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Out of Order

「——唔唔？」

某個讓人瘋狂的溼熱夏日。

在不悅指數緩緩爬升的街角邊……一名少女發出了詫異的聲音，她倏地停下腳步。

清涼的白色洋裝下襬搖曳。

她是個美麗的少女。

就像是棲息在童話或神話裏的妖精和天使一樣……她的身上完全沒有塵世的俗味。

肌如白瓷、瞳若寶玉、發似絹絲。如果她靜靜地站在那裏，那麼形容『其實她不是人，而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少女人形』，或許會有人相信也說不定。

「帕咪兒，你怎麼了？」

南部匡平對站在一旁的美麗少女——表面上她的名字叫做『南部晴美』，是匡平的妹妹，但事實上她是『自稱爲亡國公主的替身機器人之不可思議美少女』帕咪兒˙提利璐˙卡露露貝爾格曼問道。

「那個是什麼？」

帕咪兒低聲含糊地說着。

匡平試着跟上她的視線看過去，但他還是不知道她說的『那個』指的是什麼。攤在兩個人眼前的，不過就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街景而已。

「哪個？」

「就是那個。」

少女的白皙手指抬起，指向一點。

匡平再次將視線轉向該處———他蹙起眉頭回答：

「那是垃圾場吧。」

沒錯。

不管怎麼看，那裏都是個垃圾場。主要是以大型垃圾爲主，舊型家電和古老的傢俱雜亂地交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

「糟了。」

不知道是因爲沒開機、還是因爲壞掉了……這隻人工狗就像是用全身主張『無機質』似的一動也不動。

反正匡平是這麼想的——至少現在是。

「真正的狗還比較便宜呢！」

「不，它又不是狗。就算它是狗，它也只是機器——」

「那不是『狗』啦。」

「我先說喔，你可不能把它帶回家。就算它已經被別人丟了，可是擅自把它帶回家的話還是會觸犯法律喔。」

「這不是弗雷德嗎~」

薰子撐着臉頰歪過頭。

這應該算是普通侵佔罪吧。雖然他覺得這種行爲不太可能會被判刑——

那不過是模仿金屬光澤的顏料罷了。

雖然這是老生常談——不過『克爾維特』店裏根本沒有半個客人，讓人非常擔心這家店是不是會倒閉。店內的裝潢和傢俱與年輪木紋統一，讓時間的流動瞬間緩下、營造出沉靜的氣氛。匡平覺得這家店就跟店長的個性一樣，是時下流行的『治癒系』空間。

喫茶店『克爾維特』的女店長。年紀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五歲，不過就連匡平也不知道她的正確年齡。

這種寵物型的機器人原本就是用來代替寵物的物品，它的賣點就是主人不用爲它把屎把尿，也不用擔心它生病受寒，既清潔又便利，更可以隨時重設。所以只要玩膩了，就可以隨便把它賣掉——或是丟棄。

帕咪兒是拿相同的尺度、相同的價值和倫理觀去看待這個『機械』和其他『生命』。

被塗裝成銀色的『身體』是塑膠製的，有幾處塗裝剝落的地方讓匡平看出了這一點。

「那我們就先帶它回去看看它還能不能動，就先帶它去看個病吧。」

所以……

雖然說是狗，但它只是人工制的狗。

「…………」

帕咪兒打斷匡平的辯解，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它完全壞了，那帕咪兒就會當它『死了』而放棄吧，重點就是要按照一般狗狗的程序去做就對了。

只不過——

匡平發出驚訝的聲音，但帕咪兒卻充耳不聞地朝垃圾山衝去。

匡平露出苦笑說道。

「其他像是不能養寵物的公寓之類的，還有它能帶給對動物過敏的人『治癒』的力量啊~」

（她——是對機器人有親切感嗎？）

「要修理的話，必須要把整個組件換掉……可是這個型號已經好幾年沒有生產了，不知道還調不調得到零件~」

「啊啊，好啦，我知道了啦。」

它就像是宣示自己不應該被卡在垃圾裏似的，展示出主張自己不是垃圾的沉鈍銀色。

「這個被丟在垃圾場裏。」

只不過——

帕咪兒把電子狗緊緊抱在胸前。她的動作看起來相當固執，不管匡平再講什麼，她都不會聽了吧。

只是這樣的情況，比起有一隻真的死掉的狗出現在眼前的情景要好太多了，匡平不禁感到些許安心。

這隻電子狗集結了最新的機器人技術，價格訂得非常高（匡平記得這玩意兒要社會新鮮人一個半月份的薪水）不過卻是隻幾乎沒有任何實用性價值的賞玩用電子狗。

「這種商品裏面有很多黑盒子，所以不能隨便亂開耶~」

「喂——帕咪兒？」

「…………我說啊，帕咪兒。」

「唔，真可憐。」

薰子落落大方地解說。

他越過帕咪兒的肩膀看向垃圾場——

匡平的肩膀重重落下，他開口說道：

帕咪兒站到垃圾山旁，再次說道。

她又問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薰子把弗雷德的外殼翻過來，確認貼在它肚子上的商品編號。

「就像把最尖端的科技帶回家的感覺吧，這也算是一種浪漫。現在雖然到處都可以買到製作雙腳步行機器人的成套工具……可是在當時，那可是現實世界好不容易追上動漫裏所描繪的世界的感覺呢~」

「啊啊……」

薰子看到放在櫃檯上的電子狗後，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話。

「身爲一個人，你這種一知道它是機器就立刻改變態度的行爲並不正確。」

匡平覺得被一個機器人（自稱）少女教訓做人的道理，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的奇行怪癖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可是她難得會突然衝出去，匡平一瞬間啞然地盯着帕咪兒的背影。最後他嘆了一口氣，也開始朝垃圾山走去。

匡平口頭上雖然這麼問，不過他大概已經猜到她想做什麼了。

不，應該說是『待在』。

和麪紙盒差不多大小的胴體，上面連着像是用盒子接起來的手腳。

不過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不是貴重金屬，也不是鋼鐵。

電子狗的『食物』是電，電用完了所以不會動，就這個層面的解釋而言，帕咪兒講的也沒錯。

「不管它是機器還是什麼，狗就是狗。」

匡平自己也知道不能硬將這一點（不論這是多麼荒唐無稽的戲言）給否定掉。

去寵物店走一趟，花個幾萬日幣就可以買到一隻真正的小狗。匡平覺得真正的小狗可愛多了，他根本不懂爲什麼有人要花上數倍金錢去養一隻『仿造品』。

是某電器廠商製造、販賣的商品。

「這是之前流行過的電子狗。」

「帕咪兒居然喜歡上了這東西。可是我們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壞了，而且手上也沒有說明書——除了薰子大姐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對機械拿手的人，所以就把它帶來了……」

隨着這一句話……在匡平身旁飄曳的金髮劃過。帕咪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衝出去了。

「它們不一定是真狗的代替品亡也有些人正因爲它們是機器人，所以纔會喜歡的~」

匡平呻吟般地說道。

的確，對這個自稱是機器人的少女而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吧。

「有隻狗被丟在這裏。」

薰子歪過頭，俯視弗雷德。

然而——

問題是——

「……原來如此。也有人想養真的狗，可是卻沒辦法養啊。」

帕咪兒說着。她將手伸向那隻看似不會動的狗。

「你要我放下這隻可憐的狗自己回家嗎？」

它就卡在堆積成山的大型垃圾縫隙間。

「不過這個——又是怎麼一回事？」

匡平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起來，好像出了很多種類呢。」

帕咪兒轉過頭，抬起眼睛看向匡平。她的視線和語氣裏難得夾雜着一抹指責，讓匡平有些慌張。

匡平點了點頭。

也算是必然的結果吧。

「弗雷德？是這傢伙的名字嗎？」

幾年前，這隻電子狗擁有爆發性的人氣，不過大家玩膩了的速度卻也異常地快。

「……不……我是說……」

不過就是因爲現在沒客人，所以他才能在營業時間裏大剌刺地找薰子談這種奇妙的事。

「大概是因爲那陣流行風潮過了，所以就被丟掉了吧。」

所謂集結了最尖端科技的產品大致上都是如此。

「嗯~……？」

的確，就廣義的『狗』的定義來說，它應該會被包含在裏面。不過若要說得嚴格一點，後面就應該還要再加上『仿製品』三個字。

「喂，你在幹什麼啊—〡帕咪兒。」

「它——一定是又餓又累，所以失去意識了！」

「唉呀~好復古喔~」

事實上，匡平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帕咪兒到底是機器人，還是在第六次元附近接收機器人妄想電波的問題少女。

「…………」

「它的外裝上沒有特別明顯的損傷~我們先試着通電，然後確認一下哪裏有問題吧~」

「因爲是機器人……嗎？」

「是這樣嗎？」

匡平說。

「它是具備簡單的人工智能和學習機能的賞玩用機器人喔i它在玩家之間很有人氣，商品也被系列化~這隻狗是ERS12……應該是最古老的機型吧。」

「除了這種布娃娃型的圓滾滾設計之外，還有那種像是可以變形成戰鬥機的喔！它有一段時間超有人氣的。所以就算價格很高，也還是賣得很好呢。」

「你說什麼……？」

不過『貝爾格曼王國的公主替身機器人』這個『背景』，在帕咪兒心中已經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也是構成她價值觀的基礎。

帕咪兒撫着放在櫃檯上的電子狗的背部，電子狗的下面還細心地鋪上帕咪兒的外套。

豐和薰子。

「那麼對匡平而言，我也不是人類嗎？只要不是生物，就不是倫理與道德所適用的對象？」

「糟了——匡平。」

「可是~它有專用充電器！我不覺得我有辦法可以直接把它連到插座上喔~？」

「完了，如果那時候我有仔細確認過的話，說不定連充電器也一起被丟在那裏。」

匡平說道。

此時—

「充電嗎？交給我吧。」

帕咪兒才一點頭，她就跟着草率地伸出手。

電。帕咪兒。手。

在匡平腦裏，這三個辭彙瞬間因爲不吉的預感連接在一起。

「你給我等——」

「王家閃電——!!」

衆所皆知的叫聲響起，少女白皙的手掌隨即迸出青白色的閃電。

要是一般人的話，可能會因爲過度驚愕而當場傻住、或是因爲這一幕異樣的光景而倒退一百步。但是早就習慣帕咪兒這種行爲的匡平，幾乎是反射性地一掌巴打上她的後腦勺。

「你是白癡嗎!?」

「——唔？」

被巴了一掌的帕咪兒蹙起蛾眉。

「你有什麼問題嗎？匡平。」

「問題很大！還好現在沒有其他客人在……是說在這之前，你用這種像是在打雷的高壓電去電它，本來好的東西也會被你弄壞啦！」

「放心吧，我有特別注意，不會燒了弗雷德的迴路。」

帕咪兒幾乎是得意地宣言。

而且——

帕咪兒所指的前方——之前動也不動的弗雷德居然微微顫動着。

他纔剛說完——耳朵靈敏的帕咪兒捕捉到這句話後，表情瞬間亮起。她探出身子。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早苗常常會一個不小心做不出不必要的十八禁想像……不過冷靜下來想想，要把那種想像套用在匡平和帕咪兒那兩個人身上，還真是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況且，要是會出錯，早在八百年前就該出錯了——

不過……這種潮溼燠熱的日子傍晚常常會突然降下豆大般的雨水。

不是壞了、就是膩了。

話雖如此……弗雷德畢竟和真正的貓狗不一樣。就算不花什麼心思照顧，它也不會生病。大概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接着，她斜睨向早苗，用別具意義的語調說道。對蓉子而言，她大概只是想煽動這個在現代社會里難得一見，在戀愛方面非常晚熟的早苗吧。

這不是因爲他們是法律上的兄妹——

「唔！」

「喔喔！」

早苗一邊走進家裏，一邊搖頭。

「嗯嗯……我覺得，應該不會……」

只不過如今事與願違，這隻電子狗動了起來。而且這件事所造成的結果是讓帕咪兒更加喜歡這隻弗雷德的樣子——

「我總覺得全身溼透了的情況還比較『像』你呢，真是不可思議。」0;禁轉至SF輕小說頻道1;

帕咪兒非常高興地大叫。

「我想我的字典跟你的字典對『完美』這個詞的定義可能不太一樣吧。」

「咦咦~？他明明就是個那麼完美的人~」

從匡平的角度來看，弗雷德的動作與其說是刻意，根本可以說是太過做作。不知道這是故障造成的，還是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討厭啦……蓉子。」

由於雨雲突然出現後，雨就會跟着落下，很多人都會因爲沒有隨身準備雨傘而一陣慌張。

「可……可是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啊……如果連蓉子你也喜歡上南部學長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平常就很熱衷於跟監……應該說是重點觀測匡平的早苗，的確有資格說這種話。

弗雷德發出不知道是馬達聲還是什麼別的聲音，開始有了動作。聽起來十足像是在宣言『我是機器人』的起動聲。

「啊，對不起，沒事，我沒事喔……？」

只是……

蓉子揮着手說道。

匡平邊把水龍頭關上，邊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晚上六點。

早苗從口袋裏拿出鑰匙串，打開家門。

代替真正的狗、提供『治癒』的裝置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自己是機械的證據，那它就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蓉子一臉詫異地問道。

「像這樣咬着髮尾，把手無力地垂下。」

「不，我沒有在誇你，並沒有。」

「可以嗎？我可以養它嗎!?」

「問我怎麼辦……」

這就先別管了。

嗚咿亡嗯……嘰唭嘰唭嘰唭嘰唭。

「這是——」

由於她平常是個沒什麼表情的人，所以打從心底高興的表情更是引人注目……是一種讓人難以抵抗的可愛。

兩個人之所以會選擇在村田家寫作業，也是因爲沒有家人在場會比較輕鬆自在。

弗雷德一邊發出異常刺耳的聲音，一邊歪下頭。

如果不是買了一個新的，那大部分物品的主人都是因爲兩種理由丟棄機械裝置。

帕咪兒高興地說道。

「啊嗚……全身溼透了……」

這個空間裏還是一如往常地到處塞滿了父親周平搜刮而來的商品。爲了方便，有個角落備有足以被稱作廚房的道具。而此時匡平就站在這裏。

這是因爲帕咪兒主張『我是機器人』的關係。

姑且不論帕咪兒究竟是不是機器人，或許就是這一點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定位在奇妙的位置上。

「可是小咪兒就有點危險了，對吧？」

「嗚呀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頂着現在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完美西瓜皮髮型，戴着一副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圓眼鏡。仔細一看，她的五官是很可愛沒錯，可是她一副就像是會指着走廊下面或是墓碑後方說『……我喜歡這裏』的模樣，營造出一種既俗氣又陰暗的氣質，讓她原有的魅力都被抵銷一空。

而且弗雷德還以一點也不自然的動作，一邊生硬地左右搖晃身體，一邊伸開四隻腳站了起來。

他沒有忘記加上這一句。

它不是完全壞了，而是因爲使用時間超過了耐用年數，出現一些小故障。這種過度機械式的抽搐、刺耳的聲音，明顯都是故障的證據。

弗雷德LED燈的雙眼閃爍，轉看向帕咪兒，接着它用力地揮動天線般的尾巴，發出嘰唭嘰唭嘰唭嘰唭的機械聲音。

不過——

「就算你誇讚我，我也只能拿茶點招待你喔……」

這就是日文裏俗稱的『※夕立』。（譯註：夕立，意指傍晚時的驟雨、雷陣雨。）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南部學長到底哪裏好。」

（……學長對小咪兒……似乎是拉出了一條界線……）

薰子問匡平。

「它能動是很好啦，可是匡平你要拿它怎麼辦呢~？」

早苗按捺着內心湧上的莫名不安，強顏歡笑地說道。

不過那看起來也很像是死前最後的抽搐就是了——

比起『異性』，帕咪兒似乎是優先把匡平當是她的『同居人』和『監護者』。而匡平也似乎不把帕咪兒當成是戀愛的對象看待。

順道一提，她之所以會在放暑假時還跟同學蓉子在一起，是因爲她要跟蓉子在家裏把作業寫完。

同樣穿過大雨、全身溼透的早苗友人——峯部蓉子說道。

然而——

他的手機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瑞人變更設定成動畫『魔法少女陸戰隊』的OP主題曲之後，他就一直懶得再換回來。所以到現在還是沿用那個鈴聲。歌聲的內容雖然偏十八禁，不過只要不知道歌詞的內容，這首歌就只不過是首旋律輕快的進行曲而已。

「你看！」

期待讓帕咪兒的雙眼綻放出光芒。

「………………」

而匡平只能露出苦笑點頭。當然——

她大概是真的很高興吧，匡平第一次看到帕咪兒這麼有幹勁地大大點頭。

這隻弗雷德恐怕是前者吧。

「你怎麼了？」

早苗低着頭說道。

「……呃……我沒有任何根據……我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高溫的夏日——溼度低、空氣乾燥的狀態叫做『烈日當空』；相反地，高溼度的溼熱狀態叫做『潮溼燠熱』。

如果有一件事讓他們關係的『定位』變調了呢？那時候她該怎麼做？

就如同前面所說——他帶帕咪兒來這裏找薰子商量，就是爲了要讓帕咪兒死心。他以爲只要讓帕咪兒知道它壞了，只要讓帕咪兒知道它『死了』，帕咪兒就會放棄。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匡平皺起眉頭，十分苦惱。

這個發出微弱哀嚎、被雨追着跑到自己家玄關前屋檐下的少女也是其中之一。

「我覺得……學長……對小咪兒……應該……沒有……那個……意思……」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丟了它……」

俗稱是倉庫的南部家。

站在廚房裏準備晚餐的匡平聽到手機鈴聲後回過頭來。

「…………唔——」

「……那你要好好照顧它喔。」

蓉子擺了一個貞子似的姿勢。

蓉子苦笑着說道—〡

「……我有時候真的會搞不清楚你的價值觀標準在哪耶。」

被豆大的雨滴狠狠打中，發尖不斷滴水的她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其實根本只是把生活用品搬進來的倉庫而已。

（……搞不好……）

「嗯——……」

「不是因爲他們兩個沒有血緣？」

出去工作了，所以家裏根本就沒有人。

「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嘰唭，嘰唭嘰唭嘰唭嘰唭，嘰唭。

「是……是這樣嗎。」

蓉子先說了一聲『打擾了——』便跟着走進村田家。只是現在這個時間，村田家的雙親都

不過——

她是村田早苗。

「喔喔！它復活了！」

匡平的手機就放在廚房邊的餐桌上。

他用毛巾擦去沾滿雙手的水，朝手機伸出手——

「……啊。」

手機就像是故意在等匡平去碰它一樣，在匡平的手放上手機的那一瞬間，手機鈴聲便停下了。

匡平操作按鍵，察看來電記錄，熒幕上顯示『村田早苗』的名字。

「……是村田小姐啊。」

他再次操作按鍵，撥通語音信箱。他把電話拿到耳邊，每次都會聽到的語句流泄而出。

『這是您的話音信箱，您有一個新留言……』之類的。

此時——

「怎麼了，匡平。電話嗎？」

帕咪兒邊問，邊朝他走近。

到這邊爲止還跟平常沒兩樣，不過今天帕咪兒後面還有個東西。

是弗雷德。

再次充好電的人造狗發出嗚咿——嗯喀嚓、嗚咿——嗯喀嚓、嗚咿——嗯的聲音，以異常機械化的動作跟在帕咪兒身後繞來繞去。

它的動作看起來雖然無藥可救地機械化，但它跟在帕咪兒身後繞來繞去、蹲坐在匡平腳邊、抬頭仰望匡平的樣子——雖說它眼睛的部分是在眼罩後面，所以匡平也不清楚真實情況爲何——卻一樣是呆得可愛。

不過……

「六點三十九分——」

「噫呀!?」

弗雷德塑膠製的頭部突然開始震動、然後開口說話的那一剎那，匡平下意識地發出走調的叫聲。

「您有、一個、新留言。」

這跟他在電話裏聽到的話音信箱系統聲音一模一樣。

「你要回電話給早苗嗎？」

「…………」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帕咪兒拉開餐桌椅子，坐在上面。弗雷德跟着坐在她身旁，它的喇叭發出電話的『噗噗噗噗……嘟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聲音。

「留言、到此結束。剛纔的留言、已播放完畢、若要保存——」

「……真是拿你沒辦法。」

和昨天完全不同，陰沉而多雲的天空籠罩市街。氣溫雖然因此降低一些，感覺舒服一點。不過溼度還是太高，所以不適指數和昨天相去不遠。

「唔，真是個安靜的傢伙。」

匡平嘆了一口氣。

「我在周平的行李裏面找到的。弗雷德的USB端子的蓋子不見了，我就去找可以用的『蓋子』，結果就找到了這個。」

不用說，意氣風發地從家裏玄關——應該說是倉庫出入口——走出來的人，就是帕咪兒。

「出發囉，弗雷德！」

「匡平啊。」

『咦？是什麼聲音？』

「…………」

帕咪兒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本筆記本、開始抄起筆記。而弗雷德則是用早苗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解說着狗兒的飼育講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帕咪兒不是對着手機講話，她蹲在地上對着弗雷德講話。由於弗雷德內藏喇叭和麥克風，所以也可以作爲電話的代替品〡—

「不要隨便亂搞別人的手機啦！」

不過帕咪兒沒有搭理，繼續說了下去：

『您……您好！』

要說古怪，這一幕還真的是很古怪，但卻也無法不讓人發出會心一笑。

喀喳喀喳（以下省略）。

「不要隨便做這種事！」

「……他們……是真的要去散步嗎……？」

「是這樣啊！」

『嗯。』

帕咪兒原本就被放在棺材型保管箱裏，是匡平的爸爸從垃圾場裏把她撿回來的。

『呃……首先是散步。如果是小型犬的話，通常讓它在家裏玩就夠了。不過如果帶它出去走走的話，對它的健康——』

帕咪兒滿意地點了點頭，匡平用半張的眼睨着她說道：

而且弗雷德也發出喀喳喀喳、嘰唭嘰唭的聲音，跟在她身邊慢慢地走了出去。

（你少了『電子』這兩個字吧！）

「我記得早苗你曾經跟我說過你以前養過狗。」

「咦？啊——喔。」

「唔，好不容易纔增加了一個機能……匡平真是個心胸狹窄的男人。」

「……難不成……」

「唔，我想說USB接續的藍芽系統似乎可行，所以我就試着接接看了。」

『那個……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那個……那個……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學長了……所以……那個……想知道學長過得好不好……就是這樣而已……對不起……打了通不該打的電話……！』

「如果你要打電話給早苗的話，那順便也讓我說一下。」

雖然弗雷德不可能理解帕咪兒在說什麼，但它還是高興地喀喳喀喳搖着尾巴、嘰唭嘰唭擠」着關節往前走。

早苗畏畏縮縮地、一副快要咬到舌頭的聲音從電話彼端，藉由超級機械化的弗雷德傳出來——該怎麼說呢，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

然後留言就結束了。

而且——

像是安心、又像是沮喪，不知究竟是出自哪種心情的聲音自弗雷德體內流泄而出。弗雷德的本體像是跟對話內容完全扯不止關係似的，一邊讓關節發出嘰唭嘰唭的聲音，一邊用後腳搔着頭。

搞不好，帕咪兒或許是把風潮已過而被丟在垃圾場的弗雷德，跟自已的境遇給交疊在一起了。

匡平看着帕咪兒的背影，認真考慮要不要對她吐槽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應該說，就算是真正的貓狗也不會說話，而且也不會一天到晚一直出聲。

然後過了一晚，到隔天早上。

「喔喔，是早苗嗎，是我。」

她的聲音之所以會夾雜着一絲困惑，恐怕是因爲她看到號碼，以爲『是匡平打來的』，所以才接起來的吧。

匡平大聲哀嚎。

大概是想跟她炫耀吧。

「唔，看起來還滿順利的。」

仔細一看，弗雷德的頭上還插了一個像是雞冠一樣的東西，一副像是要跟某隊長機敬禮的樣子。那個應該就是藍芽的轉接器吧。

「……你是從哪裏拿到藍芽裝置的啊？」

『啊……這的確沒錯……』

隨後——

「唔。」

「怎麼了？你是擔心會下雨嗎？放心吧，我有準備塑膠袋，讓你不會淋溼。只要一下雨，我就會把你放進來。」

「立刻給我拔掉！」

不管是瑞人也好、帕咪兒也罷，他們到底把匡平的手機當成是什麼？要侵犯別人的隱私權也不是這樣侵犯的。不過帕咪兒沒有手機，所以如果她想做實驗，也只能拿匡平的手機來做實驗就是了。

匡平一臉不可置信地目送帕咪兒和弗雷德的背影離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帕咪兒俯視着不管她說什麼都只會搖尾巴、或只會讓眼睛閃爍的弗雷德，她不禁歪過頭。

「唔唔。」

「唔。其實，我今天撿到一隻狗——」

在一聲嚇人的高亢《嗶——！》聲之後，聲音自弗雷德中流出。

匡平低語——

「這傢伙說——不……」

說真的，他並不覺得剛剛那通電話的內容需要他回一通電話。

帕咪兒啪地一聲，把拳頭拍到手掌上。

「你想跟她說些什麼嗎？」

他找出早苗的號碼，按下通話鍵後，把手機遞給帕咪兒。

弗雷德繼續說明。

即使他們兩者之間的交流根本不構成對話，但帕咪兒還是滿足地點了點頭，向前走去。

「然後，我開始要養這隻狗。這是我第一次養狗，很多事我都不清楚。」

「你不可以隨便亂叫，可是完全不開口也太無趣了。高興的話就叫一聲吧，弗雷德。」

「唔，太感謝你了！」

「你是想早點去散步嗎？唔，真是個可愛的傢伙啊。」

「是我嗎？不對的人是我嗎!?」

而且，那條繩子的另外一端就綁在她身旁的弗雷德脖子上。

帕咪兒對着弗雷德說道。而且弗雷德還一副在回話似的搖着尾巴。

『咦、咦……是、小咪兒……？』

她手上握着一條紅繩子。

帕咪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着呻吟的匡平說道：

她原本應該是公主的替身機器人。可是那個王家卻因爲政變而消失，再也派不上用場的她——最後被丟棄了。

「帕咪兒爲什麼會對這件事這麼熱衷呢？」

「我想說機會難得，所以就拿它跟匡平你的手機配對，看來它的藍芽是真的能發揮功能。具有高度的普遍性與實用性，以飼主的角度而言，真是值得誇耀啊——弗雷德！」

「有些——跟弗雷德有關的事。」

匡平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雖說早苗所講的是養真狗的方法，不過應該沒有什麼關係吧。匡平露出苦笑，回頭準備晚餐。

「我需要你的知識和經驗。」

『啊，是——是這樣啊，是什麼事嗎……』

機器人，丟棄。

「…………」

匡平驀地想起。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

「早苗跟我說，小狗早晚都要去散步，弗雷德，我們要爲了健康去走路喔！」

「雖然我們的形態和規格不同，可是我們都是機器人，你就不需要顧慮太多。」

『那個……學長……我是……村田……』

『你想要知道怎麼照顧狗？』

不管怎麼看，都是要去散步的樣子。

只是，這裏有個心情和天氣無關、精神奕奕到無藥可救的少女。

「唔，我現在是用匡平的手機打給你。」

順便一提，所謂的藍芽是指——可以連接手機和無線耳機、或是連接電腦和周邊設備的無線電及無線電設備規格。

「機器人……啊……」

匡平倏地回頭看向家裏。

倉庫裏的角落——推開貨物騰出來的生活空間。其中一個角落放了一個用毯子和紙箱做成的手工小狗牀，是帕咪兒昨天放學回來之後做的。

「…………」

帕咪兒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雖然她在很多方面十分脫線，還會到處亂接收電波。不過基本上她是個很真摯、又溫柔的好女孩。光看她寵愛弗雷德的樣子就可以看得出來。

所以……和這樣的少女同住一個屋檐下，男人的愛情會萌芽也不足爲奇。

可是匡平卻無法在帕咪兒身上感受到異性的吸引力。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告誡自己，不可以在她身上感受異性的吸引力。

那是因爲——

（她是機器人——嗎……）

沒錯。

他當初以爲那隻不過是電波少女的妄想而已，現代的科技不可能做出這種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機器人，比弗雷德再高一級的東西就已經是極限了。

可是另一方面——帕咪兒卻能放出電擊、射出火焰、發射怪異的光線，做出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行爲。

現在匡平沒辦法否定帕咪兒自稱是『機器人』這句話是在開玩笑。

機器人。

擬人機械。

人類製造的人類仿造品。

不論她再怎麼像人，她都不是人。

就算她會笑、會悲傷，那都不過只是系統上的程式罷了。

程式建構在複雜的系統之上，所以即使她看起來像人類，其實本質上跟拉線後就會說出

對這種人抱有戀愛的感情，不就像是在思慕着牆壁、或是思慕着一片空虛一樣嗎……？

「帕咪……——」

他笑着跑到少女身邊——

不——它只是壞了。

匡平發出哀嚎般的慘叫。

「那個糊塗蛋。」

它並沒有想像中開得那麼快。

他看到帕咪兒抱在懷中的弗雷德。

「…………」

可是重物在移動時的慣性作用力十分強大。

要找到帕咪兒和弗雷德是很簡單的事。

帕咪兒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話，一邊傻傻地抬頭仰望匡平。

「匡平……弗雷德它……我立刻就護住它了，可是卡車的壓力……」

在這片灰色的情景之中，搖搖擺擺的電子狗和金髮少女必然十分顯眼。

剛剛帕咪兒所站的地方。

走出去還不到五分鐘，匡平就在馬路對面看到眼熟的金髮少女。

像是回應匡平的聲音似的，帕咪兒搖搖晃晃地從卡車後面走了出來。

從意識角落一湧而上的不安。

南部家在一條倉庫街上。

還是說，她在卡車的——

將瀰漫着早晨薄霧的道路染上不祥之紅的火花，發出不祥聲響的爆炸聲，腳下傳來的卡車滑行時的震動。

掛在匡平胸口的大石頭瞬間落地。

「……是啊……」

匡平短嘆了一口氣。他回到家裏，打開電視。

帕咪兒沒有回答。

機器人也會死。

匡平一邊跑，一邊告訴自己。

「帕咪兒？」

實在過於突然的狀況，她真的可以應付嗎？他無法期待帕咪兒纖細的身體強壯到可以耐得住大型卡車的重量，這樣的話——

「沒辦法了……」

「…………」

帕咪兒在哪裏？

（不會有事的——絕不會有事的！）

就在他——

對一個正在放暑假的學生而言，他們可能都沒有注意到——今天正是禮拜天。

匡平對着呆呆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的帕咪兒說道。

「…………」

她幫弗雷德準備了一個塑膠袋當雨衣，可是她自己呢？

要出聲的那一瞬間——

這下絕對沒辦法修復了。

（話說回來……帕咪兒有帶傘出門嗎？）

匡平看向玄關。果然，傘，全部都在。便利商店購買的三把便宜塑膠傘全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

「梅雨季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真是天天下雨啊。」

「……帕咪兒。」

「…………」

豆大的雨水逐漸增強，毫不留情地打在帕咪兒、匡平，還有一動也不動的弗雷德身上。匡平無意撐開手上的傘，取而代之的是輕柔地撫着帕咪兒低垂的頭。

（啊啊，原來如此——）

他臉上的笑容在下一個瞬間凍結。

卡車往旁邊滑去——接着——

——鋼鐵的巨大身軀就這麼緊緊地貼在牆上，停下動作。

當他打開電視時，剛好播完晨間新聞，主播正在播報天氣。

匡平反射性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日睹行駛在馬路上的聯結車傾倒在路面上。

雖說不是每天散步時一定都會下雨——

「果然。」

匡平低語着，隨即拿起了兩把傘。

匡平大叫着衝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在讓他措手不及的一瞬之間。

（可是—）

匡平硬是吞下了已到了喉頭的話。他無法確定爲什麼不能說，可是他直覺這是絕對不能說的一句話。

他們之前就有約定過，當帕咪兒一個人外出散步的時候，『只限禮拜天，在附近走走』。這是爲了要讓帕咪兒那脫離常軌的『機器人樣式』不致暴露於世人眼光之下所設的防範措施。

說得精確一點，南部家是許多倉庫中的其中一座倉庫。

只是，匡平模糊地覺得，她應該是在哭泣吧。

這樣的想法總是佔據着匡平心中的某個角落。

沒錯，帕咪兒撿回來的弗雷德———死了。不管他再從哪裏找來同型號的電子狗，那都不會是帕咪兒曾經愛過的弗雷德。

「帕咪兒!!」

現在被卡車的巨大身軀佔據。

匡平皺起眉頭低語。

「——帕咪兒，你過來一下。」

『媽媽！我餓了！』的錄音播放的洋娃娃相去不遠。

「——!?」

死了，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某樣東西破裂，直接振動腦部的爆炸聲響起。

傾斜的車體使得保險桿的其中一端在地面上磨擦，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一邊爆出火花，一邊朝帕咪兒所在的人行道移動——以壓倒性的重量向前衝了過去……！

匡平按着額頭呻吟。

「我們把它埋起來吧。」

「帕咪兒！」

「匡平……弗雷德它不動了。」

「帕咪兒!!」

就這層意義而言，它們和生物無異。從這層喪失感而產生的空虛——

偶爾會有大型的聯結車以漫長旅程的終點爲目標，緩緩駛過眼前。環視四周，會動的東西大概也就只有那個了吧。

帕咪兒抱在懷裏的電子狗身體部分粉碎，裏面的機械結構暴露了出來。它那雙會說話的閃爍眼睛失去了光芒，陷入完全的沉默。

平常因爲裝卸貨物而十分熱鬧的倉庫街今天休息，街上一片安靜。

「…………」

她懷裏抱着原本是弗雷德的身體。

匡平揮動另一隻沒有拿傘的手。

「…………」

在弗雷德『死』了幾天之後。

那隻電子狗和普通的狗狗不一樣，沒辦法快步走路，更遑論跑步。所以匡平猜測他們應該不會走得太遠，附近找找應該就可以遇見，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他們。

那是輪胎爆裂的聲音。

會夾在牆壁和卡車那細窄的空間裏嗎？

「……!」

以前帕咪兒曾經用一隻手擋下行走中的卡車。只要她想，就可以用奇怪的力量把卡車打飛吧。

帕咪兒她——……

「帕——咪——兒！」

就在兩人沉默之時，天空開始降下雨來。

如果是平常的話，帕咪兒總是會立刻回答『有什麼事嗎？匡平』——

帕咪兒說道。她聲音裏的困惑成分比悲嘆還高，她大概不知道該怎麼看待弗雷德現在的狀態吧。

即使是個機械白癡的匡平也明白——

「這意思是說……它死了嗎？」

此時——他驀地皺起眉頭。

所以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

不——

出乎意料之外地寂靜。

『——各地可能會下雨，請各位觀衆不要忘記隨身攜帶雨具……』

「小咪兒，帕咪兒公主，帕咪兒大人，喂。」

「…………」

帕咪兒沒有回答，她只是愣愣地——……盯着電視。

她蒼藍的大眼空虛地、毫無意義地盯着電視螢光幕。她的眼睛雖然盯着電視螢光幕，匡平卻很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看』電視。

她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失去弗雷德，對她來說應該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吧。

雖然隔天帕咪兒就顯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這應該是她顧慮到匡平和早苗、還有身邊其他人的情緒。等她一放鬆，就會露出這種憂鬱呆愣的表情，匡平看過好幾次了。

「……真是夠了。」

不過就是個機器，它可只是個機器狗。

雖說帕咪兒只說一句『不過是個電子狗嘛』就能輕而易舉地恢復過來，但匡平還是會覺得不太舒服。因爲看她爲了這件事一直難過，連匡平也快要看不下去了，此時如果幫她準備新玩具、或是買只真的小狗給她，就表示匡平只把弗雷德當成一個東西看待，因此他十分猶豫。

所以……

「帕咪兒！」

他拍了她的後腦勺一下。此時，她才終於回過神似的眨着眼，回頭看向匡平。

「唔——有什麼事嗎？匡平。」

「你過來一下。」

「唔唔？」

帕咪兒任由匡平拉着她的手，跟上匡平的腳步。

匡平把帕咪兒帶到自己的房間，讓她坐在電腦前，其實在這個隔間不完全的倉庫裏，那不過是一個他佔有的空間罷了。

「怎樣？」

「你看，這個按鍵。」

不過——看到帕咪兒又回覆開朗的心情，他也感到很高興。

「雖然還有很多弗雷德的愛好者，可是那家公司早就停止了這條生產線，所以大家都找不到零件了，只要弗雷德一壞，大家就束手無策。所幸——想要永遠飼養自己『愛犬』的人有志一同，寫出了這個虛擬程式，在網路上供大家下載。」

接着——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真不愧是日本！」

匡平移動滑鼠，用遊標點了寫有『V．F』的按鍵。

匡平指向畫面中走得搖搖晃晃的弗雷德。

然而——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匡平卻覺得十分愉快。

帕咪兒着急地說完後，放開匡平的身體。接着，她以一副要抱住電腦熒幕的氣勢說道：

「這是——」

匡平吐槽她。

程式裏似乎設定了很多細微的動作，眼睛閃爍的弗雷德一會兒站着、一會兒歪過頭、一會兒又坐下用後腳搔着身體。

「你等一——」

「本體雖然壞到無法恢復的程度，可是這傢伙沒事喔。」

「匡平——」

弗雷德的3D圖片出現在她所凝視的電腦熒幕正中央。

「超越死亡的日本傳統技藝，這就是所謂的盂蘭盆節嗎!?」

「弗雷德！太好了！你放心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新機體給你的！在那天之前，你就先在這裏等着吧！」

帕咪兒瞪大了雙眼。

說完後，匡平指向插在電腦旁的記憶體。

她大概……是真的很高興吧。不願意離開電腦熒幕前的她直到匡平爲了收發電子郵件而把她帶開前，她就這樣花了兩、三個小時在跟『復活』的弗雷德『對話』。

這應該是件很麻煩的差事。

帕咪兒瞪大了眼睛，不斷來回看着匡平和畫面裏的弗雷德，她大概想都沒想過，高興的心情和理解之間尚未取得平衡，目前仍舊是困惑高於興奮。

「並不是，就很多層面而言都不是好嗎!?」

「他們把自己養的弗雷德資料移到它身裏面，在電腦裏養着弗雷德。雖然沒有外殼，也就是身體，不過它的內容完全就是你養的那隻弗雷德喔。」

帕咪兒說道。

帕咪兒大叫着抱住他。

（……這樣一來的話，我得去網拍上找找弗雷德的外殼纔行了。）

——汪。

匡平等一下得要撥一通電話去感謝薰子，因爲虛擬弗雷德的存在是她告訴匡平的。

「——!?」

「匡平！Danke！匡平！IkeIhnen！啊啊——我感謝你！感謝、不、抱歉，這根本就不夠，我根本不知道我該說什麼！」

之後帕咪兒就不斷地跟畫面說話。

雖然弗雷德根本就不可能作出回應，但畫面中的弗雷德卻在絕妙的時機叫了一聲。

「匡平!!」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