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电车抵达小仓站的月台。

我怀抱着歉意，把车资直接交给剪票员，穿过剪票口。

然后就看到千鹤低着头，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

「喂！妳没事吧。」

我看到后赶紧跑过去，不过千鹤依然低着头，连一句话也不说。

「……」

总之她看起来没有受伤，衣服也很整齐。至少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什么变化。

「妳啊，为什么又一个人……」

面对不发一语的千鹤，我也只能盯着她那顺时针的发旋，最后她仍然低着头对我说：

「……不管在哪都找不到……虽然我记得到下车之前都还在……但是我沿路找回来……就是没看到……」

「……」

「……怎么办，这样我以后就没办法玩闪亮偶像了。」

正确来说并不是真的不能玩。只要重新制作一个偶像资料，就能再度开始玩闪亮偶像。但是自己曾经热衷过的游戏存档就这样一瞬间消失不见的冲击，的确有让人想就此从游戏引退的破坏力。而且对于千鹤来说，闪亮偶像早就已经超越单纯娱乐的范围。在那张个人卡片里面，塞满了千鹤一直以来在闪亮偶像当中的所有活动纪录。

失去以「全国第一名」为目标而持续锻炼上来的〈千鹤〉的资料。

简直可以说是突然失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及活下去的意义了吧。

「妳真的全部都找过了吗？」

为防万一，所以我重新和她确认，是不是自己搞错了。搞不好是塞在书包里面，或者是放在裙子的口袋里面。就像昨天才看到她把钱包忘在游戏机台上，其实她意外地迷糊，搞不好是忘在欢乐园地里也说不定。

但是千鹤只是泪眼汪汪，用力对我点点头。

「……」

我不停在脑中思索，到底该对她说些什么。

「够了！不要再找了！」

不过千鹤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而怀抱和我同样想法——不，投注比我还要强烈的坚持、信念，认真和我对抗，我第一个碰上的对手，就是千鹤。

没错，这在世界上被称为——

我看了一下手表。

年关将近的河水毫不留情地刺进我的脚，让我从脚尖到头顶都感觉到一阵发麻，温度比我想像中还要低。

我没有管她的反应，迈出脚步开始朝游乐场移动。

「……呜呜、呜呜……」

我绕过堤防，走到河岸上。在抵达水边时，把制服长裤拉到膝盖上，脱下鞋子、袜子。

「等、等一下……！」

我想要一个和自己喜欢一样的东西，能够以同样热情来对话的人。

「总之快点去找吧，要是被人捡到的话就完蛋了。」

千鹤把身子撑在桥旁边的护栏上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她说的没错，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我脱到剩下一双光脚后便闭紧双眼，把脚伸进河水里。

「……咦……？」

千鹤一边擦眼泪一边对我点头。

大约十几分钟后。

「啧，太阳快下山了……得快一点才行。」

「……因为我好害怕，害怕翔吾、翔吾你会丢下我，一个人跑去别的地方……」

我在确认千鹤抓紧我的衣角后，就开始前进。走出车站，沿着千鹤走过的路进行地毯式搜索。

「……！」

看到眼前有一座桥。

我和她一样都是「光辉偶像」，完完全全能够了解她现在有多难受。我很清楚那张被弄丢的卡片，对千鹤来说到底是有多重要。怎么可能够了！如果换作我，恐怕已经因为打击过大而死了。每一天，我们就连睡觉都舍不得，只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偶像变得更加可爱，努力磨练技术，以究极「巅峰」为目标，不断向前奔驰。在那张卡片里面，累积了过去所有努力的结晶。

桥底下有一条大河流过。

就连我都对自己这句话感到十分意外。千鹤看起来也和我一样，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满是泪水的双眼当中，浮现出疑惑的眼神。

那小小的湿湿热热的触感显得格外鲜明。

「妳闭嘴啦。」

「……就是这个！」

不，不对。

「……嗯。」

「……限定装扮……已经来不及了吧……都是我不好。」

「妳先回家去。」

我站到蹲在我脚边，不断放声大哭的千鹤身边，和她一起蹲在地上。就这样静静待在哭得像个小孩一样的千鹤身边。

我从河里走上来，走回千鹤所在的地方，以制服袖子把湿透的卡片匣擦干后递给她。合成树脂制的卡片匣盖子紧闭，看起来并没有让任何一滴水渗进去。

我看到一个眼熟的樱花色卡片匣卡在枯枝之间。我把枯枝拨开，捡起沉进水底的卡片匣高高举起，让站在桥上的千鹤也能看到它。

因为我打从心底一直想要。

如果天色暗下来，搞不好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可以感觉到河床上的砂粒和小石头刺在脚掌上，但我还是继续前进。

河面已经开始反射出夕阳的光芒。

「找到了……！」

「妳连那些角落都看过了吗？」

可以确定没有掉在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地面上。

「好、好冷啊……！」

千鹤的视线又回到地面。

这也没办法啊。

既然这样，我们还没有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里了。

「没什么啦。」

我一直以为不可能有人会了解。

其实应该是我不想放手吧。

「有…………我在桥上和别人撞在一起…………该不会是在那时候弄掉的吧……」

「太好了，〈千鹤〉看起来也没事。」

我脑海里浮现出在欢乐园地里像个被骂的小孩子，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千鹤的脸。我咬紧了牙关。这时夕阳照在河面上，反射出黄金色的闪亮光芒。

我下定决心后一口气把两脚都伸进水面。水其实并不深，大概只淹过脚掌而已。再加上河床上四处都可以看到丛生的水草，如果卡片匣是从桥上掉下来，搞不好不会被冲走，而是被卡在某一个草丛里。

「那如果掉在马路上，应该立刻就会看到。」

「到底是在哪里啊！可恶！」

我回头一望，发现千鹤正从长椅上站起来，拚命打算跟在我后面。

但是却完全不见踪迹。可能有人捡到送去警察局这种天真的幻想，并不存在于这个城市。如果是被人捡到，那恐怕会就这样被拿走，是最绝望的情况。

就连我自己，其实都不敢相信自己这句话。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在这空想了。

「我一定要找出来。」

了解我把所有热情投注在闪亮偶像上的坚持、信念。

千鹤依然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用力甩了甩头。大概是为了不要被我抛下，所以以小小的手指用力抓住我的衣角。

「……真的没有啊，可恶。」

听到我这句话，千鹤不禁瞪大双眼，从眼里渗出新的泪水。但她马上又显得有些犹豫。

「……但、但是——」

我拿着一根枯树枝划在所有可疑的地方上，一边仔细看着河床的情况一边四处走动，听见千鹤站在桥上再次以快哭出来的声调对我大喊：

「看吧，只要不放弃就一定可以找到。」

「没有啦，妳说的其实都没有错啊。我也对妳说得那么过分，对不起喔。」

「不要放弃啦。」

「……」

「快点上来！现在水很冷啦！快点上来啦！」

我们走在拱廊下的商店街，两人用力凝视着地面。千鹤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快哭出来了。我握紧她的小手，继续向前走。从拉面店传来强烈的猪骨汤气味，在药局前面可以看到高中女生一边打打闹闹一边帮彼此的头发上脱色剂，通往地下展演空间的楼梯前围着一群头上绑着红色头巾，身上还满是刺青的男子。握紧的手中传来千鹤那只小手的触感。

看到夕阳已经要西沉到山脊棱线的另外一端，让原本哭得像是河川溃堤的千鹤终于开始恢复冷静。

「妳的卡片匣是樱花色的没错吧？」

「嗯……」

「走吧，绝对不要和我走散喔。」

「呜、呜、呜啊——」

——到底是在哪里……

「妳应该有走过这条桥吧？」

我抬起头来。

我们一路走到里面附设游乐场的那栋商业大楼附近，但结果还是没看到路上有千鹤卡片匣的踪迹。

因为我真的能够了解。

「是很讨厌啊，妳真的很让人不爽——……但是，如果妳不在，就算在闪亮偶像拿下第一名也没有意义。」

「这附近我全部都找过了，可是没有找到。」

就算必须牺牲自己，也会不择手段一定要帮助的人。

千鹤努力忍住呜咽声，拚命想开口说话。

大概是从胸口涌出的猛烈安全感解开她原本蹦紧的神经，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就在这座桥上，完全无视周遭旁人的眼光，就像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流出，开始大哭起来。

「我帮妳找出来。」

可是一句从胸口涌上来的台词压过一切其他想法。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那又是为什么？」

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我屏息把手放在桥旁边的护栏上，再次探头向下注视河川。看起来应该可以把人冻僵的水流正缓慢地朝下游流动。

……可恶，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

千鹤瞪大双眼，不停颤抖的小小手掌无力地从我手中接过卡片匣，然后把它紧紧抱在胸前，就这样直接跪倒在地。

她用双手擦拭从眼眶中流出的泪水，慢慢调节自己的呼吸。

「谢谢你……谢谢你……翔吾。」

「不要就这样放弃了！」

「我……我原本……还以为……以为已经没办法了……」

「咦……你要干什么……？」

我绝对不能接受她因为弄丢卡片这种无趣的理由而离开闪亮偶像的世界。

我把视线转向车站剪票口。看到互相抓着彼此衣领死命瞪着对方的高中生，还有国中女生露出笑脸缠着车站的职员。这下糟了，现在已经是这一带学校的下课时间，不良少年全部都跑出来了。搞不好连月台和车厢里面都……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欢乐园地时，对你说得那么过分。」

「千鹤啊，我也有件事想拜托妳。」

我对千鹤提出一个提案——一个我打从心底一直在想，一直想讲的提案。

「只要一次，一次就好。可不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呢？」

千鹤在旁边凝视着我的脸。

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反射西沉夕阳最后的光芒，闪亮得像颗宝石的河面，用双手紧紧抱住樱花色的卡片匣，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