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天。

「現在起，即將進行合作模式預賽的決賽！」

遊樂場店內，比賽會場中的壁掛時鐘的時針指向正午的瞬間，女主持人如此吶喊。觀衆們的歡呼聲轟然響起，驚人的熱烈氣氛充斥在會場內。

「那麼，自Ｂ組淘汰賽一路晉升至此的〈美優〉與〈千鶴〉搭檔，請到舞臺上！」

「要上嘍，千鶴。」

「嗯，翔吾。」

我和千鶴兩人肩並着肩，一同走向聳立於會場中央的特設舞臺。大會來到最後一天，興奮抵達最高潮的玩家羣此起彼落的歡呼聲在耳中迴盪。

粉紅與水色兩架機臺並排於舞臺上。

我和千鶴在左側的粉紅色機臺前方的椅子坐下。

閉上眼睛。

友情合奏的完美判定，我們已經能拿到四次了。

音符的處理精密度也已經提升到極限。

和昨天親眼見到的，林檎的合作模式的分數不分軒輊。

若要勝過林檎的分數──一切就看最後的明星轉換時，我的連按次數。

在聖誕節活動與遊樂園活動上強行連按後，手指的狀況就一直稱不上萬全，因此我自制了好一段時間，不過這次不管了。

萬一分數落後林檎──就算要廢了我的右手，也要打出無人能及的連按速度。

「……」

林檎獨自一人就在合作模式預賽的Ａ組淘汰賽中連勝至決賽，她已經坐在旁邊機臺的椅子上了。

林檎直盯着機臺畫面，童稚的嗓音呢喃說：

「還以爲你們已經放棄，逃走了。」

林檎爲〈光〉穿上的裝扮徹底追求分數效率至極限，毫不留情地全部以ＳＳＲ級卡片構成，接下來又爲〈蘋果〉穿上與指定曲類型相符的和服組合，賺取額外加分，結束了裝扮步驟。

唯獨這一點絕對無法妥協。不管喫上多少苦頭，恐怕就算死了重新投胎，我一定還會玩閃亮偶像，而且會爲〈美優〉穿上普通組合。絕對會。

我在機臺的掃描口放進〈千鶴〉的友情票卷，千鶴則放進〈美優〉的。

「那種運指……是在哪裏學到的……？」

「嗯！」

巨大滿月吊掛在夜空，擺設金色屏風的檜木祭神舞臺上，〈美優〉〈千鶴〉以及〈蘋果〉與〈光〉展現光彩奪目、心高氣傲的舞蹈。伴隨着飄散的櫻花和細雪，三色音符朝着四位偶像灑落。兩個目標記號重合爲一，機臺的揚聲器撥放琪可的聲音：「讓心情合而爲一按下按鈕吧！」

千鶴凝視着個人卡片。

「來了，第一次的友情合奏！」

「那當然！」

「嗯，翔吾！」

千鶴天不怕地不怕地微笑，爲〈千鶴〉穿上她最拿手的混搭組合。【非凡公主夢幻連身洋裝】、【奮鬥灰姑娘鞋】、【搶攻風頸環】、【閃動頭冠】。

「你們不惜輸掉也要貫徹堅持嗎？」

「要來了，千鶴！」

「那麼，合作模式的決賽，演唱會開始！」

絕對要接起這裏的連段──！

「妳那是……」

「在最後，要不要試試看？」

「林檎，在開打之前，有一句話要先告訴妳。」

沒錯，就是這個。〈美優〉。我想見到的就是妳那張笑臉啊！

「第二次的友情合奏！沒、沒想到，這次也是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美優〉和〈千鶴〉的默契堪稱完美！」

「令人訝異，〈美優〉和〈千鶴〉都拿到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

「第二名……」

「旁邊的好朋友，也投入百圓銅板吧♪」，聽從琪可的指示，千鶴將百圓銅板投入機臺，用她的小手掃描卡片。

懷念與熱意同時湧現。那與我首次於歡樂園地見到的〈千鶴〉完全相同，可愛到極點的公主風裝扮在畫面上完成了。

終於到了，最重要的關鍵時刻。十六分音符連按與六連音符的交錯地點──過去我總是拿到ＮＩＣＥ判定，使得連段在此處中斷。

接下來，贏的那一方纔能進入全國大會。

「不要一個人在那邊熱血起來啊，第二名。」

機臺的畫面中，身穿純白素面襯衫與粉紅短褲的〈美優〉與〈千鶴〉登場了。我從集卡冊中取出道具卡，爲〈美優〉穿上普通組合。常用的【青春樂福鞋】、【戀色百褶裙】、【派對風外套】，最後爲她戴上去年千鶴給我的【魔法髮簪】當作飾品。

看清楚了，夏希。

「咕……！」

「？」

……很好，一定行。

〈美優〉與〈千鶴〉跳下花車，拔腿直奔眼前燃燒着火堆的城門。城門另一頭有座巨大的能劇舞臺。數千株菊花在通往舞臺的道路兩側隨夜風搖曳。

「就是現在，千鶴，使出那招！」

千鶴坐在２Ｐ方的椅子上，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不可思議地，顫抖止住了。安心與爆發般的熱量自胸口深處湧現。

「終於成功了……！」

「明明就叫妳不要來……」

林檎用那雙透明的眼眸盯着畫面輕聲說完，將百圓銅板投入機臺。有如精緻人偶的側臉上，昨天在遊樂場短短一瞬間流露的怕羞少女容貌已經徹底消失。現在她那失去感情的臉龐，就是三天前看到的那張閃亮偶像的惡鬼容顏。

林檎的表情微微扭曲，隨即將個人卡片放進機臺掃描。

但是，這與我們無關。

「是啊，如果要捨棄堅持，我寧可放棄閃亮偶像。」

林檎看了顯示在機臺上的〈美優〉那身普通組合，低聲呢喃道。

「……！」

「沒想到〈美優〉成功接上三天前失敗的連段！和〈千鶴〉同樣取得了連段額外加分！」

「我知道！」

「……？」

幾分害臊以及更在這之上的深刻感慨，洋溢在胸中。

「還沒完喔！」

將視線自音符挪開，注視畫面整體。心靈歸於空無，指頭適度放鬆，無名指與小指高速動作。腎上腺素瞬間傳遍腦內各處。

「那種話，只是騙人的。」

注意到我的反應，林檎也將視線轉向牆邊。

視線無意間飄向右邊，在牆邊的吸菸區，叨着香菸的店長正對着這邊揮手。

「第三次的友情合奏！〈美優〉與〈千鶴〉，同樣是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

「要上了，千鶴！」

將百圓銅板投入機臺投幣口。

──那就把芹菜的大絕招教給你們☆

這次也許會成爲我和千鶴的最後一次活動。

「吶，第二名。」

會田小姐的溫柔笑靨重回腦海。她展現了身爲偶像的真正姿態，指出我和千鶴的弱點，而且爲我們提供了克服弱點所需的環境。

「我們纔不會逃走。琪可在動畫裏不也講過了？『只要不放棄，夢想就會實現』。」

最初的重要關頭。緊張與興奮令身體發麻。

「翔吾……你真的成長了呢。」

──沒錯，就是這個，我要的就是這個……！

「別擔心。」

第一次用友情票卷掃描，我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要這麼做。

當我和千鶴對彼此互看，林檎的眼神浮現驚慌。

千鶴用眼角餘光短暫瞥向我。

伴隨着自機臺放射的七彩光輝，〈美優〉與〈千鶴〉自橫跨雲海的蛟龍背上往下跳。偶像裝扮長出純白羽翼。兩人手牽着手，朝着視野下方正沉浸在祭典狂熱的都城墜落而去。在琪可的聲音「打出愉快的節奏吧！」響起的同時，我和千鶴自椅子上站起。

「來了，號稱整人難度的音符！」

「我們的閃亮偶像裏頭，沒有敗北的美學這個字眼。」

女主持人吶喊的瞬間。緊張急遽傳遍全身上下。每位觀衆同時爆發的歡呼聲塞滿了會場。機臺傳出神樂太鼓擊打的前奏，花雨般的三色音符在畫面上奔馳如怒滔。

千鶴眼中洋溢着熾熱的鬥志，對面無表情的林檎說：

令人忍不住想大喊的興奮感不斷湧現。眼前景物頓時轉爲鮮明。一目睹這亂無章法的衆多音符，腦中的閃亮偶像開關立刻開啓。沸騰的血液將雜念徹底沖走。

「爲什麼……？爲什麼追得上來……？」

「來到﹃奇蹟變奏時間﹄了！」

在畫面上，〈美優〉與〈千鶴〉舞蹈的檜木舞臺上空處烏雲密佈。雷鳴狂響，豪雨如傾盆之勢自天上灑落，朝天飛昇的巨大蛟龍自漫天烏雲之間現身。

赤紅山茶花盛大綻放的能劇舞臺上，〈美優〉將Ｖ字手勢擺到眼睛旁，對我投出笑容。

「不能放鬆喔，翔吾！」

在畫面中，〈美優〉與〈千鶴〉手牽着手，乘坐在蛟龍背上，衝破烏雲。眼前豁然開朗，藍天一望無際，雲海無盡連綿。雙方的目標記號再度重合，巨大紅色音符自宇宙彼端直逼而來。

手開始顫抖。

林檎一瞬間側眼瞄向我們的機臺，面無表情的臉孔產生細微扭曲。

九年來，和夏希一起長年鍛鍊的劍道，絕非白費功夫。

「沒什麼，只是請朋友教的。」

緊接着，從同一個口袋中取出過去總是常伴在我左右的〈美優〉個人卡片。

〈蘋果〉和〈光〉在畫面中登場，在兩人身影出現在前方的巨大熒幕的瞬間，擠滿會場中的閃亮偶像玩家們頓時情緒沸騰。看來大家都期望林檎繼個人賽之後，於合作模式比賽同樣獨自一人奪得優勝吧。想要親眼目睹明星玩家樹立歷史性紀錄的瞬間，可謂人之常情。

林檎的眉心微微揪起。高速驅策雙手十指，擊破有如激流般奔馳而來的大羣音符，同時對我們瞥了一眼。

我和千鶴張開指頭擺出芹菜傳授的辣妹Ｖ字手勢。拍弦奏法在三色按鈕上迸裂。〈美優〉與〈千鶴〉降落在紅紙燈籠妝點的巨大花車上，對着身穿浴衣與短掛的觀衆們展現令人目不轉睛的華麗舞蹈。分數轉瞬間向上攀升。

很好，解決一個了。緊繃的手指與身體稍微鬆弛的下一個瞬間。

「……是喔。」

我在口袋中握緊昨天千鶴給我的護身符。

１Ｐ與２Ｐ疊合的目標記號分離後，有若雪崩的大量音符再度擠滿畫面。集中所有神經，舞動五根指頭，一一擊破與櫻花花雨一同飛舞的三色音符。不只是腦子，彷彿全身上下都只爲閃亮偶像而運作般的興奮不斷流竄。

「嗯！」

我和千鶴將肩膀併攏，按下紅色按鈕。

「……好啊，就來吧。」

──你是個閃亮偶像玩家。我敢保證。

──身爲偶像團體ＮＫＳ７８的中位，我會幫助你們。

「那個堅持，還沒捨棄啊？」

汗水淋漓的千鶴側眼看着我。

「我不是說過了，這個連段我一定會接給妳看。」

「嗯！」

「接下來是第四次的友情合奏！」

「要上了，千鶴！」

「嗯，翔吾！」

〈美優〉與〈千鶴〉在舞臺上踩着華麗的舞步時，目標記號在兩人頭頂上重合爲一，巨大的音符自天花板落下。在目標記號合而爲一的瞬間，我和千鶴手牽着手，按下紅色按鈕。

「真是驚人！〈美優〉和〈千鶴〉在第四個合奏同樣拿到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

「我不會承認……！」

林檎用雙手按下左右的按鈕，無法接受般直盯着眼前畫面上的目標記號。

「像你們這樣子扮家家酒……我絕對不會，輸給你們這種締結關係而變弱的人。」

「……締結關係會讓人變弱？」

我以前也同樣這麼認爲。只要與人親近，就會變弱。不需要什麼朋友。玩閃亮偶像以外的時間，全都是浪費功夫。一旦與人交流，確實有數不清的麻煩事。但是心情爲此飛揚的次數也與麻煩相同──不對，程度更在那之上。

我與千鶴相遇，得知了那份樂趣。想要變得比現在更強。同時，因爲想要超越妳──林檎，我變得更強了。這一切都是拜與他人交流之賜。

「最後的友情合奏就要到了！」

「讓這次演唱會成爲你們的最後一次！」

「試試看啊！」

在櫻花花瓣如雨飄零的舞臺上，在無數和服打扮的觀衆面前，跳着舞的〈美優〉與〈千鶴〉揮灑笑容。

我凝視着兩人的同時心中想着，她說的沒錯。也許這一次就是〈美優〉與〈千鶴〉搭檔的告別演唱會。但是，如果現在輸了，就等同承認了林檎的論調，承認一個人比較強。唯獨這一點絕對不行。

──黑崎同學，只要專心一意，不管是對自己或觀衆，那份心意一定都能傳到。

看來我想說的話，確實傳遞給她了。

霎那間，原本面無表情的林檎突然驟變。那吶喊也許是因爲壓抑至今的感情一部分爆發。原本嬌憐可愛如妖精的容貌變得有如地獄惡鬼，滿布血絲的雙眼瞪着熒幕，林檎的連按速度再度回升。用那纖細的指頭連按着按鈕，林檎吶喊：

而是疼愛自己創造的偶像，爲她穿上最喜歡的裝扮，與偶像一同享受演唱會。

「啊、啊啊、啊啊啊…！」

千鶴繼續按着按鈕的同時看着我。

在一旁，林檎全力施展那令人驚異的五指連打。

「咕嗚嗚……！」

我做好再也無法動彈的心理準備，將右手拳頭的前端抵在紅色按鈕上。

「剩下十二秒，〈蘋果〉的連按起死回生！展現更在剛纔之上的連按速度，分數不斷向上攀升！真是難以置信的執念！」

女童向偶像節奏遊戲的本質，不在於節奏遊戲。

林檎的年幼眼眸霎那間怒目圓睜。

「呃……！」

千鶴深深吸氣，胸部猛然膨起上升，隔着衣物也能清楚明白她的腹部陷下去。隨後千鶴深深吐氣，她的兩指──不對，是一直封印至今的四指鋼琴連按，在紅色按鈕上飛馳。

我想要停止連按並制止千鶴，但是──

「沒錯，就是這樣。」

「等等。」

最後，我和千鶴讓手指的動作與〈美優〉和〈千鶴〉的舞蹈彼此相連，按下了紅色按鈕。

巨大的音符緩緩地逼近畫面中央的目標記號。

當我陶醉地凝視着〈美優〉歌唱跳舞的身影時──突然間，有句話掠過腦海。

那纔是閃亮偶像的本質。

當前分數幾乎沒有差距。

「演唱會即將進入最終階段──明星轉換！」

捨棄一切事物、貫徹孤獨者擁有的強悍。

「〈蘋果〉無比驚人的激烈連按，速度更勝三天前的個人賽！〈蘋果〉的分數有如升龍向上飛昇！」

「在這之前，我一直依賴着你。每次活動時，我總覺得就算體力不支，只要是連按的問題，翔吾都會爲我解決。但是──今天我要拋棄這份依賴。」

這樣下去，千鶴會昏倒。

沒問題。

不是看着音符與目標記號，而是配合畫面中跳舞的偶像的舞步按下按鈕。兩者之間的誤差，恐怕頂多１幀吧。但是在系統設定上，並非以音符爲基準，而是以偶像的舞步爲基準按下按鈕，才能得到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

最後的友情合奏時那句「讓心情合而爲一按下按鈕吧！」的意思。

林檎現在惡鬼般的容貌，恐怕就和獨自一人打通那次聖誕節活動，得到聖誕裝扮的那個當下相同吧。

當然也不是分數，更不是競爭排名。

在我和千鶴的機臺旁邊，於友情合奏拿到ＧＲＥＡＴ判定的林檎呢喃低吟：

「這樣就贏了──」

林檎發出悲痛的慘叫。

論連按分數的實力，我是１９００，千鶴是１４００，林檎是２０００。

直到剛纔爲止，因爲我和千鶴與林檎同樣打出全ＰＥＲＦＥＣＴ連段，分數完全相同，但由於最後的友情合奏的判定高下之分，現在我和千鶴領先了２００分。

千鶴表情不安地側眼看我。

然而──

千鶴全神凝視着畫面中特寫鏡頭的〈千鶴〉，配合她的舞步擺動身子按下按鈕。

「雖然三天前的個人賽體力不支，但千鶴仍舊勉強維持連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接下來，就是鬥志、忍耐與毅力的競爭了。

沐浴在月光中的〈美優〉特寫鏡頭佔滿畫面。

黑崎閣下，要專心看着〈美優〉閣下，全力享受閃亮偶像的樂趣。用盡全力喔。

一直沉澱在腦海角落的疑問。

「原來琪可的那句臺詞『讓心情合而爲一』，意思是讓心情『和偶像』合而爲一啊。」

「爲什麼……？爲什麼拿得到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

「……真沒辦法。」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看好了喔，白川。我現在開始就要專心一意，全心全力去享受！享受這個讓人興奮到極點的女童向遊戲！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認輸的道理。唯獨這場比賽，唯獨面對代表孤獨的妳，我和妳一樣不能輸。人才不會因爲彼此相系而變弱。我會帶千鶴進全國大會。爲達這個目的，別說是右手臂了，我這具身體、不，就連我的靈魂也全部都獻上！

我將之前一直忍耐不用的右手拳頭，擺在紅色按鈕上。今天就要在這顆紅色按鈕上，絞盡我擁有的所有力量……！

「要是現在、在這裏輸給你們……！我過去所做的一切──孤獨一人活到現在的每一天，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會白費……！」

就在這瞬間，千鶴在我身旁耳語。

林檎凝視着畫面，大喊着：

〈美優〉隨着音樂優美地振臂，普通組合的裝扮閃耀發光，在舞臺上不斷踏出華麗的舞步。初次接觸閃亮偶像時那份震撼與興奮與感動再度盈滿整個胸膛。我的手指自然而然地隨着〈美優〉的舞步而按下按鈕。第一次親手創造了〈美優〉的瞬間、第一次爲她換裝打扮的瞬間，那份雀躍不已的喜悅自胸口滿溢而出。

將〈美優〉的舞姿烙印在眼底。

「所以，只有這場比賽，只有對上你們，絕對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要贏！」

千鶴現在仍在我身旁，臉上浮現痛苦表情，依然持續着兩指鋼琴式連按。持續時間顯然比三天前更長了。

電流奔竄於腦中。

這就是最後一次閃亮偶像。

「閃亮偶像的……偶像的本質是什麼？」

「我，會贏過，你們……！」

手指的動作也停住了。

〈美優〉與〈千鶴〉的目標記號重合爲一。

見到我和千鶴的運指，林檎的運指速度更是加速。少開玩笑，絕對要贏。這是我唯一的長處。連按就是我的靈魂。唯獨這方面，唯獨連按，絕對不能輸給任何人！

爲什麼體力足以支撐這樣的持續連按……？

「妳白癡喔，快住手，太勉強了……！」

「……啊……！」

「很好，搬出渾身解數了……！」

「明星轉換，開始了！」

在這瞬間，我的正拳連按法和千鶴的兩指鋼琴連按爆發了。

雖然可憐，但現在拜託先別動……！

那個夢想，我現在就要幫她實現。

「突破了友情合奏，現在的分數是〈美優〉〈千鶴〉搭檔佔上風！」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對於滿腦子只顧着鑽研節奏遊戲要素的玩家們，最後這個友情合奏的祕密機關，是來自閃亮偶像官方的警語，也是愛情表現。直到最後的最後，我終於參透了。感激不盡，清盛！

「嗯─────────────────────────────」

「……這傢伙，也太強了。」

我在連按的同時不禁爲之愕然。連我都已經捨棄了開始發痛的右手，施展正拳連按法的左手也因爲體力即將耗盡而無法動作了……！

林檎自機臺前的椅子摔倒在地面。

就在這時。

我持續着連按的同時，心中覺得理所當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鶴的夢想。

就在這瞬間。

「妳……到底怎麼辦到的……！」

我凝視着剛纔已經耗盡力量而捨棄的右臂，下定決心。

「千鶴！」

該不會。

左臂也傳來劇痛。

「我怎麼可以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林檎的五指連按的動作停止了！」

「我，絕對，不會輸……！」

原來如此。

這也是合理的結果吧。持續那樣忽視人體構造、不顧一切的魯莽連按，總有一天身體會喫不消。

單人玩家的執着。

「明星轉換的剩餘時間，還有二十秒！」

在合作模式中，我和千鶴合計是３３００，林檎是４０００。

在閃亮偶像，成爲全國第一。

「嗚……」

「〈美優〉和〈千鶴〉在最後的友情合奏，竟然拿到了ＰＥＲＦＥＣＴ判定！在本次大會可是首次出現！」

表情苦澀的千鶴持續着連打，同時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重看了好幾次你和林檎的連按影片。和會田小姐討論過後，用發聲練習學會了腹式呼吸。」

「原來……是這樣啊……」

這傢伙會在浴室唱歌，以及跑去偶像培訓所的練習室，就是出自這種理由啊？瞞着我拚命努力想克服自己的弱點嗎？

千鶴凝視着我的雙眼，自豪地告訴我：

「身爲你的搭檔，我要和你一起，在這場演唱會一直衝到終點！」

「千鶴……！」

啊啊，我沒看錯。

「妳真的是我最棒的搭檔！」

連按中的拳頭湧現了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強大力量。

千鶴的單薄肩膀與我相觸。隨着那份溫度，至今與千鶴一同度過的日子，有如跑馬燈般在腦海中奔馳。

──不可以連續一直玩。

第一次與千鶴相遇時，那稚嫩的嗓音重回耳畔。

──其實我就算不交換也沒差啦。有沒有這種東西，對我的分數都沒有影響……我、我是說真的！

與千鶴第一次交換友情票券時的喜悅湧現心頭。

──今天，明明只是，想和翔吾一起玩而已……！

在遊樂園害千鶴哭泣的後悔浮現腦海。

──從今以後，也一直跟我，玩閃亮偶像。

我回憶起第一次想要守護千鶴的那個瞬間。

「沒錯……就是這樣。」

林檎一動也不動，注視着手中的好友票卷。

「……？」

店長溫柔地輕撫着林檎的銀色髮絲。

「不會去其他地方……？會永遠玩閃亮偶像……？」

「雖然那個朋友有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閃亮偶像了……」

千鶴將機臺排出的道具卡的上半部分遞向她。

林檎在抽泣之中抬起臉看我。

「……！」

「不過，好神奇。明明輸了，卻很舒暢。」

感動自心底翻騰湧現。

藍色的澄澈眼眸漸漸滲出淚水。

我看着坐在一旁機臺的林檎，對她說道：

「聽我說，林檎。我其實一直很想認識……」

「我好像忘記很久了。玩閃亮偶像的樂趣。」

「妳喔，雖然對勝利很執着，卻選了和服組合嘛。」

剩下的連按時間還有幾秒？

「爲什麼知道……？」

露出有如母親般溫柔的眼神，店長說道。

「林檎妹妹。」「我們再一起來玩閃亮偶像嘛。」「多依靠我們一點嘛。」

「妳喜歡和服吧？不然絕對不可能組出那麼完美的和服組合。」

儘管如此，林檎還是幫〈蘋果〉選了和服組合。

「千鶴……」

「當然的嘛。不玩閃亮偶像，還能幹嘛？」

林檎像個嬰孩般撲上去抱住店長。

千鶴走向林檎。

還有機會能和千鶴一起玩閃亮偶像……！

「……」

〈美優〉與〈千鶴〉，２９９１０分！

在店長的懷抱中，林檎變回她那年紀應是的年幼女孩，再次嚎啕大哭。

「吶，林檎，告訴我吧。」

能對同一種事物燃燒熱情的朋友。

「看着你們兩個感情很好的樣子，就想到爲什麼我是一個人……」

「嗚、嗚嗚、嗚嗚嗚……！」

「我當然知道啊。因爲我也和妳一樣，是閃亮偶像玩家。」

「店長……」

「翔吾！」

「會啊。不管十小時也好，三十小時也好，一整個月也好，妳對裝扮的講究，我會一直聽妳說到妳說不出話爲止。而且──」

這樣一來，就能兩個人一起進全國大會了。

我看向林檎擺在機臺控制面板上的副帳號個人卡片以及玩偶熊。

啊啊──

我心中一直希冀着，有一天能像這樣在閃亮偶像的活動上，一起衝過連按的終點線。

好開心。

「演唱會結果出爐！〈蘋果〉和〈光〉是２９９００分！

「這樣啊……」

呢喃自語的林檎依然坐在椅子上。因爲施展那樣淒厲的絕技，消耗了所有體力吧。

店長注視着林檎說道：

「而且！〈美優〉與〈千鶴〉兩人同樣以全ＰＥＲＦＥＣＴ連段奏完全曲！達成了閃亮偶像史上前無古人的偉業！」

林檎抽抽噎噎地問：

話一說完，那間遊樂場的常客紛紛從店長背後探出頭，表情擔憂地注視着林檎。

「……」

「……嗚……」

「……謝謝店長……謝謝大家……」

遊樂園活動那時。

真想就這樣一直和千鶴連按下去。

不重要。

「會聽我說話……？」

這傢伙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這場比賽是〈美優〉與〈千鶴〉搭檔的勝利！」

林檎離開舞臺上的機臺，走向店長。

我和千鶴使勁地互相擊掌。

林檎看向我的臉。

垂着臉，將友情票券抱在懷裏，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聖誕節那時。

「妳絕不是孤單一個人。只是妳自己這樣認定而已。」

隨後，千鶴撕下好友票券，對年紀比她還小的女孩微笑。

「我會一直陪在妳身邊。」

啪！的暢快聲響在耳中迴盪。

「一定很難受吧？畢竟曾經是最要好的好友。肯定沒辦法輕易忘掉吧。」

「林檎。」

我撕下好友票券，遞到林檎的小小手掌中。

這份心情，千鶴也能懂。

「林檎，這種時候要說『謝謝』喔。」

理由只會有一個。

我將機臺剛剛纔排出的道具卡拿在手中，將上半部分遞向林檎。

「我一直想不通。確實和服組合是ＳＲ卡所以分數會高一點，而且和大會指定曲也有額外加分。但是，如果妳真的只管效率，應該會毫不迷惘地讓〈蘋果〉穿上全套ＳＳＲ組合纔對。因爲那樣子分數會稍微多出一點點。」

「從今以後，我們成爲朋友吧。」

「不是親子也無所謂。我一直把妳當作是自己的孩子喔。」

穿過無數觀衆的隙縫，叼着香菸的店長就站在林檎身旁。

這傢伙的孤獨心情，我全部都懂。

「嗚、嗚嗚……」

現在的林檎，就是沒有機會能遇見千鶴的我。

「是啊。」

「對不起，店長……大家。」

「真、真的，願意和我成爲朋友嗎……？」

「能在同樣的事物不相上下……不對，比我更強的，國小女生。」

「林檎，大家都一直擔心着妳喔。」

「千鶴！」

有點模糊的機臺畫面中，〈美優〉與〈千鶴〉綻放着燦爛光芒，對會場的觀衆們一面揮手一面走下舞臺。

「大家……」

「而且，我店裏的傢伙們也一樣。」

「……我一直，看着你們，覺得好羨慕……」

「是因爲〈蘋果〉最適合穿和服，對吧？」

寬敞的遊樂場中，充滿了爆炸般的歡呼聲。

所以說，這次輪到我來拯救這傢伙。

踏響靴子的鞋底，緩緩走向林檎。

因爲眼中只注視着目標記號和音符，纔會沒發現。

〈蘋果〉那日本人的五官、烏黑的髮色、盤起的髮髻。最適合〈林檎〉的服裝，除了和服沒有其他選項。

店長走到林檎面前，蹲下身子讓視線與林檎同高。

林檎哭了。

「輸了……」

「妳是我最棒的勁敵喔。」

千鶴和我一樣，溫柔地將好友票券遞給林檎。

「……」

林檎凝視着自己的手掌中，我和千鶴的好友票券。

「我，還沒有……」

哭泣着的她輕聲說。

「心情也還沒整理好……要從更加註視〈蘋果〉重新出發。」

林檎如此低聲呢喃，將〈美優〉與〈千鶴〉的好友票券緊抱在懷中。

「所以說……等我覺得能夠比得上你們的時候，我會自己把好友票券交給你們。」

林檎的心情我很能體會。過去五個月來，她一直執着於貫徹孤獨的信念。想法不會那麼容易改變。無論那信念是否錯誤，終究還是那份不需要任何朋友的信念，在聖誕節的當下支持着瀕臨崩潰的林檎。

「林檎，我會一直等妳的。」

千鶴對林檎溫柔地說道。林檎哭着回答：

「嗯……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親手交給你們……」

我蹲下身子讓視線與林檎同高，語氣柔和地告訴她：

「嗯，我會等妳喔。」

＊＊＊

離開預賽會場所在的遊樂場之後，我和千鶴搭乘地下鐵前往博多車站，爲了返回家鄉從該處搭上列車。

沐浴在夕陽光芒下的列車搖搖晃晃，我坐在車廂中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博多的街景朝着後方遠去。

驚滔駭浪般的四天過去了。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濃密的四天。

耗盡身上所有力量後的舒暢疲勞傳遍身上每個角落。我放鬆全身躺向座椅。

列車穿過關門隧道後，在夕陽下閃耀的海面以及眼熟的造船廠映入眼簾。我只好輕輕搖晃千鶴的肩膀。

「怎樣？」

能和千鶴逛過更多地方就好了。

「……」

一直以來避免與人交流的我，會做出過去連想都不會想的行動，這一切也全都是拜千鶴所賜。

太陽馬上就要西沉了。紅通通的鄉下風景，看起來有點模糊。

「我送妳回家。」

沒有其他人搭乘的車廂中，廣播聲響起。

我撒了謊。根本沒這回事。雖然常聽人這樣講，那根本是謊話。

我揹着千鶴，經過驗票口時，將車票放進以鐵絲綁在扶手上的木盒，走出車站。

人開心纔會笑。

聲音中帶着哽咽，微微顫抖。

千鶴緊緊抱住我的背。稚嫩手臂環繞着我的腹部，傳來千鶴的溫熱。

千鶴的家位在前方的山丘上。

「下一站是綾羅木、綾羅木。」

我像是要甩開快哭出來的心情，面朝着前方，踩着踏板。

我把千鶴揹在背上，下了列車。雖然出現在車站的其他人紛紛失笑，但我不介意。千鶴看起來也不在乎，只管開心地用手臂圈住我的脖子。

水田傳來蛙鳴聲。一隻烏鴉自木製電線杆起飛，放聲鳴叫的同時飛往遠山。

「……明明就不開心，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我凝視着遠方微微可看見的海。

恐怕沒辦法再忍耐下去。有些東西幾乎就要潰堤。

千鶴依舊閉着眼睛，撒嬌似地把小小的臉頰壓在我的右肩。

去年年底，我和千鶴第一次去電影院的那時候。約好在歡樂園地外面的停車場碰面，前往車站的時候。

乘着我和千鶴的單節車廂的列車在那片景色中奔馳。

「嗯！」

什麼嘛。

「搬家在這個月的月底吧？」

油亮的綠意染上了夕陽的色彩。雖然過去從未注意到，因爲千鶴一聲呢喃，我第一次明白這個鄉下小鎮是如此美麗。

千鶴露出純真的笑靨，並非搭上她自己的女童用自行車，而是跨坐在我的自行車的載貨臺。確定千鶴用手臂穩穩圈住我的身體後，我踩下踏板。

「到了東京，也要好好加油喔。妳待人不夠親切，對方一定會起戒心。要多笑喔。」

「嗯。」

不管在都市或鄉下，置身的地點不是問題。

附近的雜木林傳來蟲鳴聲。

那份顫抖與熱量傳染給我。鼻頭頓時一酸。我的聲音也忍不住顫抖起來。眼窩深處發熱。

柔和的夕陽光芒自車窗灑向千鶴的臉頰，我看着那張睡臉，不禁想着。

「嗯……」

不只是這樣。

窗外的建築物漸漸減少，一段時間後風景變爲一望無際的田野。水稻在夕陽下隨風搖曳，化作一片金黃色的波光。

那時候雖然聽不懂。但現在能夠體會了。

這樣的話，這點程度倒也無所謂。

不想和千鶴分開。

這條鄉下小路，要是沒有盡頭就好了。

「對啊。都市和這裏不一樣，什麼都有嘛。這樣一來，妳就能盡情玩閃亮偶像了。」

「鄉下地方不方便吧。要去哪裏都很遠。」

我終於明白了。妳當時那句話的意思。

我原本以爲這裏是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但其實有這麼多好玩的地方啊。

真的就有如把一切託付給別人的嬰孩，表情看起來非常安詳。

「千鶴，醒醒啊。轉車了。」

這臺列車就這樣永遠開下去就好了。最好永遠別到站。

「我說妳啊……都六年級了耶。」

想去那座山逛逛，想去那片海看看。一到了夏天蟬就吵死人的那個公園，也想一起去。

千鶴用那嬰孩般的聲音，閉着眼睛呢喃說：

「我也覺得，一想到吵死人又任性的妳會搬走，心情就很舒暢。」

這陣子爲了要瞞着我搬家的事還有參加大會，讓她一直緊繃着神經吧。也許是一口氣變回了這年紀原本應有的撒嬌個性吧。

清爽的風挾帶着綠意的氣味迎面吹來。

山頭的另一側，夕陽幾乎就要完全沉沒。天空的深藍越來越濃重。

睡着的千鶴讓頭倚着我的肩膀，發出平靜的呼吸聲。

「是喔，說的也是。」

改搭上只有一節車廂的列車後，把千鶴放到她喜歡的窗邊座位。

話一說出口就覺得寂寞了。我爲此後悔時，千鶴輕聲呢喃：

「好吧，千鶴。好好抓住我喔。」

我像頭牛一樣慢吞吞地踩着腳踏車。因爲討厭沉默，我硬是從口中擠出聲音。

「翔吾……我……」

我這麼想着想着，沒過多久，我們抵達了立於小丘上的千鶴家前方。

天空的色彩漸漸透出夜晚的氣息。

好一段時間，在鐵柵欄的大門前，我和千鶴陷入沉默。

「好漂亮……」

「嗯。」

行駛自行車，奔馳在泛紅夕陽照耀下的田間小路上。

「這下可舒服多了。能夠離開這種窮鄉僻壤。」

千鶴的聲音越來越哽咽。

「……沒關係啦，千鶴。三個月後，還能再見面。」

說的還真對。

白色洋房沐浴在即將沉沒的陽光中，染上一片紅。

對了，就是那天。

我所住的這個鄉下小鎮居然如此美麗。因爲有妳陪伴，我才明白。

所以我和千鶴相遇，才找到了笑容。

光是想要共度時光的對象在不在眼前，眼前的景色差距居然就會這麼大。

「就是說嘛。不但沒有便利商店，遊樂場裏閃亮偶像的機臺也只有一臺。」

就如千鶴所說。

我一挪開肩膀，千鶴就鬧脾氣似的甩頭，再度把臉頰壓向我肩膀。

「翔吾……」

「笨蛋，先笑起來，自然就會開心。」

千鶴把臉抵在我背上。隔着薄襯衫，我感覺到千鶴的體溫。

──比起我在什麼地方，更重要的是和什麼人在一起。

千鶴凝視着逐漸落向山頭另一側的夕陽，在我背後呢喃說道。

「揹我……」

和現在一樣單車雙載的時候，千鶴在我背後輕聲說的那句話。

夕陽朝着山頭的另一方落下。

我不斷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千鶴的髮梢隨風飛舞，不時映入視野的邊緣。印象中，前陣子也曾騎自行車載着千鶴走在這條鄉間道路。

「只剩一小段路了。話說妳家還真遠。」

到小倉跑去找千鶴的卡片匣那時候，在遊樂園邀請芹菜三個人一起玩合作模式的時候。

和腦海中的話語完全不一樣的話，逕自從口中竄出。

列車出發了。

「梅雨馬上就會來，等梅雨過去，夏天就會到了。」

「……嗯。」

「這附近的海很漂亮喔。真想讓妳也看看。」

「……」

不對，不是這種話。還有其他真正非說不可的話。

在千鶴離開這個鄉下之前。有些話一定要告訴她纔行。

「……就這樣啦。」

「……嗯。」

千鶴緩緩下了自行車的載貨臺。

我們沒說再見。

千鶴把手擱到門上。因爲看起來很重，我幫忙她一起開門。接觸到鐵的冰冷觸感，我就回憶起去年第一次來到千鶴家時，鼻子撞上這扇門的往事。然後因爲流了鼻血，千鶴幫我治療後，第一次把集卡冊拿給我看。

千鶴關起門，走進偌大的庭院。

朝着大約在二十公尺外的對開式玄關大門緩步而去。

我依舊握着自行車的龍頭握把，看着千鶴那漸漸變小的背影。

雙腿差點就擅自動作。我咬緊牙關。

映在眼中的千鶴的背影，漸漸地、漸漸地，越來越小。

千鶴越來越遠離我。

慢慢地在視野中漸行漸遠。

我的手伸向千鶴那越來越小的背影。

「千鶴！」

和千鶴一起去喫拉麪、一起去買東西。每件事都在腦海中重現。

「……好了。」

轉頭一看，我看見遠處的千鶴家的玄關大門正開着。

千鶴拔腿全速奔向我。

一雙小皮靴踏響着那我早已耳熟的腳步聲。

也許明天千鶴就不會再來歡樂園地了。

她仰起臉。鐵門兩旁柱子頂端的球狀電燈照亮了近在身旁的那張年幼臉龐。儘管稚嫩但工整的臉龐，比起剛纔見到的夕陽更紅。

繼續練習，總有一天要在歡樂園地的那架機臺上，超越〈千鶴〉的最高分紀錄。這是我的目標。

這樣就好了。

已經很夠了。沒必要再忍耐下去了。

「那、那個……我──」

千鶴離開這個鄉下小鎮雖然教人寂寞，但也只是變回以前的自己而已。

我轉過身。

「所以說……就在這裏分開。」

「我、我也沒辦法啊……！」

心臟猛然一縮。

之前忍耐的情感，全部潰堤了。

真的太好了。

「搬家，取消了。」

在距離玄關還有五公尺的位置，千鶴停下腳步。

「早點講啊！」

我這樣說服自己。

千鶴的身影越來越近。

無論千鶴接下來要說出什麼話語，我都會真心誠意正面接下。

「我、我可沒有拜託爸爸說想在這裏生活喔，那個……」

緊接着，千鶴緩緩張開小巧的嘴脣。

「……」

「……太好了。」

推着自行車的把手，邁開步伐。

因爲，遇見了注視同樣目標、爲同樣事物而感動的人，雖然只是一個人，但我的人生肯定已經有了意義。

「我……」

……一個人……？

鐵門離我越來越遠。

「那個喔，剛纔回到家裏，爸爸他說，他決定要一個人去東京了……」

「我不是跑來了嗎？用全力！」

強烈的緊張感支配了全身上下。

腳步聲直逼而來。

我聽見聲音。

只剩我一個人了。

千鶴稚嫩的臉頰一片通紅，非常害臊地說：

用襯衫袖口抹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所以我就來告訴你了啊！馬上就來了！」

我和千鶴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了。

「要是說出口，我就沒辦法忍受變回一個人了。」

沒必要再故作堅強。

因爲她怕自己會依依不捨。

回家中倉庫，練習閃亮偶像吧。

確定洋房的其中一個房間點亮燈光後，像是爲了甩開寂寞，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不由得發出怪聲。

滿臉通紅的千鶴使勁點頭。撇開臉不看向我。

就在不聽使喚的身體就要追向千鶴的背影時──

身體急遽發熱。

那雙小手推開鐵門，一路跑到手抓着自行車龍頭把手的我面前。

好半晌後，千鶴抹去了浮現額頭的汗珠，吸呼恢復平順後──

啊啊，太好了。

「……意思是，改成獨自赴任……？」

語畢，千鶴再度走向玄關，緩緩邁開步伐。

千鶴這麼說。

我跌坐在地上，雙手掩面。

有生一來第一次，毫無矯飾的言詞自心底流露。

不久後，千鶴抵達玄關。門開了。

剛纔緊張而僵硬的身體頓時虛脫，膝蓋使不上力。

和千鶴一起度過的五個月，彷彿夢境般。

絞盡全力吶喊的稚嫩嗓音，從背後傳來。

眼淚自眼眶滿溢而出，滑過臉頰滴落。

「不可以喔，翔吾。」

「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訴翔吾……」

真心話攔也攔不住。

「從今以後，還能夠，一直和妳玩閃亮偶像……」

感覺好像很漫長，又好像很短暫，濃密至極的歡樂時光。

就連翻飛搖擺的裙襬、搖曳的髮梢，都清楚映入眼簾。

「話說喔，妳這是哪招啦！」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

緊張來到頂點。

就在這時，原本梗在胸口中的東西，瞬間融解流出。

就在這時。

「呼……呼……！」

再度邁開步伐。

千鶴將手撐在小小的膝蓋上，在我面前努力想撫平急促的喘息。

千鶴的手一下捏着裙襬，一下又擺弄着髮梢，顯得心神不寧。我看着這樣的她，回答：

「……是喔。」

「我，那個……」

在離開這個鄉下小鎮之之前，真正非說不可的話。

千鶴抬起那張紅通通的臉，仰頭看着我。雙眼溼潤。薔薇色的脣瓣微微顫抖。

與我的預料差距十萬八千里的這句話，讓我一時無法整理思緒。思考陷入停擺狀態時，千鶴害臊地交纏着自己的手指。

我呆站在鐵門前方。

「……啥？」

「我啊，其實，真的不願意。聽妳說會搬家，我心裏想着，拜託不要走。」

「……唉～」

夕陽完全沉入山的另一側，四周突然變成一片黑。

朝着山頭另一側下沉的夕陽，將最後的光芒投向千鶴的背影。

「更早一點啦！」

「我、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

雙腿微微發抖。

「翔吾！」

砰的一聲，千鶴關上玄關大門。

我不禁屏息。

搬家取消了啊……

千鶴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她微微顫抖着。大概絞盡蘊藏在那嬌小身軀之中的所有勇氣，稚嫩的臉頰泛紅如薔薇。

自那寬敞的庭院，嬌小的少女朝着我飛快跑來。

鼻腔深處感到酸楚。眼窩深處開始發燙。

那句話，恐怕即將自千鶴口中說出。

沒什麼好難過的。

「爲了集中在比賽，爲了讓妳能振作起來，纔講些好像不在乎的話。但是在心裏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就這樣繼續和妳玩閃亮偶像。想要和妳一起哭泣。」

孩子氣的話語隨着淚水一同滿溢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

「翔吾……」

一點又一點的水滴落在千鶴腳邊。

「謝謝你，對我說出真心話。我真的很高興。知道你其實心情和我一樣，我很高興。」

「能和妳一直玩閃亮偶像了吧。」

千鶴流着大顆的淚珠，緩緩走向我。

「對啊，第二名。因爲你永遠都是我的第二名啊。」

把我的頭抱在懷裏，溫柔地輕撫。隔着千鶴的衣服，暖意傳至前額。

纖小又溫暖的手掌，緩緩摩娑着我的頭髮。

啊，我明白了。

我大概打從出生之後，就一直渴望着這份別人給予的溫暖。

我抹去淚水。

「不、不能就這樣浪費時間，來玩閃亮偶像吧。」

我從地面站起身，千鶴一面拭淚一面用傻眼的語氣說；

「你真笨耶。右手不能動吧？因爲之前那樣連按。」

「妳在講什麼，還有左手吧。該不會妳怕輸給只有一條手臂的我？」

「翔吾……」

千鶴用那盈滿淚水的眼眸仰望着我。

隨後，用那俐落的黑色洋裝袖子擦去淚水，露出微笑。

確定那小小手臂紮實地圈住我的軀幹後，我朝着歡樂園地，用盡全力踩下踏板。

千鶴面露純真無邪的笑容，使勁跳上我後方的載貨臺。

「上來啊，千鶴！我們去歡樂園地！」

「是啊，妳也一樣。」

「嗯！」

我跨上就停放在一旁的自行車，轉頭向後，扯開嗓門叫道：

「你真的是笨蛋耶。真的……滿腦子都是閃亮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