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也是最初的偶像》 · 草野原原 · 1.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合會
譯者:erosuke
古月美香是個偶像迷。在「偶像戰國時代」的現代社會,偶像迷並不少見。隨着偶像們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現,她們的擁躉也在蓬勃增長。但古月美香與前述的一時風潮有着天壤之別。畢竟,她出生剛滿六個月,就已成爲「偶像宅」。那時,她還是個夜夜啼哭不止的嬰兒。她晝夜不分地啼哭不停,搞得雙親難以入眠、頭腦混亂。雙親苦惱不已,於是開始尋找能讓嬰孩着迷之物,以求安定她的情緒。他們分別嘗試了人偶、響板、遊戲機、模型、陀螺、風箏、機器人、圍裙、手電筒、智能手機、紙箱做的迷宮、倉鼠等等,但古月美香好像都沒什麼興趣。
雙親精疲力竭,只好在夜裏換臺試錯。電視裏總統、營業員、廚師、醫生、狗、吹奏樂團、汽車次第出現。然後,映出的是「偶像」。這時,古月美香停止了哭泣。她圓睜雙眼,緊盯着屏幕上舞動的偶像的容顏。她活動起臉部的表情肌肉,終於展現笑臉。這是一副純真無邪的笑容。笑容純粹至極,堪稱嬰兒笑容中的典範。
就是這個!雙親如此確信。終於找到止住啼哭的殺手鐧了。
古月家並非多麼富裕。然而,古月美香身邊卻滿是偶像商品。錄像帶不知反覆播放了多少次,已經摩擦破損到接觸不良。古月美香的妹妹古月美耶於一年後出生,她也和姐姐一起沉迷偶像。隨着姐妹倆的成長,錄像帶也更迭爲DVD。還是小學時,她們就已計劃參加演唱會。古月美香原本是個內向認生的室內派,情緒也不穩定,卻多虧偶像迷的身份結識了許多朋友。可以說,是「偶像」拯救了她。
另一方面,扭曲了古月美香人生的,也正是「偶像」。由於連番遠征演唱會以及不斷購買DVD,花費增長讓家計愈發緊張,直接導致家中三餐愈加儉省,雙親的工作量也不得不隨之增加。再加上家中積蓄的壓力陡然爆發,最後父母的婚姻走向了破裂。結果古月美耶定由父親撫養,與古月美香從此分別。這都發生在古月美香十三歲、還是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她受到極大刺激,而後休學一年,成天窩在昏暗的房間裏,反覆觀看着偶像的現場錄像。她一天只喫兩頓,更有甚者一天一頓。就因如此,她的皮膚白到近乎不健康的程度,身材也嬌小異常。母親雖然爲此擔心,古月美香背地裏卻十分中意。畢竟在她看來,這個樣子纔像偶像。
一年之後,古月美香也轉換了心境。她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國立光之山高中。雖然幾年前還是無甚人氣的女子高中,而今年該校在業餘偶像大會中獲得優勝,一舉成爲全國的偶像迷矚目的焦點。當然,古月美香也親臨了那場大會的現場,併爲之深深折服。那個偶像組合的每個人都兼具個性和才藝,同時作爲團隊的整體表現也堪稱完美。把這樣一個特質相異的組合凝聚爲一體的瞬間,可謂是藝術的結晶。非要形容,這就好比把足球運動員、獵人、烤紅薯店家、賽車手、宗教家、陶藝家、建築師、銷售員和機場燈塔職員等各樣的能力雜糅一體來拯救世界危機。古月美香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加入這個組合。不知是不是由於她家裏蹲時期產生的反作用,如今的她情緒高揚。她胸中決意已定:無論如何、不管怎樣,一定要成爲偶像!
古月美香開始瘋狂學習。雖然由於休學而落後於同級生,但她還是以不得了的氣勢克服了這段差距,最後成功考取合格。
高中成爲了她人生以來最好的生活空間。正因爲是在這所以偶像聞名的學校,她身邊充斥着趣味相投的偶像迷。偶像部的前輩們雖然一開始爲突然暴增的部員數量而頭痛,在經過幾番試錯後,終於擬定了建立多個偶像組合並分別獨立活動的社團系統。古月美香從此開始作爲5人組合「P-VALUE」的一員進行活動,而正是在這個組合裏,她經歷了命運的相遇。這並非僅僅對她而言,而是對於整個宇宙來說,都是一場命運的相遇。
「名叫新園真織,請多指教。」
這真是非常冷淡的寒暄。在「P-VALUE」的首次成員見面會上,古月美香與她相遇了。她短髮、高個、眼神銳利,不像是個能輕鬆打交道的人物。事實上,她總與組合裏的成員們保持着一步之遙。
進入高中的古月美香,目標是要人見人愛。正因爲曾經性格膽小又內向,現在的她纔要拼命裝出活潑開朗的模樣。就算是裝裝樣子也好、外強中乾也罷,好歹也成功隱藏了那個認生內向的自己。憑這份裝模作樣的開朗來博取友人也成了她的拿手好戲。但是,她卻從來沒有結識到一個能真正交心的朋友。這也是因爲她害怕着,害怕真正的自己只會讓現在的朋友們離她而去。要真有一天,她向誰袒露心扉,暴露出自己不安定的內心,只怕反而會讓朋友們紛紛遠離,一切又陷入負面的惡性循環。
新園真織是與古月美香正好相反的性格。她向來不從大流、態度鮮明,什麼話都能堂堂出口。不勝厭煩地發出嘆息更是她的口癖。
傳聞她雙親經營醫院,家境優越算得上大家閨秀,在班級裏任誰也自覺遜色她幾分,但就是這樣的她,卻好像沒什麼朋友。
古月美香非常努力地適應着外部環境。對待偶像活動更是如此,上課也直接翹掉,一心地記着歌曲、練習舞步、努力提高基礎體力。另一邊,新園真織卻像根本不屑於去適應外界,反倒輕鬆地完成了社團課題。即使問她,她也只說小時候就反覆上過鋼琴和芭蕾舞課而已。古月美香還在爲練了多少小時也頻頻出錯的舞步而煩惱時,一旁的新園真織已經輕輕鬆鬆記下了新的舞步。
兩人的距離並未怎麼減少。這是當然。畢竟這兩人之間進行怎樣的因式分解,也得不出共通的因子。古月美香從認知層面上就把新園真織排除在外。她感覺如果強行靠近,恐怕空間都要發生崩裂。不知是否對古月美香的態度有所察覺,新園真織也從未主動向她示好。
這樣的兩人能成爲摯友,原因極爲偶然。入學差不多一個月後的某天,古月美香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趕來晨練。在這片偶像部指定練習場地的屋頂,她一直是最早前來練舞。由於記憶舞步她總是最慢的一個,只好自主開展祕密訓練。
「那一步,慢了半拍哦。」
身後傳來了聲音。她回頭看去,新園真織站在那裏。
「鬧鐘好像壞了,反正提前響了。也不想再睡,就來呼吸兩口清晨空氣。你一直都這個時間?」
雖然母親一直強調學業優先,她卻把學習時間都傾注在選拔會的練習之中。連進路調查表上她也用大字寫着「成爲偶像」。老師警告她「將來一定會後悔」,母親也爲自己的育兒方針而深感悔恨。每到這時,她就用可愛的聲調反駁道:「美香要成爲大~~家的偶像呢,沒問題的美香!」
「『怎麼會在這裏?』這句話要原封不動地還給姐姐!我是爲了姐姐恢復理智而來的。姐姐你正被惡魔支配着!被名叫『偶像』的惡魔!『偶像』!啊,這是多麼不祥的詞彙啊!被這『偶像』搞到家庭破裂、如今姐姐的人生都要被『偶像』給毀掉了!聽我說、姐姐,現在也還爲時不晚。事務所的倒閉正是天啓!你不要再做什麼偶像了,回到正常世界裏來吧!」
「你煽動姐姐、毀了姐姐,現在又要把姐姐當你的玩物嗎!?嗯!?反正,你中途厭倦了遲早會隨手拋棄姐姐的吧!姐姐就是姐姐啊!還想讓她寄生在你這傢伙身上嗎?要讓姐姐墮落到什麼地步你纔會滿意啊?已經夠了,已經受夠了你的偶像過家家了!好好面對現實吧!」
「小真」就是新園真織的暱稱。
「……不是、沒事……」
在古月美香的心中,新園真織已然化爲另一種意義上的理想化的「偶像」。一定要成爲與之相稱的偶像、要像她一樣閃耀光芒——古月始終抱持着這樣的理想。古月的這個理想已然深入骨髓、纏繞不散,實現的期限本也只會無限延期。然而某一天,無限突然就在街邊一次邂逅中坍縮爲有限。
久等的新園真織走來玄關。
足足過了數秒時間,古月美耶才理解了新園真織的話。
「美香!」
沉默到她有些慌亂,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話都說出了口。
「嗯……雖然中學父母離婚時就分開了……」
「美香還有妹妹啊。」
在這之後,兩人越發親近相依,漸漸成爲了內外公認的一對摯友。古月美香度過了幸福的高中時代。這是她閃閃發亮的三年時光。她切實地感到,在自己體內閃耀着偶像的光芒。
之後,她一口氣吐露了心聲。包括她被事務所背叛時的震驚、無法再信任他人、感受到自己的無力、自暴自棄、自卑情緒、健康惡化、存款日減、在東京孤立無援、偶爾甚至快要被逼瘋的感覺等等。
「這樣啊。這樣的話,我來當你的製作人就行了吧。」
「美耶!?怎麼會在這裏?」
古月美香斷開話頭,來到玄關把門打開。
「不——對——偶像所追求的,既不是舞跳得多好,也不是歌唱得多好。即使笨拙也好,重點在於你努力的那個樣子哦。觀衆看到你努力的模樣,就會與自己的經歷重合、從而產生共鳴。從這一點上講,比起我,你才更適合做偶像的哦。」
「啊!?」
新園真織從傳聞中瞭解到古月美香所處的困境。她至今所築的層層疊疊的謊言,就這樣一下子全盤崩塌。
古月美香困惑不解。
「哈啊!?你說什麼!?」
她小聲囁嚅道。
「難得你一番好意,但……」
古月美耶熱情地述說着。她認爲是「偶像」導致雙親離婚,於是發誓要把「偶像」從世界上消滅乾淨。她不知從哪裏得知姐姐在做偶像的消息,整個人都焦慮不安,最後就趕來找到了姐姐。
「嗯?怎麼了?」
「偶像……」
「姐姐!」
短短時間裏,兩人之間只有尷尬的沉默。
「你認真的嗎?」
新園真織堅定有力地向她宣告。
這對於新園真織而言是非常自然的提案。俗話也說富貴無常嘛。然而對於古月美香而言,這個提案卻像是把她業已構築的存在意義全盤否定一樣。這一點也許可以作爲一個社會學考察的課題:由於古月美香家庭貧寒,她心中根植的是新自由主義文化背景的價值觀,故她的貧寒出身如同她揹負的一種原罪。所以,她即使平白受讓再少的金錢,也唯恐被世間輿論加上不勞而獲的烙印。她無意識地警戒着這種情況發生。
紛繁之中,只有新園真織成爲她唯一的曙光。她反覆重申着「美香的話能當宇宙第一的偶像、美香有我在就比誰都要可愛」,以此維持着古月美香的自信。而古月也憑着這些話語保持着狀態。要是新園真織不在的話,她恐怕就要陷入抑鬱之中、說不定都要放棄成爲偶像。然而,只要能聽到新園真織的話語,無論落選了多少次選拔、被母親多少次勸退,她也能湧上閃耀發光的自信,還能努力向前多踏出一步。
「就是這樣!之後嘛,就是把語氣和髮型調整爲偶像風啦。讓我想想哦。」
「但是,不會麻煩新園同學嗎?」
「……恩。」
明明自己以成爲偶像爲人生目標,水平卻還遠不如眼前這個不把偶像活動當回事的人。這樣的事實給予了古月美香沉重打擊,她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一進事務所,她就被要求繳納「培訓費」。此後半年間,因這「培訓費」她一直都是入不敷出。經理人又勸慰她以後會慢慢接到工作,向她允諾收入會逐步提高。爲將來的美好展望雀躍不已的古月美香對此深信不疑,拼盡全力重複着事務所的「培訓」。
「就是你這傢伙毀了姐姐的人生對吧!」
「這可是我自己提議的喔。當然不會麻煩啦。再說,偶像活動之類的,不就像玩耍一樣嘛。」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她被這個意外的提議搞得有些迷惑。
「我沒臉讓你看到這個樣子啊……」
「哈啊!?意義不明!憑什麼要聽你指手畫腳?」
「當然、認真的。」
「……開、什麼玩笑!」
「美香,有客人?」
「……和小真說的一樣、美香……」
古月美香把新園真織帶到自己房間。氣氛實在尷尬,她連再會的喜悅也說不出口。她也無法再一直沉默了,就把至今發生的點點滴滴都如實相告。
「嚯——不介意的話,我來幫你吧。」
向新園真織求助吧。她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然而,她無法實行。雖然之間也頻頻聯繫,但所屬的事務所已經倒閉、自己如今也不是偶像的事情,她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害怕告訴新園,便把坦白的事情一拖再拖,而不知從何時起,甚至已經築成了「自己還是元氣滿滿地做着偶像」這樣的謊言。謊言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漸漸龐大到已不能輕易拆穿。而她不能說出真相的理由,只是不想讓新園看到自己這般落魄。兩人分別時那般自信滿滿的她,絕不想讓新園看到如今自己這個連笑容也在勉強的模樣。
「難道……我說了什麼壞話?是的話我道歉、對不起……」
話題的轉進出乎意料。
「……我啊,夢想就是成爲偶像……所以、把自己和新園同學比較了一下。總感覺有些失落……」
「就是這個意思啊,我這邊錢還是有的,還不少呢。我向父母說一下的話,還能拿到數不清的錢。就這樣養活美香啊。你只要繼續堅持偶像活動就行啦。」
「美香!我聽說了。說是事務所倒閉了!你沒事吧?」
她正要拒絕的時候,門鈴響了。
如同性情大變般的古月美耶暴跳如雷。這般模樣正是「暴走青少年」的準確形容。
相對的,新園真織也不是聽了這番話語還沉得住氣的性格。兩人之間翻湧着噼啪作響的空氣。閃電幾時劈下都不奇怪。
古月美耶用力踢向牆壁。花瓶因衝擊而落下,碎在了地上。
新園真織一臉自然地發出困惑。
古月美香從負面揣測着新園真織的提問。「練得這麼勤,不也還是老樣子嘛」,她感覺像被如此挖苦,不由感到幾分羞恥。
「纔不是無可挽回。因爲,有我來養活她。」
門被猛然拉開,門外的少女搶身進門。少女雖然面貌和古月美香一模一樣,身形卻比本已嬌小的她還要再小一圈。她是古月美耶,即古月美香的妹妹,而自雙親離婚之後就一直沒再見過面。
「沒事的!」
「身在同組也算緣分,就此機會親近一點、不也是好事?」
「姐姐本該就讀一所差不多的大學、然後按部就班地入職、結婚,從此過上幸福的人生!可現在!算什麼啊!啊啊!在這種逼仄的廉租公寓裏一個人悽慘孤獨地埋沒而終,結局不就是人生毀滅嗎!毀滅啊!是人生的失敗者啊!那就無可挽回了啊!」
「你怎麼會在這裏?」
歷經多次落選之後,她終於通過了一次選拔會。這可是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問題是,所屬的事務所遠在東京,這意味着要與就讀京都某大學醫學部的新園真織分別兩地。兩人依依惜別、相擁不捨,約定了再會之期後終於告別。古月美香更斷然約定,等到下次再見,她一定會成爲大賣特賣的人氣偶像。
新園真織一臉無邪地向她微笑。
堅強不懈的古月美香等來的,卻是無情的現實。
多麼耳熟的聲音。是新園真織的聲音。
她一邊這樣說着,眼淚卻流了下來。
「爲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她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誒誒!?」
「誒!?小真!」
新園真織把泣不成聲的古月美香緊緊抱住。
以古月美香的形象確立爲契機,偶像組合P-VALUE的氣氛也發生了變化。既然古月作爲組合的中心頗有一些偶像模樣,大家便有了種「這個組合的確貨真價實」的自覺。以古月美香和新園真織牽頭的清晨練習,逐漸成爲了全員參與的集體項目,組合也成功邁上了當地偶像大會的舞臺。
「我叫新園真織哦。高中時代和美香一起開展偶像活動。」
從此,新園真織開始了作爲古月美香的製作人的工作。引人注目的第一點,就從髮型開始。把保持至今的長髮改成雙馬尾,一下子就爲她增加了可愛屬性。同時爲她增加病弱屬性的雪白肌膚也發揮助力。接着,輪到她的自稱。把一直以來自稱的「我」換成「美香」,又爲她確立了稚氣的形象設定。在此基礎上,她嬌小的身材也發揮了與之相乘的效果。
她因過於驚訝,嘴上也換成了營業專用語調。
「但就算分開,我還是一如既往地仰慕姐姐喔。話說回來,請問你是?」
然而,之後卻發生了變故。從偶像部畢業的同時,也意味着從此喪失作爲偶像的身份,她又成了一介凡人。古月美香已無法再忍受如今自己的平凡。她想作爲偶像,永遠閃耀光芒。
「初次見面,我是美香姐姐的妹妹,名叫古月美耶。」
古月美耶咬牙切齒。
「可是、我啊,就連舞步也完全記不住啊……」
直到那之後半年的某一天,古月美香才得知事務所倒閉的事實。這家一路負債經營、自知時日無多的事務所,把一腔熱誠期待出道的新人們榨乾之後,就此逃之夭夭。殘餘所剩,只有因「培訓費」高築的鉅額負債,和被碾得支離破碎的精神而已。她這半年間幾乎沒有什麼實績,所以連移籍事務所也辦不到,更別提作爲自由藝人蔘加偶像活動。她至今的積累都毀於一旦。剩下的路,只有從頭開始參加選拔會一途。而且,還必須身兼維持生計的打工,才能勉強繼續偶像活動。更爲嚴峻的是,如今的她孤身一人。獨自來到東京的她,身邊沒有朋友,甚至連一起練習的夥伴也沒有。爲選拔會而進行的練習毫無樂趣。她無法再自然地展露笑容。下意識地試着笑一下,臉上只現出扭曲。看着鏡子裏那扭曲的面容,她感到悲傷不已。到最後,甚至連肚腹也痛苦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她是沒可能通過選拔會的。
「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有我來養活你啊!」
「是這樣……嗎?」
「纔不是無可挽回啊。」
新園真織鎮靜反駁道。
「哎?」
被稱讚適合做偶像,還是讓她從心底裏感到高興。
在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之中,古月美香插了進來。
「……出去。」
她嘴上念着。聲音雖小,表情卻非常可怕。
「但是美香……」
「姐姐……」
兩人剛纔緊張的氛圍已拋到九霄雲外,現在只試圖平息古月美香的情緒。
「好了都給我出去!」
她強行把兩人推出門外,並鎖上房門。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她沒有理睬。
「面對現實……嗎……」
古月美香面無生氣地笑了。她的雄心啪咔一聲折爲兩半。她因新園真織的提案而自尊折損,她也因古月美耶的主張而徹底明白自己毫無才能。上述諸事交雜混合,終於讓她看清了自己所身處的無情的現實。
是啊,面對現實吧。自己當不了什麼偶像的。將不可能視爲目標,越是掙扎傷痛只會越深。夠了,就在這裏止步吧。該結束了。結束一切。
古月美香心中應有的光輝已經消散。從她遇見偶像開始,通過開展偶像活動一直培育而成的理應閃閃發亮的光輝,再也沒有了。
既然當不了偶像了,結局只能是結束掉一切。
古月美香把椅子拿到陽臺,坐了上去。陽臺外美麗的景色延展向遠方。像街燈照耀下的小路和空地這些平凡的夜景,如今她也無比欣賞。明明到陽臺來都不知多少次了,怎麼以前就沒發現有這麼美麗的景色呢。
在最後能有個好心情,真是太好了。
帶着滿足的感嘆,古月美香從陽臺縱身躍出。
她的身體隨着重力加速度向下墜落。從七層樓約21米高處墜落,着陸瞬間的時速約70公里。基本等於被高速路上的行車撞飛。碰撞的衝擊傳遍全身,血管頓時破裂、腦細胞也受到破壞。人生最大也是最後的痛楚瞬間湧滿身體、然後消失。
古月美香死了。
然而,這個死並不是終結,而是開端。從此,⟨偶像⟩登上舞臺。
新園真織和古月美耶聽到了古月美香死亡瞬間的聲音。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兩人焦急地跑了起來。正如兩人所預感的一樣,滿身鮮血的古月美香倒在地上。此時的她說是個人,還不如說是被非法丟棄的大型垃圾。新園真織不愧作爲醫學生,確認已無脈搏後立即施行心肺復甦。她的行動可謂冷靜,但她的頭腦裏一片空白。她已經停止了思考,只是在照搬着授課內容灌輸的行動。另一邊,古月美耶除了連忙撥打急救電話外什麼也幫不上。對自己的無能爲力,她忍着眼淚悔恨不已。不是醫學生的人,原來是這樣無力。
面對着嘿嘿傻笑不停的新園真織,古月美耶終於控制不住自己,向新園揮去她小小的拳頭。這雙拳所帶的動量由於過於微小,對新園真織的身體實在造不成什麼損傷。然而,她卻搞不明白爲何自己要受這雙拳的揮打,臉上只得一副迷茫的表情。
運送古月美香的醫院,正是新園真織的父母所經營的醫院之一。選到這所醫院並沒有其必然性。僅僅是事發當時在附近的數家醫院之中,偶然只有這家醫院做好了接納病人的準備。這個偶然,成爲了改變全宇宙命運的契機。
她向經營醫院的父親打去電話。太過溺愛女兒的父親應答了兩句便同意了她的要求。她的要求是,讓醫生們都離開,換成她自己進入手術室。
「這個仇,總有一天要討回來!」
許多人爲她哭泣。包括父母、妹妹、高中偶像活動的夥伴、一起打工的工友。那個嘴上說着「沒問題的美香」,展現出無憑無據的強大自信的她,如今已經告別人世。古月美香倒在了圓夢的中途。明明孩提時的她做夢也要成爲宇宙第一的偶像。阻礙她的是名爲死亡的宇宙中最惡之物。在哭天搶地的人羣之中,唯獨新園真織露出了乾冷的笑容。原偶像部的同伴們都當她是悲痛過度而神智不清了。的確診斷無誤。她正喜不自勝。她意識到自己身懷的使命。她爲自己身懷着讓古月美香再度甦醒的使命而欣喜不已。在此之前,她是承受着雙親的壓力才選擇成爲醫生的道路。她每日只能壓抑着心中逆反又無奈的想法咬牙學習。現在,每日學習有了理由,成爲醫生也有了理由。一切都是爲了讓古月美香再度甦醒。
聽聞噩耗,兩人大張着口說不出話。從旁人看來,此刻的兩人臉上完全是一副呆滯無神的表情,而這就是得知至親之人死訊時的表情。古月美香的死訊太過震撼,足使兩人陷入瘋狂。首先顯露狂兆的正是新園真織。
旁人聽聞騷動,嚷着「咋了咋了」前來圍觀。連古月美耶的父母也循聲過來。古月美耶意識到該點到爲止,就此離開了新園真織。
脊髓被一點不剩地牽扯出來。新園真織兩手抱住大腦和脊髓,咚嗙一聲,將其放入事先備好的裝滿液氮的金屬瓶中。那一瞬間,她的手碰到了液氮、造成了一週才能痊癒的凍傷,但現在的她無心在意。她封閉好瓶蓋後,又確認是否存在漏氣。這樣就沒問題了,只要能確保保存的場所,被適當冷凍的古月美香的大腦,歷經幾世紀都可以。之後,只要窮盡辦法找出能復活她的科技就行了。
「你丫——!到底對姐姐做了什麼!?」
因摯友亡故而瘋狂,一般人更偏向於陷入靈異幻象之中。此類人多半會主張聽到了死後世界的聲音、甚至看見了幽靈。然而,她是個接受科學教育的唯物論者。一個瘋狂的唯物論者,則傾向於陷入對科技的無限期待之中。未來科技一定能讓古月美香復活!新園真織深信不疑。或該說,她非得相信不可。若非如此,她恐已墜入絕望的深淵。
啵啾!咕啾!咕啾啾!新園真織更加發力。連脊髓神經也和大腦一起提了出來。簡直就像在挖紅薯一樣。在脊髓神經上,大小參差各樣的血管遍佈其上。新園真織毫不在意,她用單手支住大腦的下顎部,另一隻手把脊髓神經完全扯出。她如同引魚上鉤一般冷靜自若。真不愧是醫學生。
新園真織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腕猛然發力,把大腦一口氣提了起來。咕啾啾啾啾!啾啪!啵啾吱吱吱吱吱!是連接大腦與身體的血管扯斷的聲音。眼球同大腦一起被牽扯出來。之後殘留的,只剩字面意義上雙眼空洞的古月美香。
古月美耶像看見有髒東西一般揮開新園真織的手腕,連連退開幾步。
終於,頭蓋骨的上半部分被全部切除掉了。古月美香的頭部有一半都被切開後左右橫置,大腦完全顯露出來。受此影響,被切斷表情肌肉的古月美香大張着嘴。這是她生前絕無可能作出的糟糕狼狽的表情。意識到是自己導致古月這樣狼狽,新園真織心中十分難過,只能從心底裏默默道歉。
葬禮的對象如果能頤享天年百歲而終,也許就沒那麼傷感了;但換成青春早夭,只會更加悲傷。
她溫柔勸慰毆打着自己的古月美耶,說着便伸手摸摸古月的頭。
嚕啾嚕啾咕啾。她用手指搜尋着大腦的下部。她憑觸覺確認到花蕾般的嗅球和交叉相接的視神經。然後,她觸到了硬質的骨骼。這是脊髓的末端。她像要包裹住脊髓末端一般,用中指和無名指構成一個菱形將其握住。
新園真織準備好了剃刀、手術刀、電鑽、電鋸。首先,她拿起剃刀。
葬禮的對象如果是留下鉅額遺產的老人,也許還有人感到竊喜;但換成一文不名的少女,遺留的只有悲傷。
頭蓋骨被切開了。裏面露出了淡粉色的大腦。
「很遺憾,病人過世了。」
就算未來科技有拯救古月美香的可能性,要是屍身已遭火葬,一切就無從談起。要從骨灰復原成身體的科技恐怕再過幾千年也無法實現。畢竟有熱力學熵增定律橫亙在前。無論如何,必須先把身體、特別是大腦以數十年爲單位進行保存。對於新園真織而言,她正有着實現的手段。
傳來的聲音因多普勒效應而高低變換,趕來的救護車終於到了。救護隊員把古月美香運入車中,作爲親屬的古月美耶一同乘上。新園真織裝作親屬也上了車。
古月美香完全符合上述三項,是故她的葬禮悲傷到無以復加。
葬禮的對象如果是自殺身亡,那實在是過於悲傷,現場只會充斥陰鬱的空氣。
離開之際,古月美耶用只有新園真織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留下這樣的話語。
嘎嘎嘎嘎嘎嘎嘎、咯咯咯咯咯咯咯。關於腦手術的操作方法,新園真織已在書本上有所瞭解。然而,理論歸理論、實踐歸實踐。切開頭蓋骨的電鋸發出激烈的震動。她光是拿在手裏就已汗流浹背。新園真織咬牙忍住,冷靜地維持着電鋸的動作。畢竟在這片頭骨之下,是古月美香的本質,是她之所以爲她的證據,是她所有的意志、感覺、行動的本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細胞集合而成的大腦。不可以出錯。這個時點的新園真織已完全陷入瘋狂,連古月美香已死的事實也不甚在意。
「好嗎、爸爸!求求你!」
「呵呵呵、真不可思議呢。美香的腦啊、明明美香自己都沒見過呢。我是第一個看見的呢。」
咕嚕。新園真織把手伸入古月美香的頭中。她用中指和無名指伸入大腦與頭蓋骨之間,找到一點間隙後強行把四根手指都伸了進去。
「美香?美香的話沒問題。我會讓美香復活的喔。」
「美香、美香就是用這裏思考的嗎?就是從這裏看着我的嗎?美香你就是存在於這裏的嗎?」
古月美耶因失去姐姐而過於悲痛,已經陷入了不知所謂的狀態之中。她已無法自抑,僅僅只是在發泄着對眼前這個人的憎恨。
她拼命地虛張聲勢。雖然眼裏蓄滿了淚水,依然掩不住她胸中怒火。她緊緊抓住新園真織的喪服。
她的遺體毫無被新園真織切割的痕跡,是被專業人士以漂亮的修復和防腐手法進行了遺體處理。簡直漂亮過頭了。這是遇到沒有雙耳也沒有大腦的遺體而興致大發的專業人士以實現理想中究極的遺體爲目標,而擅自對遺體的形態做了改動的結果。這不僅是能讓業界同行爲之心醉的成果,更可稱得上是集世界通用技術之大成的結晶。然而,這卻絕非是能讓遺族接受的結果。
「別碰我!」
已到如此地步,之後就簡單了。接着就是把古月美香的大腦放入液氮中保存。然後,只要等待能讓她復活的科技出現就行了。
「你竟然……竟然還侵犯了姐姐的屍體啊!你這個變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現在開始纔要動真格的。在通常的手術中,要把頭蓋骨切分爲數個部分,只需把分離處切除即可。然而,這一次卻必須把需要切分的部分全部切除。新園真織取出電鑽,計劃在沾滿粘液的頭蓋骨上開洞。首先對準的是在額頭往上一點、即足球運動中用來爭頂頭球的位置。接着,在左右太陽穴和脖頸之上的位置開洞,最後再用電鋸沿着開好的數個洞之間的連線切開。
以此發端的爭議在葬禮之後爆發了。古月美香的妹妹·古月美耶一把揪住新園真織不放。畢竟看到那完全變樣的遺體容貌,她憑直覺感到屍體已被動了手腳、存有損壞的可能。
與古月美耶泫然欲泣的情態形成鮮明對照,新園真織像在愚弄一般笑了起來。
「抱歉了,美香。」
新園真織嘴裏唸唸有詞,一邊把頭蓋骨完全切除。
葬禮,是悲傷的。
新園真織一邊口中低語,一邊用剃刀剃光了古月美香的頭髮。連作爲亮點的雙馬尾也被她狠心剃掉。頭部暴露出來的皮膚已顯出淤黑。古月美香曾經雪白美麗的皮膚,由於體內缺氧死去的細胞的殘渣之故,如今已變成渾濁的茶褐色。
就算一直被揮打着,新園真織依然保持笑容。
「沒事的、沒事的喔。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等着吧,美香會回來的。」
醫院以最先進的心肺復甦法進行了一番嘗試後,最終下此判斷。從一開始主治醫師便認定已回天乏術,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接下來,新園真織取出了手術刀。她用刀將頭部纖薄的皮膚切開。由於血液循環已經停止,自然也不會出血。她以靈巧的拿捏手法像削桃子皮一樣細緻切割。覆蓋頭部的肌肉上滿布茶褐色的血管。她用手術刀把從額頭到後腦勺部分的肌肉切斷,再用鑷子鉗住、左右橫向分開。從被暗淡的紅褐色所浸染的肌肉纖維內側,終於顯露出白色的頭蓋骨。新園真織不由地想,這就好像生前美香的皮膚一般雪白。左右分開的肌肉垂落到太陽穴的位置。在此過程中,她順便把礙事的耳朵也切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