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爲哥哥的自覺？

——那是個美麗的少女。

帕咪兒˙提利璐˙卡露露˙貝爾格曼。

從她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她不是日本人，她在戶籍上雖然是日本人，但她的外表明顯是北歐系的白人。

陶瓷般無瑕的滑嫩白皙肌膚。

擁有寶石般透澈光輝的碧眼。

絹絲般的筆直豔麗黃金長髮。

高雅的五官就彷彿是工匠手工制的古董娃娃一樣——毫無任何瑕疵。稚氣讓她可愛的特質在衆多優點之中突出。只要再過個幾年，她一定會成爲讓每個看到她的人都倒吸一口氣的高雅美人。

不……就連現在這個肉體仍留有幾分發展餘地的圓滑曲線、纏繞着水氣的金色髮絲糾結的模樣都有着無法言喻的美豔。

在成爲『女人』之前，擺盪於女人與女孩之間的夢幻纖細裸體，有如成立於微妙均衡之上的青澀春日奇蹪。

啊啊——多麼美麗的肢體啊。

讓人聯想到初雪的白皙纖細身軀像是對世上的污穢完全無知似的，不問主人是否有那個意思，便將目擊者化作俘虜——

「…………」

反正南部匡平就是僵住了。

他手上還拿着一個放滿了想要藉着難得的假日，明早拿去清洗的髒衣服和毛巾的洗衣籃。

在更衣室的正中央……

「喔喔，匡平，你要洗衣服嗎？」

在戶籍上以『南部晴美』的名義，成爲匡平妹妹的帕咪兒，其實她的真實身分是某國公主的替身機器人。她纖細的身體會放出火焰、電擊或是光束之類的東西。這個來路不明、乘載了過多讓人不安的要素的少女，滿足地點了點頭。

「我前幾天看過的雜誌上面寫到，最近的統計資料顯示：會煮飯洗衣的男性比較容易博得女性的好感——」

「…………」

匡平無言地離開更衣室，並把門關上。

匡平把緊握的兩個拳頭放在櫃檯上，一副像是要親赴戰場決戰的勇士般堅決的眼神說道。

「像個哥哥……啊……？」

此時——有個男人像是從直升機上垂直懸降的特種部隊隊員一樣，發出咻咻咻的聲音從天花板降落到地上。

「比起這個，匡平，爸爸我太難過了!!」

虛張聲勢的周平和猛暴青筋怒吼的匡平對峙。

「你是怎麼進來的!?」

匡平的老爸——也就是南部周平。

「唔？有什麼不對的？什麼常識，我也只是去洗澡而已啊——」

「真要說起來……」

南部家擁有足以和軍事基地媲美的保全系統。由於他們家裏有很多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會這樣嚴密也是理所當然。就算是這個家的主人，只要他進來的方法不正確，一樣會死得很慘。

他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不過——

「唔……匡平，發生什麼事了？」

「嗚——」

但是，帕咪兒根本就沒有這個意思……應該吧。

「唔唔？羞恥心？唔——我聽說日本是很注重羞恥心的國家。是嗎？原來如此。」

「閉嘴！現在這種小問題是怎樣都好！」

站在櫃檯另一邊的是喫茶店『克爾維特』的店主˙豐和薰子。

「老爸！」

「那你有好好地盡到當『哥哥』的責任，盡責到足以跟帕咪兒說那種話的程度嗎？你的意思是說你對帕咪兒剛洗完澡的模樣、睡覺時的模樣從來都沒有萌過？」

南部家裏只有匡平和帕咪兒兩個人。

「並不是!!」

薰子歪過頭說道。

她只是單純地缺少羞恥心和常識而已。所以她在匡平面前可以毫不在乎地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怎……怎樣啦？」

這樣的聲音突然傳來。

「在沒有父母的家中，雖然你們是兄妹，但你們畢竟是青春期的男女……我當然會很期待……應該說是很擔心你們是否會鑄下大錯！所以我在每個房間和諸多日用品上都設置了監視器！我可以藉由網路在世界各處盡情觀賞你們欣喜害羞的同居生活！」

周平（雖說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穿得非常詭異。全身黑色的和服就算了，他居然還綁了綁腿、穿上草鞋、披上頭巾，最後還很細心地套上了護手甲。

困擾的薰子將眉間皺起說道。

周平在不禁嚇僵了的匡平後面笑到翻了過去。

匡平斬釘截鐵——異常用力地這麼說道：

她用白色緞帶把長髮束起，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沉穩的態度，以及那雙溫和、有如中食動物般的雙眸，讓看到她的人心情都能隨之穩定。

匡平用力踩着地板哀嚎。

「既然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就讓你看看我有多麼『像個哥哥』!!」

匡平一拳打上堆在一旁的木箱堆說道：

「…………」

匡平按着鼻子對那個降落在地面的人物怒吼。

所以……他現在拚了命在背『壽限無』，藉以安撫大腿中間那個不懂主人心情、沒節操地做出生理反應的小弟。

「我們家原本就只有我一個小孩……我也很少看過兄弟姐妹間的對話，沒有什麼可以拿來當做參考的實例啊。」

「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沒有關係啊……」

「話不能這麼說。」

「荒——謬!!」

「不，你有！我的萌萌計量表可是嗶嗶地響了喔。呀~咿呀~咿，匡平是個大色鬼！萌妹妹！」

「——!」

當然，這也是帕咪兒信任他的證據。

匡平急忙按着鼻子往後一跳。

「匡平，你好像總是很嘮叨地在跟帕咪兒面前說什麼『沒常識』啊、『要有妹妹的樣子』之類的話對吧？」

匡平對着這個老是走錯方向的父親大聲怒吼：

「那還保個什麼全啊!!」

萌不萌就另當別論……心跳加快的確是事實。

不知情的健康男生，或許會誤解爲『難不成這是在誘惑我？』而化身爲大野狼。現在的帕咪兒就是這麼毫無防備。

「啊啊啊!!囉嗦！」

匡平把手撐在餐桌上抱着頭，瘋狂背誦着※落語的『壽限無』。（編注：落語是一種非常通俗的日本傳統民間藝術，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或說書。）

周平就像是個會幫人亂配對又愛自HIGH的小學生一樣。而這種行爲讓大人來做的話，更是變得增加十倍地讓人可恨。

「你說什麼？你想要揹着父母，和妹妹幹一些猥褻的事情嗎!?你這個早熟的小鬼！」

理由不消多說，就是爲了從記憶中消去先前看到……不小心看到的帕咪兒裸體。

對穿睡衣的人來說，穿起來寬鬆、睡起來舒服或許是件好事……但過大的領口卻讓她的鎖骨不時地外露。對看的人（也就是匡平）而言，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帕咪兒以剛睡醒時特有的口齒不清說着話，坐起上半身。

由於現在是假目的早晨，所以店裏的客人只有坐在櫃檯前的匡平。順道一提，帕咪兒今天待在家裏看家。

說是更衣室，其實在南部家裏，更衣室也不過就是個大倉庫裏的隔間。或是裝潢門外漢用水泥塊堆起來，讓它有更衣功能的房間而已。

帕咪兒詫異的聲音隔扇門傳了過來。匡平的兩頰痙攣，他大聲怒吼：

「嗯嗯~……」

驚訝的匡平抬頭仰望上方。

表面上美其名爲國際商人，事實上卻是一個專營各種走私、僞造文書等違法行爲的頭痛份子。

先不管這些問題是大是小，周平今天怒吼的樣子特別有魄力，周平趁着匡平一瞬間的怯懦乘勝追擊：

「我纔對你的人性感到難過！」

——砰！

「並……並沒有……」

「——!?」

理性和本能的拔河終於在理性的勝利下結束。就在匡平一邊嘟噥着這種事，一邊嘆着氣的時候，此時……

呼……周平擺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似曾相識的言語讓匡平的身體瞬間凍結。

「明明就說了什麼『以後就以我妹妹的身分活下去就好了』這種讓人心癢的話，可是你現在是怎樣!!」

「唔，匡平，你怎麼了？我話才說到一半而已。」

「……如果那機器人能有多些身爲女生的自覺的話……」

他不能背叛她的信任。

「沒想到你們連洗澡的時候都要穿着衣服，日本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國家啊。」

對追求絕對平凡人生的匡平而言，他絕對想避免和沒有血緣的妹妹做（部分檢閱削除）、做（依照常理判斷）、做（青少年保護條例）這種像是在玩成人遊戲的人生。

「在這之前，你身爲哥哥的自覺根本就不夠—————————!!」

匡平鬆了一口氣。

「……帕咪兒。」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一整套的忍者裝扮。

匡平把背靠在門上，以防帕咪兒想也不想地就從裏面衝出來，接着他呻吟般地說道：

「——就是這樣。」

「立刻給我拔掉！」

「你想要變得『像個哥哥』是嗎？」

而且——就文書上來看，帕咪兒可是匡平的妹妹。

「我在說的不是那個！女生……那個……多少要有點羞恥心吧!?你爲什麼要光溜溜的啊!?」

帕咪兒她……緊握着電視搖控器，毫無防備地橫躺在沙發上。

「壽限無壽限無，五劫之擦切，海砂利水魚……水行末……」

而且綁在額頭上的頭巾還縫有鐵板，上面刻了一個字——『父』。

可是她用手指揉着眼睛的動作就像只倉鼠或小兔子似的可愛，而且鎖骨還是清晰可見，第二顆釦子也沒扣上。這樣、那個、怎麼說，胸口附近隱約可見（以下自肅）。

下一個瞬間，他的臉正好碰到尼龍制的登山繩。

「哈——哈哈哈哈哈！」

「你太天真了，就算我們家用的是再高級的保全系統，設置這個系統的不是別人，就是老爸我啊！不管是要切斷警報裝置，還是要出入天花板的暗門，這些對我來說都易如反掌！」

嬌小的帕咪兒穿着的睡衣是匡平讓給她的，所以尺寸整整大了一圈。她雖然有一件新買的，不過她說『這件比較寬鬆，睡起來比較舒服』，所以比較喜歡穿這件。

「你剛剛的心跳停了一拍，對吧!?」

「雖然這樣像是被我爸煽動的，我也不太喜歡。可是仔細想想，我也覺得之前那樣很奇怪，只要我們以後還要跟別人說我們是兄妹，我就必須要有個普通『哥哥』的樣子，讓別人感覺不出異樣。」

「在你催促帕咪兒做出身爲女生、身爲妹妹的自覺前，你得先做出身爲哥哥的表範吧！爸爸我是這麼認爲的！」

掛在牆壁上的時鐘顯示目前是晚上十點半。

「誰要做那種事情啊!!」

不顧這裏是室內、是民宅，把這些事實擺到旁邊出現在這一幕中心的人物就是——

「你終於懂了嗎？」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有一點常識啊！」

「唉呀，要是匡平你這麼決定的話，那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薰子一邊把裝有冰紅茶的玻璃杯放到匡平面前，一邊說道。

「可是哥哥……哥哥啊~我也沒有哥哥耶~」

「唉……」

仔細一想，匡平完全不知道薰子有什麼家人。之所以會找薰子商量，也不是因爲他期待薰子會有哥哥，只是單純因爲沒有其他人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又能面對面商量事情而已。

「就世間一般的哥哥而言亡這個嘛~應該是對妹妹溫柔、很照顧妹妹吧~」

「對妹妹溫柔……」

匡平從口袋裏面拿出筆記本，開始做筆記。

「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嗯……學生時代的話！這個嘛……我的朋友啊~她曾經向我炫耀過她哥哥幫她做的便當喔~」

「唔，便當。」

匡平寫下筆記後，蹙起眉頭。

基本上，帕咪兒現在的便當就是匡平做的。因爲匡平的便當都是自己準備的，所以他會連帕咪兒的份一起準備好，這一點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個便當啊~很可愛喔~讓人聯想不到那是男生做的耶~」

「可愛的便當……原來如此。」

匡平點頭。他一邊喝着薰子遞上的冰紅茶，一邊皺起眉頭思考。

「我覺得細節上的溫柔是重點喔~」

薰子說。

匡平單手拿着筆記本思考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我覺得我有一些想法了。」

「唔唔？」

匡平以語尾幾乎可以加上音符或是愛心的話調說完後，朝帕咪兒的領口伸出手，常她把領帶調整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今人是——」

帕咪兒發出喀噹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匡平……？」

「事實上，今天早上也是——」

匡平一邊記着筆記，一邊站起身。

「……匡平，你到底怎麼了？」

讓帕咪兒感到驚訝的是，匡平居然在上學前，也就是早上忙碌的時間裏做着費事的料理。

帕咪兒居然……開始顫抖。

匡平戚謝薰子的建議、付完冰紅茶的錢後，便迅速離開了『克爾維特』。

「幹嘛啊，喂。這個味道聞起來挺不錯的嘛！」

驚人的不協調感滿溢在家中，但匡平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

原本就俗氣的她——說穿了就是有點陰暗的眼鏡妹，早苗她蜷起背，慢慢地啃着一個八十圓的果醬麪包，營造出一種落寞的氣氛。三個人雖然在教室裏把桌子並在一起喫午餐，但早苗和帕咪兒的午餐卻是極端的不同。

這種帶點稚氣的舉動意外適合穩重的薰子，令匡平忍不住想要再次坐下，但他卻停下動作說道：

匡平回過頭。

帕咪兒膽怯地走近匡平，把手伸到他的額頭上，想要確認他的體溫是否正常。

「匡平他好奇怪。」

「…………」

從同班同學峯部蓉子的評語可以知道，那是一個便當盒。

「……我覺得你現在就很像個哥哥了啊~」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令早苗羨慕的，大概就是『南部學長親手做的』這部分。

「怎麼了？哈哈哈，什麼事都沒有啊，帕咪兒。我還在準備早餐，你先去洗把臉吧。」

帕咪兒低聲說道。

如果這是少女漫畫的話，匡平的背後大概會畫有一把花吧。

換好制服的帕咪兒看到站在廚房的匡平，她眨了眨眼。

「你看，我弄好了。還有——你得叫我『哥哥』纔對吧？」

規矩不好的周平把手伸向香腸。

「他的行爲舉止和平常明顯不同。簡直就像是在跟一個有匡平臉的陌生人講話一樣。看到便當，我就想起了早上那件事。」

「哈哈，帕咪兒，我很『正常』喔。你看……你領帶歪掉了喔。」

「…………」

周平以戰慄的表情盯着僵硬的帕咪兒和平靜的匡平看了一會兒後，接着說道：

沉默籠罩現場。

周平隨意伸出手。

如果匡平他在這裏的話，一定會猛烈地吐槽說『你沒資格說我！』不過這也就先別提了。

「小咪兒……？」

窗外射進的朝陽照耀他的嘴角，讓他的牙齒綻放出白色的眩目光芒。

閃~的感覺。

帕咪兒就像是在敘述怪談的稻川●二一樣，以弔詭的話調結束報告。

「太恐怖了……」

「這樣不行吧，爸爸。」

「學長？南部學長怎麼了嗎」」

順道一提，蓉子也是帶便當，不過她的便當是母親做的。

只要一扯到匡平，早苗就無法保持沉默。就算她保持沉默，她的跟蹤——應該說是重點觀測還是會繼續，不過這就先別提了。

回答她的，是一個明亮、愉快、爽朗到不必要程度的笑容。

不過——

炸雞、蛋餅、沙拉，其他每樣料理都是耗時費工的手工料理。不鏽鋼鍋盆之類的調理器具都擺在那裏——那大概是拿來炸雞的吧，另外還有瀝乾蔬菜水分用的容器。

此時——

她的午餐是一成不變從合作社買回來的麪包和鋁箔包牛奶。

匡平說道。

她整個人都凍住了。她就像臺當機的電腦一樣，所有的動作中止，大大的碧藍雙眼瞪到不能再大，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人家不是說言教不如身教嗎？請你成爲孩子的好榜樣，不要做偷喫便當這種規矩不好的事，振作一點嘛。」

怪了，錯了。有什麼東西出了錯。

擺在她眼前的是——

——這個一副含着指頭、一直說『好好喔』的人，就是坐在帕咪兒隔壁的村田早苗。

一邊打着呵欠一邊登場的是滿頭亂髮的周平。他看着放在廚房裏的便當，發出了佩服的聲音:

匡平笑着說道。

「是嗎！？」

「唉呀~你要走了嗎~你不是纔剛來嗎！？」

「匡平，你的腦子是因爲過熱暴走而當機了嗎……？」

這不是對着一個如此精心製作的便當該說的話吧。但如果是媽媽讓國高中男生帶這種便當去上學的話，那可能就是羞恥SM遊戲或是虐待了。

帕咪兒開始敘述。

看到了他的臉，帕咪兒話纔講到一半，眼睛就瞪得老大、當場僵住。

「——嗯？」

「…………」

但那是指如果是平常的話。

極其愉快！

「你……你怎麼了，小咪兒……？」

帕咪兒儘可能地以不刺激到對方的方式（就她的想法而言）慎重地開口問道。

四周的空氣似乎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匡平的表情營造出足以讓四周氣氛變質的不明物質。

超級爽朗！

唉……如果現場有一個冷靜的第二者的話，大概會先吐槽吧。『是說普通的哥哥根本就不會幫妹妹做便當吧』——這類的吐槽。0;禁轉至SF輕小說頻道1;

早苗歪過頭間道。

「嗚哇，作工好細喔，這是章魚香腸耶！章魚香腸！」

薰子望着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講到這裏……早苗終於才發現到帕咪兒不太對勁。不過這個少女向來都不太對勁就是了。

「恐——恐怖？」

如果不隨時待在那個常識挖空女的援護範圍內，匡平很怕會發生什麼事。有個萬一時他會來不及前去幫忙。

在日本國裏究竟有多少兄妹、究竟有多少『哥哥幫妹妹做便當』的實例完全是個謎，但如果被問到這個現象是否普遍，大部分的人都會加以否定吧。

匡平以溫柔的語調說道。

「唔唔……？」

不過對『要像個普通的哥哥』這件事變得異常熱衷的匡平，並沒有發現薰子所說的這個例子相當特殊。

「……啊——……原來如此，你要這麼來啊……」

「…………」

周平一臉接受眼前狀況的樣子，但帕咪兒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她露出困惑的表情，膽怯地問道：

「這是螃蟹喔，啊——蘋果也切成小兔子了呢……」

薰子抬起眼睛說道。

是一個很像女生會拿的小巧塑膠便當盒，這點和往常一樣，讓帕咪兒僵硬的其實是讓蓉子評價爲『可愛』的便當內容。

帕咪兒僵住了。

匡平站在廚房並沒有那麼稀奇，基本上，南部家的料理都是匡平準備的。雖說早上常常偷懶——頂多只是煎個蛋、熱個湯而已。

「喔喔？還真是個費工的便當啊。」

「匡平他……到底怎麼了……？」

「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嘛，本人就來試喫一個看看……」

沒有任何一道是隻需要加熱的冷凍食品。

「……小咪兒……這是南部學長親手做的便當對吧……」

此時匡平的怒吼飛來——一般來說應該要是這個樣子的。

「……那只是因爲南部學長身爲哥哥的自覺萌芽了而已吧？」

「早安，帕咪兒，你睡得好嗎？」

「帕咪兒今天的便當好可愛喔。」

她雖然搞不清楚狀況，可是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帕咪兒呻吟般地說道：

「放那機器公主一個人在家，我怕她會捅出什麼亂子。不好意思，纔來這麼一下下就得走了。」

「可愛的便當……可愛、可愛的。」

蓉子歪過頭說道。

「哥哥的自覺？唔——我不清楚日本標準的『哥哥』是怎麼一回事，但如果真的是那麼一回事，爲什麼他會突然有這種舉動？」

「那是………………爲什麼呢？」

蓉子說。

「……周平說，匡平好像是有什麼『來了』。」

「嗯……」

講到這裏，兩個人才發現。

早苗的樣子不太對勁。

「唔唔？怎麼了？」

「……這邊好像也有一個出問題了。」

蓉子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

早苗半恍神地低聲說着「學長、學長他說領帶……『啊啊……領帶歪掉了喔）』……啊啊啊啊……」

「早苗，你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萌起來啦。」

「……嗄!?」

蓉子異常冷淡的聲音讓早苗回過神來。

「我差點就飛到幽星界去了……」

「那是哪國的池袋啊？」

「比起這個，小咪兒……」

早苗無視蓉子的吐槽，轉向帕咪兒。

「學長變了個人，看起來就像個陌生人。這……難不成……！」

眼睛也好痛，匡平把眼鏡拿下，揉了揉眼睛。他看向沙狀物體飛過來的方向，看見早苗抱着一個上面寫着『鹽』的陶壺。

「不、不可以，早苗，你的心不可以被邪惡的誘惑奪走……！」

「……原來如此。」

匡平抱起垃圾桶，把歪過頭的瑞人丟在後面，腳步搖搖晃晃地離開教室。

兩個人身上穿的都不是平常學校指定的制服，而是很傷眼的純白和服。

不過一想到今後還要繼續奮鬥，直到不再需要刻意意識『像哥哥那樣』的那一天——說真的，匡平不知道自己的體力還能再撐多久。

「就我來看，我反而不能理解家裏只有一個小孩是什麼樣的感覺。匡平，如果有人間你『獨生子是什麼感覺？』的話，你答得出來嗎？」

「有一種傳說叫『被狐狸附身』或是『被狗附身』……如果身體被惡靈奪走，聽說人格就會瞬間改變喔……！」

怎麼看都是適合在深夜神社境內拿着五寸釘釘草人的打扮……至少這不是適合打掃時間的打扮。

「總覺得……我好像打了矯正石膏在進行人格改造似的……」

突然想起某件事的匡平看向瑞人。

「糟了，那我們該如何趕開奪走匡平身體的惡靈呢？早苗!?」

——匡平用盡一切的努力，將湧至喉頭的怒吼吞下肚。

「什……!?」

「匡平，班長叫你去丟垃圾~」

「這樣的確說得通！」

幾乎可以說是悲壯決意的聲音從背後叫住匡平。

「村……村田小姐你也是，你在說什麼呢？我真的完全搞不懂耶，你可以說明一下嗎？」

「可是啊，兄弟姐妹又不是我想要纔有的，而且等我有記憶時，哥哥姊姊和弟弟他們都已經存在了。」

接着帕咪兒緩緩地，就像是在估計何時朝獵物跳上去的肉食動物一樣，她慢慢地朝匡平逼近，而且早苗也是一樣。

匡平吐了一口沉重的嘆息。

「唔，真是太可靠了。」

帕咪兒說着像是八百年前特效超人會說的話。她一副就像是會順勢丟出※外道●身靈波光線的樣子。（譯註：外道照身靈波光線是1973年特效電影「鑽石眼」裏主角的必殺技。）

聽到叫聲的匡平回過頭。

「不，在哥哥里面的人啊，覺悟吧。」

瑞人喫驚地哼了一聲。

「什……」

匡平聳了聳肩。

帕咪兒打斷早苗意義不明的嘟噥，她開口說道：

匡平不斷地在腦內重覆咒語般的這兩個複詞。

「除靈儀式！」

匡平用盡全力把即將龜裂剝落的笑容補好，開口說道。結果早苗發出了『嚎嗚——』之類的聲音，扭過身體——

早苗握緊了拳頭，帕咪兒點了點頭。

在那一瞬間，匡平以爲自己被暴風從操場上捲起的沙子掃到——事實並非如此，因爲不小心跑進嘴裏的那個沙狀物嚐起來非常鹹。

啪唰！

「哈哈哈。你在做什麼啊，帕咪兒。這裏可是學校喔……不可以穿得那麼奇怪，要穿制服嘛。」

聽瑞人這麼一說，他像是理所當然地在享受這個環境。

匡平敷衍過去，接下了垃圾桶。

「嗄?惡靈?」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爲了什麼目的而附身在匡平身上，可是你是騙不過我這個貝爾格曼王家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帕咪兒˙提利璐˙卡露露貝爾格曼公主——的替身機器人的雙眼的！」

「接下來要進行除靈儀式!!」

「啊？你這樣問我我也不會說啊。」

帕咪兒不知道爲什麼向後縮了幾步。

「啊，是喔。」

單手拿着藍色塑膠垃圾桶的瑞人站在那裏。

「因爲這是個少子化的時代嘛，常常會有人來問我『有兄弟姐妹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帕咪兒往前踏出大大一步，她說道：

看來接下來的路還長得很。

「我啥都沒說啦，我去丟垃圾。」

什麼叫做裏面的人啊.是說你現在又在幹嘛啊!?

此時——

（喔喔，有效果了嗎.）

「……南部學長也很可憐啊……」

——就在匡平幾乎要高興起來的時候……

也就是俗稱的※白裝束。（譯註：白裝束，意指上下全白的裝束，通常用於祭祀或不言之事。）

她說的確實沒錯。

因此匡平一聽見宣告掃除時間結束的鈴聲時，就已經累趴了。

（冷靜啊，我……在這裏，我要像個哥哥，要用哥哥應該有的態度，告誡暴走的妹妹……!1;

「閉上你的嘴，惡靈！」

早苗緊緊握住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草人。雖說旁人早就已經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詛咒的道具還是護身符，但這就先不管了。

「是……是這樣嗎……！」

要爲了什麼怎樣加油，才需要穿着白裝束朝對方丟鹽呢？

「是嗎？」

「……是這樣沒錯。」

「帕咪兒……？」

「匡平……更正，哥哥！」

某樣東西大量地灑落在他身上。

「嗚嗚……」

這裏是校舍後面的垃圾場。當然，這裏不可能是學生聚集的地方。匡平就站在大大的焚化爐和從學校裏搜刮而來的垃圾山前。

「瑞人——我記得你家是個大家族嘛，有個哥哥在是什麼樣的感覺？」

「哥哥。」

不過——帕咪兒和早苗也是。

匡平露出詫異的表情，回頭看向背後。

「學長是不是被什麼附身了呢……!?」

這麼一說……

背上揹着電吉他、頂着人工制紅髮和綠色雙眼的他光是站在那裏，就像是在大叫『看我！大家快看本大爺!!』似的，擁有無意義的過剩存在感。

「雖然我聽說過很多方法，沒問題，交給我。我去問錢仙哪個方法的效果最好！」

「不，沒事——」

「你突然問我這麼曖昧的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啊。」

帕咪兒和早苗似乎都沒有聽見蓉子呻吟般的臺詞。

「唔？附身？我沒有看到什麼東西附在他身上啊？」

只是——

也就是說……

「不是的，小咪兒！」

「嗚哇、呸……這是什麼——」

讓匡平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是帕咪兒和早苗身上所穿的衣服。

「……我、我……我、我爲了學長……爲了帕咪兒……我會加油的！」

「你看起來挺累的嘛，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帕咪兒一臉戰慄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完全沒有任何懷疑。

怎麼說呢——他累了。

這兩個人錯得太過離譜，讓蓉子根本不知道從何吐槽起、也不知道該吐槽些什麼纔好。最後就連蓉子都放棄要吐槽了——她嘆了一口氣，從帕咪兒的便當裏挾了一塊章魚香腸說道：

對當事者而言，『兄弟姐妹』這種關係其實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要刻意去描述『像不像哥哥』或是『像不像妹妹』這種事，那就表示還不夠格嗎？

雖然匡平很在意痙攣的雙頰，但他還是這麼告訴自己。他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已經發出了『嘰嘰嘰』的擠壓聲，可是他還是在腦袋裏整理好『應有的臺詞』，然後把它說出口：

「說真的，很多人間過我一樣的問題。」

溫柔地、和穩地。

「嗄？匡平，你說了什麼嗎？」

他提早起牀，試着做了一個超級精美的便當，試圖擺出想像中哥哥應有的態度。他認爲他的研究有了回報，他也扮演了一個理想的『哥哥』（匡平的臆測）——只不過，這真是一件很累人的苦差事。

接着——

帕咪兒和早苗高聲宣言。

這也就算了，他們都念同一所學校，所以會碰到面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啊——————……」

而且，兩人的頭上還綁着白色的頭巾，上面還加了兩根蠟燭，就像是角一樣立在那裏。

的確，班上很多人家裏都只有一個小孩。

「哪裏說得通啊……」

早苗對蓉子那句『你又要來那套——』阻止她繼續下去的發言充耳不聞，努力勸說：

「…………嗄？是說你們給我等———」

「一早就開始做着可愛的便當、溫柔地調整領帶、甚至還以慈愛的眼神送出沉靜的微笑……這種惡魔的所作所爲……擺明了就是被惡靈附身的證據！」

真的是被說得很慘啊，匡平和惡魔兩者都是。

而且——

帕咪兒還拿出不知道從哪裏找到的森氏楊桐束，開始大聲地左右揮動。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這是爲了學長好……！」

早苗一邊說着，一邊猛烈地朝着匡平灑鹽。

而且——

「格——子！星——星！」

「※格——子！星——星！」（譯註：海女在服飾上縫製橫五條、縱四條的格子紋或五芒星紋藉以驅魔。據信相關信仰源自陰陽道，格子紋出自蘆屋道滿、五芒星紋出自安倍晴明。）

兩名少女一邊喊着讓人不禁想吐槽說『你們是打哪來的陰陽師啊！』的咒文或是歌詞，一邊跳舞。

與其說是異樣——在某種層面上，這一幕已經跟地獄沒有兩樣了。至少這和匡平所渴望的

『平穩』和『平凡』相差了有天地之遠，應該說有※地球和昴宿星團之間的距離（譯註：約400光年）。

（你……忍住啊，匡平！）

匡平對着自己說道。

（要有不爲任何事情動搖的包容力。你是哥哥對吧!?不要妹妹做了什麼事，你都要挑錯找麻煩！）

匡平自己也是錯得有點離譜，然而並沒有人能夠對他的內心話加以吐槽。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嘛，雖然說我不知道村田小姐你跟帕咪兒說了什麼，可是我沒有被惡靈附身喔，你們看，我不是很『普通』嗎！」

匡平攤開雙手，露出爽朗的微笑。

「唔……?」

「唔，當然是我的主觀……」

「垃圾桶不就燒起來了嗎!?」

塑膠燃燒的噁心臭味四處飄揚。完全放棄要扮演『哥哥』的匡平額頭爆起青筋，以一如以往的方式大聲咆哮。

「啊，不玩了、不玩了。」

少女們小聲地開了個短暫的會議之後，只有帕咪兒一個人往前踏出一大步。

隨着怒吼聲響起，匡平踢開自己內心的聲音，轉頭看向帕咪兒。他的心胸可沒有寬大到被人用火焰攻擊了，還可以溫柔地笑着跟對方說話的程度。

「沒事啦，我在跟我自己說話。對不起喔，村田小姐，居然把你捲進這場騷動裏。」

匡平露出苦澀的表情。

因此彙集他人意見製作而成的『理想哥哥』會顯得異常地做作、極其不自然……所以帕咪兒纔會感到這麼不安。

「…………」

早苗以幾乎要搖斷脖子的氣勢搖着頭。

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匡平挺直了背脊，獨自低語。

從帕咪兒手中放出的火焰漩渦以極爲驚人的氣勢通過匡平一瞬間前所站的地方。被丟下的垃圾桶瞬間因爲高熱而崩解，對面的垃圾山則燒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呀，除靈火焰是非致死性的！它是隻會燒燬邪惡東西的神聖火焰！」

然而——

「要上了！王家火焰——應該說是除靈火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

匡平立刻跳退到一旁。

「那個、學長……」

「小咪兒她說學長您的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很擔心您……所、所以……我纔會說要幫您除靈……對不起……」

搞不清楚狀況的帕咪兒歪過頭。匡平看着帕咪兒這個他早已習慣、有如小鳥般可愛的動作，不禁露出苦笑。

「就旁人來看，我們的狀況或許很奇妙……可是這纔是我們的『普通』啊。」

「所以，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我只是擺出身爲一個哥哥應有的態度而已啊!!」

就辛苦扮演哥哥角色的匡平而言，他覺得他的一切努力都被否定，一點也不有趣。他的心情明顯地展露在他不耐煩的語氣中。

帕咪兒斬釘截鐵地說。

「最好是啦！是說那個神聖和邪惡是用什麼標準在判斷的啊？」

「我不能一直覺得我們之間的狀況很奇妙。只要現在的生活過得順利，那樣就好了……嗯。」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那樣』纔是匡平吧？」0;禁轉至SF輕小說頻道1;

「……是說，諸惡的根源根本就是我老爸嘛！」

「你的意思是說，大聲吼你、罵你的我比較好嗎？」

「唔唔唔？」

他胡亂地抓了一下頭髮。

「什麼叫做恢復不恢復，我打從一開始就很正常！你爲什麼覺得我被惡靈附身了啊!?」

不過，帕咪兒和早苗不只沒有高興起來，反而更加畏懼地僵在原地。兩個人迅速地靠在一起，小小聲地開始交換起意見來。

問題是匡平應該在自己與帕咪兒之間的關係展開摸索，而不是在別處隨便找一個範本來模仿。

他看着毫無常識可言的這一幕——

「你……等一下，帕咪——」

（匡平，忍住啊！你是哥哥對吧!?你要溫柔地告誡她、請她不要這麼——）

「你想燒死我嗎!?你連學校的公物都燒了，你是想怎樣啊!!」

都是因爲周平說了一些五四三的話去煽動他，事情纔會變得這麼複雜。

（——啊啊，原來如此。）

早苗從旁畏縮地插嘴。

帕咪兒的話——基本上錯得離譜——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唔唔，早苗，看起來完全沒有用耶！這是怎麼一回事？」

匡平嘆了一口氣。

「……」

「我是這麼理解的，可是你卻改用不同的態度對我，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誰做得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辦法了，這麼一來，雖然會有危險——」

「不、不會……！千萬別這麼說!!」

「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你看起來不太對勁。」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是壞，但帕咪兒和匡平之間的關係並非尋常。不管怎麼修飾，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唔，看來那是個邪惡的垃圾桶啊。」

要像個哥哥的樣子，這纔是那麼一回事。

「唔唔……是這樣嗎!?」

匡平傻傻地盯着眼前這一幕。

所以——

回去之後，得要先把監視器和監聽器拆了，然後狠狠地揍老爸幾拳，匡平在心裏立下堅定的誓言。

他大概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

帕咪兒一臉空白地抬頭仰望匡平。

「哥哥……你恢復正常了嗎？」

看到帕咪兒將白皙的手伸到眼前，不祥的預感在匡平腦裏猛烈地湧起。

「怎、怎麼辦……難不成這是個特別強大的惡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