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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閃偶大叔與幼女前輩》 · 巖澤藍 · 9724 字

《閃偶大叔與幼女前輩》3 第四章插圖(1)
《閃偶大叔與幼女前輩》 · 3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水滴落在浸泡水中的咖哩盤子,滴答一聲自廚房傳來。

「……搬家……?」

千鶴趴在牀鋪上,將小小的臉龐藏在枕頭中。我壓低姿勢,俯視着她的後腦勺。

千鶴的解釋太過簡略,我無法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是誰要搬家?要搬去哪裏?

「我……這個月月底,要搬到東京……」

腦袋裏頭一瞬間降溫。

千鶴要搬家?

這傢伙突然間在講什麼?

「等等,妳在講什麼啦?」

背上滲出冷汗。

大概是玩笑話。大概是故意說些讓我困擾的話,想捉弄我吧。不對──千鶴雖然高傲,但是絕不會做那種故意試探別人的惡作劇。這五個月來幾乎每天與她近距離相處至今,我很明白。她懂得分辨可以做與不該做的界線。

既然這樣,又是爲什麼……?

我真的無法理解千鶴當下言行的用意,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時,依然將臉埋在枕頭裏的千鶴說:

「……爸爸的調職地點,決定了,我又要,搬家了。」

「……啥?妳這個……」

調職?她爸爸?

「……是真的?」

皺起眉頭,不假思索就吐出腦袋中首先蹦出的言語。

冷汗滑過臉頰。

「因爲……!」

「……十、十天前。」

「因爲只要告訴你,你就沒辦法集中在閃亮偶像的大會了吧?你一定會想東想西吧?況且,現在已經輸給林檎,我和翔吾都只剩下合作模式!一旦有了雜念,就贏不了!就沒辦法進全國大會!」

充斥於房間內的氣氛、千鶴不在場、我的表情、牀上毛毯的凹陷、枕頭上的淚跡。

未曾想像的事態令我混亂,思路理不出一個頭緒,話語脫口而出卻變成了這種話。無法排遣的情緒,忍不住自嘴巴外泄。

──我就好心陪你組隊參加吧。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雖然妳說確定要搬家了,但妳爸事前應該已經告訴過妳可能會搬家吧?難道真的是今天突然決定的?」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心臟的節拍變快。

回想起來,讓我察覺千鶴不對勁的徵兆──更正,和平常不同的跡象應該已經很充足了。

千鶴如此吶喊後的瞬間,表情楞怔。

沒有任何改變,一如往常的千鶴。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失去冷靜到這種地步。其實我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話。我盯着千鶴的背影,只見她強忍着哽咽──

那傢伙……爲什麼只瞞着我一個人?

千鶴的耳朵變得通紅,她從枕頭抬起臉,撐起上半身,稚嫩的眼眸中盈滿淚水。

很痛。

使不上力,我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啊。」

那傢伙之前一直懷着可能會搬家的覺悟,在這房間和我一起度過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焦慮……!

千頭萬緒在心裏轉。

「──妳多久之前就知道了?」

對我們太過溫柔,照顧得太過周到,箇中理由我霎那間完全理解了。

回想起來,那傢伙是在去年十二月搬到那個鄉下地方。我之前也隨便猜想過,她爸也許職務上時常調動。這樣幾乎被我遺忘的現實突然擺在眼前,令我愕然。

「抱歉喔,擅自這麼做……不過,想讓你們兩個獲勝的心情是真的。」

「騙人!因爲現在我一說要搬家,翔吾明明就很生氣嘛!」

大概是對於說出孩子氣話語的自己感到羞恥吧,千鶴像是無從排遣情緒,細若蚊蚋地呢喃說道:

「……」

我過去也經歷過不少次與他人的離別,像是學校的畢業典禮之類的。但是這種心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事實應該真是如此。那傢伙雖然平常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但其實心靈與年齡相符。不,也許還更加年幼,是個怕寂寞的愛哭鬼。

「……笨蛋翔吾……!」

會田小姐的語氣像是害怕得知答案。

「……」

「千鶴她昨天輸給林檎,會顯得太過於沮喪,不只是因爲無法參加全國大會……我想更重要的是,這次活動說不定是和小翔最後一次的活動,卻那樣敗北收場,她無法原諒自己吧。她會那麼執着於要在合作模式比賽獲勝,也是因爲萬一真的要搬家了,下次見面的機會就只剩夏天的正式賽了……」

「……這樣啊。」

「爲什麼瞞着我!」

千鶴說着。

怕影響到我的狀況,那傢伙一直忍耐着不說自己可能馬上要搬家嗎?

抵達車站時,千鶴反常地比我先到。不時拉扯我的衣角、想摸我的手。個人賽的淘汰賽,知道和我分到同一組時那悲傷的表情。見到都會的景色也毫不興奮。以及──

「……咕……」

會田小姐似乎大概明白了這房間內發生什麼事。

她用手腕粗魯地擦拭眼角,撇開臉不看我,隨即衝出房間。使勁甩上玄關大門的強烈碰撞聲傳來。

「……已經……確定要搬家了?」

太突然了。

千鶴會消失不見,爲什麼會讓我這麼心慌意亂。

只有我一個人,毫不知情。

「就算告訴翔吾,搬家的事也不會取消啊!」

壓住嘴邊的枕頭中傳出了模糊不清,像是喉嚨梗住的聲響。

「……!」

我心中某處總認爲,和千鶴在歡樂園地玩閃亮偶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依舊垂着頭。

試着仔細回想。千鶴這幾天來的言行。

「……那傢伙,其實處於那麼不穩定的狀況嗎……」

所以會田小姐纔會那麼努力讓我和千鶴住在這房間,以及想讓我們獲勝吧。

「不會……」

「……!」

「因爲我也不曉得會這麼快就搬家啊!雖然已經決定了,我以爲還會更晚一點嘛!」

千鶴的臉依然埋在枕頭中,她無法接受似的說:

會田小姐像是要讓我恢復鎮定,用溫柔地向我吐露心聲般的語氣說道:

我咕嚕一聲嚥下口中的唾液。

打擊很大。

「千鶴雖然一直努力表現得一如平常,但是心裏應該很寂寞喔。」

話說回來,會田小姐也是,回想起來她的反應也像事先知情。

「況且……!」

那傢伙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成長了?

「…………好像是這樣。」

我凝視着趴在牀上一動也不動的千鶴的背影,只見她細微地顫抖了一次。

啥……?

我反而深刻感受到會田小姐對我們的愛情。

「因爲……!」

千鶴將枕頭壓在嘴邊,強忍着自嘴邊竄出的嗚咽聲,回答我:

千鶴會消失。

只有我被矇在鼓裏,這樣的事實更是讓我覺得如鯁在喉。

我無法按捺自胸中湧現的感情。

「……千鶴該不會……」

「可惡……!」

她只是個小孩子。我原本一直這麼認爲。

說不出話,我直覺明白了這傢伙剛纔沒有說謊。

我對着千鶴的背影,戰戰兢兢地問道:

「所以說,如果已經確定要搬家了,千鶴和小翔能見面的時間,就到這個月月底了……我想盡可能讓千鶴和小翔相處的時間更長也更濃密……所以才硬是讓你們住進這個房間。」

我心中某處有份算是擅自認定的自負,那就是我比誰都更瞭解千鶴。然而搬家這樣真正重大的事情,千鶴只瞞着我一個人。被排斥在外的疏離感緊緊勒住胸口。

房門開啓後,提着超商袋子的會田小姐語氣開朗地問。

「我跟妳不是隊友嗎!是合作模式的隊友吧!爲什麼對搭檔連這種事都瞞着不講!」

「爲、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果然會田小姐早就知道了啊。」

我依舊垂着頭盯着木地板瞧。

會田小姐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啊,就是無法訴諸言語。

不是悲傷或是寂寞之類的。

「我回來了~♪奇怪,只有小翔在?千鶴呢?」

「……」

我試着整理。十天前?我回憶起十天前的千鶴。我一如往常地在放學後來到歡樂園地,專注於練習大會指定曲。比我晚到的千鶴頻繁向我炫耀升上六年級後換成紅色的帽子緞帶。還說既然升上了小學最高年級,已經完全是大人了。我傻眼地吐槽她這句話已經不知道說過幾次了,千鶴一氣之下不小心將她從歡樂園地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果汁灑在裙子上,讓她哭喪着臉。我身上剛好帶着面紙,就幫她擦。之後千鶴一直板着臉,就這麼走路回家。

我回想起剛纔芹菜在這房間說的話。芹菜應該很早就從千鶴口中得知她可能會搬家。

我對着千鶴的背影,儘可能語氣溫柔地問。

「嗯……不久前在歡樂園地,她說有可能會搬,就這樣而已。」

一段時間後,玄關大門響起喀恰的開啓聲。不是千鶴的腳步聲。稍微大了一些。穿過走廊的聲音傳來。

爲什麼?

「纔不像妳講的!妳只要早點告訴我,我也會想些更好的方法!」

會田小姐緊咬住下脣,隨後略帶歉疚地說:

「妳爲什麼不告訴我……」

會田小姐那溫柔的說話聲對我訴說:

「聽我說,小翔。搬家的事千鶴不告訴小翔,小翔明白真正的理由嗎?」

「……」

真正的理由?千鶴她剛纔說爲了迎接預賽,不想讓我分心去想多餘的事。難道不是出自這份體貼嗎?還有其他什麼理由嗎……?

會田小姐用溫柔的說話聲,告訴我:

「對真正不願意分開的人,就是說不出口啊。」

一團微弱的熱在胸中燃起。

「……啊。」

不管是現在的狀況,或是對於千鶴即將遠離的感想,現在依舊無法釐清。

但是自己現在該做的事,以及非做不可的事,已經很清楚了。

去見千鶴。

去找千鶴,和她講清楚。

「……會田小姐,我去接千鶴回來。」

見到我站起身,會田小姐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千鶴她應該還沒有離開太遠……她一定正在某處等你,快點去追上她。」

我立刻就走出房間,推開玄關大門時。

「會田小姐。」

「嗯?」

我手握着門把,對着站在我背後的會田小姐說道:

「很多事,都非常謝謝妳。」

……就這麼辦。

***

「在這之前,我已經搬家好幾次了。因爲爸爸的工作需求,搬過好幾次……因爲從小就是這樣了,我一直覺得反正本來就這樣。」

唯一的白色路燈矗立在公園的中心處,我束手無策地注視着那光芒照耀下的黃色柵欄,這時千鶴開口輕聲說:

「我不想搬家……不想搬家……」

彷彿剛誕生的嬰兒般,千鶴按捺不住嗚咽聲。

接下來,我要開始講很羞人的話。

在眼前的公園,坐在設置於公園內的鞦韆上頭,千鶴一語不發地垂着頭。我連忙跑到她身旁。

「……翔吾。」

現實中區區一位高中生,這樣的我能爲千鶴做的事。

要是離開太遠會有危險。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鎮,到底要怎麼找……!

嘴脣歪曲變形,淚水滑過白皙臉頰,點點落在千鶴的膝頭。

不過,該怎麼做纔好?搬家?什麼跟什麼。現在就搭上列車去找千鶴的爸媽當面談判嗎?你的女兒哭着說不想搬家喔,儘管如此還是不理會她的想法,就這樣搬家離開嗎?過去孤獨至今的千鶴的心中,首次萌生了小學生該有的正常感情喔。不行,講這種話又能如何?又不是廉價的肥皂劇。現實中的家庭問題,區區一個外人,區區一名高中生鬧起脾氣胡來也無法顛覆。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這是……第一次。」

代替一句話也不說的我,千鶴悠悠編織言詞。像是要慢慢填滿我和千鶴坐的鞦韆之間產生的沉默般,表情像是要表明一直忍耐至今的心情。

「千鶴……!」

該說什麼纔好?

我用雙手捂着臉,拚命地按捺着即將潰堤的某種情感,好不容易纔對千鶴擠出回答。

「千鶴……」

「對不起,對妳發脾氣。妳是關心我,纔會不告訴我搬家的事吧。」

最後我還是想不出該對她說什麼,束手無策的我坐到千鶴旁邊的鞦韆上。

千鶴鐵定比我難受許多。

那麼,該怎麼做呢……

我仰望夜空,閉上眼睛。

「……」

我希望自己現在就能想出辦法,爲千鶴止住淚水。想讓她破涕爲笑。被她選爲真正不願意離別的對象,這是我的使命。

在我身旁,千鶴坐在鞦韆上,拚命地用衣袖擦着止不住的淚水。

向下的視線凝視着裙襬底下的膝蓋,千鶴用蚊蚋般的聲音說:

在這瞬間,有種情感幾乎要從我的心底滿溢而出。

「第一次遇到……說不出再見的人。」

面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我束手無策。

要撬開封閉的小世界,僅此唯一的方法。

「……那個喔……」

「……幹嘛,千鶴?」

「翔吾……」

我全力按捺即將滿溢而出的情感,盡力擠出充滿朝氣的開朗語氣。

面對搬家這個無從抵抗的冰冷現實,我找不到該對她說的話。

用全身感受着向前進的飄浮感,我只凝視着路燈的白光,回答她:

千鶴快要離開了。

讓心情恢復鎮定,我大聲說道。

小手緊緊握着鞦韆的鐵鏈,眼眸中盈滿了淚光。

她無法接受般說:

推開玄關大門,自屋外樓梯往下奔馳,從玄關大門衝出公寓。

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

因爲聯繫我和千鶴的,就是閃亮偶像。

斷斷續續地吐露的年幼說話聲中,漸漸地浮現哽咽。

最後,像是再也無法忍耐般,這麼說道:

爲了讓她的心情儘可能轉向正面。

我使勁蕩着鞦韆。

「和平常,不一樣……胸口裏頭,好像有東西一直梗着……」

「千鶴!」

「嗚、嗚嗚,嗚嗚嗚……」

我有預感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聽起來只會是不負責的空洞話語。

爲了向千鶴表示「我現在一點也不沮喪」的模樣,我蕩着鞦韆。絞盡力氣只管向前擺動。爲了儘可能更高也更快地向前進。

緊接着。

好,就這樣決定了。

「這次也一樣,爸爸告訴我說不定會搬家的時候,我那時候只覺得說,原來要搬了啊,但是……」

沒想太多就衝了出來,但是面對千鶴時,該說什麼纔好我毫無頭緒。

千鶴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到底該怎麼爲她打氣纔好?

我想了很多。

「妳在哪裏啊!千鶴!」

只映在視野右側邊緣處的千鶴依舊垂着臉,注視着包在裙襬下的膝蓋。

「所以說,一直交不到什麼朋友,也沒想過要交。」

現在輪不到我哭。

千鶴停頓了半晌,小小脣瓣微微顫抖着。

上一次盪鞦韆已經是國小時候了。

「不要擔心,千鶴。」

「不會。不用客氣。出門路上要小心喔。」

我決定了。

「……?」

「千鶴,我這個人喔,因爲滿腦子只想着閃亮偶像,所以不擅長洞悉別人的感情。」

「……」

我咬緊了牙。

千鶴緊握着鞦韆的鎖鏈,不抬起臉。

爲千鶴打氣。

就只剩這招了。

「……嗚、嗚嗚……」

沒有其他手段。

找遍了四周。手錶短針已經來到晚上十點。附近幾乎沒有路燈。因爲這裏離大街有段距離,行人也非常稀少。祭典的聲響自遠處微微傳來。心跳急促紊亂。

夜晚的冰涼空氣撫過肌膚。在巷道陰影處,翻找垃圾桶的野狗直盯着我。明明有人也有建築物,卻令人生畏。我從來不曉得夜裏的都會如此教人害怕。

我既不是雙親也不是兄弟,也沒有任何力量,就憑我無法阻止千鶴搬家離開。

「我……我……」

我能辦到的事。

該告訴她什麼纔好?

「千鶴,仔細聽我說。」

語畢,我將所有力氣注入雙腿,猛然蹬地,讓鞦韆開始往前蕩。

並非擁抱千鶴並安慰她。也非分享這份無力感,與她一起哭泣。那樣不能解決任何事。當下的現實不會改變。儘管如此,若要止住千鶴的淚水,讓她儘可能更加積極正面,讓她破涕爲笑──

「後天我們要贏。只要贏了合作模式的預賽,在三個月後的正式賽,就又可以組隊搭檔了對吧?」

那就是靠着千鶴最喜歡的閃亮偶像,帶她前往全國大會。

振作點。

就像過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國小時光。

千鶴輕聲呢喃。

焦急。

「……」

「太好了,千鶴。妳在這裏啊。」

上次盪鞦韆已經是國小時的事了。

「……」

既然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那麼我至少不要站在她面前,而是坐在她身邊。

「……這樣啊。」

千鶴神色不安地從旁邊注視着我。

在那個鄉下小鎮得到的重要事物,千鶴即將全部失去。

我沒頭沒腦地突然這麼起頭,千鶴大概也覺得好奇吧,小小手掌抹去眼淚,側眼盯着我瞧。

「妳有事情瞞着我,我也不會發現,況且我本來就是笨蛋一個,對於洞悉力之差可很有自信。」

儘管是個笨蛋,但是爲了儘可能對抗眼前的現實,同時也爲了止住千鶴的淚水,對千鶴儘可能吐露真心話。

「妳是我的目標。自從遇見你之後,我眼中一直看着〈千鶴〉。」

「……翔吾。」

「我還沒在閃亮偶像上贏過妳……不、不對,不該這樣講……」

從胸口中亂成一團的感情之中,我抓住了最明確而且手感最紮實的一句話,緊接着──

直接自口中拋出。

「我喜歡妳的閃亮偶像。」

「……!」

全力讓鞦韆向前蕩。

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千鶴用衣袖拭淚的動作頓時停頓,圓睜着稚氣的雙眼盯着我。

說出口的那句話教我羞得直想逃走,但我還是朝着眼前那盞照亮黑暗的白色路燈,使出全力向前擺盪。

「熱情過了頭,讓人想問幹嘛這樣爲閃亮偶像賭上性命……妳那種閃亮偶像,我非常喜歡。」

發自內心這麼說。

「妳的混搭品味還有遊戲技巧,我都喜歡。還有對閃亮偶像的自尊之高、對〈千鶴〉的愛情之深。老實說我很尊敬。」

「……翔吾。」

這些過去覺得害臊而一直說不出口的話,我要在千鶴消失之前,當着她本人的面,統統說給她聽。

「看起來很厲害,但背地裏很努力;其實是個愛哭鬼、有時候笨手笨腳的;包含這一切全部,和妳的閃亮偶像有關的一切,我都喜歡。」

千鶴選擇了我,成爲她心目中真正不願意分離的對象。

我用智慧型手機撥放今天請千鶴拍攝的練習影片。將耳機塞進耳中。

千鶴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蕩着鞦韆。雖然幅度比我小,但速度越來越快。

「嗯……我想去。」

千鶴抬頭看向我,用撒嬌似的聲音說:

「出來的時候,忘記穿了……」

「哦,不好意思,我吵醒妳了喔?」

平常說不出口的話接二連三衝出口。

我暫停影片撥放。

在擺在房間角落的揹包中翻找。有了。我取出繃帶。將雙手的食指與中指綁在一塊,固定起來。

是因爲──

「揹我回公寓……」

我回到房間,哄千鶴上牀睡覺。

千鶴笑了。

「我想去……我想和翔吾一起,一起去全國大會!」

也許是因爲孩子氣地蕩着鞦韆讓我維持着衝勁。

帶〈千鶴〉前進全國大會。

「嗯!」

「……妳也真是的。」

千鶴帶着哽咽的聲音傳到耳畔。

「我喜歡你那種明明就完全沒加分,卻完全不在乎分數的普通組合。你教導了我,和別人一起玩閃亮偶像的快樂之處。喜歡你拿到道具卡的時候,興奮的開心眼神。喜歡你連按的時候的手臂。全部都喜歡。」

不對,與千鶴一起進入全國大會。

矮桌上擺着飲料,大概是在我們出門時離開房間的會田小姐爲我們買的吧。我在歡樂園地常喝的罐裝咖啡,還有千鶴最喜歡的紙盒裝水蜜桃果汁。

別無他法。

千鶴坐的鞦韆開始微微地向前擺盪。

晚間十一點。

視線轉向牀鋪。確定千鶴真的已經睡着之後,我關掉房內電燈。

「嗯……嗯……還能再見面。」

沙塵飛舞。

飛越眼前的柵欄,雙腿猛然踩在地面上。

面朝房間牆壁盤腿坐下,將練習板拉到身旁。

我和千鶴的手指動作,差別在何處?速度、運指毫無多餘動作、姿勢美妙、手指力道分配均勻。

「那妳是怎麼想的?想和我一起去全國嗎?」

「好啦,該回去了,千鶴。然後明天還要再去那間遊樂場,繼續打閃亮偶像。」

着地時的衝擊力穿透鞋底,令膝蓋發麻。

如此一來,就能拿到額外加分,一口氣拉近與林檎的分數差距。

「我也是……」

絕對要接起來。

爲了感謝千鶴陪我度過的這五個月,我能給她的最後禮物。

我一次又一次重複撥放。爲了在連按之外更加提升分數。

我轉身面向公寓的方向時──

「嗯?」

也許就像我無法整理心中對千鶴的情感一樣,有許多複雜的原因。

這還用說。

食指和中指暫且封印。

「……嗯。」

緊接着,在鞦韆盪到最高的位置時,我飛身一躍。

突然之間在一片黑暗中,千鶴擔心的細微說話聲從牀鋪的方向傳來。

指頭不按照想法動作的煩躁感讓我的血管幾乎迸裂。

「所以妳就別哭了。妳要是這種狀態,〈千鶴〉也沒辦法笑着跳舞吧?」

但是,如果換我站到千鶴的立場,我想我也會選擇千鶴成爲那個對象。

仔細一看,千鶴沒有穿鞋。

千鶴掉着淚,雙手握緊了鞦韆的鎖鏈,纖細的雙腿向前踢出。

在正式上場前,還有三十四小時。

「翔吾……」

一次又一次、一次結束就下一次。

千鶴一面蕩着鞦韆,任憑淚水積滿眼眶,使勁地連連點頭。

在這之後,千鶴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終於緩緩地開口。

終於見到那笑容了。

「你那種好像笨蛋一樣,就連面對小學生也認真拿出全力的閃亮偶像,我也喜歡。」

***

「我也喜歡……翔吾的閃亮偶像。」

賭上這一口氣也要學會。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能認真互相交流、真心誠意麪對彼此、坦露真正自己的對象就是她,別無其他原因。

千鶴也同樣她所能及的鞦韆最高處,輕輕跳了下來。

千鶴的臉頰漸漸恢復了血色。

帶千鶴進入全國大會。

我振奮起自己的精神,硬是擠出了笑容。

「這樣啊。」

啊,原來如此。只要注目之處改變,眼中的情景也會隨之不同。

那是爲什麼?

聚精會神觀察。

在練習板上,重複着指定曲。

爲了體會介於按壓與觸碰按鈕之間的力道,我幾乎在無聲中進行基礎練習,但還是無法完全不發出聲音吧。

「…………嗯……」

我面露苦笑,隨後揹起臉頰發紅的千鶴,走出公園,朝公寓邁步。

我真心希望,她能稍微抬頭向前看。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再次重頭徹底檢視,找出改善點。尋找通往勝利的道路,以及讓技術更加成長的方向。

「接下來嘛……」

既然是弱點,就集中使用這兩根指頭,練習處理音符。

並非因爲我們是交情最久的朋友,也不是因爲彼此是對好勁敵,更不會是戀愛這種算不上什麼的理由。

過去的我總是避免與別人有所交流,就是她教導了我,與他人往來的困難與樂趣。

「我記得……我應該有帶來吧。」

不再有人坐的兩架鞦韆依然前後搖擺着。

拿到PERFECT判定。

我對千鶴瞄了一眼。

長時間只使用無名指和小指,強迫平常休眠的神經和肌肉開始運作。

「……就是這個。」

而且必須是我之前在大會指定曲上從未達成的,全PERFECT連段。

我要讓絕對接不上的音符連接起來,達成全PERFECT連段。

我的弱點是無名指和小指。

輸給林檎時感覺到的鬥志,以及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動力驅策着我。

「你還不睡嗎……?」

轉頭看向千鶴,我扯開嗓門大聲說:

希望我的心情能毫無保留地傳遞給千鶴。

童稚的雙眸中盛滿了淚水,千鶴用力讓鞦韆往前擺。

「所以,就算只是多一天都好,我想要和妳一起玩閃亮偶像。如果要參加全國大會,我想和妳一起參加。」

雖然我過去因爲辦不到而視若無睹,但我非接起連段不可。

爲此,我現在該做什麼纔好?

我很高興。

「很好,那就前進全國大會吧。和我一起去。況且喔,只要贏了,就算真的分開,三個月後還是能再見面嘛。」

造訪於1分49秒處,除了千鶴和林檎這種傳奇偶像之外,絕對無法持續連段的邪惡音符。

千鶴坐着的鞦韆,開始向前進。

就去公園吧。到那邊應該沒其他人才對。

我拿着練習板打算站起身時,千鶴動作緩慢地下了牀。她走向擺在房間角落的揹包。

「我也要練習。」

從裏頭取出了口風琴。

「那是什麼?」

「我的練習板。」

喔喔,我記得這傢伙好像練過鋼琴吧?這種練習道具還滿有意思的嘛。

「不用啦,去睡覺。」

雖然我這麼說,但千鶴不理會我說的話,將口風琴夾在身旁,來到我身邊坐定。她的堅定眼神直盯着在我眼前以固定節拍搖擺的節拍器指針,這麼說:

「我也一樣,想和翔吾一起贏。」

「……千鶴。」

剛纔還哭得紅腫的眼睛綻放着堅定的意志之光。見到那眼神,熾熱的感受自胸口深處翻騰昇起。

我打從心底覺得。

能認識千鶴真是太好了。朝着同樣目標,滿懷熱情的對象就在我身旁。

喜悅與沸騰般的熱量自心底泊泊湧現。

我和千鶴看着眼前同一具節拍器,循着同樣的節奏做運指練習。

只感覺到八坪的房間內輕聲鳴響的節拍器,以及肩膀相觸之處傳來的千鶴的溫度。

「……」

「怎麼了?」

我停下指頭,暫停了智慧型手機撥放中的指定曲。

「不、不好意思……」

「幽靈音符?」

好一段時間內,千鶴的手指依偎在旁,引導着我改善運指方式,我漸漸地掌握到訣竅。

身體逐漸發熱。

發紅的稚嫩臉頰更加發熱。

究竟是在哪邊?千鶴和我的運指應該有些細微的差異。

千鶴像是要遮掩害臊似的,假咳了一聲後說:

千鶴將纖細指頭輕輕貼上我的手指。

我和千鶴再度肩並着肩。

「哦……」

這傢伙……

樂曲中盤的變奏總是會讓我手指打結。韻律一旦失序,音符判定就會降到GREAT。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千鶴回答我的疑問。她指向手機熒幕上停格影片中的音符說道:

「像、像這樣……?」

「不會難,慢慢來就好了……」

不管要我做什麼,絕對要和這傢伙進全國大會。

「要是不守約定,我可不會饒你。」

「謝謝妳教我。」

「知道啦,儘管交給我。」

直到這時我們才注意到彼此的手指貼在一起。

我和千鶴拉開距離。不知怎地,殘留在肩膀的千鶴的溫度感覺異樣地清晰。

我看向千鶴的臉。

「不會……」

「嗯,很難耶……」

「是因爲看到音符突然停止流動,手指動作也跟着停住的關係。」

我和千鶴用同一具節拍器,一起練習運指直到天亮。

千鶴的身子依向我,語氣溫柔地說:

「好了,繼續練習了。第二名,你說過了吧?要帶我進全國大會。」

「沒、沒關係……」

「沒必要把按鈕按下去,只要不停輕敲按鈕的表面。只要不讓手指停下來,注意力和節拍就不會中斷,能夠維持節奏。」

「不對,不是那樣,那樣子機臺會有反應,要更放鬆力氣。只要摸到按鈕就夠了。」

緊接着,千鶴露出了置身歡樂園地時的高傲表情,強勢地說道:

「在這裏,加進幽靈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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