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

第十三章

《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 宮部美幸 · 2.1萬 字

我的聖誕節與新年過得寂靜且寂寞。

我並不清閒,幾乎天天前往海風警署報到做筆錄,也和縣警的幾位調査官再去一次找到御廚遺體的地點。

我在海風警署經常碰到坂本以外的人質夥伴。這應該是刻意安排的,警方傳喚我們的時間巧妙地錯開,所以我們是在走廊和大廳擦身而過。不過,等待彼此的筆錄結束,在警署外談話,並不會受到責怪。我們交出手機裏的簡訊紀錄後,手機未被沒收,因此也可自由聯絡。

最先被解放的是園田瑛子。她把一切都交給我處理,甚至沒親眼看到「賠償金」,所以是妥當的處置吧。接着是田中雄一郎和柴野司機,兩人的偵訊在年內結束。人質中拖到過完年還繼續被找去的,有我、前野和迫田母女。

我和早川母女一次也沒碰上。早川多惠的訊問,在她居住的地方進行。因爲她行走不便,警方貼心地這麼安排,卻害她暴露在街坊鄰居好奇的眼光下。雖然怎麼做都爲難,但事到如今,也沒有我插口的份。

「光是沒被扣留在警署,就該感激涕零。」

早川良夫這麼說。他很小心,絕不會直接聯絡我,而是以留訊息給「睡蓮」老闆的方式,向我報告近況。我也儘量透過老闆,通知他大夥的狀況。

山藤警部對我們的態度有些不同。不是變得兇狠,也沒大小聲,應該說是變得冷漠了吧。

「警部內心不大痛快吧。」前野小妹評論。「因爲我們隱瞞重要的事。」

而現在已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除了極少一部分以外),因此我對警方知無不言。我有時會打聽坂本的狀況,但警方不肯告訴我具體詳情。

那天晚上,新聞報導坂本投降時,我聯絡岳父。我拜託他在當天那個時刻受理我的辭呈,岳父沒有詢問理由。

——好,我會這麼做。

——謝謝您。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真的很抱歉。

不知第幾次的偵訊時,我提起辭職的事,山藤警部露出極爲真實的驚訝神色。

「啊,所以這次廣報課的人才沒有來。」

「我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我以爲你應該是第一個會有律師趕來的人。」

這次事件中,帶律師來的只有田中,據說是當地商會介紹的。不過,律師不需要奮戰。實際上,我們人質並未參與犯罪行爲,只是以被害者身分接受出於加害者意願支付的賠償金。加害人死亡,所以我們好奇賠償金是誰寄的,主動進行調査,只是這樣而已。依收下的金額,可能需要申報贈與稅或臨時收入,不過也僅止於此。那筆錢如果是「暮木老人」在劫持公車時向客運公司恐嚇取得的,而我們明知道卻仍收下,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但事實並非如此。

早川多惠不是羽田光昭的共犯。她聽說他的「贖罪」及劫持公車的計劃,但沒協助執行。她曾一度陪伴羽田光昭參加日商新天地協會的自救會,然後在羽田光昭死後,照着他的請託,把寄放在她那裏的錢寄出去。她做的事只有這樣。早川多惠不知道羽田光昭是不是真的要劫持公車,哪能算是共犯呢?

如果老婦人不是共犯,那麼隱瞞有她這個人的我們,也不算是包庇罪犯。關於怎麼發現「御廚尚憲」的屍體,我堅持主張「只是直覺蒙中」。我一心只想讓坂本儘快投降,即使通報不知原委、轄區也不同的畑中前原地區警察,也只會平白浪費時間。我認爲親自去確定比較快。會想到羽田家的墓地,真的只是直覺,如果猜錯,我也沒有其他備案。況且,是否真的有御廚這個人?他是否真的死了?我們沒有確證,我們手中只有早川多惠的證詞。

「其實,羽田光昭可以在這個階段打消念頭。突然的停駛、迫田豐子的存在,應該會讓他感到某種凶兆,要他罷手。至少今天先罷手。」

菜穗子和桃子留在岳父家,是爲了她們的身心安全。但我無法靠近岳父家,是因裏面暴風雨肆虐。

「你也太軟弱了。」

「不知聽到這些,杉村先生會不會好過一些,更不知這是不是她的真心話,但我認爲只能這樣去想。」

事件的報導量不多,竟是適得其反。既然演變成這樣,只能等待風頭過去,等那些宣傳可笑「真相」的煽動者厭倦。

看在我的眼中,她傳來的簡訊字字淚痕。

「詐騙的技術,會由老手傳承給年輕世代。」

力氣不大的女性多會採用這種方法。對於手無縛雞之力、堅決執行謀殺計劃的羽田光昭,或許也是相當適合的手段。

自從山藤警部態度變得冷淡後,好久不是一問一答,而是像這樣和他閒聊。我下定決心問他:

「於是,迫田女士拖着行動不便的腳,穿過『克拉斯海風安養院』,去搭乘碰上劫持事件的那班公車。」

「我認爲這也是巧合,以結果來說,變得如此巧合。」

不只在網路上,現實中也出現高分貝坪擊。値得慶幸的是,那聲音並非來自岳父,也不是菜穗子的兄弟,但因此更爲難纏。從以前就冷眼待我的親戚們,把這次的事件視爲絕佳良機,勸菜穗子離婚。

「不能永遠遊手好閒下去,我會去找工作。」

我垂下目光。

妻子鼓勵我,說她沒事。我相信這是真的。我、菜穗子和桃子的緣分都還活着。

我三不五時被警方叫去訊問,偶爾會想,迫田美和子不曉得有多後悔當時決定「交給杉村三郎全權處理」。她很聰明,知道即使套好說詞、保持緘默,只要坂本被逮捕或投降,一切都會曝光,倒不如主動說出事實。但理智和心情是兩碼子事,唯有迫田母女,我提不起勇氣聯絡。

聽到這話,我望向山藤警部。

「原來世上充斥着這麼多惡意。」

「他尤其懷念傳授技術的師父。對於親兄弟隻字不提,淨是談論他的師父。」

山藤警部以前負責的嫌犯裏,有個專門從事「金蟬脫殼」【注:一種詐騙手法。利用無關的建築物,佯裝該處的相關人員,騙取對方信任後收下財物,自後門等處逃離。】的詐欺師。那個人和善易親近,在偵訊室裏滔滔不絕。

諷刺的是,因爲這件事,日商自救會的網站一口氣熱鬧起來。可是,關於羽田光昭、御廚尚憲這對搭檔和小羽代表的關係,卻沒有任何新情報,也沒有會員出面表示認識御廚。御廚這名神祕人物,似乎只能向小羽代表問出端倪。

他們居然奸詐地A到一大筆錢,不可原諒。一心對此感到憤怒的人,完全忽視也有部分人質捐出賠償金,沒有留下半毛錢的事實。即使有人提醒,他們仍繼續高聲指責,即使只是「暫時」,但既然收取「不當利益」,就是骯髒的貪財鬼。

這不是被害妄想。事實上,我目前的處境,的確有着家庭和平的人,理所當然會感到憐憫的狀況。

我依照指示,在餐廳或飯店和妻女會面,趁機拿換洗衣物等日用品。自己則躲在家中,刪除騒擾信件和電話留言,打掃消磨時間,把妻子的藏書一本本拿出來看。不看報紙徵人欄,把勞力花在回想可能僱用我的老朋友。

僅僅在網路上遭到攻擊,還能夠忍受,但田中和前野都遭到所謂的「電話攻擊」。前野被拍下外出的樣子,P0上網路。騒擾和惡作劇電話、恐嚇簡訊沒完沒了,她只好暫離開自家,寄身在東京的親戚家裏。

「我也能問你個問題嗎?」

我想過這個問題。

我在內心喃喃自語,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掠過腦際。

警部右眉的黑痣動一下。「咦,你們不是都有在聯絡嗎?」

唯有死去,才總算能變回名爲屍體的實體。

從此永別——

然而,他沒罷手,按計劃實行。

我們受夠這個不斷驚擾警方的傢伙了!把這個麻煩精從今多一族趕出去!

「我沒事,不用擔心。」

恐怕再也不會踏上這塊土地吧,我冷得縮着肩膀。

「御廚這個人,非常有可能和羽田一樣,過着即使忽然消失,也不會有人擔心他、爲他報警的生活。」

「如果是中毒身亡,應該可以從遺體檢驗出來吧?」

「他告訴我,初出茅廬的時候,師父讓他徹底學到一個教訓。」

妻子這麼說。昨天碰面時,她又這麼說。不管哪一次事件,你都只是被捲入。你沒有責任。

我露出苦笑,警部困窘地搔搔鼻樑。

我有些窮於回答。

關於發現遺體的過程,早川多惠也照着我那時候告訴她的作證,因此與我們的說詞沒有矛盾。不過,老婦人似乎被嚴厲追究是否和御廚命案有關。遺憾的是,關於這一點,我們人質無能爲力。頂多只能提出意見,表示從老婦人的話聽來,羽田光昭實在不可能要青梅竹馬協助殺人。

——你沒有錯。

「前野小姐打算繼續陪伴他。」

連繫人與人的是緣分,而緣分是活的。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緣分,因爲某些理由衰弱、消瘦,終至死亡,是不是就不該再緊抓着不放?

這是在多管閒事哪,警部低喃。他別開眼,像是在憐憫我。

「意外地,事情都是這樣發展。」警部接過話。「實際動手前,碰上這類牽制,能不能及時停手,是一個人命運的分水嶺。不,是能不能注意到這是命運分水嶺的問題嗎?」

那一天,因爲發生卡車翻覆事故,迫田女士習慣搭乘的公車臨時停駛。

我點點頭。「日商和『克拉斯海風安養院』都有許多高齡者。」

「或許他認爲,一旦在這時候罷手,就再也沒辦法重來。」

藏在石室的遺體,也與接到失蹤報案的失蹤者進行比對,還沒有成果。有幾個家庭來認屍,全都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地回去。

總公司忍無可忍,在官網說明相關事實,仍是杯水車薪。年節過後,我們所有人質其實都是預先勾結的「真相」,已傳得繪聲繪影。

在詐欺師的世界,保留着類似師徒制的傳統。

在我聽來,這與其說是警察的發言,更像長者的忠告。

這純屬私下的揣測——我補充道。

羽田光昭刻意避開迫田豐子平常搭乘的路線,意料之外的停駛,反倒讓迫田女士搭上他預備劫持的公車。

「杉村先生,請快點重建自己的生活吧。」

岳父打電話給我,如此交代:會演變成無意義的爭執,在我說好之前不要靠近家裏。你跟菜穗子和桃子在外頭碰面,暫時不要去公司。

「未必。有些毒物代謝迅速,也有可能除了藥物,同時使用其他手段。好比用安眠藥迷昏對方,再用枕頭讓對方窒息。」

不過,網路上的狀況不同。九月的公車劫持事件的人質之一,這回變成歹徒,原因與「賠償金」有關。實際上,我們人質收到大筆金錢。真的有錢牽涉其中,這件事似乎激怒一部分的人。

「迫田美和子小姐比你堅強許多。」

「杉村先生,往後你要怎麼辦?」

「迫田女士和她女兒現在怎麼樣?」

所以,美和子小姐一定更難過吧。

「御廚尚憲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個人?」

爲了讓這個緣分永遠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我是不是應該離開今多一族?如果我珍惜菜穗子、珍惜桃子,讓妻子動輒受到親戚苛責,感到侷促難堪,就是錯的。

柴野司機在客運公司的工作停職。因爲營業處和總公司都接到大量抗議電話、電郵和傳真。絕大部分都誤會她是九月的公車劫持事件的共犯,她與死亡的歹徒勾結,向客運公司勒索贖金。

妻子像靜待網路社會的沸騰過去。只要等一陣子,不久後溫和的、符合常識的見解就會回來。

「殺害御廚的時候,羽田老人也碰到那樣的分水嶺嗎?」

「因爲又會有許多紛紛擾擾,萬一再有什麼閃失不好,所以讓內子回孃家避難。」

「我們不是因爲這次的事失和。」

「嗯。但是,迫田女士在羽田光昭決定劫持的公車裏,也是巧合嗎?羽田爲何要以這種形式,把迫田女士牽扯進來?」

「這需要相當大的毅力。」山藤警部告訴我。「小羽雅次郎最近言行愈來愈古怪,而兒子又把罪狀全推到父親身上。」

「實際上也沒辦法把她們母女分開叫來,母親連身邊發生什麼事都弄不清楚。」

我是不是真的應該離開今多一族?會不會勸菜穗子離婚的人們纔是對的,掙扎抵抗的我和妻子其實是錯的?

「她們是一起接受偵訊的嗎?」

「關於坂本啓,成爲人質的司機和乘客也都對他抱持同情的態度。」

在這樣的狀況中,理所當然,迫田母女遭受到最強烈的抨擊。雖然爲數不多,但一些日商新天地協會的前會員也加入這場攻擊。他們批評,迫田母女居然只顧自己,對其他日商被害者默不吭聲。雖然也有人擁護迫田母女「如果是我站在相同的立場,也會這麼做」,但寡不敵衆。

「爲了證明你當天的行動,我們也問過夫人。」山藤警部稍微壓低聲音,「她說帶着孩子,一直待在孃家。」

我和菜穗子之間,應該沒有不能分手的理由。我不知害她擔心多少次,真的很對不起她。但自從決定與她結婚,我的心情沒有變過。菜穗子是我人生的至寶,而現在桃子也是我的寶貝。

據說,他們能理解他被逼到那種地步的心理。坂本在車內雖然亮出刀子,卻沒表現出任何要傷害人質的意圖,似乎也是一大原因。

山藤警部苦笑,悠然靠在偵訊室的椅子上。

新年期間的電視,被無腦的綜藝節目湮沒。新聞節目都是回顧過去一年的內容,因此坂本的公車劫持事件的報導量,比羽田光昭那時候減少許多。

「現在這麼不景氣,會很辛苦。」

「死因還不清楚,不過……」山藤警部微微偏頭,說研判應該是藥物。「以刪除法來看,只剩下這個選項。」

「等風頭過去就沒事了。」

即使如此,當我看到新版「真相」——坂本在九月的案子也和衆人勾結,但受不了良心呵責,爲了揭露事件真相,才犯下第二次的公車劫持事件;而警方會隱瞞這些真相,是不願承認九月的事件調査有所疏漏。我還是大笑五秒,接下來的五秒幻想起召開記者會的樣子。只是幻想,一下就打消。

我行一禮,離開偵訊室。走出海風警署,北風襲來,圍巾搖晃。

「——會變成這樣,也都是自己選擇被日商那種地方騙,是自作自受。」警部喃喃自語。

時機也不巧。聖誕節和新年都是一族雲集的機會,羅嗦的叔伯姨嬸們都圍繞在菜穗子身邊。

所以不必擔心,山藤警部說着,從偵訊室椅子站起。看來,這下我也可卸下任務。

唾罵我們,說我們賺到髒錢的,應該只是一小部分的人。然而,在匿名資訊巨大彙集處的網路社會,一則煽動性的言論,就能輕易蓋過十則謹守常識的發言。

「我對她們實在過意不去……」

我會抹殺你,抹殺你的影子,然後跟着你一起消失,夥計。

山藤警部沒回答。他停頓片刻,問道:

不能是一個有實體的人——是這樣的教誨。

山藤警部如沉思般雙手交抱胸前。

「羽田光昭與迫田豐子在公車劫持事件之前相遇,只是單純的巧合吧。雖然是離奇的巧合,但並非不可能。」

語氣挖苦,但眼神沒有怒意。

關於御廚遇害的時期,發現遺體後,很快就透過驗屍得知。推估是四月中旬到五月初,死因不明。找不到生前受的外傷,也沒有槍傷。

「這年頭,兇殺案的被害者家屬向加害者求償,也會被責怪『怎麼那麼貪得無厭』。」老闆語帶嘆息。「這世道,金錢就是敵人啊。」

嫌犯認爲,已是故人的「師父」,比任何人都要親。

「只有自己拿回被騙的錢,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與其把無關的人捲入、平白害死有前途的年輕人,這樣的結局更好——美和子小姐這麼說。」

「以前有段時期,我負責智慧犯罪和經濟犯罪。」

——抹掉你的影子。

確實,我是被捲入的。可是被捲入後,決定如何行動的是我。當下,我認爲那是對自身最好的行動,但對妻子一樣也是最好的手段嗎?我曾像這樣反思過自身的思考和行動嗎?

我只是利用妻子的寬容、利用妻子的經濟能力、利用岳父的智慧,爲所欲爲罷了,不是嗎?

我是這麼自私的男人嗎?我究竟何時變成這樣?我憑什麼變得如此驕縱?

撲面而來的北風,帶着些許海潮香。這是海風的城鎭。

一直以來,我改變自己,配合外界。配合不熟悉的環境,配合丕變的生活形態。由於是岳父的命令,我也拋棄喜歡的工作。

我還拋棄了故鄉。父母宣佈要和我斷絕關係,我仍想和菜穗子結婚,於是選擇接受。父母是不是希望我試着抵抗?是不是希望我反對斷絕關係?然而,我沒有這麼做。那時候的我,認爲斷絕與老家的關係比較輕鬆。

沒錯,我甚至沒去探望病重的老父。因爲發生這次的事,我打電話解釋暫時沒辦法過去,哥哥也不生氣,只叮囑不要讓菜穗子擔心。

長年下來,我和兄姐日漸疏遠。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在忍耐、在認命。實際上,我根本沒忍耐,也不是認命,只是選擇更輕鬆的路。然而,我卻挾着忍耐與認命,無意識地認爲我理應獲得補償。

這就是驕縱的真面目。

我在風中兀自搖頭。

我的人生,是不是也碰上山藤警部說的分水嶺?

新年過去,寒意雖然強烈,但感覺白晝一天比一天長。

我來到集團廣報室。總算可以來報告離職的消息,並交接工作。

岳父命令我暫時不要去公司,是因爲公司有些員工是看我不順眼的今多一族的親戚派閥。派閥人脈錯綜複雜,光從部屬和頭銜看不出來。但禁令終究解除,應是岳父判斷菜穗子身邊的暴風雨暫時平息了吧。

——你去集團廣報室打聲招呼,接下來只要到人事課,手續就完成。

今天一早,岳父在我剛起牀的時間打電話來,俐落地交代。

——不要來會長室。一般員工辦理離職時,不會一一來向我報告。

明明交給祕書通知就行,岳父卻特地親自打來,是爲了強調這一點吧。不要靠近會長室。

然後,岳父略微猶豫,補上這麼一句:

我第一次聽說,岳父並未告訴我。

「別這麼拘謹,如果方便,等團聚之後再來坐坐吧。間野小姐能回到老本行,內子也會很開心。」

我不太懂。不過,我漸漸覺得無法像園田瑛子說的,純粹爲獲得「自由」歡天喜地。

野本弟惶恐不已,說他偶然發現電腦上的交接文件。

間野欲言又止,順從應道:「真的感謝杉村先生的種種關心。在這裏學到的事,是我一輩子的資產。」

我將辭呈交給岳父時,便着手製作交接工作的檔案。電腦上的已完成,文件類則是過年後在家完成。

「流言認爲,間野小姐是內子找來的,我更容易出手吧?」

「杉村先生,下一份工作有眉目了嗎?」

「這是我該負起的責任。」

「嗯,託你的福,我有不錯的目標。」

總編說,間野頗爲自責。

這倒是,我總稱呼他「老闆」。

那麼,我也得在四月前讓生活穩定下來纔行。按園田瑛子流,就是成爲自由之身的新生活。

園田總編旋轉椅子面向我,行一禮後,露出笑容。

「會長拒絕,不過他允許我調職。」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默默行禮。

「沒關係,反正都是要給你看的。」

握手後,我前往總公司大樓的人事課。必須確認、領取的文件堆積如山,但手續平淡地進行,平淡地結束。

「是的。」

「我呢,也請求爲這次的事負起責任辭職。」

「聽說你丈夫要回國?」

「關於送別會 」

「抱歉,杉村先生的電腦沒設密碼。」

「還沒。」

他朝我咧嘴一笑。

「乾脆去杉村先生下一個職場附近開店。你想喫我們的每日午餐吧?肯定也會想念我的熱三明治。」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也想畫出明確的界線吧,畢竟是個聰明人。」

「我這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能當好總編,全是託你的福。我很感激你。謝謝。」

「我才該向你致意,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早就知道杉村先生會推辭,所以等四月初總編調職後,慶祝大家展開新生活,一起辦個宴會吧。就約在那家中華餐廳,好嗎?」

「冰山女王」露出微笑。我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微笑,不是她的綽號由來的那種冷若冰霜的笑。

到了五月,野本弟的課業就會忙碌起來。

「沒錯。」

「感覺很突然,但與你無關。她丈夫三月底就要回來,幸好預定提早。」

「那一點都算不上麻煩。」

「這樣啊。」老閭點點頭,望向咖啡廳招牌。「今年七月要續約。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有點膩,我在考慮要不要換個環境。」

事前三個人約莫已有共識,並未詢問我的私人狀況。

這樣一來,你就自由了啊。

——要以親人的身分談話,在家裏談吧。我會再聯絡。

「自從當上會長祕書,她就滴酒不沾。年輕的時候,她是以酒豪聞名的女頭子。」

「好。」老闆搓着雙手。「離職手續都辦妥了吧?這下你就正式成爲待業一族。」

「我在四月一日調任,間野小姐做到這個月底,野本弟會待到黃金週連假結束。」

遠山小姐走過我身旁,從大廳離開。行走姿勢依然端正。

我急忙走上前。比起今多嘉親會長出現在此,遠山小姐「蒞臨」的感覺更強烈,實在不可思議。

她往指頭吹口氣,彷彿在吹掉灰塵,接着托起腮幫子。

野本弟調侃,拍一下胸口。「我會好好保護總編和間野小姐。對我來說,這也是一種社會學習。」

我停步站定。遠山小姐主動走近,端正姿勢後,婉約行一禮。

我抱着印有公司名稱的大信封返回別館,準備到「睡蓮」看看,發現大廳有個意外的人物在等我,是「冰山女」。

「不過,如果間野小姐向你道歉,告訴她沒必要吧。」

「這麼說來,似乎沒好好報過我的名字?」

「是的。原本應該正式拜訪府上,向夫人打聲招呼。」

「我想向您道別一聲。」

「真不錯。」

好事總有結束的一天,她說。

「不用啦。」

「終於要分道揚鏢,看樣子變革的時機到來。」

野本弟的髮型變得短而清爽。

「什麼請多關照岳父,真像女婿會說的話。做得好,做得好。」

「而且,這次的事給你添了麻煩。啊,這不是我該講的話。」

「是啊。不是很愉快嗎?雖然歷經風風雨雨,但你不認爲我們是一對好搭檔嗎?」

離開會議室後,我、間野和野本弟聚在一起聊天。事情全部辦完,這才又依依不捨起來。

「咦,有嗎?」

冷不防地,胸口一陣激動。我寂寞到無以復加,捨不得離開。

「謝謝。」

總是姿勢端正的「冰山女王」,與我的距離。

這是園田總編第一次喊我妻子的名字,而不是「大小姐」或「夫人」。

「你看起來還是一樣,太好了。」間野出聲。

「總算大駕光臨。」園田總編開口。「幸好你在今年第一次送印前回來。」

「拜託你了。」

總編淺淺一笑。「明明把間野小姐挖角過來的是菜穗子小姐。」

「謝謝。」回禮之後,我忍不住說:「岳父——還請多多關照。」

我詫異地回頭,「睡蓮」的老闆站在旁邊,輕輕鼓掌。

「所以我不說再見,你多保重。」

我第一次聽說。

「你知道啊?那你也知道,那個流言的出處不只井手先生一個人嗎?」

集團廣報室裏,三個人都在等我。我一露面,間野和野本弟立刻站起。

「最後一刻還把你捲進麻煩,真抱歉。」

「她留下不少英勇事蹟,卻能滴酒不沾超過二十年以上。她就是這樣的人。」

「依我個人的見解,對杉村先生而言,這樣纔是幸福的。」

「辛苦你了。」野本弟接着道。

「我會盡心服侍會長。」

我們握手道別。

「就算沒那個意思,往後也得習慣纔行。原本杉村先生具備基層員工的屬性,從今以後,就只是個會長女婿,是今多家一員。和遠山小姐的距離感自然會不同。」

我也察覺這一點。「謠傳我和間野小姐之間有曖昧,對嗎?」

「我們也有許多無法盡善盡美之處,若有失禮,還請包涵。」遠山小姐直視着我。「請多保重,願您過得幸福。」

「我還是覺得,杉村先生根本沒必要辭職。」

所以杉村先生那樣說是對的,老闆讚許道。「遠山小姐不也很開心嗎?」

我會寂寞哪,他感嘆道。

交接工作結束,總編把我叫去會議室。

我回以一笑。「光是那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

「好事?」

今天「冰山女王」也穿着剪裁合宜的套裝。我無法想像她穿便服的樣子,恐怕認識她的每一個員工都是吧。

「我知道,我們訪問過那裏的總編。」

總編沒看我,假裝在檢査自己的指甲,然後豎起小指頭。

「間野小姐,還是太僵硬啦。」

「不,我們是一對好搭檔。」

「間野小姐也要辭職嗎?」

「別跟我說什麼『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她往椅子坐下,接着道:「你離職的理由,大夥心裏有數。或許跟事實完全不同,但沒往壞的方面解釋,所以你也不用辯解。」

「——要調去哪裏?」

總編關在會議室裏不出來,間野似乎十分在意。於是,我搶先開口:

「我在背地裏被說成是會長的『這個』很久了,非常瞭解那種流言的力學。反正懂你的人,會對這類八卦傳言一笑置之。」

「勞聯事務局的專職人員。」園田瑛子抬起頭,淡淡一笑。「勞聯也有出版聯合宣傳雜誌。」

「我叫水田大造,這是我的名片。」

多指教,老闆拍一下我的肩膀。不是「再見」,而是「多指教」。

一個人住偌大的公寓,不管暖氣開得再強,依舊蕭瑟凍人。我和哥哥通電話,注意到時,腳已縮進沙發。

老家的父親決定要住進哪家醫院了,是縣內口碑不錯的地方,也很快決定要動手術。雖然拖延許久,但身邊雜務告一段落,我想立刻去探望父親。

「你一個人突然過去不太好吧。爸也就罷了,媽可能會莫名其妙發脾氣。」

這個星期日,我會跟着哥哥和嫂嫂一起去探病。

「你辭掉公司的事,先不要告訴爸。等找到工作,安頓下來後,再不經意帶過就好。」

居然讓哥哥爲我設想到這個地步,我真是不成材。

「菜穗子還在孃家嗎?」

哥哥有些難以啓齒,客氣地問。

「嗯。差不多可以回來了,只是輿論氛圍仍滿危險。」

哥哥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冒出一句:

「你應該帶家人去神社一趟,請人驅個邪吧。」

「什麼?」

「上次的家,不是剛搬進去就又搬走嗎?這次也是,變成跟家人分開生活。你搬家的時候有好好請人看過風水嗎?」

「哥怎麼這麼守舊?」我笑道。

「事實上,你三番兩次被捲進麻煩,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如果碰上不尋常的事,爲了斷個乾淨,去給人驅邪相當重要。」

「我知道啦。」

哥哥像叮嚀青春期少女,要我注意門窗,早點睡覺。仔細想想,在我們疏遠的歲月中,哥哥的孩子應該也正値青春期。

我放下話筒,照着哥哥的吩咐檢査門窗,然後準備入浴。手機不巧響起。

「發生緊急狀況不該找我,而是——」

我的寶貝妻子,岳父的寶貝女兒。

下巴收起,眼睛閉着,雙手垂放在身體兩側。

「怎麼?」

菜穗子做了什麼?

「沒錯,癡漢井手正男,遭你濫用職權欺凌的井手正男。」

「你來就知道。」

井手正男語帶哽咽。他一陣踉蹌,撞到我的肩膀。

我周圍的聲響消失。不管是空調安靜的運轉聲,或時鐘滴答走動聲。

「森先生在哪裏?他沒事吧?」

「叫你快點過來!」

井手有不好的預感,一下班就趕來。

屋內幽暗,只有走廊和通往二樓的階梯亮着燈。暖氣不夠強,寒意刺骨。

「不是你的醜聞。不過,對你來說,也會是重大的醜聞。講到這裏,你應該就懂了吧?」

「怎麼可能!如果有別人能依靠,我還會來求你嗎?」

「森先生在哪裏?」

說了你也不會信,他語帶哭音。

「我是沒怎樣。總之,你馬上過來。」

井手正男瞪着我。雙眼充血,眼角發紅。

「——幫你什麼?」

「不是爲了我,是爲了森先生。」

「要是想知道,就照我的話做。」

我默默指向停在前門的富豪汽車。

果然是喝醉酒。居然打電話來騒擾,簡直幼稚。

「老大常說,現在的夫人只是空殼,真的夫人早就死去。」

「有遺書吧?」

井手正男點點頭,「在客廳咖啡桌上。」

井手沉默片刻,呼吸依然粗重。

那是森信宏,閣下在那裏。他身穿漿得硬挺的白襯衫,外搭西裝外套,繫着腰帶。背靠在摺疊式的壁櫃門上,但姿勢過於不自然,顯然並非只是坐着。

「我——」

「老大在這裏。」

我踏入門廳,井手正男立刻關門鎖上,並熄掉門燈。

女人看起來像是睡着了。毛毯底下,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胸口。我認出那是隻在照片上看過的森夫人。

我再次懷疑自己聽錯。

我錯了。井手正男不是喝醉,而是慌得六神無主。

「——會演變成大麻煩。」

「從中午就一直打,老大都沒接。」

我也聽森先生提過類似的話。以前的內子被囚禁於現在的內子軀殼裏,正在哭泣。

電話另一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井手八成又喝醉。

「井手先生,我不曉得你有什麼煩惱,要是你想詆譭會長來泄忿,我也有我的——」

我懷疑自己眼花,來電顯示爲「井手正男J。

我在推理小說中看過,即使是這樣的姿勢,也足以壓迫氣管,導致呼吸停止。

「一起走了嗎?」

「知道地點嗎?你來過閣下家好幾次吧?我會把門燈開着。」

「夫人過世了嗎?」

盡頭處的門開着,室內某處亮着燈。井手正男往前走,在門旁停下腳步,靠在牆上催促我。

「有。」

我按下門鈴,大概是在屋內監視,井手正男立刻出來開門。他穿西裝,沒系領帶,外套披在肩上。右手已不用吊臂帶,但可能戴護腕或扎着繃帶,襯衫袖子繃得緊緊的。

他領頭爬上樓梯。

「他在二樓臥室。」

我嚇一跳,把手機拿遠。不是井手吼我,而是聽起來像慘叫的緣故。

「前天晚上通話時,老大一直憶起從前,聽起來很寂寞。」

他徑自掛斷電話。

造訪這個家時,我沒上過二樓,今天是第一次。走廊左右並排着房門。我想起森先生說過,他想住在更精巧一點的家,屋裏全是空蕩蕩的房間,實在寂寞。

森先生提過,搬進「克拉斯海風安養院」後,只要狀況允許,都會盡量讓夫人外宿——回家。

「我是說,不照我的話做,你的麻煩就大了。」

「進來。」

「什麼?」

「你是井手先生吧?」

臥室很大。立燈的光線範圍很小,只能照亮夫人那一側的牀,沒辦法照亮房間每一個角落。

「你想避免醜聞吧?」

「我會有什麼麻煩?」

他的語氣充滿不屑。

「不要告訴其他人,這是爲了森先生。你開車過來,不能坐計程車。你有車吧?」

他覺得事有蹊蹺。

「羅嗦!」

我定睛細看,心臟彷彿凍結,直到看出那是誰,又是什麼狀態。

我重新握緊手機,「森先生怎麼了?」

「——你馬上過來。」

「我是杉村。」

「你開車來的吧?」

「我在森先生家。」

雙人牀靠窗的一側仰躺着一個女人,毛毯蓋到胸口。光源是枕邊的立燈。

因爲內子一直想回家。

「不是會長。」

「是自殺。」

「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啊,幫幫我吧!」

我反射性地望向時鐘,剛過晚上八點半。

「所以今天你也打了電話?」

井手正男走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死命盯着森先生。在立燈溫暖的微光中,我發現他的眼角是溼的。

我又把手機拿遠,盯着熒幕。井手正男,森閣下以前的親信,現在只是孤獨的醉漢。

我懷疑耳朵聽錯,他在說什麼?

立燈旁有電話子機,小花瓶裏也插着花。

「我被調到社長室後,每兩、三天就會打電話給老大。他交代我要報告狀況。老大想看我好好振作。」他語帶哽咽。

我總算跨出腳步,終於注意到不對勁。門口右方整面的訂製壁櫃前,癱坐着一個人影。

聲音丕變,像在懇求。

剛從木板地走廊踏入鋪地毯的臥房,我不禁愣住。

「是你的寶貝太太,會長的千金。」

他的軀體懸吊在衣櫃門把上。牢牢挪住門把的領帶,套在頸脖之間。

「老大帶着夫人一起走了。」

語氣很急,口齒不清。

「井手先生今天怎麼會來這裏?」

看來我受到恐嚇。

原來井手稱呼森先生爲「老大」?對他來說,森先生的綽號不是「閣下」。

你一個人來,他要求。

「發生什麼事?」

距離九月那一天還不到半年,森家的前院卻荒廢不少。門燈的光圈中,枯萎的盆栽傾倒。

我一頭霧水。醜聞?誰的醜聞?

「井手先生。」我加重語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我不能因你一句『爲了森先生』就傻傻跑去。我們之間沒有這樣的信賴基礎,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你在哪裏喝酒?又酒駕被抓嗎?」

嘴上說得強勢,聲音卻在哭。

「你說菜穗子做了什麼?」

「不能在電話裏說。」

「拜託,快過來。」

「我發現的時候,老大的身體還是溫的。」

「大概是幾點?」

「打給你之前。」

我一陣哆嗦,身體總算能動。

「井手先生,你碰過什麼東西嗎?」

「爲何這麼問?」

「夫人確定過世了嗎?」

「你自己確定。」

我走近牀鋪,進入立燈的光圈,探向森夫人的鼻子。沒有呼吸。

輕輕掀開領口的毯子,露出頸脖。有一圈紅痕。

森先生應該是用勒死夫人的領帶上吊自殺。

「報警吧。」

我拿出手機,井手正男像貓一樣迅速靠上來,左手揮落手機。

「你做什麼?」

「怎麼能報警!」

不可以。他倒了嗓,嘴角顫抖。

「我不承認這種事!」

簡直像鬧脾氣的孩子。

「老大的最後不能是這樣!他可是森閣!他不能像這樣死掉!」

我注視着他。井手正男在哭。

井手正男做了什麼,森先生纔會如此勸戒?他對我的菜穗子做了什麼嗎?

你完了——他說。

淚水從他眼中蔌簌落下。

「你老是這樣。」井手正男垂着頭說。「滿口漂亮話。」

「少在那裏羅嗦,幫我就是!」

他毫不掩飾輕蔑,一把推開我,彷彿我是其中一分子。

誰教你要做那種書,他說。

井手正男停止動作,像野獸般抓着手機。他維持這個姿勢,緩緩轉過頭。

「如果我的話讓你生氣,隨你愛怎麼生氣都行,要揍我也沒關係。」

井手正男沒聽進耳裏。

「老大很中意你。你哄騙人的手段真是高明。」

他又痙攣似地笑。

「連我都差點嚇傻。原來外遇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寶貝夫人。」

我默默點頭。

「我的手機裏也拍一大堆——」

何必求你?井手呻吟着,雙手抱頭,當場癱坐。

即使森先生已成亡骸,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聽到這種話。

「老大有很多敵人,全是些下三濫的傢伙。無能又自私,跟老大天差地遠的傢伙。」

我也聽到這句話。慶功宴氣氛歡樂,森先生侃侃而談。如今回想,談到的幾乎都是夫人的事,或是與夫人的回憶。

「老大說那是一種紀念。」

「我的手這個樣子,沒辦法搬動老大。沒有車,也沒辦法帶老大出去。」

「把遺體藏起來,遺書也藏起來。收拾房間,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老大是這樣死的。」

「會長的女兒厭倦你。你滿足不了她。你被炒魷魚啦。」

我叫你問我!他喊道。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渾身發抖,反覆強調。

「就算你一臉清高,我也看透你的本性。沒能力、沒資格,卻能賴在今多集團的中樞,簡而言之,靠的就是色誘。你拐了會長的女兒。」

臥室的黑暗中,森先生的亡骸形影顯得格外漆黑。

「是啊,那你好好加油吧。」

「森先生想看你重新振作吧?」

「不管找誰來,情況都不會改變。大家只會跟我說一樣的話。」

我說到一半,井手正男就喫喫笑起來。

「我停職,時間多到發慌,所以想要揭發你的真面目。」

「我也完了,我們扯平。」

「我完了。但我不會一個人完蛋,我要拉你一起陪葬。」

「我和菜穗子的問題,也只能由我們夫妻解決。菜穗子很聰明,對我和岳父的事,也有足夠的判斷力。如果我們夫妻之間真的有問題,不必你多事,她也會主動告訴我。」

我俯視他。

手機滑落。他撿起來,又掉落。

井手正男垂着頭,掙扎似地想摸索外套口袋。外套被他不靈活的動作弄掉。

然後,森先生告誡井手,不要說那種不長進的話,不要耍那種小手段,不要把菜穗子扯進來。

「你懂個屁!你哪懂得老大的心情——」

結果咧?井手正男朝着臥房的黑暗攤開雙手。

「不然怎麼辦?」我加重語氣。「不管是怎樣的最後,都是森先生自己決定、自己選擇的。你不能否定。」

我驀然想起,森先生曾問:菜穗子好嗎?你們要和睦相處。恐怕他從井手那裏聽到菜穗子的「問題」吧。

「你簡直就是個小孩子。」

「我放在客廳的大衣口袋有數位相機,裏面有多到數不清的證據照片。你可以拿去看。」

井手放下雙手,仰頭看我,露出冷笑。

寒意令我顫抖。

「森先生中意的是菜穗子。他從菜穗子小時候就認識她。」

井手正男抬頭。他眨眨眼,望向牀鋪另一頭的衣櫃。

井手正男發出痙攣般的笑聲。

「沒必要移動兩位的遺體,也沒必要搬去別的地方。」

「就算藏起遺體,粉飾太平,又能怎樣?只會讓森先生和夫人死後不得安寧。」

「都是你害的!」

我穿着大衣卻仍覺得冷,寒意從腳底爬上來。

「我一直在跟蹤你。你都沒發現嗎?有段時間我就住在你們夫妻的公寓旁。那個矯揉造作的地區,連單間套房的租金都貴得嚇人。」

「他罵我耍小手段,叫我不要把菜穗子小姐捲進來。」

「森先生已不在世上,你只剩一個人。你的問題,只能自己解決。」

「你爲什麼不問?求我告訴你啊!我老婆真的紅杏出牆嗎?對方是誰?問我啊!」

「會想藏起遺體,隱瞞事實,是因爲你比任何人都覺得森先生悲慘。」

我瞠目結舌。井手不再搖晃我,但我的身體仍晃動着。因爲抓着我的井手在發抖。

這就是遺囑,我說。

「你絕對在外頭金屋藏嬌,和小三廝混。怎麼可能沒有?那種生活,悶都悶死人。那原本就是你這種人幹不來,對你太沉重的職務。」

淚水滑過他的臉頰。

「我要報警了。還是你要打電話?」

他左手笨拙地挖出手機。

大喊的同時,傳來東西撞到門的聲響。大概是井手拿手機丟門。我彷彿看到他又抱住頭,縮成一團。

這個人已完全失去理智。

我失去最後的庇廕,他說。

「外表再怎麼僞裝,你也不可能是真心的。在你眼中,會長的女兒只是道具。你只是想要金錢和地位。」

「那你就懂嗎?你說森先生希望怎麼做?」

他大吼,又用左手揪住我的衣領,猛力搖晃。

「——他罵我,要我別說那種不長進的話。」

他酒駕車禍受傷,被吊銷駕照。現在的井手正男什麼都辦不到。

我站起來,跨過他的膝蓋,來到寬闊的地方。

我跨出走廊,他的話聲追趕上來:

「你要達成『老大的遺囑』。能夠辦到的只有你,井手先生。」

「跪下來求我!磕頭求我不要說出去!」

「如果我一個人有辦法——」

「你懂個屁!」

刪掉也沒用!他的嗓門拉得更大。我走下樓梯。

我一動也不動。

「因爲沒必要吧。森先生相信你會振作起來。他這麼希望,所以相信你一定會聽到。」

「把遺體藏起來。」

我杵在原地。

「森先生的最後,既不悽慘也不可悲。雖然令人遺憾,但這是森先生的選擇,覺得可悲是錯的。」

「老大變成這樣,再也沒有人會罩我。就算退休,老大還是有影響力面子上,不管我桶什麼簍子,都對我從寬處置。」

吼得兇惡,但他面色蒼白,顯然畏怯不已。

我慢慢移動雙腳,走向臥房門口。我站在門旁,背對着他說:

臥房兩端,森信宏與他過去的親信,彷彿對稱擺出相同的姿勢。坐在地上,倚靠着牆,深深垂下頭。

身體好沉重,我幾乎要被籠罩室內的冷氣壓垮。

仗着有森信宏這個偉大的父親,恃寵而驕。不管我做什麼,老大都會原諒我。我有老大罩着——

「我非常清楚。那夥人知道老大是這樣走的,肯定會額手稱慶,嘲笑老大有多悽慘。他們會憐憫老大,說他可憐。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沒有給我的遺書。」

「你居然講這種話……」

你在外頭肯定有女人——他說。

「我要拜託別人。」

「讓他們靜靜啓程吧。如果能及時阻止是最好的,但爲時已晚。既然如此,對森夫婦的遺體盡禮數,是留下來的人的義務。」

「森先生的意見也跟你一樣嗎?」

井手放開手。手機無聲無息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蹲到他身邊。

「井手先生。」

「我很遺憾。」

「我來打。」

井手正男搗住臉。我搭着他的肩,他渾身繃緊,揮開我的手。

「你要做什麼?」

森先生,對不起。我讓你帶着憂慮離開。

井手正男的風衣掉在客廳門口。

我對自己搖頭。

客廳的電話機亮着紅燈,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約莫是井手用臥房的子機報警。

我轉身前往玄關。大衣衣襬揚起,腳步愈來愈快。離開吧。我不在這裏,我沒來過這裏。

我想逃走。

發動富豪汽車的引擎,我往反方向駛出。車子吱咯作響,是沙礫道。我的手在發抖,膝蓋在顫抖,根本使不上力。只有心情焦急萬分,速度快不起來。

森家的門燈倒映在後視鏡裏。

後方傳來警笛聲。

我踩下油門,什麼都無法思考。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手機傳來簡訊鈴聲。

爬上緩坡又下降,來到看不見森家的地點。我停下車,摸出手機。

是井手正男傳來的簡訊。附着照片,文章很短。

「同樣的照片,我也寄給橋本。」

照片裏,菜穗子和橋本真佐彥依偎在一起走着。兩人挽着手。

「大家同歸於盡。」

我在車子裏待了多久?

時間感消失。隆冬的夜晚漫長,黑暗幽深。

我怎麼會在這裏?爲何我不回家?

我在岳父宅子的圍牆外。我把車子停在圍牆邊,坐在駕駿座。

那麼,我也該主動問她。

妻子一緊張就會撥弄劉海。此刻她會不時觸摸頭髮,也是這個緣故吧。她無法剋制顫抖的手,像要隱藏似地以右手按住左手,齊放在膝上。

「我的家庭,你和我打造的這個家庭,真的算是個家庭嗎?會不會只是我待起來愜意舒適的繭?」

菜穗子輕巧坐進副駕駛座。開關車門,上下車子。這些細微的動作,反映出一個人的教養。菜穗子無時無刻都是優雅的。

「不是橋本做了什麼,是——」

我甚至沒解開安全帶。手凍僵了,無法靈活動作。菜穗子耐着寒冷等待。

「我接到橋本的聯絡。」

你一直在忍耐,她說。

是他幫了你呢,我說。

妻子沒回答。

我的妻子說,像個搭便車的女孩。

「每次你在各處被捲入事件,我就好擔心。你很善良,沒辦法拋下遇到困難的人。你很老實,無法對錯誤的事坐視不管。你不斷涉入事件,而我只能在外頭提心吊膽。可是……」

「你是個了不起的母親。」

也是效忠公主的騎士。

「那是事實嗎?」

妻子注視着我,眼神遊移。然後,她吐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車內漸漸暖和,但引擎聲和細微的震動,就像車子在傾訴「我還很冷J。

「監視器拍到你。」菜穗子理好大衣前襟說。

「從此以後,我就下定決心。我要變成一個大人,要變成一個遇上事情時,你可以依賴,而我能夠提供支持的太太。」

「仔細想想,你——應該不想在桃子睡覺的屋裏談這種事吧。」

妻子像這樣來見我,她主動過來了。

也是橋本將我從海風警署送回妻子等待的家中。我記得他當時的樣子,還有坂本說「姓氏只差一個字,境遇卻是天差地遠」,以及他輕易就讓前野展露歡顏。

「那時我不禁想,你怎麼能這麼成熟?你是獨當一面的大人,能夠承受許多事,並且去解決,活得獨立自主。相較之下,我——」

車門打開,深夜的冷風灌進來。我摩擦雙手,等待血液循環至手指,發動引擎打開暖氣。

「你爲我忍耐許多事。」

「是啊,沒錯。但是,我完全不需要忍耐。因爲你連我的份都一起忍下來。」

妻子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今晚是陰天。我這才發現,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光。

「桃子上幼稚園,參加考試上小學後,我也漸漸參與社會,看到許多家庭的狀況。」

橋本真佐彥是能幹的公關人員,麻煩終結者,今多財團忠實的戰士。

「身體不好不是你的責任。」

「我只是渾渾噩噩過日子。」

「依賴周圍,只管驕縱。無論對父親、哥哥、嫂嫂都一樣。喏,你知道嗎?桃子居然對導師說『媽媽身體不好,我好擔心』。」

電話是橋本真佐彥接的。

橋本真佐彥收到井手正男的簡訊,立刻通知菜穗子。

「我打電話到祕書室,想問能不能派公司的車子過來。」

是我逼你的,妻子說。

「所有的夫妻都是這樣。」

有人在敲副駕駿座的車窗。

妻子又觸摸劉海,手顫抖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千葉開回來的,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把車子像這樣緊貼在牆邊停放。沒辦法打開駕駛座車門,豈不是跟公車劫持事件的時候一樣嗎?

「愜意舒適的繭哪裏不好?」

我們望着對方,陷入沉默。

「當時我在元麻布,辦完事正要回家。但是突來的驟雨,害我完全招不到計程車。要是待在店裏就好了,可惜我已走出戶外。」

「我只是個虛浮、依賴心重的人。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馬上就會碰到困難,稍微想要努力做點什麼,身體便撐不住。」

我輕輕搖頭。

「兩年前,家裏不是發生可怕的事嗎?」

「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我完全不懂要怎麼樣才能變成大人,變得堅強。」

可是——她垂下頭。

「謝謝你讓我上車。」

我內心總是充滿虧欠。

「可是,這些都不是契機。」

我不管做什麼都會失敗,她說。

「可是我……」

是我的錯,她淡淡地說。「我沒留意氣象預報。我想偶爾也該搭個地下鐵、走走路,便留下車子出門。」

妻子的嘴脣顫抖。幾小時前,我待在同樣嘴脣顫抖的井手正男身旁。

「橋本說『我去接你』,立刻趕來。」

菜穗子與我對望,輕輕點頭。她的嘴脣在問:「可以讓我上車嗎?」聽不到聲音,也許她沒說出聲。

「——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一直跟你過得很幸福。」

天空一片漆黑,無盡地漆黑。

妻子像少女般溫順地點點頭。

妻子掌握着我的行程。那一天,她知道我會在那個時刻坐上海線高速客運。看到公車劫持事件的報導,她應該當場就察覺狀況。

「一開始,」妻子透過擋風玻璃,注視夜晚的路面。「是六月底,大概四點多吧,都內下起一陣驚人的雷雨。你記得嗎?」

「我根本沒有讓你幸福。我只是奪走你有意義的人生,逼你當我的保姆。我太任性,無論如何都想跟你結婚,所以奪走你的人生。」

所以我來了——她解釋。

你真的幸福嗎?

我們陷入沉默。

我抬起頭,菜穗子站在車外。車上的時鐘顯示凌晨三點,然而,她卻穿着毛衣,抓攏大衣前襟站着。

我想多少睡一下,五分鐘就好。只要離開現實,一覺醒來,就會發現一切都只是夢。

集團廣報室開除的打工人員對我懷恨在心,不僅騒擾我,還抓桃子當人質。

我也和妻子一樣,環抱自己的身體,彷彿要避免彼此碰觸。

我卻全部推給別人。

我一出聲,便發現自己的聲音有多無力。

「九月發生公車劫持事件的時候……」

妻子隨即反問:

妻子撩起劉海,環抱身體。

如果想要把自己囚禁起來,怎麼不去別的地方?要閉上眼睛、搗住耳朵,隔絕現實,還有更適合的地點。

「所以,你爲我拋棄許多事物。不管是最喜歡的工作、父母、兄姐、故鄉,全爲我而拋棄。」

「你覺得舒適嗎?」

「真的只有這樣而已。」

頭髮有些凌亂,臉上脂粉未施。像美麗而蒼白的女鬼,正要驚嚇深夜開車、疲倦不已的運將。

我什麼都不是——她說。

妻子的眼角滲出淚水。

「你真的幸福嗎?」

「我有點納悶,待在這裏很冷,你怎麼不快點進屋?」

「世上有太多身體比我更不好、更虛弱,但仍爲了生活努力工作的人,也有很多人爲了孩子而工作。」

「我頭一個聯絡橋本,因爲我一個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去你那裏,卻不曉得該不該去。我驚慌失措,忍不住哭泣。」

於是開始思考,她說。

「我不這麼認爲。」

「原來你注意到了。」

「我對你太不公平。我不想離開你,不想被你另眼相待,所以交往的時候,始終隱瞞自己是今多嘉親的女兒。直到論及婚嫁,兩個人約定共度此生,忠厚老實的你再也無法回頭,才告訴你真相!」

儘管是這種情況,我卻忍不住微笑。「你很怕打雷嘛。」

妻子抬起頭,下定決心般注視着我。

我彷彿瞬間被掏空,身體內側的反重力一口氣消失。

「他也告訴我,寄照片給他的是什麼人。」

是我的問題,妻子說。

「他送我回家,留給我手機號碼,說『往後不管任何事,請隨時吩咐』。」

所以——她舔溼乾燥的嘴脣。

「嗯,可是你沒下車。」

妻子沒看我,側面的睫毛很長。

「他爲我做了一切。」

「這樣啊。」

「——是事實。」

妻子以指尖擦拭眼角。

「那些時候的你,總顯得神采奕奕。比起待在我身邊,和我一塊奢侈度日的時候更像你。你會變回我認識的你,當初落入情網的你。」

你和我在一起,根本不幸福——妻子說。

「一直把你關在我的幸福中,你就快要窒息。」

注意到時,視線一片模糊。我發現自己在流淚,這件事比妻子的千言萬語衝擊更大。

「對不起。」妻子向我道歉。「你快窒息了,我知道。」

妻子發現了嗎?賞櫻會時,我那渴望能跨上紅色自行車遠走高飛的願望,及認爲自己不屬於這裏的念頭。

不止那一次。不止一、兩次。只是我沒有自覺,但妻子看到、聽到、察覺到更多更多那樣的我。

然後憂心忡忡,忐忑不安。我們的這樁婚姻,是不是一場錯誤?

「他就不會室息嗎?」

我在問些什麼?

「我會窒息的地方,橋本就沒問題嗎?他就能勝任嗎?」

橋本真佐彥是騎士。從一開始,他就清楚今多菜穗子的真實面貌是個公主。

「所以你才選擇他嗎?」

妻子別開臉,閉上眼。幾滴淚水滑落。

「我不知道。」她閉着眼回答。「可是,跟他在一起,我很輕鬆。我總是可以完全放鬆。」

「他會爲你奉獻,因爲那是他的工作。」

妻子搖頭。

「就算是他,換了立場,也會變得不再是現在的他。」

妻子不斷搖頭。

「他不可能接受。」

「我跟他睡了。」

「你很善良,真的非常非常善良,纔會離我愈來愈遠。」

「你想和我分手?」

「懷疑什麼?」

我會爲自己辯解,她說。

「就算關得住你的人,你的心還是在別地方。你還是會去真正渴望生活的地方。」

「沒錯,我們的女兒。我們應該一起守護的女兒。」

「會愈來愈大,漸漸獨立。到時我會怎樣?」

跟他沒關係,她說。

菜穗子微笑。可愛,又像個小姑娘般調皮的笑。

「像耽溺於戀人的青少年那樣。我沒有那樣的青春時代,非常快樂。」

別人都說我是個老好人,而且是無可救藥的那種。我有自知之明。空洞裏一陣劇痛。不是我的痛,是橋本真佐彥的痛。

我想解放你,她說。

她的掌心柔軟溫暖。

「這太荒唐了。」

然後我必須成長,她說。

「我很卑鄙,我很壞心。」

「你爲什麼不來接我?」

窗外的黑暗依舊。這個夜晚,永遠等不到黎明。

「沒錯,太荒唐!」

「他只說會陪在我身邊,他說這樣就好。他會在允許的範圍內,儘量陪在我身邊。」

妻子嘆口氣,堅定地抬起頭,不再流淚。

「對不起。」

充滿暖氣的車內非常悶熱,我卻在顫抖。妻子也像要逃離寒意似地,緊抱自己的身體。

「我不想離開你。但是,爲了把你的人生還給你,我得離開你。」

「你跟他要怎麼辦?」

我喃喃低語着什麼,自己聽不到,妻子卻點點頭應和「是啊」。

「你爲什麼老是要那樣想?」

妻子鬆開緊抱自己的手,哀求似地揪住我的大衣袖子。

「你告訴我,人必須靠自己活下去。永遠讓人揹着,不管多麼得天獨厚,也不可能幸福。」

「我會要他接受。」

睡了好幾次,她說。

好事一定有終點,園田瑛子這麼提醒過。

你給了我這輩子最棒的禮物,她說。

妻子的話掠過腦中。我好羨慕園田小姐,我嫉妒她。

「我想要和你一起克服困難,每次出事我都這麼想。可是,沒有我,你反倒比較輕鬆。」

「聖誕節,你從海風警署回來的時候,我希望你第一個就來接我們。」

「看看鏡子,現在的你,眼神跟父親一模一樣。」

「他沒有騙我。」

「就像很久以前的我們。」

「他對你說過什麼?他答應你什麼?」

「我……」

我一動也不動,眼皮眨也不眨,坐在富豪汽車的駕駛座上死去。

妻子忽然撫上我的臉頰。

「他也有心理準備吧。」

「你不明白。」

「男人真的會問這種問題呢,簡直像小說臺詞。」

我的心猶如空洞,妻子的話聲在空洞中迴響。

瞬間,從未見過的強悍光芒閃過妻子的眼底。

「我是可笑的醋罈子。我只是在胡思亂想,但我就是沒辦法不想。我把你囚禁起來。你的幸福、你的人生意義,都在我的世界之外。而你真正能夠敞開心房的女子,一定也在外頭的世界——我就是會這麼想。」

「最近她做了什麼、傳了什麼簡訊給我——你總是講得興高采烈。我呢,每次聽到都忍不住懷疑。」

我好寂寞——菜穗子說。

妻子緩緩搖頭。

「我會坦白告訴他:我只是爲了釐清自己的心情而利用你。如果他會生氣,也就這樣吧。」

「我會結束跟他的關係。」

就算是我……她感悟甚深地呢喃。

爲了結束這一切。

「可是,還有桃子。」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約定,她說。

「——往後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懂你的心情,我實在不懂。可是,他毫無疑問是愛你的。」

桃子也會拋下我。因爲我又變成累贅。

「我想把你的人生還給你。」

「所以把我交給父親?」

「你要多久才能變回自己呢?真的很對不起。」

「你常跟那個叫前野的女孩交談。」我瞪大雙眼。衝過頭的芽衣小妹怎會在這時候冒出來?

「但每一次我都想,這種事不可能持續下去。」

「不明白什麼?不明白男人嗎?那麼,這是個好機會。我會趁機學習。」

「只是你這麼以爲,只是你這麼覺得。」

「他用什麼甜言蜜語哄騙你?」

我聽見別的聲音,是我的聲音。我吐出着這種話:

沙啞的話聲,卻是不折不扣的哀叫。

你總算徵詢我的意見。

「我不知世事。倘若沒有父親的庇護,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可是,從今以後,我會一點一滴,就算只有一釐米也好,我會改變。」

我一問,妻子的表情微微變化。看得見平靜,看得見安心。

妻子堅定地抿嘴轉向我。

我聽得目瞪口呆。

不能問這種問題,不能逼妻子。可是我仍厲聲質問。

「對不起。」

「我傷害了你。」

想觸摸妻子抓住我大衣的手,想握住她的手。然而,我的手一動,妻子就放開手。

「就像你沒有討好我,他也沒有討好我。」

「你想過他會怎麼樣嗎?」

我是絆腳石嗎?妻子問。

我感覺自己死去,非常快樂——妻子說。

「懷疑你嘴裏的『前野』,會不會其實是『間野』。懷疑你其實是在影射間野京子的事。名字碰巧很像,所以你搬出前野來掩飾過去。你無法不去想間野京子,纔會這樣掩飾。」

「儘管氣我、恨我、瞧不起我吧。要怎麼想我都行,不過,唯有一件事,請不要忘記。」

把你原本的人生還給你。

「即使沒收到那種簡訊,我也準備要告訴你。」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傷害別人。」

「每次想去見橋本,光找藉口是不夠的。我總是爲自己辯解,我也有權利享受。」

你不可能懂呢,她說。

然後孩子會成長,菜穗子繼續道。

世界在我手中,公主這麼說。因爲我可是個公主。

「我……想要……保護你。」

我,和圍繞着我的外界。沒有菜穗子的世界。

「我要變得不需要別人保護,變得可以獨力度過人生。」

「你不懂嗎?」

「只要交給父親,我就安全了?你覺得這樣就好?你可以一個人面對警察、媒體,面對所有說你壞話的人,一個人挺過去?你一個人比較容易挺過去?」

「什麼意思?」

「——咦?」

「把我從你那裏剝奪的事物,全部還給你。」

「你似乎根本沒發現,但我也是有耳朵的,我也有一點自己的情報網。你以爲我完全不知道公司裏是怎麼傳你和間野小姐的嗎?」

我是你的妻子。不管處境多艱難,我都想待在你身邊。

妻子撫摸着我的臉。

「你變成迷你版的父親了。」

最後低聲留下一句「對不起」,菜穗子開門下車。背對我,頭也不回地離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1 上

  1. 01序曲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第二卷聖彼得的送葬隊伍 2 下

  1. 01
  2. 02第九章
  3. 03第十章
  4. 04第十一章
  5. 05第十二章
  6. 06第十三章正在閱讀
  7. 07尾聲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