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5.3萬 字
那是個耿直的青年。
說是青年,但年齡與我不相上下。雖然比我年少,但頂多只差個一兩歲。
不過若說到肉體年齡,我就相形失色太多了。對方一副經過鍛鍊的健壯軀體宛如無言地在誇耀着什麼,總覺得沒有一絲破綻。
雖然我個子不高,姿勢也很差,總是傾斜不正,但平常並不怎麼會對自己的肉體感到自卑,然而一看到如此健全的肉體,就忍不住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恥。
他的模樣與明慧寺僧侶有些不同。
抬頭挺胸。
眼睛朝着正前方。
我對這名僧侶——松宮仁如感到欣賞。
“仁如0;jinnyo1;這個名字,原本是念作hitoshi嗎?”
京極堂與仁如面對面。
這裏是箱根湯本派出所的一室。不過與東京等地的派出所不同,裏頭是單純的民家,當然榻榻米上鋪着坐墊,我們就坐在上面。
“不,原本只有一個仁字,念做hitoshi。如這個字是剃度時。勸我出家的師父授予的。”
“那是底倉村寺院的師父?”
“您知道得真清楚。”
“其實……仁如師父,這邊這位小姐十三年來一直在尋找你的行蹤。如果你就是她所找的人,那麼她的心願就等於實現了。怎樣,有印象嗎?”
仁如把臉轉向我,準確地說,是轉向坐在我斜後方的飯窪小姐。但我總覺得被注視是很丟臉的。爲了掩飾這種難爲情,我轉動脖子,一樣看向飯窪。
完全吻合“屏住呼吸”這樣的形容。飯窪縮着肩膀,蜷起身體,完全不肯看仁如。京極堂側眼看到飯窪那副樣子,開口道:“來,飯窪小姐,這位就是松宮仁如先生。他是你在尋找的人嗎?”
“飯窪……?”仁如說道,微微皺起黝黑的眉毛,凝視飯窪。“小季……嗎?你是小季嗎?”
“你是……仁哥吧?”
“你記得她嗎?”
“就像你說的,不會有人買吧。”
“請等一下,仁如師父。”我無法信服,不是關於黃檗宗,而是那些以捐款爲名義的保管費,“那個,各教團是付錢給令尊嗎?”
“原來如此,那麼稅務署應該也很傷腦筋吧。”
“那個時候。是委託律師辦理各項手續的嗎?”
“所謂當時的狀況是……”
“是的。以這一層面來說,家父也是輸了。而且這對屜原先生來說或許只是消遣,但對家父而言,卻是希望能夠起死回生,真正是孤注一擲的賭注。”
“是的。”
我的愚問間不容髮地被駁回了。
仁如微笑着說道:“是的,你不知道嗎?無論如何,我認爲買了山上的那塊土地,就是家父失敗的開始。這次調查後,貧僧更加如此認定。”
這麼說來,泰全老師曾經說過。
“那麼,仁如師父,我想請教的只有一件事,那片大平臺——或者說淺間山的土地,地主是不是你?”
“但是府上有傭人,也有車子……我一直以爲府上相當富裕。”
“亦即由宗派——不是以教團的名義,而是由個別的寺院——這樣的意思。”
“喂,京極堂,那買了明慧寺的就是這位師父的父親嗎?”
“關口,這位師父不是纔剛親口說了嗎?他擁有的只有土地,應該沒有建築物的所有權。”
“您說的沒錯……”
“那……明白了什麼嗎?”
事實完全一樣,但觀點不同,陳述的語氣也會跟着不同吧。
大西泰全作證說,明慧寺是依靠來自各教團的援助而維持生計的。
“正確地說,貧僧並未正式繼承,也沒有權狀,而且建築物的所有權……原本應該就沒有。”
這與飯窪的話有微妙的出入。
“現金收入嗎?”
飯窪說疑似仁如所在寺院的知客,說姓松宮的僧侶因爲“貫首親自吩咐”而外出長期旅行。看樣子是那位知客誤會了。
“似乎如此。然而當時——昭和初期,本末關係與教團組織的重建似乎已經相當程度地完成了,廢佛毀釋那般不幸的時代也已結束。新興宗教姑且不論,傳統宗教不再遭受到強烈的打壓。也已經不再是歷史稍微古老一些,就能夠代表正統性的時代,而且信徒也不會因此增加。當時應該也沒有想到要將其轉變爲觀光寺院,而且那種地點,就算位於箱根,也不可能實現。然而另一方面,站在佛教史的角度來看,明慧寺的定位確實是個相當重要的問題,也有加以調查的必要。因此有一位僧人——似乎是明慧寺的發現者……”
“是的。派遣僧人到明慧寺的幾座大寺院,以及隸屬其下的寺院,似乎曾經以某些名義送款或進行援助。那不是從教團的會計,而是由寺院個別的支出供應的。”
“可是……”
他說的應該是大西泰全的師父吧。
“明白了一些事。不過關於明慧寺的特殊性,在座各位似乎比貧僧更要清楚,所以容我省略。總之,在那個時候,明慧寺似乎已經成了包袱。”
“各教團只爲了保存建築物而出資,至於調查則交由各寺院判斷——是這樣的形式吧?而……”
“是貧僧自己辦理的。因爲不熟悉這方面的事,喫了許多苦頭。如果老實地委託律師處理的話。或許當時就知道有土地的事了。”
“是十三歲。”
“應該是不同。那麼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明慧寺成了更沉重的包袱嗎?”
“那麼,那個……”
“小坂了稔師父。”
“喂,京極堂,你這是……”
我又受到嘲弄,仁如一瞬間似乎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回話是好,結果他當做沒這回事,繼續說下去:“可是,買了土地兩三年後,家父在經濟上已經無法維持,我們一家人逃也似的搬到箱根,但是隻有土地沒有賣掉。事實上,來自各教團的送款可能是家父惟一穩定的收入吧。”
“似乎是這樣。戶籍資料在戰禍中散失了一部分,似乎費了相當大的工夫,但警察那裏好像還保有資料。貧僧在家父過世後,曾被警方拘留了一段時間,所以……但貧僧完全沒有想到有可以繼承的財產。”
“包袱的意思是……”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帶你來了。我說啊,這位仁如師父的父親——松宮仁一郎先生,在過去是我的僱主屜原宗五郎先生的生意夥伴。聽說大正大地震的混亂時期,屜原先生預測箱根將開發起來,邀請松宮先生一起先買下土地。不過適合發展觀光的地點早已被收購一空,價格也高。元箱根和強羅、湯本一帶全都不行,結果只能買下那裏。總而言之,屜原先生與松宮先生兩個人將淺間山山頂的一塊地垂直分成兩半,各自買下了。根據屜原先生的說法。這是一種賭注。”
“或許是如此。家父雖不貪婪,卻是個愛慕虛榮的人。蛇骨川的那個家也是,雖然是棟很宏偉的宅子,卻是租來的。”
“啊……好。”
“辭別?只是這樣的事,用不着離開吧?不是隻要幾天就可以處理好的事嗎?”
飯窪沉默了。
“記得,那個時候她才十歲……不,她是我亡故妹妹的同窗,所以是十二歲吧……”
想調查的寺院自己去查的意思嗎?
“賭注?”
“什麼?是誰?”
“當時明慧寺有可能成爲整頓本末關係或彰顯自派正當性的有效證據,是吧?”
“租的?那棟大宅於是租來的嗎?”飯窪似乎真的非常喫驚。
“真囉嗦,你只是個跟班,能不能乖乖閉嘴?固定資產稅已經在大前年制定了吧。所以稅務署去仁如師父那裏……啊,這麼說的話,是找到佚失的登記簿什麼的嗎?”
“是富裕沒有錯,卻也沒有多餘的閒錢。若是過着簡素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困難吧……”
“各派各宗的見解似乎遲遲無法統合,此時貧僧的父親提出要買下土地。於是,教團代表與父親達成了交易。家父會選擇大平臺側究竟是出於偶然,或者是因爲那裏有寺院所以才選了那一側,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但……”
“似乎是。”
“這樣嗎?飯窪小姐,你尋覓多時的人就在這裏,應該有許多話要說,但請容我先把事情辦完,可以嗎?”
“我明白,但這是事實。教團的事務所裏沒有留下那樣的記錄,現在似乎也沒有以那樣的名義送出援助金。但如果是並非由各教團送出這樣的前提下,有一段時期似乎曾經送出過類似援助金的款項。”
“中禪寺先生,您這個問題是在問貧僧是否爲那座明慧寺所在土地之所有人嗎?”
“原來如此。不僅無法成爲觀光開發的據點,還碰上大地震。那個企業也想要放棄那片土地了是吧?”
“是的。若要有效利用土地,就必須加以開發,也需要先行投資。不管怎麼樣,要獲得收益,都需要一些時日。然而,寺院什麼都不必做,就已經在那裏了,沒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並非由教團送出?這是指……”
“你真的有健忘症呢。剛纔說明了那麼多,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黃檗宗是江戶時期傳來的,末寺也非常清楚。明慧寺肯定是江戶以前的建築,那麼它不可能是黃檗宗的寺院,這豈不是再明白不過了?仁如師父,真抱歉打斷了你的話,我這位朋友記性不好。”
“原來……是這樣啊。”
“沒錯。”
“對。松宮先生買下的一側——大平臺側,有登山鐵道經過;相反屜原先生買的另一側——奧湯本側,則有舊東海道。不管哪一邊,從街道和鐵道的距離來看,都無法立刻使用。但兩人認爲只要開發進行,遲早能夠用得上。接着就看哪一邊會成爲搖錢樹,算是個花錢而且費時的賭注。”
“因此似乎只有許多債務。房子燒燬、父母雙亡之後,討債的找上貧僧。貧僧將公司之類的全數變賣,抵消了債務,但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有不動產。”
京極堂利落地結束了這場暌違十三年的相逢。不過,在見不到面的時候,幻想、希望、臆測等多餘的東西會被加油添醋、渲染擴大,然而實際上見到,卻不會湧出多麼特別的感情來——雖然我是這樣,但不保證飯窪也是這樣,不過我還是不負責任地斷言八成如此。
當然是被京極堂。
——聽說了稔師父過去待的寺院裏,來了一名雲水。
如果是去年九月離開鎌倉的話,已經過了五個月了。根據益田刑警的說法,“直接過來的話需半天”,的確是頗爲奇怪。
“不要多話,關口,這裏沒你出場的餘地。怎麼樣,仁如師父?”
“這話不對,兩方都輸了。憑這種性格,做生意是不可能成功的。而且令尊過世了吧?在昭和十五年。”
“貧僧前往請教知道當時狀況的先賢們。由於每一位都年事已高,又都是本山大本山的貫首高僧或教團幹部,也不能以電話或書簡聯絡,有失禮數,因此能夠晤面者,貧僧皆親自拜訪。由於目的地橫跨全國,因此花了一些時間。”
“小坂了稔?”
“但府上是資本家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
而我們認爲敦子提出的疑問——寺院經營的不可能性——因爲那一席話而獲得瞭解決。
意料之外的發展。
“那麼對寺院本身呢?”
“買下那片土地時的狀況。因爲貧僧並不知道鍍原先生這個人,而且繼承土地一事,完全是平地風波,一開始貧僧真的很困惑。但是聽了貫首的話之後,才知道那片土地似乎與禪宗有着深厚的因緣。出售的時候,禪宗各派似乎也有一些收購的動向。但是禪宗各派爲何要收購土地,那片土地又爲何會交到家父手中?光從貫首的話中,貧僧無法完全理解。於是貧僧請貫首寫了介紹函,在全國各地總共拜訪了六座寺院。”
“嗯。但是聽說打從一開始,這種意見就是主流。只是那裏被發現的時候——明治時代,本末關係與教團的組織尚未完全建立,所以……”
“是的。不過我從以前就有這種打算了。貧僧一直想回到箱根,到箱根的寺院……”
“換言之,是來自派遣覺丹貫首、大西泰全、小坂了稔、中島佑賢、桑田常信等五人的五座寺院的援助嗎?”
“你說因爲有寺院才選擇那裏,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說,仁如便答道:“是啊。”
我和飯窪都從敦子及泰全那裏得知了這部分大致的狀況。至於京極堂,當然是瞭如指掌。
“是的。貧僧在去年八月底,收到詢問此事的書簡。貧僧大喫一驚,於是與寄身的禪林貫首商量。令人驚訝的是,貫首竟然知道那片土地。因此我辭別了貫首……”
“是的。家父宣稱他會保存寺院,要教團每個月支付保管費。教團同意這個條件,兩方也簽訂了這樣的契約。這和收購不同,所有權不屬於哪個特定的教團,而且出資的金額也十分微薄。若是這樣的話,狀況就不同了,據說除了日本黃檗宗以外的各教團。都以捐款的名義各自出了一些錢。”
“爲什麼黃檗宗不出錢?”
“喂,說明白一點啦。”
“所以明治時期,各派爲了各自的打算,曾經向那片土地最早的地主——某企業商量過許多次,以阻止明慧寺遭到拆除。結果寺院雖然保存下來了,卻沒有積極開發,對企業來說,那裏反倒成了一片難以處置的土地,這似乎纔是實情。”
“寺院……您說給明慧寺嗎?沒有,各教團沒有理由送款給明慧寺。”
“家父在這場賭注中——輸了。”
確實沒有任何好處。
“那只是虛有其表,實際上是拮据萬分,事業本身一點都不順利。會搬到箱根,也是因爲橫濱的房子賣掉了。困窘之餘,家父插手當地的產業,卻沒有一樣是順利的。原本那裏的產業就很貧乏,與當地居民也起了摩擦,就算外來者迫不得已插手做些什麼,也不可能成功。不過貧僧的父親完全沒有對我說出實情……”
“經過貧僧的調查,貧僧寄身的禪林亦派遣了一名僧侶過來。”
“由個別的寺院?”
“據說以那位僧人爲首,發起了由禪宗各派買下寺院的活動。那是一位發言頗具份量的長老級人物,但是就如同貧僧一開始說的,這番意見似乎無法成爲主流。若要買下寺院,那筆資金非同小可,而若買了,就會產生所有權問題。但是根據調查結果,明慧寺不可能成爲教團的公共財產。因爲明慧寺有可能不是自派的寺院,所以各教派對於出資會感到躊躇不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此纔沒有委託給研究機關,發現之後近三十年都這麼擱置着,等到地價下跌,地主拋售,卻也沒有任何一派願意將其買下。就算買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京極堂雙手抱胸。“仁如師父,過去的事姑且不提,你在暌違十三年後回到這裏,是爲了處理繼承與稅金等問題,也就是來處理土地的。”
“因爲可能有現金收入。”
“沒有閒工夫,也沒有閒錢去管那種莫名其妙的寺院嗎?……”
“似乎如此。它擁有文化財產的價值,但是對於爲了適應日漸改變的現代社會而摸索新道路的宗教教團而言,是沒有價值的。”
“對。啊,你過得好嗎?完全變了個模樣,我根本認不出來了。”
“嗯,如果處於經濟拮据的狀態下,或許是如此沒錯…山不管怎麼樣,屜原先生也沒有贏,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分出高下的話,算是平手吧。”
“原來如此,出租土地,或者說收取保管費是嗎?”
京極堂開口道:“原來如此。不過仁如師父,你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路線來到這裏的?”
“每一位都這麼說。據說明慧寺是在五十七八年前左右被發現的。但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那時的狀況與現在截然不同。家父買下那片土地,是距今二十八年前的大正十四年,當時的狀況當然也不同。”
那名雲水就是仁如。
“是的。所以雖然只有一些,現在的貫首也纔會知道明慧寺的事。派遣了稔師父的前任貫首,是現在京都的要人之一,貧僧也求見並請教了他。”
“那麼明慧寺的僧侶們並非教團派遣的官方使者,而是那五座寺院任意送進來的,若要說的話,就像私人調查隊一樣嗎?援助明慧寺的只有那五座寺院……?”
禪宗各教團的強力後盾減少到只剩下五座寺院了。
這令人感覺無助極了。
“不過包括貧僧所在的禪林,那五座寺院全都是擁有衆多末寺的重要寺院,所以……”
“資金雄厚?”
“不,隸屬的末寺……”
“哦,隸屬的寺院或許也會援助是嗎?”
“是的。若說只有五座寺院在援助,似乎也並非如此。另外。除了末寺以外,一些同門寺院也有可能送來臨時的援助。事實上,似乎也有幾座寺院將戰前剛入山的幾名暫到僧人送到明慧寺幫忙,或是在巡迴演說途中順道拜訪,這類交流似乎相當頻繁。”
那些暫到的其中一名就是慈行。
久遠寺老人在仙石樓目擊到的高貴僧侶,也是在巡迴演說途中順道拜訪的僧人吧。從遠方來到明慧寺的人,應該也只能住宿在那家旅館了。
“但是……”仁如繼續說道,“那似乎也是暫時性的。貧僧從當時派遣僧侶到明慧寺的相關人士那裏聽說,這些援助全都在開戰之後中止了。”
“開戰之後?那戰時跟戰後呢?”
“據說是沒有。不僅如此,他們還說他們召還派遣出去的僧人,卻沒有人回來。”
“召還?你是說告訴他們已經不用調查、可以回去了是嗎?”
“似乎是。貧僧並未會見那五座寺院的所有相關人士,亦未走訪全部五座寺院,但至少貧僧所晤見的相關人士,皆如此宣稱。”
“那麼……”
——就是他們是自願留在那裏的。
我沒有說出口,但京極堂看着我說道:“沒錯,是他們自己要留在明慧寺的。”
“是的,貧僧被捕了。”
“貧僧第一次把人嚇得尖叫出聲。”
“是啊……”仁如以清澈的眼神望着我,“契約本身確實是無限期的,而土地也沒有交到別人手中。契約裏頭並沒有逐項詳細規定,也不是家父亡故後,就會自動失效。話說回來,身爲繼承人的貧僧卻什麼都不知道。換言之,契約在沒有領取人的狀態下持續被履行着。”
“連一個人也沒有?”
“四天前……”
“是啊,他是個策士。若不是通曉松宮家的內部情況,這種把戲是做不來的,與各寺院的聯絡窗口可能也是由他擔任的。調查開始後已經過了十五年,再加上世局動盪不安,寺院表示即將停止調查,應該也發出了召還命令。或許是表示若是不回去,就要斷絕援助。此時,了稔和尚想了個方法。”
“平常很難得有這種經驗吧,不過這位關口倒是經常尖叫。話說回來,警方說你的證詞很曖昧,但依我聽來,你的發言十分清楚明瞭呀。”
“原來如此,屜原老爺在這一帶似乎相當有名。就算在這裏聽到他的名號,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在我們面前突如其來地以屍體姿態登場。
地上擺着圓火爐,另一頭的椅子上坐着將圍巾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倫敦堂主人。他可能是在我們與仁如談話時來訪的吧。這個英國風的舊書店店東與他那奇異的風貌相反,似乎熟知除去對方警戒心的手法。若問怎麼知道,因爲他正與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派出所警官談笑風生。警官注意到我們,把茶放到桌上問道:“噢,講完了嗎?”
——出不來?
一開始,我們聽說他是個犯女色又飲酒,甚至侵佔公款的破戒僧。但是後來又聽說那也是一種修行的形式,那些奇行並非單純率性妄爲的自甘墮落,而我也逐漸開始這麼相信。就連那個桑田常信,最後都說出認同小坂的發言,說小坂了稔是想要打破什麼。
飯窪變得茫然若失。
——可能也不曉得是爲了什麼在援助吧。
雖然那並非援助,但確實如此。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與敦子和鳥口擦身而過吧。
那麼,那名僧侶就是仁如嘍?
“你也真喜歡詐欺呢。問題不在這裏吧,仁如師父?”
“請教律師?我真不懂你何必這麼傷腦筋呢,也差不多該告訴我們理由了吧?”
“這……太奇怪了……”
“那不更是詐欺了嗎?”
“是的。貧僧不知該如何是好,在湯本逗留了三日左右,卻在住宿處偶然聽見了屜原先生的名字,所以……”
“但是仁如師父,我們當然無從得知那個團體作爲一個組織是否確實在運作,但是將捐贈給團體名義的金錢轉用在維持寺院經營上,這……不算是侵佔嗎?”
京極堂冷淡地開口:“還有一個人被殺了。”
“這……可以嗎?”
京極堂露出更加傷腦筋的模樣說:“可是這下子麻煩了呢。雖然幸運地見到了你……不過這種情況究竟會怎麼樣呢?最近法律有諸多變更或新制定的條文,我也不太清楚。還是該去請教增岡先生?”
“似乎……如此呢。”
實在難以想像還會有另一個雲水。
這笑容健全得太過分了。
——就連教團的高層也似乎把這兒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知道。今天常信和尚不也說了嗎?自己和本山已經十幾年沒有聯絡了,離不開了。”
從奧湯本方向也能夠去到明慧寺——飯窪女士也這麼說過,看樣子是事實。
“不知道呢,若不是現在這種狀況,貧僧預定返回鎌倉,拜會貫首之後,再前往底倉等處,但這也……”
京極堂突然回頭說,我差點跌倒,抓住紙門。
——離不開這裏。
“聽刑警說,他們已經聯絡這一帶的人家,要提防可疑的和尚。這裏的派出所警官是個很認真的人,特別囑咐只有老人家,而且住處遠離聚落的屜原老爺家要格外小心注意。對於女傭來說,她可能是以爲有殺人魔找上門了吧。”
“關口,要人才不會——去確認這種捐款對像名義變更的小事呢。而且這在法律上絕非詐欺,因爲教團支付的並非明慧寺的保管費,名目上完全是捐款,名義變更也是同意過的吧。”
我問道:“仁如師父,你在四日前的早上,是不是從那邊的湯本車站,沿着舊街道那個……走過去?”
“收據的名義是‘箱根自然保護會’——是自然保護團體。”
明明連屍體都沒看見。
“那……”
“那果然還是有詐欺的要素啊,京極堂。你說問題不在這裏,可是,那個團體難道不是個空殼的幽靈團體嗎?”
我混亂了。
“爲什麼?”
京極堂表面殷勤道謝後,無聲無息地起身打開紙門。
“自然保護?那……”
“談完之後,請叫我一聲。”
“是的。根據慈行師父的說明,小坂師父外出了。歸來的時日也不明,於是貧僧說明來意,請寺方允許貧僧等到翌日上午,然而小坂師父卻遲遲未歸,貧僧便稟明日後再度來訪之意,告辭下山了。這次是穿過大平臺下山,只是……”
“小坂了稔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那麼仁如師父,這意思不就是捐款被詐領了嗎?可是佛教界的要人會這麼簡單地中了這種詐欺手法嗎?”
我將他的一切行動解釋爲他想要跳脫藩籬的一種意志表現。
“是這樣嗎?”
京極堂開口道:“這正是機關所在呢。這份契約還有效的話,表示松宮仁一郎先生亡故之後,捐款領取人的名義立刻被更改了。”
“就算是再怎麼廣大的寺院,常信和尚已經在那裏待了十八年,而泰全老師更是待了二十八年之久。沒有認真調查,卻還調查不完的道理,時間已經充分過了頭了。”
“辦不到了吧。最短兩三天,最糟糕的情況,在事件解決之前都會被拘留在這裏呢……飯窪小姐?”
“這裏頭一定有什麼機關,對吧,仁如師父?”
總覺得這個青年模範過頭了。
“哦?你怎麼會知道屜原老爺的事?”
“啊,是。”
仁如環顧房間,京極堂苦笑。
但是現在又說這個了稔爲了使明慧寺存續下去,做出形同詐欺的行爲來。
“是的。”仁如斬釘截鐵地回答,“家父就如同各位知道的,於昭和十五年亡故了。家父所經營的公司,也由貧僧全數處理掉了。但是家父擁有那片土地的事,貧僧並不知情。當然也不可能知道各教團送錢給家父的事。然而支付給家父的捐款——亦即明慧寺的保管費,除了在戰時有一段時期中止之外,直到現在長達十三年之間,依然繼續支付着。”
“原來如此,小坂了稔和尚爲了讓明慧寺維持下去,演了一齣戲呢。”京極堂這麼說。
“至少沒有任何一個教團認爲這是詐欺。每一個教團所捐出的捐款金額都很微薄。而且就像中禪寺先生說的,瞭解狀況的人全都不在執行實務的位置上,或是已經過世了。教團不過是將家父亡故之前的十五年間,不知確切理由、只是唯唯諾諾地支付的捐款,之後又繼續支付了十三年罷了。沒有任何人去探查背後的真相。”
“所以他們纔出不來吧。”
“是的。貧僧詢問旅館人員,發現那似乎正是貧僧尋找之人,於是便想前往拜訪看看。僧侶總是習慣早起,所以雖然覺得可能早了些,卻還是前往一探究竟。那個時候,貧僧是想先確定一下所在,下午再正式拜訪,卻不知怎麼個陰錯陽差,就……”
京極堂豎起食指:“請再稍待片刻。啊,山內先生,你好。”
“高招。”京極堂佩服地說,“宗教團體小額捐款給環境保護團體,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即便被發現,也不會有任何人起疑。但是要從頭建立起這樣的架構,相當困難。與各教團的交涉不但費時,而且費力。然而了稔和尚卻輕而易舉地辦到了。可是這種妙招在社會混亂時期雖然有效,但一待時局安定下來,也會失去效力,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破綻。那麼,仁如師父,你爲了確認事實而前往明慧寺,是吧?”
“是怎麼維持生計的?”
了稔與環境保護團體有關係——泰全老師確實也這麼說過。
“是的,首先我寄出了書簡,約是在去年十一月左右吧。貧僧留宿於京都,等待回信,然而終究沒有等到回覆,於是決心拜訪,在十二月寄出將前往拜會的書信,之後行經越後[注],在那裏過了年,於前幾日……約四天前拜訪。”
生得一張鬧鐘臉的派出所警官在泥土地房間喝茶。
“就算這麼說,詐欺就是詐欺啊。而且松宮先生是在相當重大的火災事故中過世的,當然也會聽到他的死訊吧?”
“領取人是誰呢?”
“那不是該在這裏說的事吧?這裏是派出所啊,關口。這裏的警官先生人這麼好,而且多虧了石井警部的疏通安排,我們纔有可能在這麼溫暖的客廳裏悠閒地談話,平常可是沒辦法這樣的。對了,仁如師父,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不,你被吩咐怎麼做?”
“但是……那樣的話,那座寺院是怎麼……”
“警方詢問貧僧與屜原先生的關係,於是我說明了這複雜的情況,如此而已。”
那天早上,從湯本車站方向走過來的僧侶。
他失蹤……不,死了。
“不,這個團體實際上存在。它創立於昭和十五年,會員人數超過三十名,現在依然細水長流地活動着。”
“很簡單,只要我和關口離開就行了。我的事已經辦妥了,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幫你拖延時間。只是那樣的話,無論這位仁如師父是不是殺人犯,你要是做出幫助他逃亡的事來,我們都會被蒙上不白之冤,請千萬別這麼做……啊,要是仁如師父真的是兇手,那麼你就危險了。不過這一點應該不要緊吧,仁如師父?”
注:日本古國名,爲現今新瀉縣的大部分。
仁如露出健康的笑容,說:“不必擔心。”
“直到今早遭到拘留,從警官口中聽聞,貧僧完全沒想到了稔師父竟會遭到殺害。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仁如開口道:“是的。援助的各寺院的聯絡窗口,似乎集中在小坂師父一個人身上。因爲這裏交通不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然後,貧僧調查自然保護團體之後,在發起人當中發現了小坂師父的名字。”
“是從哪家企業聽到的?”
“嗯,那是一家大阪的公司,貧僧聯絡了那裏。雖然得以晤面,但買賣土地已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中隔戰爭,連公司名稱也變了,沒辦法獲知詳細的情形。不過有地圖留下,貧僧得知屜原先生買下了一半的土地這件事。儘管知道了此事,卻不知道屜原先生的住址或任何數據,進退維谷。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
“是的。”
仁如陳述着非常制式的感想。
我也認爲仁如的回答非常有條理。只是對於不知原委的人來說,或許會聽得一頭霧水吧。不管再怎麼有條不紊,無論從哪裏開始說起,都一定相當難以理解。想必兩三下就超過派出所警官的理解能力了。
“喂,那麼了稔和尚發現來自各寺院的援助金即將中止,趁着聽到松宮先生的死訊,策劃要從各教團那裏籌措出維持費,是嗎?”
“你在這裏被拘留,或許反倒是幸運的。如果你不見蹤影的話,可能會招來更多懷疑,搞不好會被通緝的。”
“不,正是因爲聽到了他的死訊,纔會趁機申請變更名義吧。”
我一如往例。雙腳麻痹,爬也似的東倒西歪地跟在後面。
“我想你應該想和師父單獨談談……還是我多慮了?”
“你也被懷疑了,仁如師父。”
——是不想離開嗎?
“當然了。目前的膠着狀態繼續下去的話,你會成爲警方上好的目標。儘快表明自身清白纔是明智之舉。話說回來,你爲何會在屜原隱居老爺那裏?”
“小坂卻不在。”
“但是從地圖上來看,奧湯本方向的直線距離比較近。不過那邊的坡度較爲陡峭。即使是修行僧,也無法輕易爬上去。貧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抵達了。可是……”
“他……是這麼說了,但……”
那副口氣簡直像他熟知了稔這個人。
“貧僧在京都查到了原本土地地主企業的聯絡方法……”
“並不是這樣的,關口先生。調查之後,貧僧發現應該是默默無聞的明慧寺,竟然被列爲那個團體的保護對象,因此這完全不算是欺騙。”
“是的,貧僧是從奧湯本方向登上明慧寺的。信上的住址是大平臺,原本應該要從大平臺過去纔對……”
“你好。哦,關口先生也好。那麼京極,怎麼樣了?”
水壺擺在圓火爐上,裏頭冒出來的熱氣把倫敦堂主人的墨鏡燻得一片白茫。
“沒有怎麼樣,不行吧。”
“啊,不行嗎?哎,看談話拖了這麼久,我就在想可能不行了。那還是就那樣辦嗎?”
“不,那樣不行吧。那些東西出處不明確的話,不但無從鑑定起,也無法定價格。屜原先生是以買賣爲前提,這樣下去還是不行的,又不能由我買下。”
“是啊。乾脆就標榜‘禪籍收藏狂垂涎!’偷偷賣給好事者怎麼樣……?也不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呢。無法鑑定的話,也沒人會買吧。也是可以扯個謊,讓京極你便宜地買下,可是這樣簡直就像詐欺哪,而且這裏還有警察先生。可是幸好東西也還沒出來,還有一些時間吧。”
“是啊。可是照這樣下去,就算搬出來了,評價也是僞書啊。而且就算真有那種好事者,與其說是喜好禪籍……”
“哦,應該說是密教狂熱分子纔對?不曉得哪。有那種人嗎?”
“有啊。只是不管怎麼樣,都會淪爲個人的死收藏,這纔是問題。那送進博物館就好了嗎?也不是這樣。但是落入收藏家、狂熱分子之類的手中又……”
“那還是該明確地查出所有權,依循正式手續,將其公之於世吧。屜原先生很貪婪,不能對他唯命是從哪。”
完全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警官插嘴道:“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現在那個……只有和尚與小姐單獨兩個人嗎?”
“是單獨兩個人。”
“可以嗎?那個,怎麼說……”
“哦,他應該不是殺人魔吧,就算是,也不會在無處可逃的派出所行兇的。”
“哦……”警官縮起嘴脣。
倫敦堂主人摘下霧白的眼鏡,一邊擦拭一邊問:“話說回來,警察先生,怎麼樣呢,剛纔的答案?”
警官說“哎呀,我完全投降了”,喝了一口茶。
倫敦堂主人笑容滿面,重新戴好眼鏡,轉向我們說:“別看這位警察先生長得這副模樣……哦,失禮了,聽說他是個偵探小說愛好者喲。所以我便告訴他那座倉庫的事,有趣的是,他的推理與關口先生相同。”
“跟我一樣?”
“我認爲那本《潙山警策講義》就是他的藏書。比較接近入口附近的地方,找出了爲數不少明治時期的活字本,我想那也是他帶進去的吧。他應該去了好幾次,一點一點地調查吧。《潙山警策講義》一定也是爲了調查裏面的《潙山警策》的定位而帶進去的,因爲相關書籍和資料也收在一起放着。”
“什麼對啊,仁如和尚似乎也不知道這麼深入的部分……去向仙石樓的老闆打聽好了。不……或許沒用。但是那個發現者究竟做何打算呢?如果只靠一人獨力一冊一冊地調查那座倉庫的書籍,幾十年都查不完的。事實上,他的人生就先結束了。如果在那個階段公之於世就好了。”
“是北齋[注二],富嶽三十六景。”京極堂連對派出所警官也毫不留情。
“哈哈哈哈,哎呀,總覺得警察先生很可憐,我就說出答案吧。我說啊,關口先生,還有警察先生,京極堂雖然那樣說,但那座蘆之湖以前也被認爲是陷沒之後積水而成,杉樹因此才沉入水中的。肯普費[注]的那本書叫什麼來着?日文書名我不知道。”
“對,什麼都沒有,寺院裏頭什麼都沒有。但是,相反那座倉庫裏卻可能有着許多不得了的東西。那些僧侶們望着腳下的至寶,卻看不到。”
“有樹木不倒下而移動的例子。”京極堂補充說,“詳細聽完山內先生的說明後,我知道他是根據地質學——特別是地層學的觀點來考察,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不過我只聽聞過幾個實例而已。我感到好奇,翻閱了一些文獻,發現並非沒有這樣的例子。雖然不常見,卻是可能的。特別是這一帶,似乎很容易發生。二十三年前豆相地震時,樅樹直立着衝向箱根町的本還寺,造成了相當大的災害。”
京極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怎麼,你不知道嗎?真是的,既然是主動涉入事件的,這點事至少也該打聽清楚吧?”
“關東……大地震的時候嗎?”
僧侶們也是,背後不僅沒有各派各宗的支持,甚至是遭到自己原本隸屬的寺院拋棄——不,是他們拒絕回去——只不過是一羣個人的集團罷了。冷靜想想,堂堂大教團纔沒有時間去理會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吧,教團的目標是更加崇高的。
儘管我這麼說,京極堂卻恣意坐下,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是啊,關口先生,所以我們認爲那座倉庫落下,頂多是三十年前左右的事,而且應該不會錯。”
京極堂說“就是啊,就是啊”,真的擺出一副一反常態的態度。
“是啊,這就蠻古老的。可是閱讀明治時期的地質學雜誌與震災預防的箱根、熱海兩處火山地質調查報告等,就知道那種想法已經遭到駁斥,認爲是由於火口湖內火山的噴發與破裂,地形歷經數次巨大的變化,受到山谷之類的遮蔽,原本是陸地的地方沒入水中——這兩種都頗接近警察先生的意見呢。”
倫敦堂主人說完後,得意地笑了一下,又說“好像也不算近”。
“那樣的話,那個時期明慧寺裏還沒有人……”
這麼說來,京極堂曾經這麼說過。
注一:全名爲喜多川歌唐0;一七五三~一八?六1;,是江戶時期的浮世繪畫家。在美人畫的領域中首創“大首繪”0;只畫上半身的人物畫1;,開創了浮世繪的黃金時期。
“就算是真貨,也會變成僞書了。”京極堂以嚴峻的聲音說道。
“可是就是長着啊。不過沒有葉子,可能是枯掉了。而杉木從湖面探出頭來,又倒映在水面,喏,不是有叫逆富士的嗎?歌縻[注一]的浮世繪里也有。”
“不是我自謙,我這個人不學無術啊。”
而且他直到最後都沒有忘記調查這件事。事到如今還執着於調查明慧寺由來的,恐怕只剩下泰全一個人了。而且他也說過,他會贊成腦波測定,動機是希望促使調查重新展開。
“這樣啊。那場豆相地震是……昭和五年嗎?如果是那個時候滑落的,至少泰全、了稔,還有覺丹貫首都應該知道那座倉庫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座倉庫的存在?”
“裏面的貨色就是這麼厲害喲,如真的有的話。”山內先生瀟灑地這麼作結。
“是啊。京極這個人就是這樣,想要給那些書一個正當的評價額。但是那樣一來,我們這些鎮上的一介小舊書店就不可能買得起了,太貴了。而且有好幾冊無法勘定的書,這已經是文化財產級的了。可是要是我們不買下來,屜原先生一定會拿去賣給哪裏的不法之徒吧。那樣一來,那些文化財產……”
“不僅知道,我想他還使用過。”
“有那麼了不起的東西嗎?”
結果……
“日文書名叫《江戶參府紀行》。”
“不是正確答案?那麼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嗎?”
對了。
“不是那樣的。”和服打扮的舊書店東露出更加厭惡的表情,“那不是金子也不是石子,是書啊,書。惟有書是特別的,它不是美術品,具有的不僅僅是古董及考古學上的價值。書本上記載着情報,無論是抄本還是贗本,只要記載着相同的內容,作爲情報的價值就是相同的。但是,如果器皿是贗品,內容一般來說也會被判斷爲是假的。說起來,那種東西不可能被拿來買賣,所以縱然是真貨,只要在黑市裏流通,就很難在公開的場合——學會等地方使用;即使被提出來加以評論,若無法確認出處,還是無甚說服力。”
覺得已經可以信服的時候,又被更進一步解體,每當那種時候,乾燥無味的現實就暴露出來。
“知道是知道,但那怎麼了嗎?”
“哦,對啊。”
“哦,原來如此。”
“不,到目前爲止,《潙山警策》是最棒的吧。那究竟是在哪個時代,由誰抄寫的抄本,老實說我也無法判別……其他也找到了一些珍品,但是問題在於裏面發現了疑似目錄的東西,然而內容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如果這份目錄的記載屬實,裏頭就有着成千上萬可以稱之爲大發現的東西。”
“直立着?樹又沒有腳,是用樹根走下去的嗎?”
“哦……”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怎麼,那關口先生也不知道京極爲什麼要去寺院了嗎?”
“沒錯。我從你們那裏聽到了許多情報,不過現在那裏的和尚全都是關東大地震以後才進入那座寺院的吧?所以……”
“爲什麼?”
“對,連同和尚一起活埋的說法。但那並不是正確答案,所以我請警察先生再重新思考。”
只能順其自然了。
“不是走,是滑落,滑下去的。”
籠罩着神祕寺院明慧寺的幻想,逐漸被一層層剝離。
“明治三十九年。”
“是啊,那座倉庫是伴隨着樹木滑落下來的——我們是這麼想的。所以儘管生長着樹齡一百五十年的大樹,但那座倉庫滑落下來的時間,應該是大正十二年。”
“不明白啊。那是因爲……喏,那一帶以前一定是陸地吧?然後逐漸下沉,低窪處積起水來,成了湖泊,所以……”
如果連同樹木一起滑落下來這樣的事實際上會發生,那不管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都無所謂了。
“這和年齡無關吧,聽說那位叫慈行的監院不也才二十多歲嗎?不管是不是泰全老師不知道倉庫的事,或是明知道卻佯裝不知,反正就這樣過了二十八年……?但老師已經亡故,再也無法確認了。”
“這樣啊,是北齋啊。我記得因爲看起來就像那樣是倒過來的,所以才叫做逆杉。可是那又怎麼了嗎?”派出所警官一本正經地問,他可能個性真的很認真吧。
“關口現在不適合理會這種事。老鼠啊、和尚啊、迷路孩童的,他的包袱太多了,實在沒辦法顧及倉庫。”
京極堂眉間擠出皺紋,把手收進懷裏,倫敦堂則將雙手擺到火爐前。
“逆杉生長在蘆之湖裏頭——是裏頭喲,像這樣立着。坐船靠過去看的話就知道,杉樹像這樣很平常地長在水裏面。”派出所警官比手畫腳地爲我說明。
自明治二十八年發現明慧寺以來,宛如被這座寺給攫住,爲了保存與調查明慧寺而奔走,最後客死異鄉,擅長造庭的老僧……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捨棄他明知道卻佯裝不知的可能性。科學調查團是外人,明慧寺的祕密會被揭發,泰全的使命將會消滅。亦即他可能是想借由外入之手,強制將他帶到外面。要他自力離開,到外面去……
“而且啊,關口先生,書的所有人究竟是不是屜原宗五郎也是個問題啊,所以京極纔會一反常態積極地行動。”
“常信和尚不是說了嗎?相當於慈行和尚師父的慧行和尚,是泰全老師的師兄。換言之,慈行和尚也算是那個人的孫弟子吧?”
京極堂再度補充:“我們也想過或許是在豆相地震時滑落的可能性。可能是經過兩階段的滑落,才掉到那裏的。但是最早的滑落一定是發生在關東大地震的時候。”
“生長?樹木不可能生長在水裏吧?又不是海草。”
“什麼滑,樹站着不可能滑倒?要是倒下去再滑還可以理解……”
注二:全名葛飾北齋0;一七六?~一八四九1;,江戶時期的浮世繪畫家,在風景畫、花鳥畫的領域有傑出的創新,畢生致力於繪畫的開發與變革。
“他完全不肯告訴我啊,山內先生,這傢伙的心眼真是壞透了。”
“這很重要嗎?”
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迴歸到理所當然的地方而已,怪奇與幻想早已不過是現實這個器皿中的裝飾,就連意外性也是或然性的忠實僕役。
“可是我想他們並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也用不着我出馬,寺院的調查應該也會有大幅的進展,再怎麼說他們有的是時間哪。我已經費了五天,不過才整理到入口一帶而已。遺憾的是,他們入山時,倉庫已經不在寺院裏了。他們一定想不到懸崖下的沙土當中會有藏書,而另一方面,寺院裏卻……”
我不知道,所以老實說不知道。
“有那種事嗎?”
“不管怎麼找,卻什麼都沒有?”
現在那裏非但不是一座神祕的寺院,更淪爲佛教界的大包袱。
“什麼原來如此,關口,你這樣也算是理科最高學府畢業的人嗎?箱根是活火山,是二重火山臼。就算它是火山臼,也不可能那樣悠閒地慢慢積水。只要一噴火就會爆發,樹也會燒掉吧。”
“這無所謂。不管怎麼樣,當時也沒有火口湖與火山臼的區別。湖泊產生的過程姑且不論,但現在已經大致明白蘆之湖是在約三千年前形成的。可是我覺得那些杉樹怎麼看都沒那麼古老。所以我認爲那些逆杉原本應該是生長在那座蘆之湖上方的丘陵,在蘆之湖形成之後,才直立着滑行移動下去的。”
“可是真貨就是真貨呀,不管是誰擁有,玉就是玉,石就是石不是嗎?”
“哦,那我說個提示吧。關口先生或許不知道,但警察先生應該知道吧?蘆之湖的‘逆杉’……”
“屜原先生他啊,想賣那些書想賣得不得了呢,關口先生。”京極堂默默不語,所以山內接着說下去。
——或許有不能夠存在的東西。
“隨便啦,你不是說那是明治時期的書嗎?”
注:肯普費0;Engelbert Kaempfer,一六五一~一七一六1;,江戶時期的醫師、博物學者,爲德國人。於一六九?年以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醫身份來到日本。居住在日本兩年,着有介紹日本歷史、政治、宗教、地理的《日本志》、《回國奇觀》、《江戶參府紀行日記》等書。
派出所警官似乎完全聽不懂,一臉奇怪地看了一下空掉的茶杯,喝乾了混着殘渣的杯底剩茶。
泰全不可能佯裝不知。
我望着茶壺那廉價的金黃色澤思考着。
“有啊,泰全老師的師父。”
“明、明慧寺!”
“話說回來,關口,泰全老師的師父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另一方面,倫敦堂主人愉快地問道:“是啊,還不明白嗎?”
“啊……”
“想賣?賣那座倉庫裏的書嗎?”
“不,我想是因爲山崩,連同地層一起滑動了,不是隻有地表滑落。”
“這樣啊,那過世的泰全老師就算知道倉庫的事也不奇怪吧?他說他曾經陪同來過兩次。不過當時泰全老師才二十多歲呢,或許他只負責拿行李,沒看到倉庫?”
“何必那樣說呢?這可是警察先生的意見啊。”
神祕的埋沒倉庫也與了稔和尚的屍體相同,打開蓋子一看,根本沒什麼好驚奇的,只不過是單純的山崩;而它的物主也一樣平凡無奇,就是那座明慧寺。
“如果這原本是明慧寺的東西,那麼所有權該歸屬於誰就不曉得了。明慧寺的那塊土地就如同剛纔聽到的,是屬於松宮仁如和尚的。但是明慧寺本身是誰的則尚未明朗。保存那座寺院的是教團嗎?或者是與教團斷絕關係,留在那座寺院的僧侶們?這也不清楚。如果有居住權這樣的權利的話,那麼叫做仁秀的老人應該是住得最久的。雖然這些或許都無關。不過不管怎麼樣,絕不能夠照着屜原先生的意思任意處理。”京極堂一臉兇惡地說。
“使用?”
“重點在於那座倉庫原本的位置啊。如果是掉下來的,那當然是從上面掉下來的。而那座倉庫的正上方……”
老師是繼承其師的遺志,第一個進入明慧寺調查的僧侶。
“一本是《潙山警策講義》。”
“等、等一下,京極堂。那個時候,你不是從那個洞裏拿出兩本《潙山警策》嗎?”
“咦?京極,你沒告訴關口先生嗎?”
“對、對,我想地質學家或地震學家,一定已經有人在想了,我想不久後就會有人來調查逆杉的現象。這先姑且不論,所以說我認爲那座倉庫也是……”
他果然還是不願意吧。
其中兩人死了。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但是……
事件完全沒有解決。
怎麼回事呢?這不明所以的閉塞感。
因爲殺人犯還沒有被逮捕,還是因爲殺人的動機不明瞭,所以纔會如此令人喘不過氣來?總覺得幾乎動彈不得,宛如身處密室一般……
壓迫感——疲憊感——虛脫感。
對,問題在於……
——爲什麼僧侶們留下來了?
問題在於和尚們“反正出不來”這樣的說法嗎?
例如那個阿鈴……
這麼說來……
松宮仁如沒有在明慧寺碰到阿鈴嗎?如果碰到了與十三年前亡故的妹妹一模一樣的女孩,他不可能還擺得出那種模範笑容。
要是他遇到了阿鈴,還能夠表現出方纔那樣態度的話,那我只能說我無法理解他這個人了。
茶壺發出咻咻聲,伴隨着泡沫噴出蒸汽。
看看時鐘,是五點十五分。
“喂,京極堂。”我呼喚朋友,“這次已經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了嗎?”
“什麼意思?”
“呃……就是……”
“附身妖怪已經驅逐了,和我無關。”
“你還沒見到全部的和尚吧?”
“哦?那你是隔着紙窗跟後腦勺破裂、腦漿四溢的老頭子說話嗎?他可是當場死亡啊,當場死亡。氣只維持了短短几秒鐘而已。”
菅原忿忿不平。
“是的。”
除了倫敦堂店東以外,每個人都緊張極了。
在桑田兇手說當中,山下等於是依賴着自己的影子。
聽說正好就是這當兒的事。
今川轉動着有如鯉魚旗[注]般的大眼睛看着山下。他的嘴巴鬆弛無力,長相醜陋,卻很討喜歡。而且比起外表這個人似乎更富有知性。
“哪能聽他那樣——辯解啊?”
至今爲止,只要依照搜查的常道行動,就能夠像賺分數一樣地破案,這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事。解決事件、逮捕罪犯、出人頭地、立下功名以及搜查,在過去是完全相等的。
“你不是說死人跟你說話了嗎?”
——他們說了什麼?
現在卻有一種它們即將分崩離析的不安。
“我只是陳述事實,我和老師交談過。雖然不能說每一字每一句都正確,但是叫我重述的話,我幾乎能夠完全重現。”
“哦,我明白了,我會轉達。請問你是慄林先生嗎?”
時鐘警官說“是的”,挺起了胸膛。
“我只是陳述事實,我是去請教老師關於狗子佛性的領解的意見。”
今川確實很可疑。東京警視廳已經證實今川的古董店與小坂了稔自戰前就有交易往來了。而且今川還持有寄自小坂的信件,他被小坂找來似乎也是事實。而在預定會面那一天,小坂遇害了。
“呃,你要聽嗎?是本部的益田刑警打來的。”
“就是吧?但是你卻說你在六點三十分到近七點左右,曾與大西對話。哎,關於這一點,是有幾種解釋吧。首先是你說謊,現在我們是如此解釋;其次是你搞錯了時間,但是這除了非常特殊的情況外,是不可能的。三點與六點三十分,就算這座寺院裏沒有時鐘,時間誤差也不可能超過三小時……”
接着他用右手按住話筒的下半部分問道:“請問你是中禪寺先生嗎?”
“今川?以關係人的身份被逮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只是……”
他覺得就算出現了另一個極爲可疑的人物,也不代表原本可疑的人就不可疑了。可疑這種東西,並不是相對的。
“這不是生意。”
——可是,如果驗屍官是共犯的話?
“我無從提出異議。”今川說。
“古董商不談生意,幹什麼在這種地方逗留這麼久?喂喂喂,今川啊,你竟然誆騙了我們這麼久哪。我跟你不一樣,是個淳樸的鄉下人,完全信了你那一套哪!”
但是,這些證據只說明瞭今川與小坂之間的關聯,並無法成爲犯罪的證明。沒有哪個傻瓜會在殺人後不立刻逃走,還把屍體藏在自己住宿的旅館庭院樹上,也沒有哪個傻瓜會將這些事逐一老實地告訴警方。若問兇手是否會採取這種行動,山下認爲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太可能,所以這種情況……”
發生事情了。
“那鐵鼠呢?”
所以菅原會漲紅了那張顴骨突出的粗俗臉孔責問今川,也不是不能理解。
“哦,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算你的錶快了,也不可能差那麼多吧?”
“那……”
仁如被什麼東西給附上了——京極堂是這個意思嗎?
“自白不是強逼來的!”
“嗯,認識,雖然我想我這個朋友可能更熟一點。”
但是如果這與大西泰全命案有關,那狀況就不同了。
“幹嗎?”
還沒解決。
背後則是仁如那張端正的臉。飯窪個子很小,仁如輕而易舉地就高出她兩個頭。
今川的證詞肯定不是捏造就是搞錯了吧。若非如此,就變成是調查記錄寫錯了。
山下已經完全冷掉了。
“會纏住禪僧的妖怪沒有多少,頂多是天狗什麼的。自古以來,欲降伏禪魔者,率皆爲禪所籠絡。對於無言之人耗費數百之言,亦如以貝殼度量大海。即便說法,亦是班門弄斧。”
“不。懷疑驗屍結果是違背常識的。而且若是懷疑驗屍結果,就沒辦法搜查了。作爲最低限度的共識,我想必須留下惟一能夠信任的根乾的部分纔行。”
“菅野在明慧寺。”
“不,我也不認爲自己的體驗是做夢或幻想。這對我來說,也是惟一能夠信任的根乾的部分。”
“喂喂喂,今川,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從剛纔就聽你在扯什麼狗啊悟的,我想聽的可不是這些經。我是在問你跟大西講了些什麼。”
山下已經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爲了解決事件才搜查的,還是爲了逮捕兇嫌才搜查的,或是爲了出人頭地及立下功名而搜查的。甚或是爲了搜查而搜查的。
“聽說是……你認識一位今川先生嗎?”
菅原正在逼問今川。
“是你殺的嗎?”
“哦,是仙石樓打來的電話……”
不知不覺間,玻璃門打開,一臉蒼白的飯窪站在那裏。
“就算錶停了,我也不會錯得那麼離譜。”
派出所警官說道,站起來的瞬間,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長得一臉時鐘相的警官急忙抓起它送到耳邊:“是、是、是的。嗯?”
“那是怎樣的生意?”
“只是什麼?”
“是啊,所以這不可能。那麼不就沒有別的解釋了嗎?所以菅原纔會對你咆哮。喏,你有沒有什麼要反駁的?”
“這樣沒辦法問出自白的。”
直到昨晚,這名鄉下刑警都還高唱着桑田常信兇手說。然而昨天剛一發現菅原博行的存在,他立刻變節,投靠菅野兇手說。而剛纔收到驗屍報告後,這下子又開始堅持今川兇手說來了。
警官望向京極堂。
“菅野……?”
“換我聽吧。”京極堂接下話筒。“喂?我是中禪寺。怎麼了?你說今川他怎麼了?那是自願接受約談嗎?嗯,所以不是執行逮捕令吧。咦?誰?要把尾島佑平先生怎麼樣?哦,跟仁如和尚一起嗎?益田,這種事能不能請你跟警官先生說?我很忙的……咦?久遠寺先生叫我去?久遠寺先生回來了嗎?榎木津?我聽不太懂呢。益田,你冷靜一點,你自己先亂了陣腳怎麼行?整理一下思緒再說吧……”
青年僧人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無法理解的表情,臉部肌肉僵硬。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是兇手,也有辯解的餘地啊。偵訊的時候,有時候也是會請律師在場的。這又不是在特攻,小心你的措詞。”
“菅原,叫你安靜點。然後呢?”
但是菅原會採用桑田兇手說的理由,說穿了似乎只不過是因爲上司山下支持這個論點罷了。只要有超越它的根據——例如被幽禁的異常人物或明顯的僞證——只要有這類東西出現,就能夠輕易捨棄。只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
“啊,結束了嗎?”
京極堂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山下竟然一直依賴着這種人。
“只是,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關於我所體驗的事……”
朋友指的是我。
京極堂公事公辦迅速說道:“首先,由神奈川本部派遣的警官和這個轄區的次田刑警很快就會抵達這裏,請將這位松宮師父交給那位刑警。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聽說要移送到仙石樓去。還有,本部說如果可以的話,請按摩師尾島這位先生以自願出面的形式協助。管轄權似乎屬於這邊,所以麻煩這裏聯絡。說是想請他去明慧寺,不是指認兇手的臉孔,而是指認聲音。不過也得考慮到對方的方便,請他明天再去就行了。還有……關口!”
“我有懷錶。”
那近乎虛僞的健全消失了。
“今川,我們已經再三說明,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大西泰全是在凌晨兩點四十分到三點十分之間遭到殺害的。也就是在你們採訪小組回去後短短一個多小時,距離起牀時間僅二十分鐘之前被殺害的。關於這一點,你有異議嗎?”
也難怪他會覺得受夠了。但話說回來,山下也無法改變路線,去懷疑今川。
他還是這麼想。
但是那又如何呢——山下這麼想。
這種荒唐的事不可能發生。又不是哲學家,不是事事都加以懷疑就是好的……
“我沒有殺他。”
——這是久遠寺說過的話。
“你說鉤子什麼?”
而且今川很可疑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怎樣?”
“菅原,你也稍微讓人家說說話吧,他不是想說什麼嗎?”
“找我的嗎?”
“狗子佛性。”
注:日本五月五日男孩節的習俗,有男孩的家庭掛鯉魚旗以祈禱家中男孩早日成材。
“還有,今川升格爲嫌疑犯了,久遠寺醫生與榎木津被強制送到仙石樓。你……要怎麼辦?”
“請不要那樣說老師……老師他……”
“哦,電話裏說,那位今川先生,以關係人的身份被逮捕了。”
“喂,今川,你這是在推翻自己的證詞嗎?”
“問題是我們沒有可以判斷那是重現還是虛構的基準啊。而且驗屍結果與目擊證詞有落差的情況,採信目擊者的話而不採用司法解剖的結果,這實在……”
“我沒有說過任何謊言。”
山下也認爲這種情況懷疑菅野是理所當然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傢伙。
然而,只有這件事山下總覺得不對。不,不依靠“覺得”或“認爲”、直覺或印象來判斷事物,是山下以往的基本態度。證據與邏輯纔是警部補山下的支柱。所以就算撕裂他的嘴巴,他也絕不會在人前說出這種話來,可是……
“那已經驅逐了。可是……”此時,京極堂抬起頭來。“嗯?那邊附上了什麼嗎?”
山下察覺石井就要等得不耐煩,即將親自出馬了。
“所以……”
處於自己的武器無一派得上用場的狀況,無依無靠的山下變得有些依賴看起來較爲強健而踏實的菅原。山下會支持菅原的桑田兇手說,其實也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例如說,如果今川是爲了殺害大西而逗留在現場,如何?然後他儘可能順理成章地潛入明慧寺,如願以償地殺害了大西——這種情節也不無可能吧?事實上,在這宗命案裏,最後見到大西的是今川,而他當然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只要那僞證般的誤謬被揭穿,今川會遭到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是的。所以說,我在理致殿的庭院,從六點半起將近半個小時左右,隔着紙窗與對禪學有深厚造詣的老人家,或聲音聽起來像老人家的人進行了問答……這是事實。所以準確地來說,我和泰全老師交談過——這並非事實。”
“什麼?”
整理需要一些時間,但在山下整理完成前,菅原開口道:“喏,結果又這樣狡辯。說得那麼拐彎抹角,結果你只是想說和你說話的是大西以外的其他人吧?”
“這……菅原,這不能忽視啊。”
“爲什麼?”
“因爲那樣的話,那個人就是兇手啦。”
“是這樣沒錯……山下兄,你是肚子痛嗎?感覺很沒氣勢喲。還是……”
原因出在你——山下想這麼回嘴。
“還是你掌握到什麼了?”
“沒那回事……”
爬上屋頂的和尚,掉下屋頂的和尚。
就因爲將這兩者混爲一談,起初事件纔會呈現出奇怪的狀況。爬上屋頂的和尚是兇手,掉下來的是被害人,這一點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沒錯了。
隔着紙窗交談的和尚,死在茅廁的和尚。
如果將其視爲同一人,就會產生出死者說話的怪異。所以這次也將說話的和尚當成兇手來思考如何?這樣比較合理。
所以山下覺得與其懷疑今川,相信他的話可能更有所展望。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啊。”
山下無法好好地說明,或者說,他沒有力氣說明。
菅原露出輕蔑的表情。“怎麼可能?那聲音呢?你不是直到幾個小時前都還在跟大西說話嗎?那怎麼可能認錯呢?喏,山下兄,你也可以從紙門另一頭分辨出我和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吧?”
“當然分得出來啊……”
山下沒有自信,聲音相像的人有很多。
事到如今已經遲了。那個時候山下完全被菅原的氣勢給壓倒,甚至連知客寮都沒踏出半步。
“那是聯絡不周,沒關係。然後呢?”
但是菅原不也有留下益田一個人下山的責任嗎?——不,這件事不管任誰來看,都是山下的責任,搜查主任是山下。
然後思考。
知客寮裏燈火通明。
即使如此,這座寺院仍實際存在,和尚們也居住在這裏。山下雖然也去看了所謂的旱田,但那實在不是能夠獲得自給自足的收穫田地。所以需要錢。
“方纔我因此被菅原刑警斥責,叫我不準輪班地徹夜監視!”
“我不是在責備你,是在慰問你有沒有好好輪班。而且……你說的過錯是指什麼?”
上面記載,菅野極可能是一名性倒錯者,而且是以女童爲對象的倒錯者。這類犯罪最難以發現,因爲被害人肯出面控告的案例極爲稀少。尤其被害人是女童的話,更是如此。不出所料,不僅完全沒有接獲任何報案,由於嫌疑犯本人失蹤,也無法確認實情。
——那些蠟燭嗎?
“理致殿嗎?那邊的指紋跟遺留物品查得怎麼樣了?”
但是看樣子那名叫久遠寺的醫生,是遭這個菅野魔掌的被害人家屬。看到這裏,山下總算明白久遠寺那異常的激憤態度。對於懷疑久遠寺這件事,山下稍稍反省了起來。
——反正也說不上什麼話。
尾島佑平的證詞有多少可信度呢?一開始會想到要指認聲音,是因爲山下幾乎有一半確信桑田常信就是真兇,也覺得這是個有效的方法。如果桑田是兇手,這可以成爲突破他心防的有效王牌。
而且山下心想就算桑田不是兇手,那兇手八成就是菅野了。
記得那個老醫師是說……
禪堂裏八成也坐着許多和尚。
輪班的警備人員在鄰室假寐。
“但是,原本要代替我的人員在這邊建築物的休息室裏。”
聽到菅原這麼說,山下才注意到這件事。菅原說的的確沒錯。
山下離開了房間。
“辛苦了,沒有異狀吧?”
外頭已經入夜了。
大麻取締法在昭和二十三年施行,其後,未經許可的栽培和讓渡也算觸法。所以若是祕密栽培,就能夠獲利。
一下子又說抱着嬰兒的女人在笑。
“沒關係,我正好有事到裏面。我會在裏面,你回去知客寮叫代替你的警員來,那裏睡了三個人。”
——財源是大麻嗎?
好詭異。覺得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被這座山給吸收了。
大麻與其他麻藥相比,不容易出現禁斷症狀[注],所以應該不會突然兇暴起來纔對。可是似乎會看見幻覺,感覺也會變得敏銳。山下從麻藥組那裏聽說,環境特別重要。總而言之就是藥物與環境的加乘效果出類拔萃,這個暗室可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根據報告,神祕僧侶已經被拘留了。雖然把他叫到仙石樓去,但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山下覺得那個僧侶似乎也沒有關係,毋寧說他強烈地希望沒有關係。
和尚那種有如說教般的腔調很獨特,如果混雜着那種艱澀難懂的詞彙交談,任誰都會以爲對方是和尚吧。不僅如此……
——啊,早知道就別想了。
警官畢恭畢敬地交出手電筒,再次立正,大聲地說“承蒙警部補大人體恤,無上光榮”,跑走了。
白天他拿着提燈,但現在沒有。他並未打開手電筒,沒有燈光,讓他感覺異樣的平靜。因爲等於沒有天花板也沒有地板和牆壁,反而沒有閉塞感吧。應該是惟一光源的牢內壁面的蠟燭也熄了,完全一片黑暗。也沒有人的氣息。但是沒有人的氣息這一點,早上進來的時候也一樣。
“這倒也是。”
久遠寺與今川就是趁這個機會侵入土牢,見到菅野的。菅原主張應該把醫生也拘捕起來,但讀了報告書的山下決定放走久遠寺。他了解久遠寺想責備菅野的心情,所以將久遠寺放在菅野身邊不是件好事。而且既然都會住宿在仙石樓,跟拘留他也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突然圓滑起來了?可是那個什麼統籌是你的工作啊,我的任務是其他,這裏就交給我吧。”
菅原的怒吼,慈行的叫喚,也和樹木沙沙作響沒什麼兩樣。
而山下現在最在意的,就是這整座寺院。
根本沒什麼。他只是由當地的好事者及教師、自稱文化人所組成的環境保護團體的發起人罷了,其他什麼都沒有。說是租來的房子,也是作爲環境保護團體的辦公室,房租則由那個團體支付。團體的活動內容目前正在調查,不過完全與殺人事件無涉。
又沒辦法好好地說明了。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依然堅信自己沒有錯的自己,令山下難以置信。
山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算原本的聲音不像,但音色是可以改變的,一課裏甚至有人可以模仿他人的聲音。而且若是隔着紙門,那就更難分辨了吧。如果是在未曾預料到裏面有別人的狀況下,也有可能會一廂情願地認爲聲音聽起來一樣。再加上……
注:長期使用藥物後產生的藥物依賴現象,一旦停藥就會出現不良反應,稱爲禁斷症狀。
雖然不是調查了禪宗所有的宗派與教團——山下也不明白宗派與教團是怎麼個不同法——但是今天的中間報告中說,警方所照會的每一個教團都說不知道這座明慧寺。他們聲稱至少沒有送出援助金給這樣的寺院,這與益田的說法大相逕庭。山下幾乎完全聽信了益田從大西那裏聽說的內容,根本沒想到竟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然而大部分刑警對這細枝末節之事幾乎不表示興趣。在搜查會議裏,也沒有受到多大的重視。
山下進入有牢檻的房間。
是捉住今川,把那個偵探和久遠寺趕回仙石樓的時候。
關於久遠寺嘉親的數據也送到了。就像本人說的,就算是抄本,報告書數量也龐大得驚人,雖然尚未全部讀畢,但山下挑揀出菅野博行的部分閱讀了。
“哎,菅原,別把視野放得這麼狹窄,以統籌性的判斷力來搜查吧。而且其他還有許多可疑的人啊。”
比起殺人,山下更痛恨性犯罪。
不知不覺間,山下經過小屋,來到菅野所在的土牢前。
頭銜成不了武器,反倒成了枷鎖。
“要看情況吧。”
山下進入裏面。他從早上開始,或者說從昨天晚上開始,就進入這個洞穴不知多少次了。但是因爲山下有一點幽閉空間恐懼症,他仍舊無法習慣。他一進入洞穴,心跳就會加速,微微冒汗。學生時代,他也曾經進入富士山的鐘乳石洞而引發貧血。不過就算是沒有幽閉空間恐懼症的人,進入這種洞穴裏,一般也會感到害怕,會喜歡這種地方的人才是少數。但是或許這裏的狀況會比外頭好一些。
“還不一定是僞證吧?”“山下兄,你到了這個地步,好像又變得畏首畏尾了哪。不過這傢伙要是兇手的話,就是你的直屬部下——益田捅出的大紕漏了。監視中的嫌疑犯趁着刑警不留神時,堂而皇之地犯案,這會被追究責任的,搞不好會關係到你的前途哪。”
菅野和……大麻?
“沒、沒有!”
裏面有些溫暖,因爲沒有風。
“哦。”
但是這件事也沒有成爲搜查會議的議題。場面由菅原主導,今川被拘捕了。
“不是那種問題。”
山下以爲至少菅原會在意,因爲菅原一開始對於沒有財源的明慧寺抱有極大的疑心。明慧寺共謀說應該是菅原更早於桑田常信兇手說的第一個想法。然而現在菅原的懷疑似乎完全轉移到今川身上。
山下坐到陰暗的角落裏。
“如果說要看情況的話,什麼事都有可能了。”
“是的,剛纔三門附近發生了騷動,我離開了崗位,之後到了輪班時間,於是就這樣休息了。但接班的人似乎在休息室等待我回去,結果這座土牢的入口有五十分鐘左右無人看守。”
當然,一定是把大麻乾燥之後揉碎,再以煙管之類的用具像香菸般吸食,那麼只要有火就夠了。山下等人也不是一直待在裏面,或許他今天也找機會吸食過了。
山下逐漸有了這種感覺。
“不過理致殿肯定不是第一現場吧,所以我完全不懂這傢伙爲什麼要做這種僞證,又不能爲誰製造不在場證明。”
但是,還是一樣不對勁。
森林嘈雜作響。
如果菅野吸食大麻的話……
山下也不應聲,站了起來。
所以他才安排尾島過來,但是聽到今川剛纔的話,山下也開始質疑起這個想法了。只憑聲音什麼都不會明白的,就算明白,也成不了關鍵證據,這沒有證據效力。如果兇手是別人的話,這個方法就幾乎無效了。
“哦,哪邊都行,去近的好了。啊,如果你有手電筒的話,就留給我吧。”
“查不出指紋。不,有是有,但是多個新舊指紋混雜在一起,查不出什麼。而且你還沒有指示要採集這裏所有和尚的指紋啊。”
“菅原嗎?真是擅自妄爲,負責人可是我啊。好了,換班吧。我在這裏看着,你去叫接班的人來。”
禪堂旁邊的建築物也傳來人的氣息,偵訊還在持續進行,三門有兩名警官冒着寒風站着。寺內確實有着衆多的人。
——記得久遠寺說了什麼呢。
在這種情況,主體是哪一方呢?山下覺得自己分裂了。但是自己就是自己,這些全都只是修辭上的問題,相信的自己與不相信的自己也根本沒有分裂。
還說天花板在旋轉,地板有如波濤起伏。簡直像醉鬼。
應該穿外套來的。冷得要命,腳尖都冷到骨子裏了。
——如果這是大麻造成的幻覺……
——去找大麻。
結果山下離開了知客寮。
“有好好輪班嗎?”
“是的!我、我剛纔犯了過錯,那、那個真的、萬分抱歉!”
這纔是頭銜原本的功能。
久遠寺一行人在那之前遇到了仁秀還有菅野。
“怎麼能讓警部補大人做這種事……”
如果今川是兇手或共犯的話,比起尋找寺院財源這種拐彎抹角的做法,可以更加輕易地解決事件,而且也比懷疑所有和尚省事多了。
——菅野嗎?
然後他儘可能高高在上地俯視菅原,說:“千萬剋制暴力行爲啊,那也會是我的責任。”
微量的月光朦朧地照亮壁面。石窟中雕刻着莫名其妙的石佛,周圍則雕着一大堆小佛。這叫做曼陀羅[注]嗎?不知道。身在這種環境,就算不吸大麻也會醉。
山下明白這一點。他不知道久遠寺與菅野聊了多久,但至少山下完全聽不懂這個被囚禁的僧侶在說些什麼。一下子說大宇宙的聲音在耳畔呢喃,一下子說布袋和尚打扮的彌勒菩薩一個個從牆壁裏走出來。
那時候應該問得更詳細點。
這樣子自己簡直沒有存在的價值。石井即將會加入搜查這件事,或許不是可能,而是自己的希望。比起逮捕兇手或出人頭地或名聲,山下現在更渴望解決。不,也不是解決,山下只想早點離開這座山,好好睡一覺。
繞過雪積成的小山一看,一名警官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
山下無可奈何,迂迴曲折地繞過境內,走向禪堂。他雖然不喜歡和尚,但待在人多的地方附近,比較安心一些。去看看禪堂旁邊的小屋吧,不……
山下真的有種女孩就在背後的感覺,不敢回頭了。如果回頭看見女孩就在那裏,那可是比死更教人不敢領教。這個世上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嗎?
如果對話又說得通的話……
小坂在下界的生活情形也查清了。
警官敬禮之後,全身僵住了。
山下突然覺得寂寞不安。雖然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與自己相比,這座山巨大得駭人。這場搜查不是罪犯對刑警的攻防,而是個人對“山”的戰鬥。
如果背後站着那個長袖和服姑娘,這裏就是完完全全的山中異界了。
那樣的話,麻藥取締班那些鼻子靈敏的人一進來,應該就會發現了。至於山下,衣服和頭髮都沾滿了香的味道,不管聞到什麼都覺得是線香味。嗅覺已經完全失靈,他只覺得受夠了,根本沒工夫去懷疑。
而且他也覺得因爲光量不足,視覺一衰退,嗅覺也跟着衰退了。最重要的是,土牢這種大爲脫離常識的古老時代場景十分詭異。待在這裏面,就算那是多麼奇異的味道,也會覺得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總而言之,山下什麼都沒注意到。
話說回來,一點人的氣息也沒有,連呼吸聲都沒有。山下慢慢地蹲下。
“菅野……菅野先生,你正常嗎?”
聲音刺耳地迴響,連自己在說什麼都聽不清楚了。感覺聲音比白天更響,是因爲外頭很安靜嗎?不是。說到安靜,白天也很安靜,所以這只是錯覺嗎?
“我是國家警察……”
山下說到這裏閉嘴了,一陣“嗡嗡”的餘響。
“我是山下,我有話想跟你說。”
在這種洞穴裏,面對這種人,組織與頭銜根本沒有意義。
沒有回答。
此時,山下有了一股極度虛幻的預感。
難道……
沒有天花板、地板及牆壁的無垠黑暗,比置身無法逃離的牢檻中更要……
山下慌忙打開手電筒。隨着開關打開的聲響,光束出現。照亮完全不對的方向。山下把手電筒轉過來,仔細照向牢檻之中。白天時沒有仔細看,但牢檻裏似乎比想像中的更深。正對面的巖壁上的是壁畫嗎?這裏是寺院,所以那是佛畫之類的嗎?
雖然處處斑駁,但原本似乎色彩豔麗。
當然山下不懂那是什麼。
——哪裏不太對。
也應該不對,是哪裏不太一樣。
注:曼陀羅0;梵名mandala,藏名dkyil一hkhor1;,古印度指國家的領土和祭祀的祭壇,現在一般指將佛菩薩等尊像,或種子字、三昧耶形等,依一定方式加以排列的圖樣。又譯作曼荼羅、滿荼羅等。意譯爲輪圓具足、壇城、中圍、聚集等。
“啊……是啊,我被懷疑了。菅野他……”
“我是無所謂,次田兄呢?”
結果,我重新回到仙石樓了。
與其說是打擊,更像是害怕。
“總之,我不想進入明慧寺,也不想涉入事件。”京極堂宣言似的說。
“回去了?不是明早纔出發嗎?”
“對這位先生,我也有事想請教,不過我想問的是關於十三年前的事件……”
飯窪渾身一震,望向仁如。仁如一動也不動,看着久遠寺老人。京極堂瞥了一眼這個場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那個笨蛋還是去了嗎?可是益田,雖然我說這話也很奇怪,不過有這麼多一般民衆混在裏面,也很難有什麼正當理由吧?沒問題嗎?”
仁如明顯地陷入狼狽,這也難怪。
朦朧的提燈光亮雖然沒辦法照到壁面,但至少應該照到地板了。鉢碗擺在一個像經桌的小臺子上,更裏面有個如廁用的便盆。其他就只有一塊榻榻米,上面……——死掉了。
“警方沒有拘束力啊。如果去了被趕回來也沒辦法,但我不能把他們強留在這裏。”
“怎麼,關口看起來很在意那個姑娘呢,就是那姑娘的真面目啊。”
“益田,怎麼樣了?”
“一團混亂哪,次田兄,一團混亂。”
“沒錯。就像關口說的,我動手驅逐常信和尚的附身妖怪,而它也被除掉了。修行僧確實也有迷失的時候。”
從京極堂的性格來看,他的態度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過去曾有好幾次,有時候是被捲入,有時候是被推出去,結果他都捲入事件裏頭了。所以我也覺得事到如今沒有什麼好推辭的,但是隻有這一次,這個乖僻者的決心似乎異常堅定。
在這之前,他應該不知道阿鈴的事吧。
“哦,我叫久遠寺。沒錯,就是那個長袖和服姑娘。我不是直接從飯窪小姐口中聽到的,不過大概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我今天瞞着警察的耳目……噢,我忘了現在是在警察面前哪。哎,不管這麼多了。我和仁秀老先生談過了。”
卸下一切頭銜的山下打從心底感到畏懼,幾乎要衝破喉嚨地放聲大叫。
他會不會是從飯窪口中聽說了明慧寺有個如同亡妹再世般的女孩呢?
“都這麼晚了,我會在這裏住上一晚。我待在這裏也不能怎麼樣吧?”
“今川或許會被當成兇手喲。”
“我開玩笑的,益田。聽好了,久遠寺醫生,所以這次的事件沒有我插手的餘地。這次不明白的只有‘誰是兇手’這一點而已,這是警方的管轄。不管是物理證據或證詞,什麼都好,從這些線索着手搜查,找出兇手纔是道理。鳥口和敦子是事件記者,他們想一頭栽進去的心情我可以瞭解,但老先生還是收手比較好。關口你也是。事件再這樣拖延下去的話,繼今川之後,下一個會被懷疑的是久遠寺醫生。要不然就是你,關口。不,久遠寺醫生已經被懷疑過一次了呢。”
“真面目是什麼意思?”
“那個叫阿鈴的,是那座明慧寺仁秀老人的養女嗎?呃……”
“你、你怎麼會知道?”
“這樣啊,哎,那也沒辦法。”久遠寺老人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
“阿鈴小姐是鈴子小姐的女兒啊。”
害怕什麼?抵達的時候,差不多過了七點。在熟悉的大廳裏,益田與久遠寺老人一臉嚴肅地坐着。次田一看到益田,便露出鬆了一口氣般的表情。
——垃圾?植物嗎?麻嗎?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聽好了,這個事件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沒有任何像樣的謎團,沒有任何東西附在任何人身上。”
飯窪把手按在頭髮上,看起來很不安。
仁如頻頻地看看飯窪又看看我,最後轉向久遠寺老人說:“鈴子她……才、才十三歲……”
榻榻米泛着一片黑,是血跡的黑。
“啊,次田刑警,這個人並不是嫌疑犯吧?我可以跟他談談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
“恕我僭越,我認爲老先生最好也避免再繼續深入下去,我認爲這並非你所知道的那一類事件。”
仁如恭恭敬敬地行禮。
“警官呢?不會讓他一個人上山了吧?”
——白天時沒有那種東西。
“怎麼樣?你看起來很忙,不過還是不想出面解決事件嗎?”
“他這麼說嗎?”
有奇怪的東西,是柴薪嗎?不對,那是……
“咦?你說什麼?”
就算失去了霸氣和精力,他似乎也不忘禮節。
“怎……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鈴、鈴子她……”
“就是啊,京極堂,你不是說你從常信和尚身上驅逐了鐵鼠嗎?”
“就算是我也不會做這種事的。我請護送久遠寺醫生和榎木津先生下山的警官,回程時順便送他上去了。而且敦子小姐和鳥口也跟着去了,人多勢衆,連我都想跟了呢。”
直到最近,我一直以爲所謂的刑警全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如出一轍。簡而言之,我把屬於體制那一邊的人全都一視同仁。雖然我的朋友裏有個如同脫繮野馬的刑警,但我一直自私地認爲只有他一個人是特例。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或許請你們直接把他們逮捕還比較好呢。榎木津怎麼了?”
而比起我來,這個名字對久遠寺老人來說應該是更令他痛苦萬分的名字。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就感到難受極了。若爲問什麼……
京極堂似乎也無法拒絕久遠寺老人的請求,便將之後的事託給山內,與我同行。飯窪原本就打算回仙石樓,結果在警察包圍下,包括仁如在內,一大羣人浩浩蕩蕩地前往仙石樓了。
乾燥大麻——疑似乾燥大麻的植物綁成小束。總共三束擺在榻榻米旁邊。
“談過了,然後大致明白了。”
菅野博行伏在榻榻米上斷氣了。
“呃,這類經費我們……”
“呃、喂,等一下,那、那個明慧寺的阿鈴……”
“明白?明白什麼了?”
“我叫次田。”
久遠寺老人回答道:“他啊,連謝禮也不收,就跑回去了。他說明慧寺裏沒有兇手呢,中禪寺。”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我覺得這種恭敬非常形式化,反而削去了他的健全。
他是知道了這件事,才大受打擊吧。
絕對沒有,山下當時拿着提燈看了好幾次。
“益田,還有那個,那一位……”
老實說,我也狼狽萬分。
“這樣嗎?不會變成冤罪嗎?”
在缺乏光線的環境裏,紅也不過是黑的一種。
“剛纔回明慧寺了。”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益田這麼說,但是他那萎靡不振的口氣聽起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語尾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但是有個人比次田更加沉默寡言,那就是仁如和尚。說他遽變也不爲過吧。我一開始對健全的他感到欣賞,不久後漸漸地覺得他的健全很惹人厭,對他落落大方的態度的評價也微妙地變質了。而與飯窪談話之後的他,則完全變了個人。
“阿菅不是個壞人,不過是個像野豬般橫衝直撞的刑警,那個神經質的警部補沒辦法駕馭得了他吧。啊,我把人帶來了,這位是松宮仁如和尚。”
“你和仁秀……先生談過了嗎?”
一眼就看出來了。
仁如保持沉默。
大抵說來,他總是不願意與這類事件牽扯上關係。
“但是啊,中禪寺……”
“不想。”
“噢,松宮,雖然好像是我多管閒事,不過聽其自然就……你失蹤的妹妹是叫鈴子嗎?”
“這就別提了……”京極堂像要故意妨礙我思考似的大聲打斷。“而且這也不是適合在這種地方談論的話題,回去之後我會再問榎木津的。那麼我就此告退。”
“是的。”
京極堂像要射穿仁如似的望向他。
京極堂一臉兇惡地凝視榻榻米。
京極堂回頭,惡狠狠地瞪我。
“哦,這件事……”久遠寺老人拍打膝蓋,“關於這件事,得跟松宮談談哪。”
名叫次田的老刑警沒有多說什麼。我從他的沉默寡言,察覺到他極端厭惡負責這次的事件。
“但是修行僧原本就是要對抗這些東西的。他們與一般人不同,所以無論得花上多少時間,無論有多麼痛苦,自己驅逐它纔是本分。因爲可能會誤導搜查,我纔不得已出手,但原本是沒有我多事的餘地的。說起來,我等於是妨礙了修行。所以我就算向警方收錢,也是天經地義的。”
短短三個小時前還那麼能言善道,現在卻判若兩人。
警官移到別室,剩下的人全都留在大廳。京極堂似乎敏感地察覺出瀰漫在仙石樓裏的倦怠空氣,迅速地掃視房間,全盤掌握後問道:“益田,常信和尚怎麼了?”
菅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不怎麼想聽到的名字。我連那人的長相也不知道,但是那個令人忌諱的名字卻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
在我的想像中,他遽變的原因是阿鈴。
“所以說,鈴子小姐失蹤後,似乎生下孩子,亡故了。而孩子被那個老人撿到,辛苦地將她養育成人。”
“真面目?”
“因爲菅野先生啊……他在吧?”
“他這麼說啊。”
“什麼告退,難道你要回去了?”
“是啊,因爲根本沒有任何怪奇的謎團呀。例如說,沒有人消失,也沒有死人復生,也沒有術士操弄人心,當然也沒有幽靈妖怪魑魅魍魎跋扈作怪。沒有任何人迷失在謬妄之中。登場的全都是高唱着高邁宗旨的修行僧,他們是不相信那種東西的。”
“是嗎?”益田一臉訝異。
那是乾燥的大麻束。
“他說在這種非常時期,只有一個人起了愚昧的邪心逃下山。實在不妥。”
那個阿鈴——不是京極堂的管轄嗎?
“只要他不是真兇就無妨。”
“那是什麼意思?”
鈴子與阿鈴的分離,拆解了“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這個妖怪。然而儘管如此,時間相距遙遠的兩名少女,卻不肯就此還原爲此世之物。那過多的相似性與特殊性,依然將她們塑造成彼岸的居民。但是如果那些特殊性與相似性都起因爲兩人是母女的話……
——根本沒有任何怪奇的謎團。
“十三歲也能生孩子。”
“可是,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是那身長袖和服。阿鈴穿的盛裝和服是母親的遺物,聽說阿鈴是被那身和服包裹着丟棄的。還有名字,護身符的袋子上有着鈴這個字……”
“護身符袋?”
“你知道嗎?”
仁如憑着意志力,硬是將混亂的情緒壓抑下來。
“貧、貧僧的護身符袋上寫着仁,而鈴子的護身符袋上寫着鈴……”
“喏,你看,不會錯的。”
仁如渾身僵直,尋找着話語。
這不是一時就能夠相信的事吧。
“這種事……怎麼可能……”
“你會喫驚也是難怪哪。只要在入口處搞錯,就很難再看清楚事物的真面目了。怎麼樣,松宮,這事你有沒有底……”
“胡、胡說八道!”仁如厲聲叫道。但那是瞬間性的、有如痙攣般的動作。“啊,得罪了。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鈴子她……”
“哦,我沒有冒瀆死者的意思。如果你聽了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不,只是鈴子她……”
“鈴子不是那種女孩。”飯窪說。
久遠寺老人抬手,漲紅了有如燙章魚般的臉辯解:“我知道,所以說我並不是那種意思。請不要聽成我是在指控鈴子小姐是個行爲不檢點的姑娘。不過這種事還真是難以啓齒哪。相較之下,以醫生的立場發言就簡單多了。那個……哦,次田先生,你對這件事清楚嗎?聽說火災之後,儘管衆人竭盡全力尋找鈴子小姐,卻無功而返。”
次田刑警淡淡地回答:“似乎是這樣。消防團、青年團以及警察全數出動,搜索底倉及大平臺還有湯本一帶的山林,卻依然沒有發現。他們認爲小孩子不可能跑那麼遠,所以沒有搜尋到明慧寺那裏去。你是久遠寺先生嗎?你的意思是松宮鈴子小姐被明慧寺收留,在那裏生下了孩子嗎?”
“這樣嗎?呃……你在寺院過年,事件當天一月三日午後離開寺院,直到隔天四日,都在鎮裏和山裏遊蕩。”
“當……當然了。”
至今爲止一直勉強維持均衡的我的神經,一下子失去了支撐。
次田開口道:“唔,我瞭解了。現在這種時代,就算我是住在鄉下地方的老頭子,也不是沒聽說過有這種人存在。如果是爲了這種目的而誘拐的話,應該不會殺人,也有可能讓對方懷孕吧。不過若問這座箱根山裏有沒有這種癖好的山賊,作爲守護箱根治安的人,我想這麼說:纔沒有哩,這裏可不是東京或橫濱那種都市啊。”
飯窪不是在守望着仁如。
用不着全部說完。
“這樣嗎?松宮師父,你與令尊爭吵的理由是什麼?甚至鬧到要離家出走的爭吵,是爲了什麼?”
“信……小季,你……”
仁如默默無語。
“不,益田,我不認爲了稔和尚是因爲遭到復仇而被殺害,而且至少泰全老師與縱火殺人無關。所以我當然也不是在懷疑這位仁如師父……師父你的看法如何呢?”
“會啊,有那種人。”
“所以啊,這或許是一般人難以想像,也鮮少發生的事件,不過從結果推測的話,應該是發生了類似的事。鈴子小姐實在是非常不幸,但爲此懊悔也沒有用了。雖然沒有科學上的證明,但從這些狀況證據來推測,我認爲現在住在那裏的阿鈴應該就是鈴子小姐的孩子不會錯。所以,松宮……”
“請問……”
“不……不知道。”
“規模那麼龐大的寺院,過去卻根本沒有人知道吧?你應該也不知道仁秀老先生的事。那個人年紀應該比我大,而且至少在那裏住了七十年以上了。從養育他的父母那一代算起,至少都百年以上了。有誰知道他的事嗎?”
“可以吧。反正寺裏也鬧得天翻地覆的,沒辦法進行什麼偵訊吧,反倒是在這裏先把能問的問妥比較好。而且山下先生也說這座仙石樓的負責人是我,這裏就交給老前輩次田兄吧。”
——他們談了些什麼?
有一種昏厥般的時間失落感,但時間似乎是連續的。
這——聽起來很虛僞。
我面紅耳赤,陷入失語。
“啊。”
“他已經退休了,在戰爭中傷了腳,現在是木屐店的老闆。今天我去見過他,結果他這麼說了:‘我不覺得他在說謊,但他隱瞞着什麼沒說,說他在隆冬的半夜裏在外頭徘徊,要教人相信也實在很難哪。’這我也有同感,一月三日還很冷,冷得不得了。”
“感、感激不盡。但是鈴子有孩子……這我一時實在是無法相信。”
“這是……什麼意思?”
殺人縱火犯會不會是小坂了稔?
“只是,貧僧對於家父亡故一事,感到萬分懊悔。因爲勸諫、拯救與開導這樣的人,正是僧侶的職責。”
“你已經被釋放,事到如今也不想再舊事重提吧。但那是縱火殺人事件,也有人認爲它與這次的事件有關。所以,根據這份調查報告,呃……上面寫着你與已故的令尊爭吵之後,於前年昭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離家出走,寄身於底倉村的寺院。”
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了稔想到了能夠半永久地詐取松宮仁一郎得自教團的明慧寺保管費的方法,爲了這個目的……
“那我問你,你知道那座明慧寺嗎?”
“你是說鈴子小姐生下孩子之後過世了?或者是被殺了?然後誘拐她的人丟掉了孩子?”
歌嗎?
“不,因爲吵了一架就離家出走,貧僧只是個沒用的人。如果貧僧當時在家的話,家母也不會死了,還有舍妹也……”
益田與次田都非常佩服。
菅野就是這種人……應該吧。
“你……沒讀內容吧?”
“怎……了?不……緊嗎?”
久遠寺老人似乎判斷爲仁如接受了。
次田似乎相當喫驚,確認似的望向益田。益田用力點頭道:“我也是剛剛纔聽說,嚇了一跳。據說那位叫仁秀的老人,是被撿來,在那裏長大成人的。所以既沒有戶籍也沒有住民票。今天收到報告了。”
“這樣嗎?”
“哎,我想殺害應該是不可能。如果是會殺害鈴子小姐的人,也不會丟掉孩子,而是直接殺掉了,而且根本就不會讓她生孩子吧。”
“我明白,這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是似乎不對。哎,松宮,這對你來說雖然是個難過的消息,不過推測的經過是這樣的:迷失在山中的鈴子小姐被什麼人給誘拐,受到凌辱並懷孕,在某個地方生產,並將那個嬰兒丟棄在明慧寺後方的懸崖之類的地方。我不知道丟掉嬰兒的是鈴子小姐還是其他人,而且這也不過是推測而已,但如果鈴子小姐還活着的話,應該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吧。所以……”
他殺害松宮並縱火。
“也是吧。雖然表現出一副近代國家的模樣,但日本這個國家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這個樣子的。就算裝出文明國家的嘴臉,依然有人沒有戶籍,也不能斷定沒有山賊和野盜存在。”
“原來如此啊,可是關口先生,這……”
“那我可以問吧。益田?”
我總算了解久遠寺老人熱心地想要照顧阿鈴的心情,他把自己過世的女兒們重迭在鈴子身上了。
不要叫我,我要待在我的牢檻中……
“是。”
我弓着背,而益田交換盤坐的雙腿。
久遠寺老人在看我。我別開視線,蜷起身體,縮起肩膀,關上硬殼。血液倒流,耳後的血管巨聲脈動,世界逐漸遠去。
仁如把手放在跪坐的膝蓋上,緊緊握拳。飯窪擔心地看着他。暌違十三年後重逢的心情,我無從揣度。
語尾又消失了。
我無法響應,我無法將他們當成異常者。
“你爲何會出現在明慧寺這個問題,今後應該會被詢問很多次,所以我現在就不問了。而且你是個和尚,我不想懷疑你,但是碰上現在這種狀況,所以你遭到了懷疑,這是沒辦法的事。爲了洗清嫌疑,我認爲得把事情弄清楚纔行。雖然你可能不願意回想,但我還是得問問。發生那場火災的夜晚……你究竟在哪裏?”
仁如的表情不變。“可是……這是真的。”
“那也只有全面相信你的話了呢。”次田縮得更小了。
“嗯,我說了。我帶着信,去了寺院,但是仁哥……仁如師父不在寺院裏。”
“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
那不是山賊也不是野盜,那人……
我在時間的隙縫間,永遠地昏厥了。但是,因爲那種隙縫一般不會被意識到——因爲感覺上時間是連續的——所以我纔會錯覺我像這樣活着。
“請等一下,久遠寺先生。”次田打斷,“你的說法很有道理,但有些部分我還是無法釋然。首先,說到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哪。誘拐小孩是可以理解,但是一般人會去凌辱那樣的小孩嗎?”
仁如想說什麼,卻被飯窪打斷了。
仁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貧僧無從答起。”
飯窪看着他……
“不知幸或不幸,我沒有那種癖好,無從評論起。而且這對於過着一般生活的人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但是有的,那種性癖好的人確實存在。對吧,關口?”
“久……久遠寺醫生,那個,把鈴子小姐……那個……”
——那是什麼眼神?
“原來這位是土地的地主啊……”
我絕對不會從那裏……
“他、他在那裏住了那麼久嗎?”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大吵一架。你是個正義感很強的人呢。”
久遠寺老人清楚地想起菅野。
“這無法一言以蔽之。家父的人生、想法、一切,貧僧都無法忍耐。貧僧也痛恨他那拜金主義的部分,但最無法忍受的,是他輕蔑窮人的言行舉止。貧僧出家之後,已經遠離世俗修行了十年以上,卻依然對這樣的想法難掩憤怒。”
那種冰冷透骨卻又熾熱無比,猶如磷火蒼蒼燃燒一般的視線是——憎恨。不,怨懟嗎?不,是依附嗎?我無法理解。一股我所不知道的感情,在這名女子的眸子裏翻騰着。
“我已經好了。”
“越快越好。我也會盡一切所能,總覺得這不是別人家的事啊。”
這原本是益田提出的說法,記得那時是被敦子給駁斥了。因爲當時還不知道明慧寺與松宮仁一郎之間的密切關係。但今天聽了仁如的話,知道兩者之間有着利害關係,我認爲這個想法未必是錯的。
“問題就在這裏。你還記得當時負責的刑警嗎,那個長得像石獅子的人?”
當時教團再三欲召回了稔,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了稔不願意下山。不僅如此,雖然也不知道是爲什麼,他也不想讓其他僧侶下山。幸好與外界的聯絡集中在了稔一個人身上,因此對其他僧侶的召還命令,也被了稔給壓了下來。就在這當中,停止援助的最後通牒下來了,於是……
“好,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
久遠寺老人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唔,這事就算了。所以……”
這名青年僧是不輕易將心情表露在臉上的性格。那緊抿的嘴脣、清澈的瞳仁及英挺的眉毛,都與他內在的糾葛無關。當他充滿自信時,看起來是健全得無懈可擊,但一旦失去自信,就成了空有其表的紙老虎。所以當他親切時,令人覺得有點虛僞,不是如此的時候,看起來則僵硬無比。
“哎,我個人是想相信和尚不會說謊啦。而且雖然不尋常,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或許你當時強忍着寒意吧。那個……飯窪小姐,聽說你和益田提了信件的事?”
“……了?……緊嗎?”
次田重新坐好,他是個小個頭的刑警。
這——感覺不像謊言。
不就是他嗎?
“這也沒有錯。”仁如挺直了背脊。
“怎麼了?不要緊嗎?關口?”
雖然是結結巴巴的,但我對兩名刑警說明包括仁如與明慧寺的關係在內、有如推理般的情節。
我有一個想法,但沒有確證。
“沒有錯,就如同上面所寫的。”
“這麼說雖然不太好,但那位叫仁秀的老先生,過的是糟糕無比的生活,簡直就像接受貧窮和尚的施捨在過活一樣。‘阿鈴小姐自出生以來,一直住在那裏,沒有受什麼教育,也沒有衣物換穿,更沒有交談的對象,已經到了極限了。我不能讓她繼續留在那種惡劣的環境,而且……”
“是的,只是名字就……”
“話說回來,松宮師父,還有飯窪小姐。”次田刑警搶先我一步發言了,“關於十三年前的事件,雖然我閱覽、調查過資料了,不過卻有個地方無法釋然。我想趁這個機會向你們確定,可以嗎?久遠寺先生,你的問題已經問完了嗎?”
等一下,歌……
“益田,什麼殺不殺的,別那麼沒神經地說出那麼嚇人的話來好嗎?就連我都在動用不習慣的神經說話哩。”
“哦,關口,那不是菅野乾的。菅野失蹤時,鈴子小姐已經失蹤一年以上了。所以啊……不是的。”
我總算發現了。
仁如有些顫抖。
“哎,你見了她就會明白了,她們的打扮都一樣嘛。不知情的人對她感到害怕,但這也全都是環境使然。只要讓她好好地接受教育就行了,她會成爲一個好姑娘的。她好像也會唱歌,智能也很健全。”
“也是吧。”
這是可以預料到的回答。
益田開口道:“可是不想下山、不想讓其他人下山——這一點我不太明白呢。待在那座寺院裏有那麼好嗎?不,甚至做出殺人縱火這樣的犯罪,都要待在那裏的理由是什麼呢?”
這我也不明白。
僧侶們全都說他們離不開那裏。
但是或許只是他們不願離開罷了。
僧侶們全都想要離開那座寺院。
但是我覺得他們其實都不想離開。
“是啊……”益田半帶嘆息地說,“我記得桑田和尚也說過他離不開呢。可是他完全沒有提到被召回的事,那麼就是小坂壓下了情報嘍?真是難以理解。久遠寺先生了解嗎?”
“這麼說來,菅野也說過呢。那會不會是逃避現實啊?不是嗎?是一種更像……詛咒一樣的東西嗎?”
詛咒……如果是詛咒的話,應該要讓現在人在二樓的那個人來解開纔是。但是那應該不是這一類的東西吧,所以他纔會退出。
次田開口道:“可是如果這個推測屬實,那麼松宮師父,你還是很可疑。你可能真的是爲了處理稅金和繼承問題而來的,但是在同一時期發生了殺人事件,這就……可是,和尚殺人縱火啊……”
“沒有僧侶會做出那種事!”仁如說出模範回答。
“我明白,松宮師父。我是個虔誠的信徒,十分明白和尚有多麼辛苦。要是心懷那種邪念,是做不來和尚的。”
“也有做不來的和尚啊。”久遠寺老人興致索然地說。
之後,不知爲何突然產生了空白。
大家沉默下來,是因爲各自都有了即將發生某事的預感。
預感成真了。
菅原刑警粗魯地打開了紙門。
“阿、阿菅,怎麼了?”
“桑田?沒聽說哪。”
“說起來沒什麼,當時我並不曉得這座寺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因爲急功近利——雖然有些不同,總之那時我想盡快解決事件。我先懷疑與小坂不和的你。說到不和,和田也和小坂不和,但我卻不知爲何懷疑了你。這不是偏見或先入之見,而是希望哪,只是一廂情願地取捨、選擇情報罷了。事實上,最後的菅野命案,你不可能犯案,而這也不像是不相關的事件。你是……清白的吧?”
“別囉哩囉嗦的了,逮捕令什麼的,我現在就打電話弄來。反正你跟我來就是了!”
京極堂、得把京極堂……
菅原用力拍打警官的臀部兩三下,如脫兔般——對,就如同逃出圈套的小動物般——沿着山路下去了。
敦子這個女孩就像小貓一樣,專注於每一件事物,並埋首其中。就如同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的譬喻,這並非總是好的。這裏對這個女孩來說,不是個好地方。若非鳥口這種只活在表面的人……
“貧僧未曾殺人。”
在這裏也被孤立了嗎?鳥口首先這麼想,但並不是如此。
他的打扮就像電影中的旅行僧。
“對。但是真兇並不是以機率高低來決定的吧?菅原卻不這麼想。他認爲只要從機率高的傢伙開始逼供,取得自白,就能夠了解真相。我不這麼想,這種搜查是騙人的。有兇手,一定有的。以機率來說的話,是十成十。只要一個人還有一成機率不是兇手,他就是清白的。所以我深深地感覺,今川、那個醫生,還有桑田先生你,都像我殺人的機率是零一樣,是清白的。這種不叫做直覺吧?”
菅原故意踏出腳步聲,粗魯地走進來。
沒有穿袈裟。
“任何人都進得去,我們沒有完全掌握和尚們的動向。只是根據今川的供述,醫生和他在裏面待了三十分鐘以上。這段期間,偵探爲了仙石樓送來的糧食,和警官們發生爭吵,但是最後的十分鐘左右就不清楚了。這也是根據今川的供述,他說偵探最後來到牢裏,把兩人帶了出去。今川說那個時候菅野還活着,但是最後離開洞穴的是醫生。”
鳥口激昂無比。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也沒有特別的契機,但四周的空氣,或者說氣氛,一瞬間讓他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看到明慧寺大門的時候,正是如此。
警官與常信跟在後面趕了上來。
“是嗎?我覺得他只是累了吧。但是敦子小姐,咱們糟粕雜誌記者的常識告訴我們,這種情況警方都是依據錯誤的判斷在行動的。而且榎木津先生也在,不必擔心。比起這個……”
“突、突然這麼說我也……”
“是更本質性的……直觀?”
“你、你在說什麼?爲什麼我……沒有逮捕令的逮捕又算什麼?”
“你……你讓他回去了!真傷腦筋哪,小哥。他也是關係人,搞不好還是共犯,得立刻通緝纔行,這可是責任問題啊!”
“啊,我說就是了,千萬別寫啊。這裏的事一個字都別寫,這裏不是可以寫在雜誌上的地方。外面很冷,把門關了進來吧。現在完全陷入膠着狀態了。”
“貧僧只是回來而已,發生了……”
行走的速度自然而然慢了下來。不想筆直地盯着前方,因爲寺院背後的森林極具威脅性地覆蓋住整個夜空。不知道那叫法堂還是本堂,但是那一帶莫名地令人感到恐怖。鳥口走向知客寮。不約而同,警官與敦子,甚至連常信都往那裏走去。
“我明白。後來我因爲有些在意的點想要釐清,去了那座牢檻,支開監視人員,單獨進入裏面。結果菅野死了,換句話說,我也很可疑。如果相信今川的證詞,我就是最可疑的人。”
“小姐,這不是直覺。若是根據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每一個人都很可疑。”
鳥口站在知客寮門前,向警官招手,介紹人物似的介紹門扉。
現在是侵入的大好機會。
敦子看到山下那個模樣,擔心地說道:“可是山下先生,你當然不可能是兇手啊,你只是發現者而已吧。”
聽說這是發生在稍早之前的事。
“怎、怎、怎麼了?菅原兄,發生了什麼事?”
處處燃燒着篝火。
山下總算撩起額前的頭髮。
“沒有。只是,我現在能夠置身於嫌疑犯候補之外,並非因爲警方確認了什麼事實,而是因爲我有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警部補這個頭銜。只因爲我有頭銜,所以免於被懷疑罷了。如果我是一介平民,現在肯定被那個菅原怒罵逼問了。所以,只因爲我正巧有個頭銜,所以輪到那個醫生被懷疑……”
菅原輕蔑地瞥了一眼仁如,然後跨過我似的穿過,停在久遠寺老人面前。
“懷疑貧僧……這樣啊。”
“不要胡說!喂,放開我!我自己會站,我的腳還硬朗得很!”
三門的監視人員不見了。
“發生了什麼事?”敦子說。
鳥口這麼覺得。
“他從搜查主任降級到第一發現者了。”
快要來到三門前的樹木時,感覺到裏面有動靜。鳥口急忙拉近敦子,藏身到一棵樹後頭。不出所料,裏頭衝出一個看似警官的身影,臉色大變的菅原就在最前頭。一夥人在發現鳥口及敦子前,似乎先注意到常信與兩名警官。菅原大聲叫道:“怎麼了?難道是來自首的嗎?”
兩名刑警並未回答鳥口,跑到常信與敦子旁邊確認情況。接着兩人同時回頭,確認鳥口還在之後,不知爲何對敦子說道:“發生緊急狀況時,請在門口折返,我們是被這麼吩咐的。”
“鐵兄,你在這裏悠哉些什麼?喂!”
敦子與其說是擔心,更是不安吧。
常信和尚的表情沉了下來。“還能再發生什麼事……”
“山下先生被懷疑了嗎?”
連木柴劈啪燃燒的聲音都聽得見。
常信甩動着袖子跑到敦子身旁。
“囉嗦啦,閉嘴。殺人犯不要那麼親暱地直呼我的名字。菅野博行死啦!被你打死的!是爲了替女兒復仇吧?其他兩件姑且不論,但這一樁絕對錯不了!別給我裝傻了。混賬東西!”
“確實,這種情景是自明慧寺開寺以來……不,是貧僧來到明慧寺以來頭一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菅、菅原巡查部長在大、大門那裏,指示我們到此請求指示……”
警官抓住久遠寺老人的兩邊腋下,把他拖了起來。
“你說山下怎麼了?”
“被害人置身土牢當中,外面有守衛站着。因爲聯絡上的疏失,警官只在短短五十分鐘之間離開了崗位,那裏無人看守。我們認爲菅野縱然可能是加害人,也不可能是被害人,而且他也沒有要逃脫的形跡,我們完全鬆懈了。然而就在這五十分鐘之間,他被殺害了。在這段期間,進入土牢的只有那個醫生、今川還有偵探。所以……”
“逮、逮捕?這是在說什麼?你想做什麼?”
他們在找同伴——不,在找能夠給予指示的人。他們一定很不安吧,像他們這種居末位的人,不習慣自行判斷。
所謂出其不意就是這樣。鳥口想要奇襲的對象忽然消失,揮出去的手就這麼撲了個空。
“久遠寺醫生是兇手?可是,沒有其他人能夠侵入嗎?”
“桑田先生,老實說,我本來在懷疑你,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現在想想,實在是很蠢。”
“那是在燒篝火之類的,對吧?”
“別打馬虎眼了,不就是你乾的嗎?你有殺害菅野博行的嫌疑,雖然沒有逮捕令,不過這是逮捕!”
“可是常信師父,平常不會有這麼多的照明吧?”
我總算掌握狀況了。
“第一發現者?什麼的?”
聽說又有人被殺了,而且第一發現者是山下本人。
敦子回答:“嗯。”
“是的,在仙石樓。”
“久遠寺嘉親,你被逮捕了。”
——不該帶她到這種地方來的。
“好!啊,等會兒聽裏面的人說明狀況。要是被他溜了就糟了,所以就說不該讓他回去的,真是的!聽好了,你們振作點啊!”
“因爲他是兇手的機率僅次於山下先生?”
“益田老弟,那個偵探呢?”
洶湧翻騰,一股熱氣般難以形容的氣息冉冉上升。理由很簡單,因爲很亮。羣山已經被黃昏的黑暗所包圍,寺內卻充塞着光明。白天在雪景下顯得無比黝黑的三門,現在更化爲黑到不能再黑的剪影,誇示着它的存在。
“我不是哲學家,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只是……對,用話語沒辦法清楚地說明,但是……是啊,直到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才明白了,例如這次菅野命案的情況……”
後面跟着四名警官。
“嗯,我相信你。”
“醫生……是在說久遠寺醫生吧?這麼說來,醫生的模樣有些不對勁。”
寂靜則一如既往。
這話是對常信說的吧。
山下說道,把手放到領結上,將領帶鬆開來。
“菅兄?你們碰到菅兄了嗎?哎,進來吧。不是說你們,是和尚,讓他進來。咦?你們不是採訪的人嗎?怎麼,你們是新的嫌疑犯嗎?”
感覺更加疲憊不堪了,鳥口覺得山下看起來就像個公司倒閉的中小企業社長。
“似乎發生了緊急狀況,但你們不會在這種時候叫我們回去吧?”
敦子跑近三門。鳥口不知道爲什麼,覺得不能夠讓敦子第一個抵達,小跑步趕過常信與警官,搶到最前頭。
他頹然坐在坐墊上,渾身虛脫。散亂的劉海蓋在額頭上,暴露出他其實意外年輕的事實。山下慢慢地抬頭看鳥口等人,面無表情地說道:“哦,是你們啊,還有桑田先生。怎麼了?”
“警部補,你怎麼了?”
“等一下,喂,菅原!你、你剛纔是說菅野嗎?菅野他怎麼了?”
兩名警官都沒有回答,相反,他們不安地東張西望。
山下乾脆地說。敦子一臉意外地問:“益田刑警說,山下先生總是說不可以用直覺或感情來推斷事實……”
敦子稍微加快腳步奔上山,又停了下來,踮起腳尖眺望三門。鳥口望着她那小巧的背影,與興奮的心情相反,湧出一股近似後悔的情感。
年輕刑警走了出來。可能是因爲憔悴,他的動作充滿了嫌惡。
“榎木津先生嗎?他回去了。”
的確,這一連串的敘述,完全不像之前有如權威主義化身般的人所說出來的話。山下勉強扭曲兩片薄脣笑道:“你們也是發現者吧?我知道自己什麼都沒做,但那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真的能說是事實嗎?只要我說出一句‘其實人是我殺的’,它就會成爲事實了。”
“可是……”
警官慌忙開門,報上自己的身份和姓名。“本官依照仙石樓特設本部益田巡查的指示,護送桑田常信和尚前來,現在抵達了。那個,請、請給予指示。”
“我明白,可是……快點過去看看吧。”
“或者說我們是最早的嫌疑犯呢。話說回來,刑警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我知道很多事當然不能跟一般民衆說,但我們也算是報道人員,若是警方態度太簡慢,我們會把它寫成報道喲。”
當然,鳥口既非武將也非步卒,從未參加過會戰,卻不知爲何這麼想。
——簡直就像會戰前夜的氣氛。
“噢,益田老弟,你的上司真是個窩囊廢哪。他已經不行了,快崩潰了。”
——會被吸進去的。
山下在那裏。
“夠了。喂,那個醫生還在仙石樓吧?就是你們送回去的醫生啊!”
輕而易舉地侵入了。
鳥口對山下的改變表露出些許躊躇。
“所以搜查……不,警方的搜查必須找出證據,不管是物證還是什麼都好,得一點一滴地累積事實才行。尤其這次的案件更是如此,我現在這麼認爲。”
“除了在科學思考的範疇內解決。別無他法?”
“對,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無論是動機或自白,都不能夠輕率地談論或相信。特別是這次的事件,並非能夠深入心的領域加以解決的案子。就算說是心,我們也把它過分單純化了,把它想得太簡單了。”
看樣子山下是真心這麼想。
鳥口只看過他歇斯底里的指揮,不瞭解這三天之中,他的心中究竟產生過什麼樣的糾葛。鳥口想探詢他的真心,卻也不能這麼做,改口問道:“今川先生現在怎麼了?”
山下坦率地回答:“他在禪堂旁的建築物裏。看起來沒有逃亡的意圖,不過還是暫時被綁了起來。名目是妨礙搜查,但那完全是名目。不過,他到剛纔爲止都還是真兇,現在已經逐漸降級爲共犯了。因爲菅原似乎改變想法,認爲醫生纔是真兇。”
“難道……菅原刑警認爲久遠寺醫生對菅野先生懷恨在心?”
“嗯,資料上提到久遠寺先生的女兒是那樁嬰兒失蹤事件的關係人。其實我看了那份報告,不小心告訴菅原了。菅原本來說要把醫生和今川一起綁起來,但我認爲如果醫生和菅野的關係就如同報告書上所說,讓他們兩個同處一室實在太令人不忍了,所以我才放他回仙石樓。沒想到在菅野死後,這件事成了醫生受到懷疑的最大根據。”
此時常信靜靜地問道:“博行師父他……怎麼了?”
“哦,他……”山下再次撩起頭髮。
之前打開玄關的那名年輕刑警狐疑地看着他們。鳥口心想應該有個能夠巧妙形容這種狀況的四字成語,但想當然,他不可能想得到。
山下開口道:“桑田先生,你知道大麻嗎?”
“大麻——指的是植物的麻嗎,採取纖維的?”
“對,就是那個大麻,菅野似乎經常吸食。”
“經常吸食?吸食麻是什麼意思?”
“是麻藥,把它當成香菸一樣吸食。當然這是違法行爲,這不算是修行吧?”
“當然了,這是距離修行最爲遙遠的行爲。山下先生,這……”
“鑑識人員還沒有到,無法進行現場勘驗,是否屬實尚未明瞭,不過今川說那個偵探看穿了這一點……”
“大將他嗎?那樣的話……”
“那麼,它本身並不是錯誤的吧。您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何謂犯罪搜查。窮究事實,依循法律,除去大衆之災禍——您的信念本身並沒有錯。但是,您可能在某個地方出了一點小差錯吧。搜查與坐禪也是一樣的,若是因爲有了錯誤,就此中止的話,也就到此爲止了。您並未做出什麼不可挽回之事吧?魔境就無視於它,順其自然就行了。雖然我這是多管閒事……”
鳥口完全聽不懂兩名僧侶在說些什麼,佔領軍之間的爭吵還比較明瞭易懂多了。
“完全沒用嗎?”
與其這麼說,住在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會知道,政府又不可能逐一通知今天制定了什麼樣的法律。
“哦,他說他沒興趣。”
“啊,我明天早上可能就會被解除搜查主任的職位,本部會派人——八成是石井警部吧——會派人來代替我。所以我的工作是在鑑識人員抵達之前——那應該也是明天早上,在那之前保全現場。所以警備只限定於現場附近,我儘可能讓搜查員休息,爲明天作準備。”
可能也因爲有警官和刑警在場,山下步履蹣跚地踏入裏面,走到佑賢那裏。“中、中島先生,這是什麼狀況?”
“破除人情,向上提持佛法,如入地獄似箭矢之速。況且破除戒律者,無可提持之佛法可言。慈行,比箭矢更迅速地墮入魔道者是你啊!”
人只要想變,就能夠判若兩人。
“這……”
“從這種封閉的狀況來看,實在不像是外面帶進來的。這纔是整座寺院串通……啊,這類純屬臆測的發言還是避免好了。”
看着原本神經質的精英警部補連鬍鬚也不剃,鬆開領帶無力地坐着的模樣,鳥口莫名地惱火起來。
鳥口對山下有些刮目相看,輕佻地說:“很帥氣喲!”山下沒有回答。
“大雄寶殿旁,稍微往上爬的山坡處。博行師父被幽禁之後,貧僧被任命爲典座,但遺憾的是,貧僧知識貧乏,不識藥草種類,也不知其藥效,因此沒有去管理那片園子。”
“有誰知道那片園子的事?”
“什麼?”
“這樣啊,說你懷疑和田原來是不正確的啊。真是的,不管聽到什麼都覺得煞有其事。完全沒有自我這東西哪,我已經失去自信了。”
常信靜靜地制止道:“請各位不要誤會了,博行師父決不是在製造麻藥類藥物。戰爭時期,糧食取得日益困難,而且高齡的泰全老師偶爾身體有恙,每當那種時候,博行師父便使用藥草之類加以診治。所以他纔會繼泰全老師後,擔任典座之職。如果他原本是位醫生,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許他帶來了種子和根株。就如同醫食同源一詞所說,禪是很重視飲食的,從耕田、收穫,到調理、盛裝爲止,都必須屏除雜念,專心致志。這是一切的基本,被交任此一重任的便是典座,因此菅野師父是考慮到大衆的健康而闢建了藥草園。只是,那數種藥草當中,或許也包括了麻……”
慈行沉默了。
“我是三流事件記者,對這種事很清楚,也認識因栽種大麻而被判刑的人。栽種方面,只要注意土質好壞與排水、氣溫,似乎很快就會冒出芽來,幾個月就能夠收穫了,算是比較簡單的。但是弄不到種子。而且聽說日本的大麻不太有效。”
“菅野先生以前是個醫生,而且……對,他對那方面的事應該知之甚詳。”
山下側眼看着常信,輕巧地站了起來,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開口:“怎麼了?龜井,發生了什麼事?”
“哦……這樣嗎?跟和田無關嗎?”
“警部補並沒有那麼了不起,算是下級管理職吧。不,現在我纔敢說,老實說,我想出人頭地,所以我拼命努力工作到今天,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件壞事。因爲身爲警察,做出業績,就等於解決事件,或防患於未然,也就是造福世人吧?不過這也是說法問題啦,說穿了,就是慾望吧,出人頭地的慾望。”
“常、常信師父,你什麼時候……”
聲音在顫抖。
“無論契機爲何,所做的事都是相同的,那麼應該也有信奉之物纔是。”
再也沒有比失去自信的自信滿滿者更窩囊的人了——鳥口再次這麼想。因爲他們並不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自信的某小說家一樣,習慣這種沒有自信的狀態。
佑賢的表情依然僵硬,但是他的脖子滲出冷汗,鳥口沒有看漏。若說一名僧侶不該有的模樣,現在佑賢的態度不就完全不像一個僧侶嗎?
“那座園子在哪裏?”
“是真的吧。”
“就如同您說的,禪是以心傳心,教外別傳。以自己的心傳達給對方的心,教法則在文獻教典之外,用語言什麼的都無法傳達。儘管如此,禪卻有衆多的教典。這是爲什麼?因爲若不耗費如此多的話語,就無法表達語言無法形容之物。貧僧理所當然地閱讀禪籍,學到了許多的話語。然而那只是在閱讀文字罷了,什麼都沒有傳到心中。現在想想,貧僧的迷惘,每一本禪籍中都明確地記載着。貧僧想到了這件事。”
佑賢什麼也沒說,隨着山下離去。
“呃,您說什麼?”
山下也在意着常信,繼續說道:“我也想過可能是在……那是叫託鉢嗎?趁那個時候在外面弄到手帶進來的。不過應該不是吧,現在我反倒認爲它可能是某處生長的。”
佑賢如岩石般的臉孔一甩,轉向這裏。
“什麼?”
“山下先生……”常信說道,“今天貧僧與某位先生談過了,然後忽地想到了幾句話。”
“託雄……”敦子露出複雜的表情。
“不過我感覺兇手應該離不開這座山,雖然這是毫無根據的想法。”
“擺着乾燥大麻?在牢裏嗎?博行和尚在吸食那些嗎?”敦子懷疑地問。
“老鼠?”
“要是代替的人來了,不是又會重蹈山下先生的覆轍了嗎?而且這裏又是這種鬼地方。山下先生一開始不是那麼幹勁十足嗎?還大呼小叫地罵我們:‘你們這些臭傢伙!’現在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
應該是真的。鳥口自認爲多少了解該如何信任榎木津的言行舉止。雖然榎木津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麼荒唐無稽,但是他絕對不會說謊。只是因爲他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部分,所以一般人無法瞭解。這是榎木津超能力的真相?或者是他的奇異能力使得他如此?這一點鳥口就不知道了。
“常信師父,博行師父他……”
鳥口無法區分託雄與英生。
“就像你猜想的,兇手是慈行師父。”
“所以,縱然再怎麼樣渴望明白正道,想要到達真理,那也不過是入口罷了。連釋迦都需端坐六年,連達摩都要面壁九年,凡夫俗子不可能不必修行——上面寫着這樣的事。那麼,山下先生……”
“哦……”
“山下先生,”常信開口,“菅野師父擔任典座時,曾經闢建了藥草園。”
“你這樣不行的。”
山下說道,常信笑了。此時傳來年輕刑警的聲音:“山下警部補!山下警部補!那個……”
“不是沒用。因爲不是完全沒有效用,所以纔會被法律禁止。只是效用很弱……哦,很弱代表多少有點效用呢。野生的姑且不論,若是栽種,或許種得起來,只要長出來,拿來吸食,也不是沒用吧。”
山下垂頭喪氣地點頭:“嗯。雖然不明白他是否經常吸食,但屍體旁邊擺着成束的乾燥大麻,是我發現的。”
山下僵硬不堪地伴隨着佑賢來到入口後,回過頭去,對杵在原地茫茫然的警官說道:“在明天支援人員抵達之前,輪流看守着。還有,和、和田先生,不、不可以鬧事!”
“野生的不太可能吧?箱根的氣候還算溫暖,但看看這座山的環境,感覺不像會有大麻生長,從土地來看也……”
“不是這樣的,”常信說,“山下先生是警察這個社會不可或缺的組織的一員,而且身居警部補這般崇高的地位。”
禪堂陷入一片混亂。
慈行只是瞪視,禪堂裏再度恢復寂靜。
“慈行,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我走。如你所願,我走。與其被殺,我情願走!”
“不行?”
“你叫鳥口吧?你清楚這方面的事嗎?”
“得去看看……纔行啊……”
“麻能夠當鳥餌,不過不能當成健康食材或藥材吧?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取締法頒佈也是最近的事,或許菅野先生不知道這是違法行爲吧。”
“不,我想那是兇手擺放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那簡直就像在判罪,殺害之後,將罪行的證據置於一旁——就像在陳列死者遭到殺害的理由。但是那種東西是從哪裏弄到的……?”
“破戒者是你吧?且破戒沉淪者,竟爲情慾邪淫之煩惱!這豈注:語出《聯燈會要》,“若自信不及,即使忙忙地循一切境轉,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等句。是繼承三聚淨戒的永平道元之嗣法者所爲之事?縱情而違犯禁戒,斷乎不可。既已違越此規,則應依循衆議,速離寺院。迷離爲是!”
常信想說什麼,卻被山下制止了。
“哦,是中島先生。反對腦波測定的激進派和田,殺害贊成派的小坂與大西,接着想取你的性命——他說你可能抱有這樣的懷疑。但是他也說這並非事實,所以你應該很快就會注意到了。不過雖然你懷疑的不是和田,你也很快就發現事實了。”
箱根有野生的大麻嗎?
“山下先生?你還好嗎?總覺得你有點……”
“這樣啊,佑賢師父還說了其他什麼關於腦波測定的事嗎?”
常信的臉色暗了下來。佑賢沒有看常信,有些粗魯地說:“我說,兇手是慈行師父,你就是察覺了這件事才逃走的吧?那麼你無須如此內疚,因爲那是正確的看法。”
“雖然貧僧不知道菅野師父的來歷,但是他詳知本草,長於生藥,所以……”
“此事衆人皆知。啊,託雄應該是最清楚的,託雄以前是博行師父的行者。”
“中、中島先生,不、不管有什麼理由,爭吵都是不對的。身爲警察,我不能默認你們這樣。移、移駕知客寮吧。”
敦子看看常信與山下,吞回了話。
慈行大聲說道:“這與事件無關,請你退下!”
“這樣啊。”常信想通了似的笑了。
“迷惘不斷地……滋生啊,嗯。”山下細細體會着什麼。
“貧僧害怕着自己的影子,不顧寺院情況危急,如脫兔般逃之夭夭了。現在不是隻顧自己害怕的時候,貧僧醒悟到這一點,回來了。”
常信深深低頭:“昨日我做出了一名僧侶不該有的輕率行動,萬分抱歉。貧僧深感羞愧,就此歸來了。”
發生事情了。鳥口跳也似的站起來,然後催促山下。
“啊,不,請抬起頭來。”
“貧僧認爲,您所相信的事物也是相同的。”
“貧僧?懷疑慈行師父?不,那是誤會。據說……貧僧是被肚子裏的老鼠給咬了。”
佑賢用力指向慈行。
慈行一臉修羅般的憤怒形相,以響徹堂內的清亮嗓音說:“慌慌忙忙地驚慌失措,真是不成體統,佑賢師父!你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注],受暴流般煩惱驅使,墮入畜生道仍謾罵叫囂不休嗎?果斷一點吧!”
“大麻取締法裏,只是栽種就會被判刑。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就必須取締。無論如何,屍體旁邊有大麻這件事是事實。”
“我相信的事物?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信仰啊。”
“我、我沒在問你!還是中島先生的發言會對你不利?你一直說着無關無關,一徑隱蔽,結果菅野先生死了。聽好了,菅野先生死了。你可不要像小坂先生過世的時候那樣,說那又怎麼樣!死了一個人哪!管他是不守清規還是放蕩不羈,人就是人。在法律之前,不管是高僧還是破戒僧都是一樣的!”
鳥口覺得山下的語調很消極。
“不,啊,嗯,我的確……是在哪裏弄錯了。哎,來到這裏之後,我第一次覺得好像聽懂了和尚說的話哪。”
“就是這個!小姐,那個菅野的確是……”
“我聽說了,真是殘酷。”
佑賢一路默默無語地進入知客寮,在那裏看到常信,大喫一驚。
“這……是啊。不信奉社會正義這種東西的話,就沒辦法當警察了。”
“啊……是啊。”山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常信,“桑田先生,說到改變,你爲什麼回來了?你明明怕成那樣。你不是在懷疑和田先生嗎?”
“喏!事件還不肯放過警部補。山下先生,捲土重來——我沒說錯吧?哦,是對的。那,捲土重來吧!”
“道元禪師歸朝後,第一本撰寫的《普勸坐禪儀》當中這麼寫道:毫釐有差,天地懸隔,違順才起,紛然失心——萬物皆有佛性。不必重新修行,不必改變生活,衆人皆已擁有佛性,熟知佛法。但是隻要稍微錯失一點,佛道與自身之道便猶如天地之遙。接着迷惘便不斷滋生,失去自己原本的心性。”
“哦,原來如此。所以呢?”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博行師父現在雖然那個樣子,但是他有一段時期真的受到衆人的景仰……”常信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誰能無過,是嗎?”
“可是,這段期間也可能證據遭到湮滅或兇手連夜逃亡。”
慈行與佑賢彼此對峙,慈行背後站着衆多僧侶。間隔一段距離,不曉得是英生還是託雄,正一臉蒼白地坐着,警官遠遠地看着。佑賢看到山下與巧妙順勢尾隨在後的鳥口侵入進來,大聲開口:“噢!快、快把這個狂、狂人給逮捕!這傢伙是兇手!”
“是哪位這麼說的?”
“幾句話?什麼用說的不行,只要做就行了,這種話我倒是聽了不少。這怎麼了嗎?”
“中島先生,願聞其詳。啊,菅原那傢伙等一下會回來吧。要換個地方嗎?不,叫菅原去別的地方好了。喂,龜井。”
“什麼?”
“現在還有幾個刑警?”
“三個。”
“今川那裏有兩個嗎?你去看着和田。啊,聽好了,他不是嫌疑犯,要是他行動,其他和尚也會跟着動,所以盯着他比較容易掌握動向,只是這樣而已。”
年輕刑警的脖子左右扭了兩三次,離開了。
他似乎對突然積極行動起來的警部補感到狐疑。
鳥口順勢有些輕佻地詢問:“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嗯,你也同席吧。小姐……你是中禪寺小姐吧?你,還有桑田先生也請留在這裏。”
山下重新打好領帶,坐到佑賢面前。看樣子他逐漸恢復了。
“那麼中島先生,你說了不能輕忽的話呢。你說和田慈行是兇手?”
“沒、沒錯。”
“我說啊,你一天前纔在這個地方,說和田兇手說是‘子虛烏有的妄想’,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確實這麼說了。但是昨天與現在狀況不同,昨天我應該是這麼說的:‘若是要找出了稔、泰全以及這位常信師父的共同點,除了腦波測定推動派以外,沒有其他了。而反對的只有慈行一個人。但是,我不認爲光憑這樣的理由就足以逼人動手殺人,所以我說那是妄想。’但是接着被殺的不是常信師父,而是博行師父。那麼這與腦波測定無關。”
“是啊,他被關在牢房裏嘛。”
“沒錯。而且我推測博行師父是反對那種調查的。所以……”
“哦,你想到聯結小坂、大西、菅野的線索了嗎?”
“是的,那就是違反戒律——破戒。”
“破戒?”
“沒錯,慈行是戒律至上主義者,他墮入了戒律的地獄。戒律是爲了修行而存在的,修行制定出戒律,而成爲行持。但是慈行卻是相反。所謂本末顛倒,正是如此。”
鳥口按住再次掙扎起來的佑賢。
“所以你就被責打了?”
“同、同性戀者……真的嗎?桑田先生,你知道這件事嗎?”
“貧僧不懂你在說什麼。”
英生爬也似的靠過來抓住鳥口:“請、請住手,師父他……”
不知何時,龜井刑警與一名年輕僧侶——英生站在紙門另一頭。
“是的。所以佑賢師父就像他說的,什麼都沒有做。我以爲我是因爲我的行爲不檢而受到了處罰。不,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爲。只是……今天那位偵探先生還有醫生……”
說到這裏,英生抬起頭來,他還是個少年而已。
注一:衆道也稱若道,指日本的男色風習。據傳在佛教傳入日本後,起始於禁止女色的僧院。其後寵愛男童的風氣不輟,直至明治時期西洋基督教思想大量傳入日本後,衆道才被視爲罪惡,日漸衰微。
“是的,但是貧僧錯了。現在不同了,貧僧已經擺脫魔境了。有一人論劫,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哪個合受人天供養——貧僧從前不明白這段話。”
“沒錯,博行師父在衆人面前失去了自我。”
注二:日本政府在明治五年0;一八七二年1;,在廢佛毀釋的政策背景下,頒佈了“僧侶可食肉、蓄髮、娶妻”之命令,這一點在後來成爲日本佛教的一大特徵。
“是的。但是被打之後,師父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那是爲什麼?”
“胡、胡說八道……”
“問這些胡說八道的問題,就是警察的工作。我自己沒有那種興趣,但這應該不是什麼稀奇事,也不牴觸法律。所以原本我也不會探問這種問題,但你卻那樣口若懸河地對別人說長道短。常信師父,怎麼樣?對和尚來說,那種行爲的對象只要不是女人就行了嗎?”
“因爲……我拒絕了。”
“住口!住口!放開我!叫你放開我!”佑賢怒吼。
山下異樣地增添了幾分威嚴,佑賢吞了一口唾液。
英生瞳孔的焦點渙散了。
這在糟粕雜誌裏並不是什麼稀奇話題。
“你昨天說過,懷疑和尚,是失禮至極之事。然而短短一個晚上,你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和尚懷疑和尚就不失禮嗎?”
“你以爲會受到責罵,沒想到竟然被要求了?”
“叫你住口!”
英生以哭聲叫道:“犯了邪淫戒的人是我,佑賢師父他……什麼也……沒有做。”
“亦即偵探先生的看法是正確的——我覺得是這個意思。換言之,那是……所以、所以我傷心極了,向慈行師父請求轉任……”
“偵探先生看穿了我受傷的事,還有所有的一切,而且那位醫生也對我親切極了。但是佑賢師父卻對他們……說了謊,如果那是爲了端正我的過錯而做的責打,應該無須隱瞞纔是。然而師父卻……說了謊……”
然後,英生羞赧地垂下頭去。
“佑賢師父,安靜!”常信一喝。
“佑賢師父,承認了吧!”
“我昨天不懂菅原爲什麼要對你提出那些質問,但現在瞭解了。發生在寺院裏的愛恨情仇……原來如此,真的有啊。那個時候你能言善道,但一聽到菅原這麼說,立刻就動怒了。一樣也是說失禮至極,但很認真地回答了問題,否定說沒有這種事。但是難不成其實你自己就是那個同性戀……”
“我們確認過小坂在城鎮裏揮霍,喝酒飲食,可是並沒有查到特殊關係人這樣的存在。他似乎沒有包養女人。看看這座山,就算到下界,依然是鄉下地方,即使玩女人,程度也可想而知。我不說他完全沒玩啦。至於事業的內容與侵佔公款的事實,則完全無法確認。但是以你們的標準來看,這樣就算是破戒了吧。還有菅野,據說他有異常的性癖好,但是那是出家前的事,這也算破戒嗎?”
“昨晚,我被佑賢師父狠狠地責打了。因爲怨恨師父,我……”
“囉嗦!英生,閉嘴、閉嘴!那個野蠻人莫名其妙地打了我啊!”
“由於內疚的反動,再三貶低慈行師父,更是豈有此理。現在的您就如同昨日的貧僧。貧僧把自己的內疚歸咎於您,恐懼着您而下了山。貧僧害怕的並非慈行師父,而是您——佑賢師父。”
“泰全老師在過去……曾經想要強迫……不,強暴慈行,作爲自己的孌童。”
“但是,愚蠢的我沒有領會到師父那令人感激的真心,只是一味拒絕。我一拒絕,佑賢師父便勃然大怒……”
“那個慈行是開不得玩笑的。爾來數十年間,慈行沒有原諒過泰全老師。多麼令人畏懼的執着啊。”
佑賢在鳥口的壓制下,全身鬆弛,癱軟下來。
“也難怪會想隱瞞哪。你就是因爲這樣才被和田指責吧?如果你是爲了泄憤,而把和田說成兇手的話,警方是不會予以理會的。”
“這個和尚堅持無論如何都要來啊,他好像很苦惱的樣子。而且其他人都開始坐禪了,不會跑掉的。”
“不,常信師父,還是說出來好。博行師父已經死了,不,他被殺了。山下先生,博行師父他……他把仁秀的女兒……”
“住口,常、常信師父在這裏啊。”
英生垂着頭,朝上望着那張臉。那雙眼睛裏……是淚水嗎?他在哭?
常信想說什麼,但山下制止了他。
“常、常信師父……”
“不、不是的,慈、慈行他……”
“可是我……”
“那、那是……”
英生不理會刑警們的對話,靜靜地進入房裏,一屁股坐下之後深深低頭。
“佑賢師父,那是老師在開玩笑吧。”
“佑賢師父,因爲我而引發了那樣的騷動,萬分抱歉,請原諒我。若是無法得到師父的原諒,我……”
“我是個不配留在本寺的破戒僧。就算遭到放逐,無論受到什麼懲罰,都是理所當然的。我、我揹着佑賢師父……一直……做那種淫穢之事……”
“貧僧未曾從老師本人口中聽說,這是流言蜚語……不,禪林中不應有此綺言妄語……”
“佑賢師父,請謹言慎行。”
“打了你?唔……大將也……真敢哪。”
山下倒吸了一口氣,鳥口則已經見怪不怪了。
“住、住口、住口!我不是!我纔不是那樣淫穢的、骯、骯髒的……”
“唔……”
鳥口自佑賢身邊挪開一些。
佑賢什麼都沒有回答。
“英、英生……你……”佑賢的額頭冒出汗水。
“是男色啊,山下先生,也就是俗稱的衆道之契[注一]了。”
“那你們爲什麼爭吵?”
“中島先生,那你剛纔是爲了什麼扯着嗓子破口大罵,如此激動呢?菅原說你這個人暴躁易怒,性格不成熟,所以你是在生和田的氣嗎?應該不是吧。你生氣應該有別的理由吧。”
“阿鈴嗎?啊,這樣啊,所以那個醫生才……原來如此,這的確難以啓齒。所以大家才三緘其口嗎?那是……發生在這裏的事?在寺院裏?”
“對吧,師父?”
“那、那是《臨濟錄》的……”
佑賢滑過榻榻米,往前撲倒。鳥口抓住他的右手,輕輕扭起他掙扎的手臂。
“孌童……”
“英生!你……”
“不可以動粗呀。我知道這是沒辦法用話語說明的,但這個和尚對師父你……”
“害怕……我?”
“喂,中島先生。”
“沒有這回事。現在雖然已經允許蓄髮娶妻[注二],但那種事毋寧是……”
“所以,我開始心想,師父當時或許是真的打算……”
“所以纔會被幽禁啊。明白了,我瞭解了,不用再說了。這的確是破戒,這在一般社會當中也算是破戒哪。但是大西呢?根據我們益田說的話,他的素行似乎並不壞……不,就連你也從未批評過大西老師啊。”
“偵探?榎木津先生嗎?”
“事到如今,你還對這個和尚……”
“什麼?佑賢師父,你何以做出此等狼藉之事?縱然你是維那,這也是暴力!”
“不,我希望常信師父也能聽我說。我……”
“結果和田看穿了一切,想要把你調離現在的職位嗎?是爲了這件事爭吵嗎?”
“對方是誰?”
“不,我沒有那種淫穢的想法,我只是……爲了你……”
“拒絕?拒絕是指……喂,中島先生,你……呃,侵犯了英生嗎?”
“我……我太愚昧了,師父。”
常信一臉驚愕地看着佑賢。
英生看到他的表情,連忙說道:“不、不是的,常信師父,佑賢師父沒有那個意思,一切、一切都是我的行爲不對。佑賢師父是爲了端正我的惡行,才故意做出那樣的舉動……”
“常信師父,我是直接從本人口中聽聞。泰全老師笑着說:‘我年逾古稀,卻血氣過盛而失了分寸,美童真是種罪過。’不過那已經是戰前的事了。”
山下有些混亂地交互望着英生與佑賢,佑賢再次在鳥口的手底下抽搐。
話說回來,榎木津這個人究竟在什麼樣的場面,發揮了什麼樣的影響力呢?
“都是小的害的。”
衆人無言地指示他這麼做。常信說道:“英生,繼續說。”
“什麼?”
“佑賢師父,就算您騙得了旁人,也騙不了自己的心。若是您繼續欺騙自己,難得的修行也無法維持了。”
“那、那是……”
“喏、喏,看吧,我什麼也……啊,放開我!”
鳥口見狀,察知了一切。
“這……我不能說。但是這件事被佑賢師父得知……不,或許師父從以前就知道了,只是……”
“用錫杖……”
“責打?什麼責打?不是罰策嗎?”
“不算。但是博行師父他……雖然這是難以啓齒之事……”
“龜井,怎麼了?不是叫你看着和田嗎?”
鳥口放開佑賢。他並不歧視同性戀者,對於這一類人,鳥口擁有遠先進於社會的理解力與道德上的包容力。只是鳥口一直以爲是佑賢對英生出手,而英生包庇師父那不檢點的行爲,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圍繞着中年僧侶的三角關係,讓他有些喫不消。
佑賢就要撲上去,鳥口抓住他的衣服。
鳥口放鬆了力氣。常信說道:“英生,可以了,說吧。”
“是的。貧僧之前不明白,迷失其中,而歸咎於您。但是貧僧現在已經明白了。而告訴貧僧它的解答的,正是您。”
“我……爲什麼?”
“只管打坐。親身告訴貧僧這件事的,指點貧僧,而貧僧想要重新拜您爲師。”
“常信師父……”不是別人,正是您。便是您。某位先生如此說過。
“即便您是位男色家……不,無論您心懷怎樣的迷惘,您的價值皆不會改變。您的修行令人敬佩,貧僧景仰不已。這種心情沒有改變,所以請您承認了吧。英生承認自己的心情,這也算是他的修行。修行非一日可成,同時亦非一日即失之物。惟有持續纔是修行,只有修行纔是領悟。這種話由貧僧這種人來說,真正是對釋迦說法。但修證一等,身心脫落,這道理您是最明白不過的吧。”
佑賢發出“噢噢”的短暫嗚咽,以趴跪的姿勢開始說道:“那個偵探也這麼說。我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欺騙自己……沒錯,我壓抑着滾滾沸騰的情慾,心想壓抑它便是修行。即便增長五根,求清淨心,煩惱之影依然掠過末那識,斬不斷。我認爲那麼就只有壓抑一途了,我一直對它視而不見。不,並非總是那樣,但那是真實的。”
“師父,請您……”英生想要伸手,被常信制止了。
佑賢一面述說,一面緩緩地起身。
“所以英生,你包庇我,說我什麼都沒錯,但那是不對的,我在心中已經玷污了你無數次。我知道你……你和其他年輕僧侶有那樣的關係。我明知道,卻裝做視而不見。我很嫉妒,所以實情就像你所感覺到的一樣。”
佑賢總算筆直地望向英生:“那個時候的我……是真心的。”
“師……師父……”
“那個偵探有一副好眼力,我彷彿被他看透了一切,打從心底裏恐懼不已。彷彿被指責自己其實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根本修行無成,我害怕極了。我害怕只要承認,我的修行會就此崩潰。所以即使被毆打,我也答不出任何話。在那種有如公案一般的狀況下,我卻無法有任何見解,只能離去而已。但是,我是驕傲了。修行——是從認清自己是個凡夫俗子開始啊……”
佑賢轉向英生。重新坐好。
“英生,”接着他深深低頭,“對不起。”
英生只是凝視佑賢。
佑賢抬頭。“常信師父,就像你說的,我把我的迷惘歸咎於慈行師父。”
佑賢轉向常信。“被偵探毆打的時候,這若是能夠名留公案的高僧,應該會是豁然大悟的場面吧,但我不行。就算想要甩開一切而打坐,也沒有辦法。身在那種狀態下,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此時,我聽到博行師父的死訊。”
鳥口想像。
死在漆黑牢檻裏的僧人。
旁邊擺着一束束大麻。
“是那個……飯窪姐在找的和尚?”
篝火閃爍不定,所以鳥口無法判斷敦子是在凝視一行人之中的誰。久遠寺步履蹣跚,但是僧侶踩着與最初錯身而過時相同的步幅與步伐走近他們。
“好了,英生。山下先生,如你所說,我是出於自身的內疚而貶低了慈行師父。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他是兇手的根據。”
“這樣啊。”
他打算離開這座山。
佑賢端正姿勢,閉上眼睛。
網代笠與袈裟行李,絡子與緇衣。水墨畫中的雲水,被不成畫景的警官包圍。
久遠寺老人的手被反綁,繩頭由兩名警官握住。後面跟着菅原,再後面是……
“你要去哪裏?”
“哦,辛苦了,麻煩松宮和尚跑這一趟。我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山下,請這邊走。”
英生說道:“是我告訴慈行師父的。”
“去見貫首。這種事件,儘早讓它結束吧,然後離開這裏。”
他的身體前屈,朝上瞪着菅原。髮鬢上的白髮有如歌舞伎演員的垂髮般落下,被篝火照亮的臉更顯赤黑,細小的眼睛也佈滿血絲,形成一種淒厲的表情。他的雙膝顫抖,與其說是因爲疲累,毋寧說是因爲寒冷吧。在這樣的雪山裏,他的穿着實在是太單薄了。
佑賢緊繃着那張猶如岩石般的臉,沉思了半晌。
“下山之後呢?”
“啊……”是敦子的聲音,聽起來好清新。
英生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今後我還能夠繼續當一名僧侶嗎?”
“我已經聯絡鑑識人員還有神奈川縣本部了,用不着擔心,明天早上就會有代替你的現場負責人過來了。”
“家父很嚴格,天命卻不長,在我七歲時就過世了。家裏的寺院自本山迎來和尚,得以存續,但寺院也在戰火中燒燬。就在我流離失所之際,被了稔師父收留,來到了這座寺院。前年我承蒙厚愛,成爲佑賢師父的行者,認識到師父的高貴情操,在向師父求教當中,我不知不覺中將佑賢師父與亡父身影重疊了,所以……”
“沒錯。”
只是天空異樣的黑,時間也已經過了晚上十點。那天以來,這座山裏即使沒有時鐘,但規律無比的時程也已經完全被打亂了。
“頓悟指的是悟道嗎?”
“那聲音……的確是……”
菅原露出一臉奇怪的表情凝固了,他一定是在尋找山下在短時間之內復原的原因,而山下總算恢復了以往的神經質表情。
“菅原,你那是什麼口氣?還有,你怎麼這麼對待老人家?簡直把人家當成了嫌疑犯。你拿到逮捕令了嗎?”
“鏘”——聲音響起。
英生輕咬蓓蕾般的嘴脣說道:“我……也能繼續當個僧侶嗎,常信師父?”
“在明天早上之前,我還是搜查主任!不許那麼隨便地叫我!喏,別拖拖拉拉的,快點解開捕繩,讓他到知客寮休息。”
“怎麼樣?佑賢師父,要不要離開這座山?”
山下開口道:“那麼你昨天的那番意見,是摻雜了許多你自己的見解嘍?”
“但是……但是我可能會被明慧寺放逐吧。慈行師父看穿了一切,他會放逐佑賢師父,而我也遲早……”
山下氣勢洶洶地逼問,菅原一時之間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微微張嘴,看着久遠寺老人。
矮個子的老刑警走到他前面說:“我把松宮仁如和尚帶來了。”
“沒關係的,英生,這是理所當然的。”
敦子用那雙大眼凝視着這一切。
“常信師父。”
“當然可以。”常信以沉穩的語氣答道。
佑賢露出想通一切的表情。“我明白了。那麼,英生……”
“唔。”
“這……好恐怖啊。”鳥口忍不住說道。
“沒錯,不知道貫首會怎麼說……”
佑賢說道,行禮之後,堂堂地退席了。
“我驚駭至極,而被某個疑團給攫住了,我認定這一定是慈行對破戒僧的肅清行動。常信師父,懷疑慈行師父的不是你,而是我。我可能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嫉妒着能夠斬斷一切的他吧,而慈行師父又生得那副相貌。現在想想,他可能一直刺激着我內在的那種素質吧。”
菅原一臉不悅,指示警官照辦。
“在。”
在鳥口看來,他很僵硬,一語不發。
常信說,英生低下頭來。
佑賢吐出沉積在腹底般的聲音,然後站了起來。
“哦,唉,也是啦。”
“中島先生,去見貫首又能怎麼樣呢?難道貫首知道什麼嗎?”
“回來了嗎?好。”
山下噤口,“嗯”了一聲。
“下一個就是你——在我聽來如同此意。”
“噢,山下,說得好。我、我什麼都沒做啊。這個、這個人……”
“家父也是個僧侶。”
“咦?敦子小姐怎麼會知道?”
一行人聚爲一團黑影,自三門逐漸靠近。
儘管久遠寺老人態度依然神氣,但抬起來的臉實已憔悴不已。老人似乎努力虛張聲勢,極力逞強。
鳥口忍不住看着敦子。
“山下先生,這座寺院已經毫無隱瞞了,我只是去進行在這座寺院最初也是最後的參禪罷了。”
“英生……”
“打我,用你的拳頭打我。”
“佑賢師父,修行是一生的。以往做得到,沒有今後做不到的道理。不,現在和往後纔是最重要的。”
被慈行用那張臉、那種聲音那樣說的話,任誰都會這麼感覺,就連鳥口都感到一股毫無來由的內疚。即使不是如此,也一定會感到渾身毛骨悚然。
那個和尚……
松宮在警官伴隨下移動。老刑警走近山下身邊說道:“警部補,關於那邊的事,我有許多事情要報告。”
“他剛纔是說最初也是最後嗎?”
佑賢說道,但英生沒有停下來。
“偵探不是說了嗎?被打的話就打回去。喏,打吧,不用客氣。”
“因爲這座寺院法系形形色色,我想,應該沒有任何人向貫首參禪吧。參禪之後,佑賢師父打算向慈行師父辭別吧。”
僧人對山下行禮。
“什麼?”
“從下山之後開始吧。”
“我不是在問這個!是在問你對久遠寺先生的處置!喂,菅原,現在立刻把繩子解開。還是他已經自白了?就算有,也是你強逼的吧!”
緊張使得他的聲音更顯稚氣。“縱然如此,我還是相信着佑賢師父。但是,佑賢師父的模樣很不尋常。我覺得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姑且不論,但一定會妨礙到佑賢師父的修行,所以我去找慈行師父商量。但是慈行師父追究得太嚴厲,我一不小心就……”
菅原那張如同鬼瓦般的臉看到了山下。
鳥口望向英生。
“那麼還有許多路可以走的,不必擔心。”
常信和英生都用視線迫着佑賢的背影。
“你在幹什麼?快點解開。”
山下站了起來。說也奇怪,鳥口覺得在短短兩三個小時之間,原本沒出息的警部補變得堅強無比。
“可……可是山下兄……”
“是……什麼呢?”敦子露出側耳傾聽的模樣說。
“頓悟嗎?”
敦子想要過去,被山下制止了。
“你們會引起衝突。如果那個醫生不是兇手,我不會讓他受到不當的對待,你們退下吧。”山下說道,面向一行人。
“不,有勞你鍥而不捨地追問,我才得以免於無謂地懷疑慈行師父。山下先生,我向你致謝。”
“一定是菅原先生他們。”
“哦,山下兄,怎麼啦?你還在怕嗎?”
“師父……您在說什麼……”
是那個時候的聲音。
“你剛纔說我了不起,即使我被如此膚淺的想法所糾纏,也依然如此嗎?”
僧侶——他就是松宮嗎?——默默地望着這一幕。
年紀都這麼一大把了,卻再三往返那樣的雪徑,實在是太亂來了。
那並非大自然發出的聲音。
英生想要追上去,被常信阻止了。“別追了,英生。佑賢師父已經頓悟了。”
外頭的風景一如既往。
“這我辦不到,我想要當一名僧侶。”
“英生,除了這裏以外,還有許多寺院啊,你也一起下山吧。斬斷那種淫穢的感情、重新修行如何?或者是你想要還俗?”
“應該是吧,我……對,我就像昨晚的常信師父一樣害怕。若問爲什麼,因爲我有着內疚之處,而我不願意去承認。但是,沒想到就在那個時候,慈行師父本人來到我面前,這麼對我說了……”——佑賢師父,英生全都告訴我了。
英生打上他的臉頰。
“啊……久遠寺醫生。”
“是的。”
現在已經看不出一絲昨晚那恐懼的模樣了。
山下答道“我明白了”,要刑警休息。
久遠寺老人的繩索被解開,踉蹌了一下,敦子立刻把肩膀靠上去攙扶他。鳥口也繞到旁邊,把手繞過他的右腋扶起,忽地抬起頭一看……
——那是……
長袖和服,傳聞中的……
——阿鈴,是阿鈴。
阿鈴站在法堂前。
——這……
好恐怖,這女孩好恐怖。
總覺得連膽子都要給凍住了。
久遠寺老人抬頭,發現阿鈴,出聲叫喚:“噢,阿鈴小姐。是阿鈴小姐啊……”
原本正往知客寮走去的松宮聽到聲音,停步回頭,然後就這麼完全僵住了。
網代笠底下露出來的臉上盡是恐懼。
篝火映照在臉上,一片散漫的紅。
全員注視着阿鈴。
時間一時停止了。
阿鈴在瞪視。
或者是……
她沒有表情。不對,這個女孩沒有心。
所以纔會如此、如此恐怖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就這樣經過了多久?
動作很緩慢。
手上拿着一根長長的、棒狀的東西。
松宮也沒有動。
“颯”——陣撕裂空氣的聲音響起。
——祖雲,非心非佛。
棒子被砸到地面,“梆”的巨響在寺內迴盪。
久遠寺老人、敦子、菅原、山下還有警官們都停止了動作。
這裏……
龜井刑警杵在禪堂的入口處。
巨大的黑影使勁推倒那根棒子。
這裏是異界。
“哲童——杉山哲童,那是杉山哲童。”
——泉雲,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山、山下先生,那個巨漢……那是……”
法堂的方向傳來了慘叫。
——祖雲。即心即佛。
“哲童?啊!哲童和尚……”
不知不覺間,一個巨大的黑影站立在阿鈴背後。
阿鈴沒有動。
巨大的黑暗傾了幾次頭,低聲呢喃着話語,越過阿鈴,往三門走去。
常信與英生從知客寮探出頭來,就這麼僵住了。
鳥口總算明白關口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