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過程與始末

滯留蒂雅瑪麗亞的第十天。在天上巡邏的碧莉亞說，受我之託收集情報的小狐狸在街上留下了達成任務的暗號。

我請碧莉亞去接她，帶她來位在教會的據點。

順帶一提，法默先生在遭小偷事件的隔天就逃之夭夭了。

「歡迎回來，愛麗絲。辛苦你了。」

「…………」

「哎呀呀……臉色真糟呢，你一定累了吧？來來來，外面那麼冷，進來暖爐邊取暖吧？」

「……哼。」

她這麼說，把頭撇開，卻還是乖乖靠到暖爐前。

她身爲獸人卻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來到教會很不可思議，但聽碧莉亞說，她是幻術專家。

不知道她是僞裝成人類，還是完全隱藏自己的身影潛入這裏的。

我不曉得是因爲蒂雅大人還是因爲體質，這類幻術對我不太有效。雖然到現在都沒什麼實感就是了。

總之，外頭沒有騷動，就代表她有好好隱藏自己纔來到這裏吧。

「先喫飯吧。今天是我親手烤的麪包喔。」

「你真的只有烤而已啊。麪包是買現成的嘛。」

「碧莉亞，這種時候重要的是心意。名爲愛的調味料比什麼都還要好喫喔？」

「跟所有費工夫下廚的媽媽道歉！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

我說一句她回十句，碧莉亞真的很愛說歪理呢。

不可以喔。女生要坦率一點纔行。給我學學葛倫的單純。

「這隻小鳥真的好聒噪喔～來，愛麗絲，喫吧喫吧。」

「……我不要。」

「…………」

「唔、對、對……阿蘿瑪大人她，阿蘿瑪大人她！」

……媽媽，難道你要拋棄我嗎？

「……是嗎。既然這樣就算了。沒關係了。」

「可、可是，可是……」

是喔，那就好。

討厭啦，我怎麼可能懷疑蒂雅大人的力量呢？

「啊啊，嗯，好。」

「咦？」

「阿蘿瑪大人……阿蘿瑪大人她討厭那傢伙……」

──人類不就是這種生物嗎？愛麗絲冷笑一聲這麼說。

「魔王大人希望奈因活着回去喔？」

「來，反正愛麗絲你也沒喫什麼吧？喫飽心情就會變好了。」

「現在那種事不重要，好嗎？飯冷掉就不好喫了。」

總覺得像是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進展，我只是不喜歡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而已。

你也要拋下我一個人嗎？留下我一個人？

媽媽，你又要拋下我了嗎？

可是蒂雅大人本身很值得懷疑呢。

……我的內心已經不是這樣了。腐爛、破碎，葛倫還說有屍臭味，我想我應該不是好人了。

「居然敢這麼不要臉，你明明對我做了那種事情……！」

「…………！」

「好了好了，愛麗絲你說那種話，結果還是回來了，不就代表你有什麼想法嗎？」

「不要那麼討厭我啦。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希望能成爲你們的夥伴。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蒂雅大人叛逆期了。沒想到就連蒂雅大人都這麼看不起我。

──我不理你了！只會在需要我的時候找我──！

──！我、我不會……──

「不知羞恥，你──」

──嗯，唔、唔嗯嗯──

……我華麗地忽視哭泣聲，轉向愛麗絲說：

「好了，別鬧脾氣了，你也喫吧？」

我們不是母子連心嗎？

蒂雅大人的力量毋庸置疑。

「那個時候，在那座森林中，你跟人家都被這傢伙喫掉了。你就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吧。他又不會把我們殺掉。」

這該怎麼辦，碧莉亞？你能幫我安慰她嗎？

「……不、不對，我纔不是爲了他！」

比如說，你現在如果遇到生命危險，我也會賭上性命去救你。我可是這麼愛你喔？不過你一定完全不相信我就是了。

……蒂雅大人，愛麗絲的樣子很奇怪，可是碧莉亞也有點反常耶。

……她也太討厭我了吧？會不會太過分了？我純潔的心靈都遍體鱗傷了～

雖然沒辦法說人類跟你們一樣絕對不會背叛自己人，但人類之中也有不少心靈純潔到閃閃發光的人喔？

唔、唔哇哇，哇哇哇哇哇。怎麼會這樣？

嘻嘻嘻。

……追根究柢，不是蒂雅大人踏出第一步的嗎？

「……嗚、嗚啊啊！」

「可是，那種，那種！」

「這是當然的。所以我纔會爲了向迪亞布羅展現誠意背叛人類，爲了證明我對魔族有益，爲了收集人類當作你們的糧食來到這裏。」

「哎呀～怎麼行呢愛麗絲。不好好喫三餐要怎麼長大呢～？」

愛麗絲突然發起抖來。彷佛想逃離難以忍受的寒冷般，用雙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那麼，你知道阿蘿瑪大人是爲了誰工作嗎？」

「……啊？」

「這跟那無關！我、我只爲了阿蘿瑪大人──」

默默無言的晚餐索然無味。

……真是個方便的女人。其實你是自己想變成這樣的吧？

碧莉亞如果願意代替我說服愛麗絲就好。

──你剛纔在動搖，害箝制變弱了。馬上就會變回來了──

蒂、蒂雅大人。您不會拋棄我吧？對不對？

「我、我的身心都是阿蘿瑪大人的！不要肖想會被你玷污！」

太奇怪了。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人、人家不是跟您一心同體嗎？

……至少，只有現在也好，我想跟你們一起生活下去。

看來她很討厭我呢。跟碧莉亞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碧莉亞溫柔地用雙翼摟住她的肩膀。

我很愛你喔。

「……你已經逃不掉了。你那個時候不也觸碰到奈因的心了嗎？」

……碧莉亞果然好溫柔，真是個好孩子。

──那麼自不待言。我的契約確實有生效──

「可是啊，至少我不打算傷害你。如果可以，我也想跟魔族還有你們獸人當好朋友。」

「這…………爲了魔王大人……」

「……碧莉亞，你沒關係嗎？你不也對那傢伙……」

「你不想把收集到的情報交給我們吧？那也沒關係。」

「等回奧古斯塔，阿蘿瑪大人一定會稱讚你。稱讚你有好好完成工作……很了不起。」

……雖然也有這種人，但是人類沒有那麼糟糕喔。

「少裝蒜了！那、那那那種不知羞恥的……」

好恐怖，我一定做不到。

嗚啊啊，不行了。我心靈受挫了。

我說蒂雅大人，這孩子的契約真的有效嗎？

「哎呀呀。」

「……這……」

「……老實說，現在的你超噁心。」

「那麼，爲了阿蘿瑪大人也可以。你想像看看阿蘿瑪大人希望你這麼做的樣子？」

「……嗯。」

「……我信不過你。」

「什、什麼？咦？」

「咿咿咿咿!? 不要讓我想起來，好惡心！！」

「少囉嗦！齷齪的人類，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那種事情？」

我們三人就在非常尷尬的氣氛中喫完晚飯。

「愛麗絲，剛纔對不起，跟你太裝熟了。」

──哎呀，你懷疑嗎？你以爲我是誰──？

「哪會，她只是害羞而已。而且負責監視的人家都跟他一起在這裏過夜了……你不用在意喔。」

「你在發什麼呆？」

……碧莉亞好像有點可怕耶。與其說是說服，反而更有逼迫的感覺。

「說是玷污太誇張了。我只不過是吻了你的手背而已啊。」

「……對不對？你不是爲了這傢伙，爲了奈因拚命帶情報過來嗎？」

「……居然說自己是叛徒，哈！你在驕傲什麼？笑死人了。既然會背叛人類，你不也會背叛我們嗎？」

碧莉亞這麼說，從愛麗絲身邊退後一步。

「你沒用了。奈因不需要你了。」

……嗯，說得也是。蒂雅大人就該這樣纔對。

──！對、對不起，對不起奈因。來，我安慰你，你冷靜一點──

「可是，奈因再也不會看你一眼。因爲你會害死奈因。」

難道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就好了吧？你最討厭的人類不見，還會被阿蘿瑪大人稱讚。全都是好事嘛。打從一開始就不必煩惱啊。」

「……咿、咿，嗚嗚……」

「……別哭了，人家又沒欺負你。」

騙誰啊。

「然後，剛纔不是說了嗎？魔王大人不希望奈因不見，不想讓他變成伊娃大人的玩具。」

「…………嗚、嗚嗚？」

「你只要背一點黑鍋，阿蘿瑪大人就不會被魔王大人討厭了。阿蘿瑪大人最喜歡陛下了啊。」

「……！」

「爲了不讓阿蘿瑪大人被魔王陛下討厭，你沒有辦法才把情報交給我們的。結果，奈因就正巧不用死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是、是這樣嗎？」

「人家是這麼想的說。人家這麼想……只不過，要由你來決定。」

……好過分，居然在最後不給她退路。

但我沒辦法說服她，所以非常感激。

之後來摸摸她好了。

──愛麗絲就這樣，低頭不語了一陣子後。

她連眼淚都不擦，帶着紅腫的雙眼小步小步走來我跟前，頭低低的，不肯看我。

然後，她從懷裏拿出筆記本。

「嗯！」

她從喉嚨深處擠出這聲，抬頭狠狠瞪了我一眼，朝我伸出右手。剩下的左手緊緊握着裙襬，直到手背蒼白。這個動作無比誠實地表露了她的內心。

今後請不要相信我的發言。

……我能做的，就只有怠忽職守。

我摸摸她的頭，又搔搔耳朵後面。她抖動的耳朵十分可愛。

「……嗯。」

「我、我很努力，我很努力啊。這是當然的！」

……和那時一樣，溫柔地親吻她的手背。

「喂喂喂，你又發呆了。這不是你該做的工作嗎？」

「那、那個。」

我猜，她的情緒不穩也是契約的副作用，應該很快就會好了。

碧莉亞疑似已經遭到洗腦。

她一如往常提起筆，開始寫下紀錄。

這是我唯一剩下，能夠反抗那隻怪物的方法。

一旦鬆懈，我就肯定會寫下對那個怪物有利的事。

「好啊，不用勉強喔愛麗絲。你之前那麼辛苦，今天就自己一個人好好休息吧。」

要不要也讓碧莉亞當我的媽媽呢？

我有點受到打擊，不過她用哀愁的雙眼看着我，所以我不屈不撓地又試了一次，她就眯起眼接受了。

──愛麗絲•克拉克斯在分配給她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她渾身顫抖，我輕撫她脆弱到似乎會折斷的纖細指尖。

……碧莉亞好嚴格喔。我以前好像也這樣被媽媽罵過。

「好的，對不起。」

……這孩子也好可愛啊。

但是我到死都會愛你的。

察覺我背叛了您。

那個怪物一定不會拋棄我。

──我從愛麗絲手中接下筆記本……握起她伸出來的手。

爲了感謝碧莉亞安慰愛麗絲，今天就盡情摸摸她吧。

她一如往常拿出心愛的筆記本，在桌子前坐下。

她看向右邊，看向左邊，又看了一次右邊。

「如果要搭這艘船的話，那個，機會只有一次。剛好在半個月後。」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不是自己一個人。我絕對不想自己一個人……

嗯，沒有辦法。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我已經沒辦法跟爸爸一樣變成英雄了。

阿蘿瑪大人，請殺了我。

重複怠忽職守，背叛您的期望，被您捨棄。

……可是，真不想被阿蘿瑪大人拋棄。弟弟波特也拜託她照顧，我希望能至少等到他能獨立。

「我看看……啊啊，原來如此。非法奴隸船原來也會從這種地方出發呢。真虧你找得到這種地方。」

沒有辦法呢。跟阿碧斯不一樣，我沒有力量。

「還好啦……不是叫你不要學人家講話了嗎？」

「那個，那個……如、如果要用船的話，就用這裏。這個港口。」

愛麗絲這麼說，指向地圖，我隨之看去。

……小狐狸啊小狐狸。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繼續抵抗。

……聽到剛纔碧莉亞說的話，可愛的小狐狸露出迷路小孩的表情。那個表情是我造成的。

對不起，爸爸。

抬起眼來與她四目交接，她的表情皺成一團，宛如失去最喜歡的玩具，體會到無比絕望的小孩。

「沒有錢到哪都辛苦啊。」

這麼一來就什麼也無法向阿蘿瑪大人報告了。那位大人一定會因爲這樣察覺異狀。

──寫到這裏，手一如往常強制撕下筆記本，用魔術燒掉。

「──觀察對象，奈因是危險人物。

看到沒有人，她慢慢地，靜靜地帶上門。

請殺了我。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我居然把這麼直率的女孩，拖進了這種地方。

「這個城市的全體地圖、人口、主要產業。首長評價、經歷、有無貪污。街道整備狀況、港口配置圖、船舶時刻表以及其他林林總總……沒想到你居然能查到這麼多。」

我是邪魔歪道。

於是，我們各自分別，我跟碧莉亞在那間充滿血腥味的房間，愛麗絲則到法默先生的房間休息。

阿蘿瑪大人。人類，奈因。

愛麗絲•克拉克斯自己也詳細不明，但受到某種方式洗腦的可能性濃厚。

自從剛纔的對話開始就莫名舉止可疑的愛麗絲一臉拚命地對我說。

……可是，不要緊。

呼啪，又被翅膀甩了一巴掌。你明明也回話了說。

雖然我無法彌補你，也無法代替她。

「那麼，就決定在那艘船的出航日行動嗎？」

我的身體已經無法背叛那個人了。

「怎麼了？」

「那就決定了呢。好～今天就先休息吧。法默先生已經不在了。你們兩個可以睡自己喜歡的房間喔。」

阿蘿瑪大人。怪物。

「我、我、我想……那個……」

──等愛麗絲冷靜下來，三人展開作戰會議。

我不報告，我無法報告，正代表那頭怪物有多麼危險。

下一頁被筆壓刻到的部分也徹底消除。手……自己這麼做的。

對不起，欺負你。

碧莉亞爲了我傷害了愛麗絲，所以這毫無疑問是我造成的。

……現在已經看不到那個男人……那個怪物奈因了。

我居然欺騙這麼可愛的女孩。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哎呀呀，太棒了。不是剛好要回奧古斯塔的時機嗎？」

「也對，船在深夜離港，就定在當天日落吧。」

他說他會愛我。他會愛我對不對？

我這麼說，摸摸她的頭，她便瞬間繃緊身體，從我的手掌下逃開。

……以前照鏡子時我常看見這個表情。

她又流下一行淚，用壞掉的內心微笑了。

「唉嘿，唉嘿嘿。」

我居然抓到這麼好的孩子。Nice capture。

對不起，利用你對阿蘿瑪的感情。

只要像這樣寫下不利於那個人類的事，我的身體就會擅自抵抗。

「生意好嘸？」

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阿蘿瑪大人能夠察覺。

「謝謝你，愛麗絲很努力呢。」

……無法報告。

「人家睡你房間就好。」

啊啊，這樣下去我會自己一個人。我不要。

你到最後都不會拋棄我對不對？

「人家的老闆超小氣，都只用馬車。幾乎沒用過船這麼貴的東西。」

「什麼嘛，你以前不也是同業嗎？原來不知道喔。」

奈因大人。奈因大人。救救我。

殺了我，誰都好。誰快點在無法挽救之前，把我──」

不對，阿蘿瑪大人，救救我，救救我……

──奈因大人把我弄壞了……

救救我，阿蘿瑪大人。奈因大人。

……啊啊，我會服從您的，奈因大人……

……不行！不能這樣！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這樣了……！」

──愛麗絲•克拉克斯漫長的夜晚再度展開。

回到奈因掌心讓她獲勝的機率更低了。她再次投入……爲了守護自己卻沒有勝算的戰爭之中。

──多虧愛麗絲，人員確保計畫順利完成，於是我去跟阿碧斯打招呼。

那個人是這次計畫的關鍵。

我敲敲他跟我說的旅館房門，就連在房間中也正裝筆挺的阿碧斯便從門後現身。

「阿碧斯大人，您好。」

「哎呀，原來是奈因先生。請進。」

被請進房內，我們一面閒聊一面交換近況。阿碧斯的風評在附近果然還是不太好。

我想，既然如此，在治安比較好的地方設置據點，不就不會聽到自己的壞名聲了嗎？但是爲了維護治安，故意將這附近設爲主要活動地區的他似乎沒有搬遷據點的打算。

「可是，做正確的事情卻被冷嘲熱諷，難道不難受嗎？」

「……嗯，老實說，的確有點那種感覺。但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

「……其實，我也在煩惱類似的事。正確來說，比較像是想做正確的事，卻做不到。」

「嗯？你嗎？」

「我現在借住在教會，不過最近那裏的祭司半夜跑路了。」

「很好很好～好乖好乖。今晚喫大餐喔？」

既然身爲使徒，阿碧斯一定也是虔誠的信徒。

唔嘻嘻嘻嘻。

甚至有人中途玩起遊戲來。這裏又不是小孩子的學校。

──然後我說了。

第一天以囚犯與獄卒的大亂鬥結束。

第四天，一如往常前往牢房的途中，肩上的碧莉亞悄悄在我耳邊說：

我跟碧莉亞一起回到那間監獄。以前抓到我的衛兵看到我也一臉狐疑，但一聽說我是阿碧斯介紹的，就面帶複雜的表情讓我通過了。

「鑰匙的位置呢？」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衛兵們輕蔑的眼神很刺人。

「牛肉！你想讓人家同類相殘嗎！」

「這樣啊！這個想法不錯啊！」

「……來，這裏是休憩室。我們幫你約了午飯後在這裏跟囚犯講道。」

「哎呀呀，可以嗎？不，我的確想拜託您……可是不會麻煩嗎？」

「真假!? 人家想喫肉！」

「我姑且累積了一點修行，所以自不量力地想，如果在這座城市有什麼實際成績，是不是就能暫代祭司大人了？」

「還是那個嗎？你的後門要借我們插嗎？啊啊？」

「我、我知道了……這份恩情，我一定……」

不、不行，還不能笑……可是……！

「你這樣感謝我，就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拜託。」

儘管是在午飯後，講道途中，我依然聽到一兩聲吸口水的聲音。

這時他如果說「那麼，我就請他們派別人來吧」或是「我來代替就好」就傷腦筋了，於是我接着說了下去。

關於這點，這次我十分同意。

一般來說，不論在哪個國家的貧民窟，憲兵都不會因爲竊盜等的小罪出動。

「牢裏的地圖今天就能畫完囉。」

「……原來如此。」

──於是。

……我快笑出來了，應該沒被看到吧？

「你在客氣什麼！只要能宣揚神的慈悲與威嚴，我就沒有理由拒絕啊。」

自虐超好玩！

他們一定會馬上吞下我撒的餌。我如果是他們也會這麼做。

換句話說，這是遷怒。

我這麼說，深深低頭。

太好笑害我都噴淚了。不妙，真的超好笑。

「什……不要這樣，不要哭。我已經知道你的心意了。」

這份恩情，我一定會以仇相報。現在的我太惡劣了。

一面在內容中穿插薩利亞教的歷史讓獄卒無法制止，一面形容伊斯塔的肉類料理、沃克斯的鐵板燒、塞內卡的山菜料理、英迪拉稱爲刺身的魚料理，以及古今中外的調味料。

其實，我想這附近的人並不怎麼相信神就是了。

「這樣啊……是資金遇到困難嗎？畢竟位在那種地方……不，失禮了。」

「沒關係，好了，把頭抬起來。」

真的就只有一點修行喔？其實只有背下整部聖典而已。

在我說完的時候，到處都不斷傳來這種聲音。

他們哈哈哈地發出下流的大笑。

看着露出飢渴眼神瞪着我瞧的囚犯們，我留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雞肉？」

「快點回教會插你的後門啦。」

簡單來說，這裏全都是留下連沒有幹勁的憲兵也找得到的證據，又被抓到的笨蛋。

換言之，這間牢裏關的基本上都是犯下殺人等重罪的罪犯。

「然後，我想嘗試普通祭司不願意做的事，去跟囚犯講道……」

「不，那怎麼行……」

不要緊，沒問題沒問題。這裏其實也挺舒服的。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嗎。感謝各位今天靜靜聆聽。」

……講道的時間中，我悄悄把碧莉亞放到設施中偵查。這麼一來就達成了一半的目的。之後只要能跟各位囚犯接觸就輕鬆了。

嗯呵呵呵呵。

他們想要的，絕對是更即刻的救贖。

啊哈哈，對不起喔～請你原諒喔～？

「……嗯，這麼說也是……這個問題很困難呢。」

「……我們還沒相信你。我也會聽，不要胡說八道啊？」

我已經跟上面的人打過招呼了，從今天開始工作。

──隔天。

……這樣對我來說反而比較方便。

……對不起，阿碧斯。

大家都無聊到打呵欠。

這裏大約有一百多人。突然被這麼多凶神惡煞瞪着看，還是難免覺得有點可怕。我差點尿出來。

「……今天我想說的，是飲食文化。」

打從一開始，這些人就不容易接受神的教誨。

不寄望將自己拋棄在苦難中的神，弄髒自己的雙手與身體生活的人似乎不少。

「說得也是……心靈沒有寄託這點，絕不能置之不理。」

「記好了！」

「……阿碧斯先生真的很照顧我……謝謝您。」

「哼。」

「我說啊，你還真學不乖啊？」

「請請請，既然在意的話，請您邀同事一起來吧。」

我把這些全部說了個遍。

「什麼，原來是這樣嗎。那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姑且也算是薩利亞教的信徒，教會如果沒有發揮功用，這裏的居民們內心一定只會越來越不平靜。」

我半點信仰也沒有，所以完全不會用法術。

順帶一提，愛麗絲在幫我做實行計畫的準備。

「麻煩您了。」

「話雖如此，我又不能突然做代替祭司這種大事。」

「呃……各位請注意。今天我想改變一下講道的內容。」

我想讓你體會光靠自己無能爲力的感覺。

不行啦。我的出口又不是入口，而且我的第一次想獻給克莉絲。

「只不過，我終究只是個流浪漢。我怕自己會被懷疑，因此喫閉門羹。」

薩利亞教中，有句話是「己之所欲，先施於人」。

──講道的時間到了，於是我先隨便說了點話，但反應果然不佳。

「嗄啊？僧侶瞎扯什麼蛋啊？」

「……就是這樣，神明爲了讓人們過得豐腴，派遣各種生物來到地上。我們喫下它們時，也不能忘記感謝它們奉獻生命……」

不要待在那麼耀眼的地方，過來這邊嘛。

我想玷污一下眼神閃閃發光的你。

順帶一提，貧民窟的居民們基本上都沒繳稅，不具有市民權。

而根據伊斯塔的法律，沒有市民權的人若是犯下重罪，將會一輩子關在牢裏，或是判處死刑。

「接下來，我要去享用剛纔介紹的牛肉料理囉。唉嘿嘿！」

開什麼玩笑！聽着背後傳來這聲怒吼，我結束今天的工作。我希望喫不飽的他們能夠再次想起牢房外還有許多美味的食物。

你們對外面也還有留戀吧？那就回想吧。回想藍天的遼闊，回想潮水的香氣。

回想自由的滋味。

隔天，再隔一天。

我繼續刺激他們的食慾。

「傳道者薩利亞將麪包與葡萄酒分給人們。話說回來，沃克斯西方有片優質葡萄園呢。那裏的酒超好喝的。」

我刺激他們的性慾。

「神說『人啊，在原野上增加，充滿大地吧』。充滿大地的方法就是增加，增加的方法就是姦淫。那麼，神究竟允許姦淫到何種程度呢？就讓我來介紹過去塞內卡宗教法庭上的判決案例吧。」

我刺激他們的睡眠慾。

「神在創世第七天終於休息了。你們一天勞動十二小時，只能睡四個小時呢。休息整整一天時，神究竟有多麼安樂？達成創造世界這項豐功偉業，神明正是應該休息。」

衛兵對我每次都將聖典的內容曲解到越界邊緣相當不滿，但他們從以前的問答就知道關於聖典的知識量遙不及我，所以沒有人有意見。

──就這樣日復一日，終於來到執行計畫的三天前。

「愛麗絲，魔物們聚集得順利嗎？」

「是、是。只要你……您下令，隨時都能攻擊這座城市。」

「船那邊沒問題嗎？」

「那邊也是，嗯，沒有問題。我綁架了船長的女兒當作人質，說只要看到我們搭乘的船出港，就會釋放她。」

「哎呀～……真過分。她沒事吧？」

「已經解決掉了。」

「…………這樣嗎。」

這座城市面向內海，魔物從空中及海上來襲的案例也不多。

就在我重新下定決心時，剛纔的士兵回來了。

……受到玩弄，直到終於壞掉，縫隙鬆開後，從裏頭露出來的是──

──之後，我跟阿碧斯閒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人家會給你個痛快。在你受苦之前親手解決你。」

接着，計畫當天。

「嗯，剛纔聽說了。所以接下來會比較忙……」

「嗯，包在我身上。你們也不要逞強。」

……人類與魔族也是這樣嗎？我們會互相殘殺直到其中一方消失嗎？

◇　◇　◇

「碧莉亞～」

「怎麼樣？」

您不是說嫉妒很快就會消失了嗎？

「收到。這種時候有點興奮呢。」

好了，萬事俱備，只欠────

「阿碧斯大人也……」

「嗯。附近如果有魔物聚集，很難想像是外地來的人……」

「……人家纔不給伊娃大人。」

「是！他不說自己的姓，又是不常在附近看到的人，難道會是新來的嗎……」

我在祭司服上披上葛倫給我的上衣，穿着這副不協調的裝扮……在教會二樓發呆，看着太陽漸漸西沉。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

因此，只要能擋下從陸路的侵略，這座城市就不會淪陷。

「他說他來找朋友……自稱奈因。」

蒂雅大人聽到好像笑了。

「──城外有魔物聚集？」

「是！那我立刻去帶他來。」

以前，精靈信仰的分派中，好像曾有太陽是精靈之王，月亮是精靈女王的解釋。

隨時隨地都是戰場。我還不夠成熟，得繃緊神經纔行。

「嗯……現在有點忙……沒關係，我還是跟他打聲招呼好了。」

這幾年來，這座城市始終保持和平，或許是因此纔有些鬆懈。

碧莉亞這麼嘟噥，飛走了。

……蒂雅大人，總覺得碧莉亞那樣是不是有點不妙啊？

由人類創造，拋給魔族的球。

「奈因？啊啊，他是我的朋友，應該是來找我的。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如果是您朋友的話，要讓他進來嗎？」

「麻煩你傳話給愛麗絲，說可以照預定實行。」

「是啊。我可是在賭命，刺激感完全不同喔。」

「……請問不妥嗎？」

「阿碧斯大人。我的同伴在旅館前逮到一名可疑人士，請問要怎麼辦？」

「是，似乎有魔族在煽動魔物……阿碧斯大人，請您保護這個城市。」

球真不錯，一個人也能玩，是個很好的玩具。

──那樣還算可愛了喔──

「啊哈。如果失敗的話，就讓人家來幫你收屍吧。」

「咦？」

「是，所以我跟他說不要逞強。」

「沒錯。再加上船員跟原本預定出貨的奴隸，一共兩百一十六人……用你們的說法就是兩百一十六隻。」

──你是男孩子，讓我看看你胸襟寬廣的一面吧──

──看着前來房間傳令的士兵離去，阿碧斯嘆了口氣。

「……這種非常時期，治安難免混亂。還是確認他的身分比較好。」

來到阿碧斯的旅館看不到的位置，我確認周遭沒有人後這麼喊，碧莉亞便立刻飛來，停在我肩膀上的老位子。

「……要上船的有一百零八隻對不……請問對不對？」

──然後，人家會把你喫了。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

「嗯，我會負責防守城市與內陸方的界線。」

……世上的男人真辛苦啊。我好像應該繼續當個處男。

「阿碧斯大人果然要保護這裏嗎？」

這份罪業……這份責任是我的。罪人一零八，業人一零八。罪業合計兩百一十六。

不過最後成爲主流的解釋是：不存在於這座大地上的物種無法成爲精靈。

反之，也可說正是因爲內陸的其他城市被魔族攻下，人類纔會學到這個教訓。

奧古斯塔的船似乎很少，即使有能在天上飛的種族，內海中的島嶼也由人類掌握，沒有中繼地點，軍隊會在中途精疲力竭是主要原因。

「您也不要勉強自己。沒有人能代替您，對這個城市的人來說，您是不可或缺的人。」

「好，有勞了。」

恨與殺意的拋接球遊戲究竟會在哪裏結束？

──夕陽西下。

月亮相反。在太陽落下時誕生，在太陽昇起時死去。

神之使徒阿碧斯•海倫必全力以赴，守護無辜民衆的生活。

我跟碧莉亞的工作，以及愛麗絲的工作加起來，人數剛好一半一半。

……追根究柢，王跟女王這種以爲精靈有複數存在的想法就太淺薄了。這世界她獨一無二。精靈只有她一人存在於世上。僅此而已。

「反正只要失敗，就算回到奧古斯塔也是死路一條。那個時候，就會被伊娃解剖之類的，可能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我必須成爲守護這座城市居民的盾牌。

──這時的奈因並沒有發現，有人在暗處盯着他看。

「這樣嗎……那個，我有狩獵魔物維生的朋友，聽到這個消息相當起勁。可是我還是很擔心他們……」

「嗯？」

是人類？還是魔族？

規模雖說不上是正式進攻，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我是外行，這方面的判斷也交給愛麗絲處理了，沒問題喔。」

「是！」

「唔……這樣不好呢。這次的數量跟以往不同。」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平民出來……」

……十分符合半吊子的我。只不過，她們兩個都只有聽我的命令做事。

我能看見街上的人們匆匆忙忙地避難。

「是的，其實……我想您應該知道了，城外好像有魔物聚集。」

……太陽在升起時誕生，落下時死去。

沒想到會突然出現有組織的魔物羣……如傳令所說，應當視爲有魔族介入纔是。

如果跟她啪啪啪的話可能會更糟。

總而言之，我知道他在計畫實行時不會在港口附近了。

太陽與月亮不停重複彼此殘殺……我曾經考慮過這種可怕的想法。要是再加上先前的說法，我覺得這種夫妻吵架還挺恐怖的。

……這麼一來，我就是那顆球了吧。

「奈因先生，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說不上許久不見，但原本就認識不久的朋友看起來格外失落。之前介紹他去的地方說他「知識相當豐富，但也只有知識豐富而已」，不過實際上犯人好像也有認真聽他講道，讓我感到放心。

──好了，要開始了，奈因。你的地獄就從這裏開始──

──你就接受那隻小鳥兒吧。是你把她變成那樣的喔──？

蒂雅大人這麼對我說，碧莉亞幾乎同時在窗臺邊降落。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愛麗絲髮出號令了！再一個小時魔物就會抵達城市！」

「好～……碧莉亞，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好了喔！」

「那個東西拿到了嗎？」

「在這裏！」

「窗戶呢？」

「你自己關！」

「贊啦，我們出發吧。」

「喔喔──！」

反正我們已經不會再回這間教會，這段時間承蒙照顧了。

碧莉亞這時如果帶我飛走一定很帥氣，但不知道有誰在看，還是不要讓人類知道我是叛徒比較好。

所以，我一如往常把碧莉亞放在肩上，堂堂正正地從大門走出教堂。

在那之前，我先點燃了圓柱狀的物體……炸藥，拋進屋裏。

走了一陣子，爆炸聲從後方傳來。感受到吹拂背後的熱風，我想着希望這樣能讓牢房的警戒變少時。

戳戳，鳥喙啄了啄我的臉頰。

「……人家說啊，奈因。」

「什麼事？打起精神吧，這可是祭典喔。」

「話說人家的衣服你收哪去了？」

「……說得也是，沒辦法。他們應該會冷靜聽你說話纔對。拜託了。」

「……那麼，我們走吧。我再強調一次，請你們安靜。」

「嗯。」

看着背對我跑出門的他，我踏出明確背叛人類的第一步。

「動作快啊！魔物不是殺來了嗎！你解釋太久了啦！」

……既然如此，如果我對阿蘿瑪大人還留有忠誠的話，我的雙眼就不能離開這個男人。

「好喔，包在人家身上。」

其中一名熟識的衛兵匆匆忙忙地整裝，看似隨時都會飛奔而出。

「反正我已經沒辦法回教會了，纔想至少來這裏安撫認識的囚犯……」

「我的教會也遭到攻擊，好不容易纔保住一命逃出來。」

「神說人的生命尊貴，人生應當享樂。這裏的人都曾經一度誤入歧途，但只要聽從神的教誨並誠心反省，就絕對不會被神拋棄。」

穿過走廊，我跟途中遇見的幾個人打招呼，鼓勵接下來要到街上的衛兵。

「…………」

「會被阿蘿瑪大人發現喔？」

「我過去一直透過神的教誨跟你們倡導活着的喜悅。你們如果死了，要怎麼開花結果？」

「……嗄？真、真的嗎!? 」

「…………可是──」

這個人類破壞，奪走了我心中重要的事物。

「……你會遵守約定吧？」

她從我的肩頭起飛，去這座人變少的設施裏拿鑰匙。

……纔怪。

「其實，魔物打來了。這座城市可能會淪陷。」

聽着躺在地上的人慢吞吞地爬起來的聲音，我繼續說道：

「當然，你之後就能見到女兒了。」

……不過，我不知道和我一樣以販賣人口維生的人會不會跟女兒去一樣的地方。

「怎樣？又來跟我們說色色的故事嗎？那麼我們很歡迎啊，嘿嘿！」

離開時她輕啄我的耳垂，在我耳畔低語要我小心，實在是可愛到難以形容。

我知道那不是魔術，艾蕾卡大人一定也被做了相同的事情。

「好了好了，排成一排。啊啊，那邊不要吵架！不要在開開心心搭船旅行前吵架嘛。」

「你們有在反省吧？從今以後會正當地生活吧？」

「大家晚安。稍微注意一下。」

「什麼？」

想要怒吼別隨便叫阿蘿瑪大人的名諱的同時，我對他允許自己用輕鬆的態度交談仍難免湧現感謝的心意。

……根本沒在反省呢。貧民性格都看光光了。

「真的嗎……啊啊可惡，就連從這裏都看得到火光！該死，那羣白癡！」

我跟他們一定都是如此。

「話說啊，感覺上面怎麼吵吵鬧鬧的啊？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呢，好像有人想藉着這次魔物襲擊的混亂趁火打劫。」

──和碧莉亞會合後，囚犯們比我想像得還要老實地跟來。

「……奈因……大人，你……請您快一點，否則會被發現。」

「喂喂，今天的講道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那麼，就開始吧。

「嗨，船長。這次就麻煩了。」

爲了有朝一日這不明所以的法術或是洗腦解開時，告訴阿蘿瑪大人這傢伙的本性、危險性，如果可以的話，還有弱點。

──然後，船乘着囚犯們的希望出航。

接着就去解決還留在設施裏僅存的衛兵了。

「城裏現在一片混亂，這樣下去你們會死。」

對吧，奈因大人？

「喔喔，知道了知道了。我們聽話就是了。」

「你就算什麼也不穿也很漂亮……好痛，很痛耶，不要啄我。對不起，對不起！」

他們原本就無家可歸，得到能偷渡出國的承諾就不會刻意冒險，這我能理解。與其這麼說，若不做到這種程度，他們也不會鋌而走險。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你看，在那邊……不是燒起來了嗎？」

「啊……？什麼啊，原來是你啊。」

我對阿蘿瑪•薩傑斯塔的忠誠絕對沒有消失。

監獄裏一片譁然，突然湧現的危機與希望讓所有人陷入混亂。

這絕不能跟這個男人說，但在另一方面，我至今依然對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感到困惑。

「不用嘮叨了。你要放我們出去吧？我們會重新做人啦！」

──反正我只是阿蘿瑪大人的眼睛，耳朵。思考是阿蘿瑪大人的工作，我做不到。

「當然。那麼碧莉亞，就麻煩你依照預定跟迪亞布羅聯絡了。」

「好……啊啊對了，不用對我那麼尊敬。應該說，這樣反而會被周遭懷疑，跟我自然說話就好。」

我這麼說，她便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

真假？可以嗎？

在由鐵欄杆區隔的牢房內，我氣沉丹田大聲說道。

從他們的低聲對話聽來，原本似乎有人打算一離開就馬上逃跑，但也許是看到渾身是血的衛兵嚇到了。

「哪裏不要緊!? 」

──我想快點做好準備，儘快出發。

我這麼說，環顧四周。

我會讓你跟她遇見相同的下場的。

「…………」

「唔，是你啊！魔物正朝我們過來，現在我們忙得很。你也快回教會，不是要準備讓人去避難嗎？」

──愛麗絲仰望眼前的男人，和碧莉亞感情融洽地交談。

但是，在那片森林中被那個男人做的事情……具體來說，是在手背上……啊啊，我不想回想起來。總之就是因爲那個，害我現在變得不正常了。

「會、會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嘿嘿！」

「……碧莉亞，鑰匙。」

這就是我們的契約吧？

我可愛的小鳥兒默默在我手上放下嘴裏叼着的鑰匙。

「看到你們這麼慌張，他們一定也很不安。如果發生暴動，你們在這麼混亂的城裏會無暇維持治安吧？我想跟他們說說話，安撫他們的情緒，嗯。」

「可以喔。」

「碧莉亞。」

我把氣呼呼的碧莉亞放在肩上，悠閒地走到衛兵休息室兼牢房。裏頭的確不出所料，相當混亂。

「不要緊的，碧莉亞。」

──結果，我們穿過因爲魔物襲擊而忙着避難的混亂羣衆，順利抵達港口。

爬下樓梯，走進昏暗的牢房，我的鞋子在石地上發出喀喀、喀喀的尖銳聲響。

我是爲阿蘿瑪大人奉獻身心的小狐狸，愛麗絲•克拉克斯。我絕對不能失去自我。

「我也是啊。家裏要是有錢，打從一開始纔不會去做什麼強盜！」

「……我知道了。那麼，我現在就放你們出來，不過請你們安靜。在這座城市裏會馬上被抓，我會用船把你們偷渡到英迪拉。」

……因爲，您會愛我的對不對，奈因大人？

──對不起啦。

「白癡！人家只有那一套耶！人家很珍惜洗的說！只有一套的說！」

「唔……可是，要是交給外面的人，我們的面子就……」

「沒、沒錯沒錯，我爸媽要是賺多一點錢的話，我們就能活得更正常一點了！」

「既然如此，就跟我約好。我給你們再次仰望天空的權利，接下來要怎麼辦得看你們的努力……你們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你們好～……哎呀。」

……我變成這樣被發現也無所謂。我甚至希望阿蘿瑪大人能夠察覺。

「開、開什麼玩笑！打開！可惡，放我們出去！」

或是……他給予了我什麼。

「我知道了，請包在我身上。」

「……！我知道了。這是你說的，以後別想反悔。」

「怎樣怎樣？無微不至嘛！」

就排除可疑的部分記錄下來吧。

就算我背叛您，您也絕不會捨棄我對不對？

「喂，真的假的！」

「什麼!? 」

奈因遵守約定給予他們仰望天空的權利，讓他們體會舒爽的海風。

終點近在眼前就難免焦急。我小心翼翼地把貨物帶上船時，戴着兜帽藏住狐狸耳朵的愛麗絲對我說：

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們感受了前所未有的開放感。

因此沒有人發現深深戴着兜帽的少女偶爾會對船長、舵手、觀測手使出可疑的法術。

直到迎接他們的人現身前，他們都深信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輝煌燦爛。

──伊斯塔國首都，蒂雅瑪麗亞發生的魔物襲擊事件，以及幾乎同時發生的兇惡罪犯大逃獄與善良商人的失蹤事件，最後就在詳細與關聯性不明的情況下衝擊了各國。

不久之後，這片土地煞有其事地流傳有人聽見類似人類慘叫聲……尖銳不祥的聲音層層疊疊地響起。

──那是人類的慘叫聲。他們不是逃跑了，是被惡魔抓走了──

──惡魔享用了一大羣人。如字面上的意思用耳朵享受他們的慘叫，用鼻子享受他們的血腥味，用眼睛享受他們害怕扭曲的表情，然後一如字面所述，用舌尖享受他們的味道──

──居然跟控制老鼠一樣放出魔物……放出喫人的怪物……然後把這當作掩護做出這種事……那羣齷齪的惡魔──

──他們被喫掉了。現在不在這裏的人，全都在北方魔族潛伏的地方被喫掉了──

──他們是爲了讓聲音傳到我們耳中……然後爲了享受那個聲音，才讓那些人慘叫的──

──不對，慘叫聲還在……現在還在繼續──！

……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通稱「蒂雅瑪麗亞的吹笛人」。

這正是日後被稱爲「惡魔」的人類，在史書上現身的第一道足跡。

──雖然發生了出乎意料的大規模魔物襲擊，蒂雅瑪麗亞仍成功守住，只有受到一點災情。

儘管如此，阿碧斯•海倫仍在貧民窟附近的衛兵休息室內發出驚愕與悲嘆的呼喊。

「……這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爲什麼會這樣！」

「對、對不起，我們也不明白……」

城裏的混亂沉靜下來後，回來善後的衛兵們率先看見同伴的屍體，這才發現兇惡的罪犯竟一個不剩全數脫逃。

過於難以理解的情況讓阿碧斯不禁大聲質問。

「囚犯爲什麼消失了！這個慘狀是他們做的嗎!? 」

而且……教會被攻擊？怎麼回事……？

他帶着一隻奇特，從沒看過的寵物鳥……但我卻沒有看過。

「……他看起來會覺得鳥很重嗎？」

「冷靜一點。什麼？你在說什麼？」

「……你說鳥？」

──阿碧斯等人查到的，是所有的鎖都有被鑰匙打開的痕跡。換言之，犯人不是破壞鎖脫逃的。

不是犯人是誰的情報。而是最可疑嫌犯周圍的情報。

看到他們抹去淚水，明明自己否定，阿碧斯仍將對奈因的懷疑留在內心一角。

他如果是魔族的手下，就有可能煽動魔物。如果是他假扮成人類策劃了這場囚犯脫逃事件，就有可能爲此引發街上的混亂。

──事件發生後得到的瑣碎情報，每一項都指出奈因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兇手。

「……還不知道有沒有內神通外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多打一份鑰匙，還是其他人所爲。」

「沒什麼，你做得很好。收下這個吧。」

「他？怎、怎麼會……」

即便如此，來路不明的男子依然想要累積善行。

「之後再哭，動作快點！」

在阿碧斯心中，奈因這個人模糊不清，且具有多重面貌。

「……不，先等一下。這麼說來……對了，絕對沒錯！從被殺的時間看來，是事件發生之前！您介紹的人有來！」

原本想低聲自言自語，卻被附近耳尖的人聽到了。

「嗯……啊啊，我聽奈因說過了。對了，這麼說不太妥當，不過你不是逃跑了嗎？怎麼會在這裏？」

「我雖然很吝嗇，但從沒殺過人。我看到他穿着上等的上衣，就跟同伴提了一下，想說跟他借去當鋪換點錢來買酒……」

「…………」

如果我是招致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我就應該負起責任。

「等、等一下，還沒確定！」

……既然如此，我就要阻止你。

「可是！……啊，不，對不起。」

「還有那傢伙……一直嘀嘀咕咕地跟鳥說話！他絕對瘋了啊！」

「咦？沒有，完全不會……這麼說來，那麼大隻的鳥應該很重吧……」

「結果那傢伙居然把我、把我的、我的同伴給……給殺了，還丟進暖爐當柴火燒！我們可是連他一根寒毛都沒碰啊！」

「順帶一提，他帶的鳥長什麼樣子？」

「是內神通外鬼嗎？不，可是難以想像會有人把同伴全部殺光……」

「……是。」

「我想……恐怕是。不過，這麼大規模的越獄，有可能嗎……？」

如果這些敘述屬實，就代表奈因所說的「教會遭到襲擊」是赤裸裸的謊言……

「……先替他們收屍吧。然後我們再交換彼此的情報，冷靜地判斷吧。」

……他相當激動，聽不太清楚，不過簡單來說，就是他似乎想偷奈因的衣服中飽私囊。

「……我記得，那隻鳥很瘦，嘴巴也不大，可是羽毛看起來跟禿鷲一樣大。腳上的爪子也大到跟體格不符……」

「你說什麼!? 」

這麼說來，曾聽衛兵說，周遭居民也有提及。

「可惡，那個渾蛋，是他乾的！不可能有其他人！教會被攻擊一定也是調虎離山！」

「那個渾蛋是惡魔啊！居然在滿是血、血還有焦屍味道的房間裏一臉若無其事地睡覺！那、那種傢伙不可能是人類……！」

「是！」

「阿、阿碧斯大人，您是在懷疑我們嗎？」

……奈因，你欺騙了我嗎？

「……那個，使徒阿碧斯大人？」

──奈因。

「……可惡，居然，居然敢把我們的夥伴……」

而且，他們生來便具有操縱重量的魔法。如果有飛翔種族陪伴，一定也能輕易取得引發這種狀況的所需情報。

初次見面時他給人的印象有些卑微。跟他聊過之後覺得他趨炎附勢，又情緒不穩。

「……奈因，這是你做的嗎？如果不是，你現在平安無事嗎？」

……或許我早就在心底懷疑他了。

他爲什麼選在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裏？……和囚犯會面是真的嗎？他真的不是別有居心？

「奈因！那個瘟神居然說這種話！」

我看過受傷的哈耳庇厄……稱爲哈皮的飛翔種族，變身成與法默所說一致的模樣逃走。

不知不覺間，我在內心直呼他的名諱。

「是哈耳庇厄。」

「你們幾個跟我來！牢裏可能會有線索。其他人……請你們把殉職的人蓋起來。」

結果城裏雖然沒有什麼災情，所以不知道他爲什麼如此拐彎抹角，也不知道他是從何得到那麼深的薩利亞教知識，但這些並不矛盾。

「等、等一下！這樣的確做過頭了，但還算是正當防衛……」

「絕對是他沒錯！那傢伙原本就跟這些傢伙串通好了！一定是這樣，否則爲什麼沒有他的屍體！而且……他還跟魔物襲擊同時抵達，根本不可能是偶然！」

──我拿了一枚錢幣給提供貴重情報的他。

仔細想想，他充滿疑點。

「我、我叫做法默。是那間燒燬教會的祭司。」

你看起來像是人類，可是你原來是魔族嗎？

「沒錯！那傢伙在事件發生前來到這裏，說要跟囚犯會面！」

「事實上是真的發生了。總而言之，通知附近居民提高警覺，還有不要在夜晚外出。」

──不妙。

──但我仍舊選擇相信了他。

「嗯？怎麼了？請問你是哪位？」

「瞭解！喂，有空的人跟我來！」

……我看過一次。雖然沒有對一般大衆公開，但那是某種魔族的特徵。

根據鄰近居民的說法，沒有人看見有人闖進這裏，起火之前更沒有人聽到爭吵的聲音。

如果至今爲止的情報沒有錯誤。如果我的推測正確。

「……？你是說奈因先生嗎？」

我找到該做的事情了。首先要收集情報。

「瘟神……？」

你假扮神的名義，嘲笑我，還有這座城市裏的人嗎？

……給我等着，奈因。你這披着人皮，離經叛道的魔族眷屬。

雖然幾乎沒有延燒到四周，但建築早已不留原形。

──處理告一段落後，阿碧斯來到曾是教會的地點前方。

──奈因，你如果真的是神的敵人，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五馬分屍。

「咦？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