼鏡並解開麻花辮,着實會是一個大美女。只要再改掉喜歡破壞我的怪癖,就更完美了。啊,不過我還是隻喜歡大自己十歲以上的女人就是了。

「要是如果你把小孩子拐進自己家裏,還想趁她昏迷的時候亂來的話——」

雖然這傢伙一向是個既兇暴又危險的女人,但絕對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

真是一個可靠無比的好女人。

然後,截至目前爲止這位青梅竹馬也不願意聽我的辯解。

警察先生——!這裏有一個將來的罪犯!請趕快來逮捕她!

美園的表情還是不變。

對於美園而言,我母親的話語就如同神的啓示,美園總是像個忠實的僕人聽從着她的囑咐。明明美園本身是個不信神的現實主義份子,卻只對我母親抱持着堅定的信仰,所以才更令人難以應付。

「我們幾乎是從出生就在一起,已經認識非常久的時間了。我非常瞭解你,你也非常瞭解我。」

「信二和義久,我從他們一出生就認識了,他們真的是非常可愛啊。」

「唔。」

「總之,你就是揹負着照顧家人的義務吧。既然如此,就沒有人能夠取代你吧?要是你在這裏犯下了什麼大錯,被警察抓去的話該怎麼辦呢?被留下來的弟弟們該怎麼生活下去纔好?」

美園又陷入沉默。

這傢伙只要能做出斷言,就表示事實真的就是那樣。

「我想想。也許就不能只准備菜刀,應該拿鋸子來了。」

「更重要的是,我平常就有好好教導弟弟們。就算我在今天就這樣走了,讓他們突然得流落街頭,他們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你也該知道吧?我怎麼可能會墮落到要對那個幼稚又毫無魅力、一看就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出手。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知道答案只有一個吧。」

「真、真的嗎?」

「至今爲止,我曾經對你說過謊嗎?」

「多到數不清的程度啦!可是現在我相信你!或者該說我好想相信!」

「那太好了,肯相信的人就會得到救贖喔。」

這位青梅竹馬居然說得像是不關她的事。

話說,如果是在開玩笑,拜託你至少也笑一笑吧。以你平常的爲人,要是面不改色地開玩笑,任誰都會相信吧。

「拜託你用常識思考好不好,我怎麼可能在伯母許可之前,做出那種事呢? 」

「……我總覺得那句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在說:『只要伯母許可,我隨時都準備好那麼做』。」

「你還真愛懷疑呀,真是個沒有肚量的男人。」

到底是誰害的啊。

「也罷。」

至此,美園的表情總算變得柔和一點。

「我也覺得,雖然現場的狀況看起來不容解釋,但只看狀況就做結論還是有點欠考慮。」

「是、是啊,一點也沒錯。你總算肯相信我了嗎?」

「目前我就先不做出結論吧,之後再向那女孩詢問具體的——」

「唔唔~……」

一道虛弱的呻吟聲打斷了美園的話。

聲音來自躺在客廳角落的那個自稱吸血鬼的人物。

「……她好像很痛苦呢。」

美園看了她一眼。

必須趕快想辦法脫離這個危機……呃,可是真的有辦法嗎?我根本想不到要怎麼阻止進入那個狀態的美園——

「沒錯,我到底該怎麼辦?」

『養你的人是老子我吧?既然如此,你本來就有義務幫忙你老子的工作。而處理那小鬼就是我的工作,剩下的不必說你也知道吧?』

如此一來,不斷以莫須有的罪名折磨我的美園,想必也會哭着反省一番,並且懇求我的原諒吧。到時候我就可以化爲復仇的厲鬼,向美園那傢伙一報長年累積下來的仇恨——

那是任誰都曾聽過,在日本歌謠史上最燦爛的一首名曲。

「怎、怎麼這樣、要是那麼激烈的話、不行……妾、妾身討厭被打屁股……啊啊、可是又好像愈來愈舒服啦……不、不可以那樣、妾、妾身會……啊啊啊啊啊!」

『總之那傢伙不是什麼私生子之類的,信不信由你。那小鬼是個吸血鬼,OK?』

「老爸,感謝你打電話來。哎呀,真是得救了……」

【啊~啊~♪如同河童被河水帶走~♪】

「你……妾、妾身絕不允許……」

他八成正在某個賭場玩樂吧……就只有這一次,我已經顧不得他的不良行徑。之前一直不接電話的事情也無所謂了。

『廢話,我本來就是正牌的。雖然,用靈能人士來形容也不太正確。』

雖然老爸這個人一向是唯我獨尊,擁有十分強勢的個性,但身爲媽媽愛徒的美園是他在世界上第二害怕的人物。

只有我覺得事情的發展好像變得不太對勁了嗎?

我先急忙搶走茶几上的菜刀,然後向又恢復面具般冷漠表情的青梅竹馬進行解釋:

算了。

我將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告訴老爸。

「想必她正因爲遭到龍之介襲擊的記憶而痛苦着,真可憐。」

『……什麼啊,你在哭嗎?真噁心啊。』

『那還真慘啊。好吧,我也算是該負一部分的責任。』

《尼特族吸血鬼·江藤》1 七月二十日【同居第0天】(PM 1:50)插圖(1)
《尼特族吸血鬼·江藤》 · 1 · 七月二十日【同居第0天】(PM 1:50) · 第1張插圖

『嗯,這樣啊。哎,看來「消毒」好像已經完成了。這也是當然啦,我這天才怎麼可能會失誤。』

啊啊……自從有了手機以後,我可曾像現在這樣被來電鈴聲治癒過嗎?

『那是當然。因爲我沒有告訴過你。』

老爸的語氣變弱了。

『再說,你不是很會飼養和管教動物嗎?你老子我啊,就只佩服你的那個才能。就算是你這個半瓶水,要馴養一隻虛弱的吸血鬼,應該也不算太難吧。』

「就說不是那樣了啊。」

『笨蛋,不要亂說話。要是被耀子聽見了要怎麼辦?到時候可不是隻有我會被宰。』

金髮小鬼將我替她蓋上的浴巾踢開,皺着眉頭開始說夢話:

……是我的錯覺嗎?

「既然如此就想點辦法吧。不對,我想把那小鬼送回家,趕快告訴我她父母親住哪吧。」

如果只是自家全毀也許還算好,最糟的情況甚至會全家一起上西天。我還是不要亂說話比較好。

再這樣下去不要說會發生分屍命案,搞不好我會連一塊肉都不剩。

『喔,那傢伙現在怎麼樣?』

「……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啊?」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直冒冷汗這樣老套的反應。

「…………」

手機喇叭的另一頭,除了老爸的聲音之外,還不停地傳來許多人的歡呼、怒吼聲,以及許多小塊金屬的碰撞聲。

『如我之前說過的,暫時由你負責照顧她。』

『嗯,你是說美園嗎?』

「老爸,關於那個小鬼。」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就算被青梅竹馬如此誤解,只要等這小鬼醒過來就能解開了。

「美園、聽我解釋……」

「與其說是因爲天氣炎熱……還比較像是在作惡夢,不知道要不要緊呢。」

「什麼啊,你這句話聽起來好像真正的靈能人士。」

在我陷入沉默後,老爸笑了一聲:

不妙。

「…………」

「你把妾身帶到這種地方,到底想做什麼……不可以、絕不允許、向妾身做那種事……可惡、太卑鄙了……不可以、不可以做那種事啊……呀、啊、啊啊啊……」

「是說,那小鬼到底是怎麼樣啊?就算她真的是吸血鬼,爲什麼會倒在我們家的後院?看起來像是從倉庫裏爬出來的。」

「像你這種不良老爸,怎麼可能瞭解從垂死邊緣活回來的心情……不,算了。」

反正就先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不然沒辦法談下去。

我的手機發出來電鈐聲。

『喔,正是你老子。怎麼啦龍之介?你的聲音怎麼那麼緊張?原本你的聲音就像個小混混,現在變得更沒出息啦。』

「電鋸平常是放在哪裏呢?」

『還好啦,因爲一些事情,我把她封印在倉庫裏。』

「雖然不用說明也可以猜到你會怎麼解釋這個小鬼的夢話。不過稍等一下,拜託你冷靜地想想。如果按照你的誤解來看,我是把這個小鬼帶進家裏並且對她做出不當的行爲,但是你不覺得那樣很奇怪嗎?這個明顯是個西方人、還用『妾身』稱呼自己的奇怪歌德蘿莉塔小鬼,和我之間到底會有什麼關聯?根本沒有吧?就算我是在街上遇見她,並且真的把她帶進家裏做出不當的行爲。也不可能在明知道就連是暑假你也每天都會來我家的情況下,做出那種不怕死的事情吧?根本不可能對吧?欸,美園,你先冷靜下來——」

「喂喂?是老爸嗎?」

「不是,所以我說要是讓那小鬼待在家裏,我的性命會……」

這位眼神變得像行刑人的青梅竹馬,聽不進我的辯解。

『唉,關於這件事之後再找時間好好談。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應該怎麼做,不是嗎?』

哎。

這個臭小鬼,居然好死不死說出這種夢話!

就在此時。

我以目光制止正準備去找兇器的美園。

「誰會相信這種鬼話,我看根本是你在外面生的小孩吧?是吧?一定是那樣對吧?」

「少在那邊自吹自擂了,拜託你處理一下那小鬼吧。要是繼續讓她待在我們家,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被宰掉的。」

當美園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與和我說話時大爲不同,顯得既纖細又溫柔。那就是被我命名爲『對外版本』——專門展現給生人看,品行方正且毫無缺點,她所擁有的另一個面孔。

那倒是沒錯。

「完全不聽我解釋!」

『那辦不到,我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誰啦。因爲她是個吸血鬼啊。』

因爲這首美空比佛利山莊所唱的『河童川流不息』——正是代表我父親大人的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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