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5.5萬 字
同樣是聽人轉述的事。
當時,山下德一郎警部補[注]暴躁無比。
注:日本警察位階共分九等,由上而下分別是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及巡查。
在有高手雲集美譽的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刑警當中,山下警部補也被視爲一匹年輕的黑馬,名號格外響亮,然而他卻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遭遇挫折,從此以後,所作所爲盡皆失利,簡直就像被幸運女神給拋棄了似的。
成爲他的挫折開端的無聊小事,就是去年夏季震驚社會的“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這樁案件最後發展成跨越一都三縣的重大事件,於初始階段擔任搜查主任的不是別人,正是山下警部補其人。
原本應該指揮搜查的上司石井警部恰好負責別的案件,山下才有機會擔任此一重大任務。
山下對於精英官僚的石井頗爲欣賞,石井也對擁有相同資質的山下特別關照。因此山下經常留心討好石井,而他的努力也有了回報,獲得了這次大提拔。
無懈可擊的現場勘察,有如典範的完美初期搜查。
山下對自己的指揮信心十足。
然而,結果卻是一敗塗地。搜查觸礁,不但發展成屈辱的共同搜查,最後嫌犯還被東京警視廳給鎖定了。換言之,山下沒能立下半點功勞。不僅如此,石井在其他事件中犯錯失勢,身爲石井心腹的山下受到牽連,在課內的立場跟着一落千丈。
背到底了。
山下認爲警察機構是一種企業。
他把法律視爲做生意所必須知道的條款,倫理和正義則是支撐它的商業道德。這麼認定雖然會留下巨大的疑問,不過的確無論什麼樣的生意都建立在約定之上,而這些約定則是由商業道德這種道德觀念所支撐,就像違反商業道德的商人會被唾棄爲奸商一樣,言行舉止違背倫理正義的警察也不會被容許。這麼想的話,倒也不會偏離得太遠。
即使如此,只要心底存有這種想法,就絕對不會萌生出真摯的心情,認爲無論是誰破的案,只要事件獲得解決就好,或是隻要犯罪減少,建立市民能夠安居樂業的社會,就感到心滿意足。
不管是其他人立下功勞,還是其他部署業績提升,更別說被其他公司搶去生意,都只會教人懊恨不已,一點都不會讓人開心。
競爭意識這種東西,每個人多少都有,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去糾彈這樣的意識。話雖如此,山下的競爭意識還是有些異常。
山下自從被派任到一課以後,之所以一直和石井警部密切往來,也是因爲他敏感地嗅到了飛黃騰達的氣味。對山下而言,石井是他出人頭地與建功立業的門路。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山下對石井的評價變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他在署內的待遇連鎖性地惡化而引發的私怨,但是更準確地說,是山下對石井的將來感到絕望。他看到石井愚蠢的作爲,明白了自己有能力超越這個蠢蛋。
石井失去了作爲門路的資格,淪爲一介競爭對手。
可是石井雖然曾經差點失勢,現在卻也重新挽回劣勢,甚至有傳聞說他即將在春季升遷爲某處的警察署署長。
另一方面,山下卻沒有任何升官的跡象。
“那傢伙看起來像犯人,所以有罪。這傢伙看起來像好人,所以是清白的——這樣子是不成調查的。光靠模擬的能搜查嗎?這又不是長屋賞花[注一]。”
“喂!你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不是的,凍結是更早以前的事,只是肯定是死後才凍結的。這沒有進行司法解剖無法確定,不過死因是後腦……或者說頸部比較正確?那裏遭到毆打而導致頸椎骨折。”
最初搜查徹底失敗了。
然而一看到現場,山下大失所望。
“什麼!竟敢說這種侮蔑國家警察的話,我饒不了你!什麼草率?給我收回!”
“呃,那個……”
鑑識人員不滿地說:“沒辦法躺下啊。”
不出所料,山下吼出來了。
得在那之前想想辦法……
“老先生,說得太過分了。”
“不可能狀況?”
“山下先生,鑑識人員到了。”
益田——山下從本部帶來的部下——通報鑑識人員抵達的消息。山下有如在猴羣中看到了人類,感到一陣安心。
“那是被打死的。”
禿頭醫師以異樣高亢的聲音插口:“警部補先生嗎?容我僭越說句話,這是殺人。我是外科醫師。就算從這裏看也看得出來。要不然讓我來驗屍如何?”
“爲什麼會是我?”
“山下先生,這下糟糕了……”
“不知道。”
也就是遺體要怎麼搬運的問題。通往這家仙石樓的道路狹窄,寬度並不足夠讓汽車通行。搜查員全都是徒步走來的。
“那個,警部先生……”
最令山下失望的,就是坐在庭院裏的屍體。
而且還是個和尚。一副盤腿而坐的難看姿勢——那是叫坐禪吧——而且頭上還積着雪。
惟一看起來能溝通的只有據說是東京出版社職員的兩名女子,但是其中一個昏厥過去,另一個則一直在旁看護,連偵訊都無法順利進行。
——那又怎樣?
可是在偵訊過程中,山下發現了警方的重大過失。聽說關係人之一從現場消失了。山下抱住了頭。
鑑識人員接着說:“這也還不是很明瞭,不過警部補,那名死者沒有任何抵抗的跡象。所以是像那樣盤腿打瞌睡還是幹嗎的時候,被人從後面用棍棒或鐵棒之類的東西一記打下去,然後就這麼斷氣,被棄置不管,接着凍結了。只能這麼推測了。”
山下支開轄區的刑警,和益田兩個人開始進行偵訊。他隨便分派給轄區警官看似像樣的工作,因此並沒有發生什麼糾紛。據說附近有一座寺院,於是派兩個人去那裏,剩下的就叫他們調查建築物周圍。這樣一來,應該多少能恢復正常的調查步調。
“凍住了?拖拖拉拉的,所以凍結了嗎?”
“所以就說凍結了。完全沒有腐爛,一直是冷凍狀態。只是考慮到今天的氣溫,就算是放置在屋外,我也不認爲是死在——兩點到三點嗎?——這段時間。不解剖調查胃裏的食物,是無法判斷出什麼的。話說回來,警部補,我們可以撤離了嗎?”
山下陷入混亂,想用常識來壓制混亂,卻更加混亂了。這些目擊者果然每一個都很可疑。
除了臥牀的女性之外,全員在將近二十二點的時候完成了偵訊。此時遺體也總算被搬出庭院,然而這個時候發生了問題。
戴着牛奶瓶底般的眼鏡、年近退休的警官,驚恐萬狀、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而且還帶有奇怪的口音,山下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轄區的刑警每一個都卑俗而粗魯,感覺愚笨極了。從外表甚至分辨不出他們是流氓還是刑警。
自稱古董商的人一副馬與老鼠交配生出來的詭異鬆弛容貌,說是外科醫師的老人明明沒喝酒,臉卻紅得有如醉漢。
“銷燬證據?爲什麼?要怎麼銷燬?”
——是凍死的吧?
他火速趕到現場。
“我知道,我知道啦。呃……那個老糊塗的派出所警察叫什麼?”
“哼,只會礙事……”
“裏頭一定有什麼內情,讓他們不能這麼做。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
禿頭醫生的臉漲得更紅了:“警察總是隻會說些屁話!你們就只有那種蠻橫、草率的思考嗎?”
注一:“長屋賞花”是日本著名的古典落語0;類似單口相聲1;作品之一,內容前半大致是長屋的吝嗇房東邀請房客們一起去賞花,仔細一看,房東準備的食物竟是以粗茶模擬的酒、以白蘿蔔模擬的魚板、以醃蘿蔔摸擬的煎蛋等,外表雖然相似,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既然警察機構就像公司,對山下來說,事件就像是生意上的商品。
益田說:“可是山下先生,這和這裏的人說的狀況完全不吻合啊。如果相信這裏的人說的話,那個死者是在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不知從何而來,然後在那裏不爲人知地死了。”
紙門打開,瓶底探進臉來。
真是爛透了。可是警官和旅館的人似乎都主張並非如此,但山下怎樣都無法理解。
光是這樣就可笑極了,真是太離譜了。
“不是的。凍住了,以那個形狀。”
“聽說有一個關係人失蹤了!你明明就在現場,怎麼給我捅出這種婁子來!要是那傢伙是兇手怎麼辦!你這個混賬東西!”
“如此罷了。”
“這我知道,死亡推定時間呢?”
“什麼指示?”
“那個,能不能給點指示?”
“爲什麼?哦,死後僵硬嗎?”
“不,我絕對要揭發出來。”
“對,把他給我叫來!”
“刑警有四個,警官有……五個人呢。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這是發生在不可能狀況之下的兇殺案。”
——這是什麼離譜的狀況啊?
“啊,少囉嗦啦!快給我去找!”
山下允許撤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感覺這裏的每一個傢伙都在撒謊,客人和員工一定都套好口供了。”
“平民給我閉嘴一邊去。說起來,從這麼遠的地方怎麼可能判斷出什麼?光線又暗,屍體還低着頭,連臉都識別不出來。若是不下到近處查看,連是人還是人偶都判斷不出來吧?”
“噢,拍、拍照。聽好了,不要下到庭院,就在上面拍。哦,辛苦了,麻煩你們了。照片拍好的話,把屍體收好。千萬要趁着人還沒下到庭院前拍好。唉……你,箱根轄區的你把關係人集合到別的房間,一個一個叫過來。唉……就借用一下隔壁房間吧。”
“你們抵達前天還是亮的。從這個大廳是看不出來,但是剛纔把暈倒的小姐扶去左側突出的那個別館——也就是現在小姐休息的地方的時候,我看到了。從那條走廊恰好可以看見屍體的側面。頸骨的彎曲角度太不自然了,斷了。”
“是嗎?那麼下手的就是你吧?”
——坐着的屍體。
“腳印?”
“哦,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可是怎麼會……”
“什麼保持,不下去那裏確認遺體的話,連是不是殺人都不知道吧?爲什麼連這點事都不先辦好就請求支持?你是白癡嗎?”
“一定是吧,你如果不是兇手就是共犯。我說啊,被打死的人會在死後自己坐禪嗎?如果你說的都對,那麼那個和尚不是以那個姿勢被打死的,就是被打死之後擺成那個姿勢的,除此之外別無可能。那麼兇手不就只剩下你們了嗎?如果你們不是兇手的話,不管是殺人現場還是無意義的事後加工,你們都沒有看見就太奇怪了。所以你是共犯。”
“哦……”
“呃,說是要保持現場……”
有如虛構般的狀況——山下想這麼說。自己的常識似乎無法通用,一種秀才遇到兵的急躁感糾纏着他。無法順利溝通,讓他有一種彷彿是自己無能的錯覺。再這麼繼續下去,他甚至可能會對這裏的人感覺到一種面對佔領軍般的自卑感。一想到這裏,山下就渾身戰慄。
“什麼?山下先生也會去寄席[注二]聽落語啊?”
古董商阻止醫生的辱罵,然後把那張鬆弛的臉轉向山下,用溼黏的口吻說:“這位警官先生沒有立刻下到庭院,是因爲庭院裏沒有任何腳印之故。這一點我們說明過很多次了。”
“唉?”
老警官立刻陷入狼狽。
益田連應聲也馬馬虎虎,就離開了房間,山下的煩躁感染了他。山下的思考無法整合,再度陷入焦躁。他覺得要是看到那個畏畏縮縮的瓶底眼鏡傢伙,自己或許會當場咆哮出來。
“可是,那個姓中禪寺的小姐感覺不像在說謊。而且其他人也不像是那種有膽子欺騙刑警的人。”
“是警部補。”
“也有可能是意外折斷的,不一定是殺人。”
“益田,不可以靠感覺或直覺來判斷事物。我們需要的是證據,還有證詞,也就是自白。刑警必須去想的是該如何整合性地重現出犯罪狀況,以及可以信服的犯罪動機。”
“阿部巡查。”
所以他逞強地這麼作結。
“沒有腳印又怎麼了?”
“我們想請前來的刑警們確認這個狀況,如此罷了。”
“請求支持,明天再搬吧。現在這種天氣也不必擔心會腐爛。總之也只能先借個房間,讓死者躺下了。”
“轄區總共來了幾個人?光只有人數多也沒用哪。”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嗎?”
“什麼是這樣!那個說是雜誌記者的小姐說他馬上就會回來,不用擔心,可是萬一被他銷燬證據,那該怎麼辦?”
山下打翻了菸灰缸。老糊塗的巡查嚇壞了,飛也似的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
鑑識人員瞪也似的看着山下,他們極不情願在這種時間走下路況危險的山路吧。而且這裏距離城鎮的路程將近一小時,難怪他會表現出不滿,不過該怪罪的是發生在這種偏僻之處的事件,這並不是山下的責任。
至於不曉得是目擊者還是關係人的人,也全都一臉魯鈍。女傭們只會像羣麻雀般吱吱喳喳地吵個沒完,掌櫃則生得一張正面看過去像鯛魚的臉孔,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都令人懷疑。
前幾天,國家地方警察本部已在內部訂定警察法的改正要綱,不久後可能就會進行組織的改編重組。
抵達之後三十分鐘,山下總算開始行動了。
“呃,這……”
——反正他一定什麼都辦不成。
雖然局勢不太可能因此改變,山下卻漠然地焦躁不安。
“可是說謊的話,又何必製造出不可能的狀況呢?只要說看見兇手的身影就好了。”
“咦?是這樣的嗎?”
山下總算理解了。
醫師——久遠寺的見解是正確的,山下覺得有點不甘心。
此時,傳來了發生殺人事件的通報。
“哦,遺體啊。趕快確認之後收拾掉吧。這有什麼好猶豫的?有什麼不妥嗎?”
“誰要收回?怎麼,你要逮捕我,判我刑是嗎?辦得到就試試看啊。我已經習慣啦。竟然無法理解狀況有多麼異常,你根本是腦袋有問題。我來幫你打開頭蓋骨,進行腦部摘除手術好了!”
注二:表演落語、漫才0;類似對口相聲1;、說書、雜藝、演唱等的大衆演藝場。
“囉嗦。”
只是剛好想到,並沒有什麼特別深的含義。
“那個昏倒的女人怎麼樣了?”
“怎麼樣——要我去看看狀況嗎?”
“去啊,快點。”
山下自暴自棄地說,結果連益田都露出怨懟的表情來了。
益田很快就回來了。他說女人雖然醒了,卻似乎仍然無法起身,山下迫不得已,只好前往女人休息的別館。
走廊有種武家住宅的印象,簡直是時代錯亂的舞臺裝置。山下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讀劇本就跑來演時代劇電影的演員。穿過走廊,便是一個像茶室般——雖然山下也不太懂茶室是什麼樣子——的圓形入口。益田拉開紙門。
中央鋪了一牀大被子,上面躺着一名嬌小的女子。枕邊坐着剛纔那個姓中禪寺的小姐。山下向益田耳語,叫他請那個小姐迴避。就算是比較正常的一個,這個小姐也是這羣人的同夥。山下不願意直接與她對話。因爲或許又無法順利地與她溝通。這種時候,益田就像是口譯員一樣。
中禪寺說“我明白了”,離開了房間。
山下取代她在枕邊坐下。
“你可以說話嗎?”
女子點頭,這女人蒼白得過了頭。
山下詢問她的名字,她說她姓飯窪。
“聽說你從今早開始就一直臥牀休息,是身體不舒服嗎?”
“嗯。”
聲音很細。
“是感冒了嗎?”
“不,是……”
“你這傢伙的記憶能信嗎?喂,你們兩個!”
鳥口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山下反射性地輕呼,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望向這座庭院,結果……”
“和尚,有和尚在二樓的窗戶……”
“原來如此,我能夠了解。然後呢?”
“登山電車已經沒有班次了,要是全程徒步走回那裏,天都已經亮了。會死人的。在這裏過夜就好了,不要緊的。一股傻勁,比大海更深。”
“是昨天半夜發生的事。我想去如廁,結果在二樓的走廊窗戶看到一個和尚……和尚……”
“你給我閉嘴,問話的人是我。你上午一直在睡覺,然後下午醒來一看,外頭似乎在吵些什麼,是吧?”
鳥口一臉窩囊地轉向我,然後隨着蠻橫的刑警消失到裏面了。至於我,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像個白癡般呆杵着。我連鞋也沒脫,站在玄關,於是敦子伸手接過我的行李。
“你說和尚到底怎麼啦!”
“看到一個和尚飄浮在空中。”
一位巡查戴着度數似乎很深的黑框圓眼鏡,微屈着腰站在門口。巡查發現我們,把手放在眼鏡框上,凝視了我們半晌,然後想起什麼似的,搖搖晃晃地原地踏了幾步,急急忙忙地跑進裏面。
“混、混賬東西,你、你們要怎麼負責?”
“最角落的,從這座庭院也看得到,我記得是……對,是尋牛之間。”
山下只是聽着。
“爲什麼有兩個!竟然給我跑了兩個人嗎!”
妻子只說了一句:“不要涉入太深喔。”
說到這裏,女子的聲音開始顫抖,音量稍微變大了些。原本一直朦朧地望着天花板電燈或某處的視線突然轉向山下。她的瞳眸一片溼潤,眉毛細緻,臉龐小巧,五官十分標緻。山下想起了少女雜誌的插圖。
女子沉默了半晌,不久後以蚊子叫般的聲音開始說了:“看得見前庭的那邊,我很怕,急忙折回房間,結果一整晚天花板上都有聲音,我睡不着,然後到了早上……”
夜晚團塊的形狀和大小都不明瞭,不僅如此,還喧囂地蠕動着,彷彿它是個活物,一點都不像建築物。建築物不會蠕動。可能是因爲鳥口所說的巨木生長在屋頂之上吧。建築物與樹木之間的境界曖昧不明。每當樹木搖晃,看起來就像整幢建築物都在蠕動。
益田伸手製止山下,意思可能是交給他處理。雖然事情的發展不如己意,但是這種情況也迫不得已。山下聽從了。
“二樓?記得你昨晚是睡在那個……對面建築物二樓那裏吧。是發生在那裏的事嗎?”
剛纔的巡查開口了,他的腔調有口音。
玄關站着兩名男子。
裏頭一片亂哄哄。玄關有幾名男子。從服裝推測,他們似乎是鑑識人員。他們可能正要撤離。我們等待他們走出門外,待最後一個人離開後,才進入裏面。一走進裏面,數名男子便把走廊踩得震天價響地出現了。
山下推開巡查,來到走廊。
“這邊的這位我沒見過。”
“我不敢到走廊上去。”
男子送上露骨的侮蔑視線。
此時益田望向山下,山下敏感地察覺,卻無視於他。益田的嘴巴微妙地扭曲,眉尾也垂下了,然後他繼續發問:“然後呢?到了早上,怎麼樣了嗎?”
山下啞口無言。
“我……”我吞吞吐吐起來。
“嗯,好像已經曝光了呢,老大。”
“早上……”
“啊?”山下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這個時候,山下完全失去自制力了。
“啊,囉嗦啦!讓開!”
“敝、敝姓關口。”
果真如此,雖然教人氣結,但這都是益田的功勞。
益田問是幾點左右,女子坦率地回答大約是六點。
“有和尚飄浮在半空中。”
他陷入錯亂了。這種場合,先錯亂的人先贏,其餘的人大多都會冷靜下來。我當然也急速地冷靜了下來,只是男子過於激動,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
可是兩個人都已經習慣了,似乎也瞭解了我想說的話。
“你說二樓的窗戶,是靠哪邊的窗戶呢?”
山下厲聲逼問,女子“咿”了一聲。
我大約是在十點四十分抵達仙石樓的吧。
費盡千辛萬苦,總算穿過漆黑夜晚的隧道之後……
“我想要呼吸外頭的空氣,打開窗戶出去,外面有一個平臺,我走到那裏。我的房間在角落,平臺圍繞到建築物的旁邊,走到那裏,就可以看到這裏的……旁邊的那座庭院。我不經意地望向那座庭院,結果……”
“哦,不好意思偷溜出去,讓你們擔心了,我是去接這位先生的。這位先生是個嚴重的路癡,要是扔下他不管,好好的一個大人可能會就這麼走丟了……”
“啊……”山下吐出一個大到不能再大的嘆息。
“等一下,可以請你多說一點那個和尚的事嗎?那個和尚在窗戶外面嗎?是什麼樣子呢?”益田用安撫的口氣詢問。
“結果?”
“我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山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今天這裏發現了離奇死亡的屍體,目前警方正在進行搜查。我負責指揮現場,也就是搜查主任。總之,這家旅館目前成了臨時搜查本部。我不曉得你是作家還是誰,總之別給我妨礙搜查啊。喂,你這傢伙,我有多到問不完的問題要問你,趕快給我過……咦?”
“有聲音——我覺得和尚就在屋頂上,我覺得不可能,可是還是有喀噠喀噠的聲音。”
“不是,他自己乖乖回來了,並沒有逃亡。”
“總之,我稍微冷靜了些,而且外頭也變亮了,雪好像也停了,所以我打開拉窗窺看。一看見明亮的早晨景象,我真的覺得自己做了一整晚的傻事。”
——這個女的也溝通不良。
“總、總之不許你來礙事。喂,那邊那個男的,趕快給我過來。"
是中禪寺敦子,簡直就是救世主。
“尋牛?哦,嗯,我瞭解了。所以你再也睡不着了是吧?”
*
此時紙門突然打開,瓶底臉探了進來。
“你沒有告訴旅館的人嗎?”
“嗯……”
“我嚇了一跳……”
“不是的,”女子說,“不是夢,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的確看到也聽到了,但不可思議的是,事情一結束,我卻也覺得好像是我搞錯了一樣——或者說我希望是我搞錯了——是想要否定它的心情影響了記憶嗎?”
一名男子披散着三七分的頭髮叫囂着。年約三十,眼神相當神經質,鼻子尖挺,有着一張歌舞伎演員般的秀氣臉孔。
鳥口說着牽強的藉口。所謂嚴重的路癡,指的當然是我。這個託詞似乎是他在路上想到的,但是在聽慣京極堂詭辯的我聽來,實在是破綻百出。我提心吊膽,擔心謊言隨時都會被揭發。
感覺上女子正逐漸恢復平靜。
“這是常有的事。”益田應和着說。
“往上?屋頂上面嗎?”
當然沒有路燈,而且這是個不見月光的暗夜,要是沒有鳥口的話,我一定已經遇難了。根本沒工夫爲京極堂擔心。
“那個和尚……在我看來,就像是貼在窗戶上。不對,他就是貼在窗戶上。我一發現,和尚就往上逃走了。”
“是……夢嗎?”
路程比想像中的艱辛許多。
“所以你覺得害怕,回到了房間對吧?你的房間……是叫什麼的房間?”
一如往例,我無法對妻子她們簡要地說明原由。
“作家關口?”
“結果……”
“哦。”
一旁的年輕刑警對山下耳語了幾句。
我整理好行裝,正要離開富士見屋的時候,妻子她們回來了。我笨口拙舌地說明事情原委,結果出發時已經過了七點半。也因爲出發得晚,結果路上還是花了三個小時。我覺得我已經相當努力地趕路了,卻還是遠不及飛毛腿的地步。
山下搜查主任指着鳥口說了一串之後,盯着我的臉,把頭傾斜了十度左右。
“啊!那個關口!”
山下以前都沒有發現,這名部下意外地善於應對。
“爲什麼有兩個!竟然給我跑了兩個人嗎?”
“人?哪個人?哦,逃亡者是吧!”
“這、這傢伙是誰?”
那就是仙石樓。
“啊,鳥口,你好像已經是嫌疑犯嘍。”
“這位……這位是今晚要住宿在這裏的作家關口巽老師。我們委託他撰寫這次採訪的報道。老師,深夜裏辛苦您走這一趟了。”
“你說和尚怎麼了?”益田代替山下問道。
益田屈起身子問:“是不方便告訴我們的事嗎?”
“那個,不好意思。人回來了。”
女子再次點頭。
“誰是老大啊?話說回來,仔細想想,我到底該說些什麼來證明我的身份呢?還有,我今天可以住宿在這裏吧?”
“有……有和尚……”
“作家?這個人?哈!”
夜晚的黑暗中還有更加黝黑的夜晚團塊。
益田側着頭問,可是山下不怎麼想聽。反正女人一定會說出山下無法理解的話來。
男子以歇斯底里的動作指着我們。
“死在庭院對吧?”
女子點了一下頭。
“不知不覺間,聲音也停了,所以我……覺得好像做了一場夢。”
“我還以爲是哥哥會來。對不起,關口老師,旅館這邊我已經交代了,費用當然由稀譚舍來負擔……”
“這事不打緊……小敦,剛剛那個刑警……”
“哦,那個人是石井警部的部下喔,所以應該聽說過老師的事吧。最近在神奈川一帶的警察當中,關口巽可是位大名人呢。”
我從去年秋季到年底被捲入的事件,全都發生在神奈川本部的轄區內。石井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警部。
此時女傭過來,先領我到房間去。
聽說榎木津偵探還未現身。
我穿過迷宮般的走廊,爬上特異的樓梯。
因爲完全無法掌握外觀,屋內的結構更形同迷宮。構造細長、連續八個並列的門戶中,正面左邊算過來第四間是我的房間。
房間裏很溫暖。用不着我擔心,住宿的準備似乎也已經完全安排好了。我一脫下外套,女傭便立刻接下。待遇和富士見屋果然大不相同,小熊老爺子就沒有細心到這種地步。
“總覺得演變成不得了的大事了,這種事我還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呢。殺人事件真是太恐怖了……”
女傭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招待周到,實在是對不起。待會兒掌櫃的會過來打招呼……”
“啊,招呼就不必了。可以給我茶或是水嗎?”
我這種客人才沒資格勞煩旅館員工來打招呼。女傭說“我立刻送來”,跪坐着向我行禮。然後她半抬起頭,眼睛朝上地看我說:“請問,仙石樓會怎麼樣呢?”
“什麼叫怎麼樣?”
“像是受到閉館還是勒令歇業之類的懲處……”
“不會這樣吧。”
一般來說不會有這種事,只是我這番發言也沒有確實的根據。
即使如此,女傭似乎還是放下心來,說完“請稍等”之後離開了。
我伸出雙腿,把手撐在後面,仰起身子。榻榻米冰涼冰涼的。我看見坐墊,把它拖了過來,折成兩半後當成枕頭塞在後腦勺下,躺了下來。
“關口,看樣子你也是作惡多端哪。”久遠寺老人悄聲說。
既然今川認識榎木津,那也不必說明了。這是失望的嘆息。
“啊,受不了。那種事怎麼樣都……啊,喂,你。你叫今川是吧?你來得正好,過來一下。”
“那個,去了明慧寺的刑警先生,帶了一個和尚回來了。”
或者……是老鼠。
“敝姓關口。”
然而我卻只想得出彷彿見到闊別一年的親戚般的可笑寒暄。
我們在阿鷺的帶領下急忙下樓。
“不知道榎木津偵探閣下這次又會以什麼樣的打扮登場……”
上面畫了一幅漆黑的牛跳躍的圖案。
今川的眼睛和鼻子都很大,而且眉毛和鬍子很濃,嘴脣也很厚。特別是鼻子大而發達,那張喜感的臉讓我感覺很親近。
不管聽多少遍,都教人摸不着頭緒。
“真的很恐怖的,那個偵探糟糕到了無可言喻的地步。就我所知,他根本是偵探史上最糟糕的一個偵探了。對不對?”
我徵求敦子的同意。久遠寺老人既然都主動把他請來了,肯定是完全誤會了那個偵探。可是敦子說出令人意外的話:“嗯……可是對於這類事件,他的能力或許可以發揮效果。”
不,非得這樣不可。
儘管那個事件現實中的確發生過,我也確實體驗過……
“我來介紹,這位是古董商今川先生。”
“不,我是海軍。”
我正迷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年輕的刑警偷偷摸摸地靠了過來。
“聽說和刑警先生一起回來的和尚叫做和田慈行師父,而過世的那位則是叫……小坂了稔師父。就是……”
多麼陳腐的寒暄啊。
“哦,這麼說來我還沒喫飯。謝謝……”
“啊,好久不見了,真是好久不見了,關口。哎,沒想到連你也來了。謝謝你啊。沒想到我又被捲進這麼奇怪的事情裏頭,看樣子是我平日太作惡多端了吧。”
托盤上放着堆積如山的飯糰,可能也有鳥口的份吧。
“不,那個……”
“你是陸軍嗎?”
鳥口隨即出聲:“那我可以走了嗎?”
“哦,是我軍旅時代的長官。”
敦子說:“我們聽說有明慧寺的師父前來,我剛纔也說過,我們是來這裏採訪的,但是看這情形,似乎也無法按計劃進行採訪,所以想向那位師父……”
“咦?嗯。”
此時今川發言了:“從各位的話聽來,那位偵探似乎是個很不得了的人物,但他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哦?然後呢?”
接着紙門開了,敦子的臉從縫隙間探進來。
“老師,我送茶來了,也請旅館做了飯糰。您一定餓了吧。”
短暫的沉默。
久遠寺開朗地說,只是陷在頰肉裏的一雙眼睛看起來有些寂寞。
噠噠、噠噠的聲音響起,是面無表情的中國人在那裏跑來跑去嗎?
“關口老師,那……”
“今川,你說的那個認識的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啊?是這樣的嗎?”
“敝姓今川,幸會。”
“啊!我什麼事沒見過,我無法信服!你剛纔不是說你談生意的對象是小坂了稔嗎?這種事一查就知道了!現在就給我招!”
一時間,我專心在那幅畫上。
“不行,你太可疑了!”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同聲嘆了一口氣。
“您、您好,之前真是……”
“久、久遠寺……醫生。”
打開紙門一看,方纔的刑警們和鳥口在裏面。刑警的人數似乎增加了。山下一看到我們,立刻露出厲鬼般的表情怒吼:“幹嗎!滾出去!”
我想他會這麼晚還沒有到,一定是因爲在挑選衣服吧。
“可是那個偵探真的會來嗎?”我問。
山下吼也似的說道,半強迫地拖着今川,消失到隔壁房間去了。隔壁房間只能瞄到一點,似乎是一間佛堂。我聽見高聲說話的聲音,卻聽不清楚是在說些什麼。
我遭到了彷彿過去的人生全數遭到否定的巨大——太過於巨大的衝擊。關於這一點,這名老人應該也是一樣的。我對久遠寺老人,以及久遠寺老人對我,應該都懷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情感。
有如高燒不退的一星期。
我完全搞不清楚在哪個地方轉彎,哪個房間又是和哪裏相通。我只是沒頭沒腦地跟在後面,在衆人引導下抵達了該房間。
益田這個刑警雖然有點嬉皮笑臉的,卻不像是個壞人。
榎木津這種珍奇的姓不是到處都有的。
“呃,或許是我認識的人的親戚,不過這個姓很少見,或許就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不,如果說他是個怪人的話,很有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然後敦子比鳥口更詳細一些地把事件的狀況說明給我聽。
外門“喀啦啦”打開。
紙門冷不防地打開,一個不同於剛纔的女傭探進頭來。“恕我失禮,醫生,還有客人……”
“咦?沒……沒那回事……”
忽地,我感到寂寞萬分。
“你說榎木津嗎?”
“怎麼啦?關口?”
我懷着分不清是寂寥還是失落的感覺,徐徐恢復平靜。
敦子背後露出久遠寺老人的臉。
“不幸的是,他好像被狠狠地訓了一頓。被當成嫌犯了。”敦子像個惡作劇的孩童般吐舌說。幫助鳥口溜出現場的就是敦子。
“是啊,他還是老樣子,不曉得在講些什麼,我都懷疑他是否還記得我。可是他很爽快地答應嘍。”
——或許就是這樣。
一個長相不可思議的男子跟着走了進來。
其他兇悍的刑警瞪了過來,益田略微聳了聳肩,離開我身邊。
微微掠過胸中猶如感傷的情緒,是因爲毫無感慨而萌生的寂寥感嗎?或者是對於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往昔日的喪失感?
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不,我不可能記得。即使沒做任何虧心事,我依然經常是個行跡鬼祟的人。在警察盤問或偵訊這種狀況下,我絕對身陷極度緊張的狀態,所以完全不會留下任何客觀的記憶。
三分鐘過去,紙門粗暴地打開,伴隨着罵聲,山下與今川在險惡的氣氛中走了出來。
“事態似乎很嚴重呢。話說回來,鳥口還在接受偵訊嗎?”
“那個人的家世應該相當顯赫,然而現在卻在當偵探嗎?我完全無法想像。說到偵探,我一直以爲是頭上戴着鴨舌帽的那種人呢。”
孩提時代歡樂的過年,年輕時候旅行的興奮,還有那個事件,全都再也不會重回我身上了。
仔細詢問之下——或者說越聽越覺得今川的長官、一個怪人青年將校,絕對就是榎木津禮二郎其人。名字姑且不論,那麼奇怪的人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
“世界真小呢,警察滿世間。”
去年夏天。
——就是這樣的。
敦子與鳥口一個接一個說。
“嗯,那應該是榎木津本人吧。我記得他哥哥是陸軍……”
“喏,我就說老師很有名吧。”
“可是關口老師弄得不好也會被同樣捉去教訓喲。若是給您添麻煩就不好了,請您配合我們的說詞。就算隱瞞您在湯本住宿的旅館不說,也馬上就會曝光,若是事後查明和供述有所矛盾,會惹來不少麻煩,所以基本上請您實話實說就可以了。只是關於工作,就說您事前已經接到我們的委託。”敦子諄諄告誡地說。
“那傢伙被教訓教訓也好。”
“咦?”今川大聲說,“那,我已經見到我在等的人了嗎?!”
“今川先生,你認識他嗎?”
“你是關口老師?”
這麼一想,我更加消沉了。
她的表情有些緊迫。
“敝姓益田。聽說你在逗子的‘金色骷髏事件’當中大顯身手。我是從石井警部那裏聽說的。”
我慌忙跳起來,坐正姿勢。
壁龕掛了一幅掛軸。
我面露難色,不知爲何今川有了反應:“榎木津?那位偵探姓榎木津嗎?梗木再加上津津有味的津?”
就像過年一樣。在來臨之前毫無意義地興奮,但實際到了那一天,卻也無甚特別。因爲得不到期待中的那種感覺,而且希望那種感覺遲早會造訪,都一把歲數的我纔會拖拖拉拉地不想結束過年。可是那種感覺或許只會在某種時期、忽然在極短的一段時間造訪。而過了那段時期以後,一切都只是幻想。
“噢,阿鷺,怎麼啦?”
從黑牛的鼻尖延伸出來的繮繩,握在一個模樣像中國孩童的人物手中。他看起來也像是在跳躍的樣子,面無表情。
“你不記得我了嗎?之前橫濱發生綁架事件的時候,向老師問話的……就是我呀。”
反正他一定會以光怪陸離到極點的裝扮登場。
“他說要來的。對不對,久遠寺醫生?”
山下面露青筋,一走過來,就抓住了今川的肩膀。
因爲我躺着看,畫看起來當然也是橫的。
也沒有特別的感慨。
我們圍着矮桌坐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與那位和尚只有書信往來而已。真的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
“什麼叫如此罷了!扯謊!嗯?你們幹什麼像個白癡似的杵在那裏!喂,把老百姓給我趕出去!聽不懂嗎!”
“嗯,老百姓可以回去了是嗎?”
“你不行!喂,益田,給我趕出去!”
“可是山下先生……”
“肅靜,這可是在佛祖面前。”
沉着、充滿威嚴的聲音。
音量不大,卻在一瞬間懾住了房間裏的一切事物。
山下也突然靜下來了,所有人同時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紙門的另一側,是一幅被切割下來的景色。
完全打開的紙門後,佛壇前,有一團像黑色破布的東西,是屍體。
旁邊站着一名僧侶。
盤踞在這一側的喧囂與執念等猥瑣的事物,隔着一道門檻,完全消失得一乾二淨。就連空氣看起來也是清澈的,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這當然是錯覺。
僧人朝着破布——屍體行了一禮,以莊嚴的動作進入俗世——這邊的房間。
然後他靜靜地背對我們,再度合掌行禮後,無聲無息地關上紙門。
他端正姿勢,再次轉向我們。
緇衣的衣袖因風吹而鼓脹,隨即萎縮下去。灰色的樸素袈裟稱爲緇衣,是僧侶常見的穿着。然而……
——這個人是尼僧嗎?
擔椅被搬進大廳裏。
鳥口的特色是渾然天成的迷糊,若是故意的就不好笑了。這樣的搞笑會流於技巧。
現在才六點。
我不在的日子,至少也該回來啊。
個子雖小,但姿勢端莊,整個人看起來身形龐大了兩倍左右。
“貴寺沒有女人禁制嗎?”
“嫌疑犯將被警方限制行動,無法自由外出——如果您是這個意思,那麼也無可奈何。這幾位在真正的兇手被逮捕之前,都會被監禁在這裏嗎?”
鳥口“啪噠啪噠”地踩出腳步聲過來,吵醒了我的安眠。不過我與其說是睡着,感覺更像是意識斷絕,昨天的疲勞感依舊殘留着。看樣子已經到了早上,但是昨晚歷經長途跋涉,而且過了一點鐘才睡,我依然困極了。
木場指的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是我的老熟人了。
但是……
慈行和尚說完之後,瞥了我一眼。
“什、什麼跟什麼啊,喂。”山下發出錯愕的聲音。
“請問……”敦子提心吊膽地開口。
“關於明天的事……”
“請警方不要妨礙本寺修行。”
慈行和尚笑了——看起來。
“貧僧的意思是,希望警方切勿做出攪亂寺院寧靜的無禮之舉。如此一來,本寺三十五名雲水,將悉數協助警方辦案。另外,貧僧凡事最重秩序。出版社的各位,請依照當初的預定,在明日午後二時進行採訪。中禪寺小姐,可以嗎?”
“這有什麼辦法?就當做國家警察免費幫你沖洗照片,該心存感激纔對。”
“現在正在搬出遺體。好像困難重重,值得一看喲。”
連做夢的工夫都沒有。
慈行和尚轉向山下。
敦子難得地窮於回答,面露狼狽地望向我。然後她又看看山下,這麼說道:“雖、雖然敝社非常希望能夠進行採訪,但是警方……還有貴寺也……”
“您是指……被害人嗎?確實,鄰室那具怪異的屍骸是本寺雲水了稔和尚。不過據聞遺體將送交司法解剖,因此亦無法爲他舉行葬儀。聽說貴社想要採訪的是寺院的修行,那麼無論發生任何不測之事,吾等每日之修行亦不會有任何改變。”
“貧僧已經聽說了。貧僧是明慧寺的僧侶,名喚和田慈行。雖然遭逢如斯不測……採訪一事該如何處置?”
“所言甚是。本寺也會不遺餘力,協助搜查。盼警方能夠儘速逮捕兇嫌。只是……”
一問之下,他拍攝的底片似乎被當成證物給沒收了。
我一起身,鳥口就說我的浴衣穿得很奇怪,大笑不止。
鳥口頻頻嘟噥,抒發不平。
“誰叫你那麼貪喫,到底是怎麼了?”
“喏,披件棉袍吧。如果要更衣的話請快點。”
山下失去了霸氣。
我想着這種事,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啊,是的。”
“飯、飯窪她身體不適,正在休息。我是《稀譚月報》的編輯,敝姓中禪寺。”
鳥口打量我的房間似的四處張望,看到壁龕的掛軸,這麼呢喃。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山下緊握雙拳,插了進來:“那個……喂,和田先生。包括這個小姐在內,這裏的人全都是嫌疑犯,而且他們的嫌疑是殺害你們寺院的和尚。”
他的舉手投足與外貌儀容,沒有一絲可挑剔之處。
“我只拍了三張而已,根本是損失了。而且那是藝術作品,沖洗的技巧很重要的,門外漢纔沒辦法勝任。那是我的自信之作,標題就叫……對,‘老人與梅’……”
“太過分了,這是越權行爲,是國家權力的濫用。”
“噢,真早呢。快看,他們竟然搬出那種玩意兒來,這簡直是慶典了嘛。”
“什麼?”
“有那麼多外國人嗎?”
眼睛細長,睫毛濃密,臉龐小巧而端正。
“帶子綁得太高啦,簡直就像蒙古的民族服裝嘛,啊哈哈。”
這次的口誤感覺像是故意的。
“所以?”
“可是,那個……過世的是……”
“那是因爲老師老是在睡覺啊。像我,喫得太脹,連覺也沒睡呢。”
鳥口吃了六個之多的飯糰。
“山下先生,你要懷疑我們也好,可是寺院那些人看起來也很可疑呢。”
“你真是夠失禮的。這有什麼關係?到底要幹嗎啊?”
“所以說嫌疑犯……”
“貧僧是問,所以那又如何呢?”
“幹嗎?爲什麼你老是要妨礙我的安眠?”
像是暖桌的木框……不,比較接近擔架。兩根長棒子之間設置了籠子,籠子像椅子般附有靠背。總之是個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當然了。餓肚子不能編藺草[注]。”
可能是因爲敦子去了女同事身邊,沒了聽他抱怨的對象,鳥口跟着我過來。
兩名年輕的僧侶深深行禮之後,關上了紙門。
美僧看見我們,上身沒有半點晃動,靜靜地走過來,在敦子面前停步,然後開口了:“敢問是稀譚舍的人員?”
此時女傭過來鋪牀了。
走廊上的搜查員比昨天更多,搜查已經開始了,支援人員可能一大早就趕到了。
“據聞了稔師父與世俗多所牽涉。即便遭逢如斯末路,亦是其身之不德所招致。”
“我知道,採訪是吧?唔,也不能把你們全部逮捕……不過你們得把具體安排交代清楚。呃……”
“但是也沒這樣就活該被殺的道理啊!”
“呃?”
“本寺可以接受採訪,全無問題。”
“恕我就此告退。”
“閉嘴!不許指使我,給我安靜一點。”
“況且,難道兇手不可能是這幾位以外的人嗎?了稔師父早在四日之前,便行蹤不明。”
山下啞然失聲。接着敦子開口了:“請問……”
前天京極堂還生氣地說不可以用博物學的角度看待日本文化,不過對於當時的外國觀光客而言,日本人除了博物學的對象以外,真的什麼也不是吧。
警方應該沒有權限把一般人的行動限制到這個地步。
幾名男子搬來了一樣奇異的東西。
“據說這座仙石樓以前的客人有五成都是外國人,所以還保留着自家用的擔椅。”
正看得出神的我倒吸了一口氣。
鳥口一直叨唸個沒完,但是他一看到我房間裏的飯糰,食慾便似乎勝過了憤懣,喫着喫着人就溫順下來了。接着他說:“那個警部補不行,木場先生比他優秀多了。”
“例如說,或許我就是兇手。”
注:這句俗語正確說法應該是“餓肚子不能上戰場”。“編藺草”日文發音與“上戰場”相似。
“擔椅吧,是明治時代的交通工具。客人坐在轎子的部分,由四個男人擔着棒子,還真是原始哪。箱根這裏因爲道路險惡,人力車不好上來,而且也不像江戶時代有轎伕,所以這玩意兒好像便流行起來了。據說外國人特別喜歡。喏,在印度還是非洲,人不是都會騎在大象身上嗎?感覺可能就像那樣,讓他們格外中意吧。也就是把日本人貶低爲未開化人民,當成大象對待。”
“什麼所以……”
“只是?”
“哦……”
“你之前不是說那是柏樹嗎?真是隨便。而且沖洗的人又不是門外漢,應該會洗得比你好。對了,有飯糰,你要喫嗎?”
“那是什麼?”
那裏站着兩名年輕的僧侶。慈行走到走廊,在兩人中央停步,回過頭來,隔着肩膀望向我們。
慈行穿過我們,來到面對走廊的紙門前,重新轉向這裏,深深行禮。他抬頭的同時,背後的紙門無聲無息地左右開啓。
“老師、老師……”
日期過了一天。鳥口也暫時獲得釋放,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
“困難重重?什麼東西困難重重?”
“咦?是連續的嗎?”
以此爲契機,鳥口返回房間,而我更換衣服,獨自躺上牀去。
我被鳥口拉着手拖出房間,恰好今川也正走出房間。今川好像住在最右邊的房間。
“請問是飯窪小姐嗎?”
不,剛纔的聲音是男的。
山下像要掩飾錯亂似的按住了臉,說他明天再決定。
“也、也是有這個可能,可是……”
——京極堂今天會回來嗎?
僧侶的長相甚至令人錯認爲是尼僧……
我們在走廊上走了不一會兒,便遇到了久遠寺老人。
大胃王青年編輯還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但是房間裏已經沒有糧食了。
鳥口親暱地說。益田跟着說:“得擴大搜查的範圍纔行,還得檢討鑑識的分析,還有轄區的報告……”
“先別管那麼多,快過來吧。”
俊美極了。
“不,這……”
“那類古老因習早已拋卻。請勿擔心。”
“很多啊。外國人以前不能夠在日本國內自由遷徙,只有箱根這裏是特別休養地,允許外國人滯留,是不折不扣的外國人休養地。哦,放上去了。這景象真是滑稽哪。”
久遠寺老人揚揚下巴。
我和鳥口以及今川站在走廊角落,偷看這幅景象。
大廳裏,數名不知是警官還是鑑識人員正把昨天那團破布放上擔椅。在早晨的陽光下一看,那只是個坐着的和尚。看起來就像即身佛[注]或蠟像一般,一點都不像屍體。
注:又稱全身舍利,有些高僧圓寂之後屍體並不腐朽,自然風乾成爲木乃伊,稱即身佛。
山下警部補揉着睏倦的紅眼,正尖聲怪叫着。
“已經叫車到山腳下了吧?拜託千萬別給我這麼怪模怪樣地在街上游行啊。要是被拍照,登上報紙可就慘了。”
衆搜查員齊瞪向山下,彷彿在說“我們又不是喜歡才做的”。當然沒有半個人搭理他,山下這個人惹來了所有人的反感。
遺體被蓋上一塊布。
衆人也沒把擔椅扛在肩上,而是像抬桶棺般,渾身無力、一臉陰沉地出發了。
屍體移開後,敦子和一名有如大病初癒的女子出現了。
女子之所以看起來如此,主要還是因爲她的嘴脣完全失去了血色。她就是飯窪女士。
敦子介紹飯窪之後,湊近我身邊,悄聲說:“老師,在空中浮游的僧侶——這是妖魔鬼怪之類的嗎?”
“不曉得呢,我不是京極堂,所以不知道,不過應該也有這種妖怪吧?據說天狗原本也是和尚嘛。我聽令兄說過,天狗是過於自大而墮入魔道的修佛者。若是風風光光地變成了天狗的和尚,應該也能夠飛天吧。”
因爲都有變成老鼠的和尚了。
可是敦子說“這不是在開玩笑喲”,接着她告訴我飯窪女士的體驗。
我來到箱根之後,聽到的淨是些怪談。
今川和久遠寺老人也一臉納悶。
驀地,四周吵鬧起來。掌櫃與女傭約摸三人一臉陰鬱地從櫃檯那裏跑了過來。
後面跟着一名像廚師的男子,可能是通勤的廚子吧。
鳥口一臉悲慘,進行引體向上運動似的移動到上方,最後留下掙扎踢打的兩條腿,很快地消失了。
“不是很像嗎?”
榎木津正吩咐着鳥口。
“咦?”
“啊,終於爆發了哪。”年輕刑警苦笑着,“雖然山下先生也不是個壞人啦……真傷腦筋呢。”
“乳製品?”
聲音明朗快活。
沒有人帶路,但榎木津似乎是要前往我們住宿的二樓屋舍——新館那裏。我在樓梯處回頭一看,原本還在猶豫的今川和掌櫃等人,甚至連刑警們都跟在後頭。最後面還看得見山下一臉哭喪的表情。
鳥口看着他的背影說:“一點都不像嘛,只說對了‘久’一個字。”
“老師,警察好像起內訌了呢。”鳥口不愉快地說。是轄區和本部的意見相左了嗎?
今川因爲太過混亂而陷入茫然自失狀態,鳥口勉強接話。
大廳裏的警方人員,包括警官在內,總共超過十人以上,但是衆人都只是張着嘴巴呆立原地,注視着這個沒常識的闖入者。他們好像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身上即將發生什麼事。“啞然”這個詞完全就是爲了他們而存在的。
山下好像哪裏出故障了,痙攣着右半邊的臉,僵硬地掃視周遭,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最後選擇詢問敦子:“這、這人、是誰?他是什麼人?”
“刑警先生,這很難說明。就像你所看到的,這個人……只能說他是個偵探。”
接着榎木津的視線停留在今川身上。
榎木津用力指向我,大步走進大廳,“砰砰”地拍打我的肩膀。
“約定?”
“其實啊,榎木津,昨天下午,那裏的庭院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死掉的和尚。沒有腳印也沒有聲息,唐突極了。因爲這樣,我們被當成了兇手。”
即便久遠寺老人詢問,飯窪的表情依然僵硬,沒有回答。
“榎兄!你該不會要說飯窪小姐是兇手吧?”
一陣格外快活的大笑從玄關那裏徐徐靠近,停在我們所在的大廳入口。
緊接着不知道爲什麼,我們也被叫了過去。“反正全部都給我過來!”神經質的警部補有些激動地說,激烈地招了好幾次手。可是與他誇張的手勢相反,轄區的刑警們格外冷淡。
“混賬東西!你敢就試試看。像你這種小角色,我兩三下就可以讓你捲鋪蓋走路。聽好了,老早就死掉而且凍結的屍體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沒有人看見地出現在庭院裏——哪個世界會發生這樣的事!還說那個和尚從前晚開始就在空中飛舞!要是完全相信這些傢伙的證詞,可能嗎!這根本是瘋了!誰能相信啊,混賬!”
益田笑道,卻立刻被山下給大聲喚去了。
榎木津看到飯窪女士,皺了一下眉頭。
不是搜查也不是推理,而是解決,教人目瞪口呆。山下依然嚷嚷着“把他攆出去”,卻沒有人理他。
“不是猴子就是鳥啦,快。”
“我叫錯了嗎?可是名字什麼的無關緊要。喏,委託我吧。我可是大老遠特地跑來的,我就來解決些什麼吧。”
“這裏吧。這裏就是那道窗戶!小鳥,快點過來這裏。”
“名字好像是接近了一點,可是榎木津,你……果然還是看得見什麼嗎?”
不,我想是無法反應。
“叫你過來。小關、小鳥,還有其他人也跟上來。”
“沒關係吧,反正你們又不是兇手。所以也就是一般老百姓。我的目標是成爲一個受到老百姓愛戴的警官。”
“哈哈哈,我不適合做那種事。”
“榎兄,你適可而止一點。不要一直蠢啊笨的說個沒完。我是已經習慣了,但是……”
受到孤立的精英警部補的激情到達極限,此時玄關傳來了怪聲。
當我回過神時,益田刑警正站在我背後。
久遠寺老人非常簡短地說明經過。
榎木津好像還記得久遠寺老人,卻完全忘了他的名字。
榎木津說着,關上窗戶,退到一旁。因爲障礙物消失,我們約有一半的人得以爬上二樓走廊。其他人就站在樓梯各處。
“你竟然忘掉了嗎,這個蠢蛋!我不是在南方再三命令過你,因爲你嘴巴鬆垮,所以一生都不準在別人面前喫乳製品嗎!你忘掉了嗎?”
“往下掉?”
就像久遠寺老人說的,因爲受不了山下的搜查方針——或者說山下本人——轄區的人似乎羣起反抗了。
榎木津說,“咚”地推了一下鳥口的肩膀。鳥口一臉悽慘,鑽過尾隨在後面的衆人行列,心不甘情不願地前往走廊。
“榎兄,這位是久遠寺先生。”
山下似乎真的瀕臨極限,他“咻”的用力吐出一口氣,又像哮喘病患者似的吸氣,顫抖着聲音說:“怎、怎麼了?”
“警部補,這再怎麼說都太胡來了。我不曉得你算不算大人物,可是如果你以爲可以這樣爲所欲爲,那你就錯了。別小看現場的人,你要是再不適可而止一點,轄區會聯絡本部,請本部換掉你這個負責人!”
“榎兄,讓開啦,後面塞住了。你擋在那裏沒辦法上去啊。”
榎木津完全無視於他,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人聚在一起,究竟是在煩惱些什麼?噢,多麼愚蠢啊!連猴子都明白是爲什麼。”
“榎兄,這幾位是警察……”
“榎木津,那個窗戶……就是有和尚貼在上頭的窗戶嗎?可是窗戶那麼多個,你怎麼能夠斷定就是這一個?這一整排全都是窗戶啊。飯窪小姐,怎麼樣?真的是這裏嗎?”
“是偵探!”
“你、你是什麼人!”
我爬上說陡不陡的樓梯,看到榎木津站在最上面。他打開走廊的窗戶,似乎正在往下看。飯窪女士不安地望着他,要是沒有鳥口在一旁扶着,她應該隨時都會倒下去。這是她的榎木津初體驗,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原本半發呆的大家豎起耳朵,飯窪女士睜圓了眼睛。
“然後啊,那位飯窪小姐前晚看見一個和尚貼在二樓的窗戶上,隔天早上還看到一個和尚在天上飛……”
“熊本?哦,你是在說我嗎?”
榎木津總是稱我小關。
鳥口睜圓了眼睛問:“刑警可以隨便跟我們這些嫌疑犯交談嗎?”
“可是笨蛋就是笨蛋啊。這樣好像在學京極,我實在很不願意,可是既然笨蛋這麼多,我也沒辦法了。啊,真麻煩,快點過來。過來就是了。”
當然除了本人以外,無法判斷其真僞。
“竟然比主人早一步抵達,真是聰明。好一隻忠猴。你是在爲我溫暖草鞋嗎[注二]?咦?這不是小敦嗎?你還是一樣可愛呢。那位女士是你的朋友嗎?哦?那是啥啊?算了,無所謂。”
“叫他回去、叫他回去!”
注二:榎木津這句話的典故出於日本戰國時代,還是織田信長家臣的豐臣秀吉0;當時名叫木下秀吉1;在冬天將信長的草鞋放入懷中溫暖的軼事。因秀吉長相下等,信長爲他取了個“猴子”的綽號。
“記得你是……唉,這不是大骨嗎?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還是老樣子,頂着一張噁心的面孔呢。哎呀,原來你還活着啊。喂,各位,這傢伙以前曾經泡在汽油桶裏面洗澡,就這麼站着睡着了。真是噁心哪。話說回來,你是否遵守着跟我的約定?”
山下的額頭與脖子暴出青筋,聲嘶力竭地說:“聽好了,我現在就讓兇手招認!兇手就在這些傢伙裏面。不,這些傢伙全都是兇手。這是整家旅館勾結全部客人所進行的犯罪!”
此時榎木津終於注意到久遠寺老人。
警方人員沒有反應。
五官宛如西洋陶瓷人偶般精緻,肌膚與頭髮顏色淺淡,眼睛碩大,瞳仁則是褐色的。
矛頭突然指向今川,今川嘴巴半張,啞口無言。這種狀況,就算想寒暄也沒辦法。
“喏,現在有一名兩眼間隔有些太近的輕薄青年正貼在上頭,不過那個時候貼在這裏的是個和尚。然後他不得不盡快往上爬纔行。”
注一:位於中國遼寧省大連市旅順的一個丘陵,爲日俄戰爭時的激戰地。因其標高二〇三米,故名。
一會兒之後,傳來奇怪的聲響。
“以這個姿勢,要維持攀在上頭的狀態是非常困難的。因爲人又不是壁虎。換句話說,不管這位女士有沒有看到,和尚都不得不往上爬。若非如此,就只能往下掉了。”
“噢噢!這不是小鳥嗎!你也活着啊。看在你還活着的分上,我回答你的問題好了。我的命令是無限期有效的,因爲我不是以長官的身份命令部下,而是以神的身份在命令下僕。因爲這傢伙只要喝牛奶之類的東西,嘴角就會留下白沫,噁心詭異到了極點,實在糟糕。所以我這個命令也是爲了全人類的福祉着想。咦?”
榎木津說着,大步穿過大廳,打開紙門,連落地玻璃窗也拉開,仰望庭院。
“多麼荒涼的邊境!好遠,這裏實在是太遠了!我可是差點就遇難了呢。要不是在途中碰到古怪的神轎,我就要放棄來到這裏,回家去了呢!噢,這種地方竟然有猴子!”
“啊,已經夠了。說明簡潔有力,非常好。呃……久能先生。”
鳥口正貼在窗戶上。
“我來了!”
“咦?”
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可是仔細想想,發生的真的就只有這麼一點事。
隨着她的視線望去……
“你是……嗯,我記得你。你是、唉……算了,這無所謂。既然我已經來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話說回來,小關,這些面相兇惡的傢伙是誰呀?”
“久候大駕了,榎木津。真是千鈞一髮,我們差點就要被當成兇手了。”
榎木津不回答,拉着飯窪的手走到走廊。鳥口跟上去。我窺看敦子和久遠寺老翁的臉色,立刻領悟他們的意思,追上榎木津。兩人馬上跟了上來。背後傳來益田的聲音:“可是人家都說要解決了,沒有理由不聽一聽啊,山下先生……”
“話說回來,熊本先生。”
榎木津得意洋洋地說:“就是這裏,九文字先生。這根本用不着問。”
此時我想起了我被找來這裏的理由。換言之,阻止榎木津再繼續失控下去,正是以鳥口爲首,每一名害怕榎木津登場的善良老百姓對我的期待——也就是我的使命。
榎木津大步穿過刑警們形成的人牆,一徑來到飯窪女士面前,抓起她的手。
榎木津能夠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似乎。
“可是,喏,你的上司寡不敵衆,情勢危急。你應該去助他一臂之力纔對啊,刑警先生。”
大廳傳來爭論的聲音。
山下用泫然欲泣的聲音指示轄區刑警和警官,卻沒有半個人聽從。現場與本部之間出現了鴻溝,這對榎木津而言似乎是幸運的。
如果他就這麼默不作聲,一定是個誰都會看得着迷的所謂美男子。然而這個人卻沒有一時半刻肯閉上嘴巴。不僅如此,他還極盡瘋癲之能事,幾乎將所有的常識都破壞得體無完膚。
“過來。”
我豎起耳朵。
“看見?既然都來到這裏了,任誰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啊。”
接着他靈敏地回頭,掃視全員:“小關,如果這裏只有一個愚鈍的你,我還可以理解爲什麼不明白,但是這裏有這麼多人……噢噢,多麼愚笨啊!”
“警察?木場那個二楞子的同伴嗎?這樣啊。嗨,我是玫瑰十字偵探社的榎木津禮二郎。”
鳥口發出“唔”的悲鳴,頻頻瞥着我說:“我嗎?”
“啊,那個小夥子遭到圍攻了。那種尖酸刻薄的傢伙就會遭人厭惡,不會出人頭地的。”
走廊上,一名身穿古色古香的防寒服,宛如要前往攻略二〇三高地[注一]的士兵裝扮男子——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笑容滿面地站着。
“從軍時代的命令現在還有效嗎?”
“因爲人不會飛啊。要是真的有人會飛,就算砸大錢我也想跟他交個朋友呢。若是不會飛,就只能往下掉了。”
益田從樓梯較上面的地方說:“換言之,那個僧侶並非被飯窪小姐發現才慌忙往上逃,對吧?”
“沒錯,你真是聰明。和尚應該……哦,這直接問就好了。”
榎木津說道,撥開刑警們下樓。雖然我們依然有些無法釋然,但除了跟隨精力十足的偵探前進以外,別無選擇。有如遭遇了震撼力十足的先發制人的攻擊,大家似乎都腦震盪了。
下一個舞臺是前庭。
或許是因爲難得地跑起步來,感覺屋外並沒有那麼寒冷,天氣也很好。
而我初次看到了仙石樓的外貌。蠕動的夜晚團塊,一到早上也變成了單純的旅館。
抬起視線一看,二樓的屋頂上站着彎腰曲背的鳥口。
鳥口一看到我們出來,就發出撒嬌般的聲音說:“好可怕喔……好滑唷喔……”
榎木津大叫:“噢!小鳥,我有話要問你,你剛纔從窗戶看到我們了嗎?”
“咦?”
“我問你看到我了嗎?”
“纔沒那種工夫呢,我只能看着上面啊……”
“喏。所以小姐,那個和尚八成沒有發現你。看起來像是貼在窗戶上,是因爲他伸長了身體抓住排水管,正努力想要爬上屋頂。但是他是人,沒辦法像猴子一樣靈活。”
“那、那又怎麼樣?或許是這樣,可是那又怎麼樣!喂,我在叫你!”
遭受打擊可能最嚴重的山下復活了。
“你這人氣焰真囂張哪。比起刑警,更像個社長。喂!小鳥,你可以穿過那個奇怪的連接處,到那邊的大屋頂嗎?”
“可、可以是可以,可是可能會掉下去。不過總比待在同一個地方好。”
鳥口就像走鋼索的小丑似的,沿着屋頂走下新館與本館連接的那個坡度奇異的樓梯屋頂,來到本館的屋頂。
“喏,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吧?”山下滿足地說。
“哦,這樣啊,這樣啊,從上面啊。”
山下又咆哮起來。一方面難纏,一方面卻又過分簡單地作出這種結論,或許這就是這名警部補的極限了。
“這不叫做解決!”
“圍牆上面有屋檐。更巧的是屋檐上是突出的一樓屋頂,只要爬上那裏,伸長身體,就可以像小鳥剛纔一樣爬上屋頂了。這些東西全都排列成階梯狀,一看就是叫人來登山的模樣。若說爲什麼要爬那裏,因爲那裏有垃圾桶啊!”
“柏樹不是常綠樹,而是落葉樹,大部分卻都帶着葉子過冬哪。到了春天的時候,舊葉纔會被薪芽給擠落。這叫讓葉,被視爲好兆頭,所以纔會種植在庭院裏。這要是其他種類的樹,這個時期是光禿禿的,可以清楚地看到人是坐在樹枝上,看起來就不像是飄着的了。”
“啊……”
“所以,你這傢伙也真是冥頑不靈。聽好了,他何必特意掩人耳目,甚至甘冒這樣的危險去做這種事?費那麼大的工夫都要爬到旅館庭院的樹上坐禪的理由何在?像你這種愚蠢的小丑或許會喜滋滋地去幹那種事,但是小坂了稔可是個和尚。和尚、僧人、僧侶、出家人。他可不是建築工人。他的工作又不是爬屋頂爬樹,和尚做的可是在喪禮上給人誦經的生意。他幹嗎要做這種事?”
“所以那個死者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啊,原來是這樣啊。啊,原來如此,這真是嚇死人啦。”
“和尚是想去那裏。”
“就像貉一樣哪。”
我們總算回到原來的大廳了。
“喂,榎兄,至少準備個梯子……”
鳥口“咚”一聲掉了下來。
鳥口臉色蒼白,只露出上半身,微微上下搖晃。
接下來的舞臺是飯窪一開始住宿的房間。
“好、好可怕喔,樹枝好像要折斷了……”
久遠寺老翁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每個人都各自沉思,接二連三地發出失望般的聲音。
“幹、幹嗎?”
“我不是社長,是警部補!聽好了,你剛纔做的事,看起來的確是有那麼一回事,似乎是對的。但是偵探,你仔細聽好。現在是大晴天的上午,但是那名女子目擊和尚是在深夜,而且還下着大雪,條件相差太多了。若要進行剛纔的那種大冒險,昨晚的條件是最糟糕的。太危險了。”
“哦……”
“社長?”
榎木津半眯着眼睛,斜眼望向屋頂。
“連這點小事也得查了才曉得,這種人就叫大呆瓜。而且神氣活現的人不是我,是你吧,社長。”
“啊,我看出來了。榎木津,我也瞭解了。我本來就想會不會是這樣……噢,這看起來真的就像是飄浮在半空中。”
“哎,我就想八成是這麼回事。”
敦子把鳥口交給外科醫師後,靜靜地起身,往這裏走來。
“喏,怎麼樣?這樣就了結了。”榎木津愉快地說,背對鳥口,望向大廳裏的人們。
“沒有那種修行!不可能有!不準有!我不允許!所以這個蠢偵探說的也都是一派胡言。聽到了沒?所以剛纔的實驗也沒有意義!換句話說,這傢伙也是串通的!”
“榎木津先生剛纔的實驗,至少讓我們認清兩項以上的新事實,所以我認爲它非常有意義。雖然造成了若干的犧牲……”
催促得毫不留情。
“爲什麼?兇手是誰算是不同的謎吧?不要搞混了。你連這點事都弄不清楚嗎?你這樣還算是社長嗎?”
“當然了!唉……”
或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使然,我也覺得這麼爬是最確實的做法,關於這一點,其他人似乎也都同意。只有山下一個人像寶貝被搶走的幼兒般,露出氣憤無比的表情。警部補用他擅長的歇斯底里口氣說:“看你神氣活現地說着那種無聊的事,可是就算不用你說,警方遲早也會查……”
山下依然偏着頭納悶不解。然後他就這麼歪着頭,走到榎木津那裏盤問:“然後呢?”
鳥口一臉拼命地撐着。
也的確有個看似堅固的垃圾桶。
山下無法接受。
看樣子他似乎是屁股先着地的。幸好下面積着雪,不幸的青年勉強還活着。
“一切……?意思是……”
“那副蠢樣只能從這裏看見。而且明明是隆冬,那棵樹的樹葉卻還這麼多。不僅如此,上頭還積着雪,所以就如同各位看見的,下半身是看不到的。”
“就是吧?”榎木津學山下說。
兩層樓屋舍的一樓部分好像是大浴場,四周圍繞着圍牆。
感覺英氣逼人。
“所以說,山下先生,你看,這樣一來也不會留下腳印了呀。因爲是從上面掉下來的啊。”
“我想和尚很快就移動到平房那裏了,而這位小姐所在的房間不在移動路線上,所以那是老鼠。”
“那是老鼠吧。因爲,喏,屋頂上似乎很難待太久呀。”
山下說的完全沒錯。就連在稍早的階段就得出結論的我,也只有這一點怎麼樣都想不透。益田開口了:“山下先生,這會不會是一種修行?”
“阿部巡查,你也沒看懂嗎?”
榎木津再次打開女傭或其他人特地關上的落地窗,走出檐廊,朝着上面大聲叫喚:“下來!”
“這不是毫無意義的事。”敦子以清亮的聲音說道。“山下警部補,我認爲剛纔的實驗未必完全是白費。”
“加油啊小鳥,離地面很近了。喏,抓住那棵怪樹的粗枝!”
鳥口訴起苦來:“榎木津先生……好冷喔……”
不愧是本部的警部補,比鄉下派出所巡查難纏多了。
“這一點我認同。”
“山下先生,不懂的只有你一個喲。”
“唔、唔……如、如果這還叫不要緊的話,世、世界上就幾乎沒有要緊的事了。”
榎木津說道,從平臺走回來,離開房間的時候,他看着飯窪女士說:“你既然知道就早說啊。”
“你剛纔說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指的是垃圾桶嗎?”
“已經結束了。”
鳥口在揮手,他這種反應實在很蠢。
榎木津打開落地窗,來到平臺,伸手指示。
“鳥、鳥口……!”
“喏,小鳥浮在那裏。”
“怎麼樣?小鳥,坐起來舒服嗎?”
正當山下思考自己爲什麼會被稱做社長的時候,益田走上前來問了:“那麼,半夜驚擾那位飯窪小姐的天花板噪音,就是那個和尚在屋頂上行走的聲音嘍?”
注一:即小泉八雲0;一八五〇~一九〇四1;,原名Patrick Lafcadio Heam,爲出生於希臘的英國人。一八九〇年以特派記者身份渡日,後與一日本女性結婚,成爲日本人,改名小泉八雲。著有《怪談》等與日本文化相關的作品。
“下來!”榎木津在“來”的地方捲舌,再次說道。
鳥口抱上去似的攀住延伸到屋頂上的巨大柏樹。
聲音被風吹散,我們只能夠依稀聽見。
山下從旁打岔,但敦子不爲所動,繼續說下去:“但是,另一方面就像山下先生說的,依常識來判斷,完全找不到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我想應該是沒有在樹上坐禪的修行,也難以想像必須在雪夜做出這種事。”
“這樣嗎……?”
“所以說,明白的事、不明白的事;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可能的事、不可能的事——我們應該將這些明確地區分開來看待纔是。換句話說,‘在空中飄浮的僧侶’是不可能的事,但‘不留下腳印而出現的屍體’卻是有可能的事。我們就像榎木津先生說的,把這些都混淆在一起了。”
“是的,這的確是難以想像,只是,我認爲這些——榎木津先生所提示的事實與山下先生所主張的事實——彼此之間並不矛盾。只是我們的常識當中找不到如此做的理由罷了。反過來說,只要有理由,它就是可能的。”
山下說。他說的應該是拉夫卡迪歐?漢[注一]所寫的怪談《貉》[注二]吧。被妖怪嚇了一跳,總算放下心來之後,又被嚇了一跳——飯窪女士當時的經歷就像這樣吧。
圓眼鏡的老巡查大聲叫道,並且驚奇不已。
確認鳥口的身影從我們的視野消失之後,榎木津前往玄關。
益田刑警和其他的轄區警官們面面相覷,看樣子益田加入轄區那一國了。
“我想——在大前天晚上以及昨天的下午,有人執行或偶然發生了與剛纔的實驗相同的事。從目擊證詞以及狀況的吻合來看,這一點應該不會錯。和尚應該是從那道窗戶爬上屋頂,而屍骸從樹上掉落也是事實……”
就像榎木津說的,飯窪住宿的房間在最左邊,是樓梯連接處的另一頭。如果目的是去到本館,應該不會特地經過那上面。
山下及刑警共四個人推開久遠寺,來到平臺角落。我和今川肩並着肩,隔着刑警們的肩膀遙望鳥口。
“前提是如果相信你們的證詞。”
“怎麼?什麼叫做這樣就了結了?”
山下難得老實聽從。
“快,在這裏拖拖拉拉下去,小鳥會死掉的。快過去吧。”
注二:小泉八雲著名的怪談故事,概略爲一名商人行經紀伊國坡,看見一名女子蹲在路旁哭泣,於是上前關切,然而回過頭來的女子臉龐卻是光溜一片,沒有五官。商人嚇得魂飛魄散,奔到一家蕎麥麪攤,告訴老闆剛纔的經歷,老闆回過頭來說“是長這樣嗎”,同樣是一臉平滑。商人於是嚇昏了。
“若不在夜裏,不就會被人瞧見了嗎?那樣更危險。要是被人看見,可就沒辦法爬了。”
“鳥口先生!要不要緊?”
敦子的凜然正氣,會讓大部分的男性卻步。
“是的,完全沒想到竟然會有屍體掉下來。可是仔細回想……”今川環抱雙臂,以異樣的表情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在那之前,好像有一道格外巨大的聲響。”
“所以呢?兇手是誰?”
敦子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回頭瞄了鳥口一眼。
“我叫久遠寺。也就是從這裏攀登,是前往本館屋頂最簡單而且距離最短的路線嗎?換成是我,可能也會這麼做吧。”
“哪回事?”
敦子當場跑過去。
“就這樣移動到樹上的本體!應該有個坐起來穩當的地方纔對。喏,接下來是這邊!”
“這我怎麼知道?那個人委託我的是解開屍體突然出現的謎,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解決了。結束了。”
“咦?”
“在得到實驗結果之前,我們將一切混爲一談。”
益田一臉難掩困惑的表情,再次與刑警們面面相覷。因爲這等於意味着位於最頂端的搜查主任與最底端的小巡查水平相同。久遠寺老人高高揚起眉毛,眯起眼睛,斜眼看着這樣的警官們,深深感慨地說:“那個時候確實‘咚沙咚沙’地掉了好幾次積雪呢。聽得我們都不當一回事了。對不對,今川?”
太胡來了。我忍不住來到榎木津旁邊,朝上仰望。縱橫交錯的樹枝與枯葉的另一頭,看得見疑似鳥口的物體。
久遠寺老翁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望了一眼這樣的山下,悠然走下庭院。掌櫃拿來了急救箱。庭院裏,衆人正在挖掘渾身沾滿了枯葉和雪片的鳥口。
“想要爬上這棟平房的大屋頂,喏,既沒有地方可以攀,也沒有地方可以踩。要是跳過去抓住屋瓦,聲音會很大,而且也很難爬。然而把目光轉向這裏的話,就像各位看到的,有個一看就是要叫人踩上去的又大又堅固的垃圾桶,緊接着還有一道宏偉的圍牆。”
這個時候,我瞭解一切了。然而儘管瞭解了一切,卻依舊有什麼……
聽着博學多聞的久遠寺老翁那不知是解說還是炫耀知識的話,益田刑警半感佩服地說了:“嗯,要是看到那種地方有人的上半身冒出來,任誰都會嚇一跳的。特別是從昨天開始就飽受驚嚇的話……”
“可是這一點姑且不論,若是將剛纔的實驗照單全收,同時也有可能產生一項巨大的矛盾。”
“矛盾?”
“是的。就像各位所看到的,實驗品鳥口先生……人還活着。”
鳥口爬到檐廊上,正讓久遠寺老翁上下觸診,還在對敦子揮手。
“但是掉落下來的小坂了稔和尚——是具遺體,他死了。”
山下在眉間擠出皺紋:“那又怎樣?你的意思是這個男的最好也摔死嗎?這我也贊成。”
“不能是摔死呀,警部補,必須是死後掉下來纔行……”
聽到敦子這麼說,鳥口“唔”了一聲。
“各位都忘了,小坂了稔和尚是一具他殺屍體。”
雖然沒有回答,但是大多數的刑警應該都大感意外。
沒錯,掉落下來的是一具遭人殺害的屍體。
亦即……
“剛纔的實驗應該是正確的。但是這麼一來,兇手就必須在剛纔的實驗過程中進行殺人才行了。明白嗎?和尚——了稔和尚確實是從那個垃圾桶越過窗戶,爬上了屋頂。換句話說,前天深夜他人還活着。而一夜之後,樹上的他八成已經死了。雪融的同時落下的他,是一具他殺屍體。亦即被害人是在屋頂上或樹上遭到殺害的。”
“這樣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嘛。”
“沒錯,不可能的。像天狗般在天空飛翔,打死在樹上坐禪的僧侶——這就像方纔說過的,屬於不可能的範疇。那麼如果屋頂上有另一個人,也就是兇手呢?——這也不符合常識。不可能有那麼多人在下雪的深夜裏爬上屋頂。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他——小坂了稔和尚是以屍體的狀態爬上屋頂的。”
“怎麼可能!這纔是不可能的事!”山下不屑地說,“哼!還以爲總算聽到一點人話了,沒想到你也跟這些蠢蛋半斤八兩。死人會爬上窗戶嗎?如果是飛上去還比較像幽靈!”
“死人當然不會活動。我的意思是,爬上屋頂的人與掉落下來的遺體是不同的兩個人——換句話說,飯窪小姐在窗戶目擊到的和尚並不是小坂了稔和尚。”
“可是掉下來的就是了稔!”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鳥口旁邊的今川拍了一下手,發言道,“亦即了稔和尚是以屍體的狀態被搬上屋頂……不,兇手扛着了稔……不對,如果是扛着就沒辦法爬。對了,是揹着屍體爬上屋頂的。你的意思是這樣吧,中禪寺小姐?”
敦子露出高興的神情。“今川先生,你說的沒錯。”
“大將!榎木津大師!和寅一定正哭泣着說他好寂寞呢!”
飯窪女士不發一語,默默地坐着。她還在想事情嗎?
不僅沒有進展,彷彿現在才正要開始。換句話說,我們現在依然身陷旋渦當中。由於榎木津的登場,我總有種一切都已經結束的錯覺。置身於殺人事件中心,也不該其樂融融地用什麼餐吧。
“工作啊,猴子。”
敦子看我,微笑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而且如果死者是坐着遭到毆打而死,也不太可能是坐在樹枝或積雪的屋頂上的時候。了稔和尚應該是在地面遭到殺害的——我認爲這樣的推測比較妥當,這應該也符合山下先生的常識才對。”
經歷了這些,也纔到早上九點。
益田轉向敦子說:“你剛纔說明白了兩項新事實,那是指……”
而且京極堂也叫我不要深入——那是在說到什麼事的時候被這麼吩咐來着?
像要驅趕不安似的,鳥口以逗弄的聲音說了:“話說回來啊,剛纔的敦子小姐實在帥極了。真是大快人心。和她相比,我就遜斃了。”
“我只是稍微瞄到一下,不敢斷定,但了稔和尚個子小,而且清瘦。我想他的體重大約是十二三貫[注]吧。那麼只要有扛得動一袋米的力氣就成了。而且我想了稔和尚那個時候應該已經凍結了,搬運起來較爲容易,這是剛纔我看到擺在擔椅上的遺體時想到的……”
飯窪站在入口附近,捂着嘴巴站着。她是在沉思嗎?
“屁股壞掉了。老師,爲什麼您不自告奮勇來代替我呢?要是敦子小姐不肯爲我說句話,實驗變成白費的話,我豈不是背到家了嗎?”
“猴子就是要從樹上摔下來的![注]”
注:正確的諺語是“猴子也會從樹上摔下來”,有“馬有失蹄”之意。
敦子沉默半晌,總算走上檐廊。接着她說:“襪子溼掉了。”
遭到部下拋棄、被嫌疑犯要求下判斷的充滿悲劇性的警部補,對着敦子露出難以名狀的苦澀表情,接着回望背後的刑警們。
刑警們在各處安排警官監視後,便到鄰室去了。可能是要進行他們說的什麼搜查會議吧。話說回來,哪一邊纔是合乎常識的判斷,可以說昭然若揭。山下以外的搜查員似乎也幾乎確定好方針了,如此一來,若是山下再繼續堅持目擊者全都是嫌犯說的話,他會遭到撤換也是顯而易見之事。
“可是讓人很不舒服呀,那個警部補。”
“不是的,這次是想拜託你找出真兇。”
“這樣嗎……?”
“這個看法也符合鑑識的見解呢。”
山下嗤之以鼻地說:“什麼棄屍在樹上,要論現實性的話,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誰會把屍體扔在那種地方?對吧,益田?”
益田好像拋棄了山下,轉向背後的轄區刑警說:“以棄屍場所來說,樹上確實是個盲點。事實上若是沒有下大雪的話,屍體應該不會掉下來,那樣一來,或許到現在都還不會被發現,是個不錯的藏匿場所。”
“是的。至於目的是爲了藏屍,或是有其他理由,尚不清楚。可是這只是我們不瞭解而已,並非什麼不可思議之事。若以查明動機或理由的角度來看,的確是毫無進展,但是各位不覺得與‘在暴風雪的夜晚爬上屋頂,再爬到樹枝上坐禪的時候,遭人毆打致死’這種看法相比,‘在暴風雪的夜裏,悄悄地將凍結的遺體棄屍在樹上’這種推測更具有現實性嗎?而且內容也符合實驗結果與證詞……”
“呃……你是中禪寺小姐嗎?你的意思我大概瞭解了。不過被害人在數天前遭到殺害這件事,從鑑識的見解加上週邊搜查,本來就已經大致確定了……呃,這件事就先算了。唉……接下來要進行搜查會議,在得到指示之前,不要外出。那個……採訪是嗎?在你們採訪之前我們會決定方針。你們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等待指示吧。”山下這麼說。
“你也是稀譚捨出錢住宿的吧?胡說些什麼。”
“當然要回去了,喫完飯後。”
鳥口維持奇怪的姿勢坐到我旁邊來:“也要給警察準備早餐嗎?那些人會付錢嗎?還是喫白飯呢?”
仔細想想,事件並沒有任何進展。
鳥口大叫:“久遠寺醫生,這……還是不要比較好,榎木津大師非常忙的。”
“什麼任務?”
榎木津說。鳥口接着說:“而且老師也完全是個嫌疑犯了。”
敦子是有些刻意地使用這些說法的吧。不愧是帶有京極堂血統的女孩。警部補在常識與非常識的夾縫間搖擺,自問自答起來。
益田開口了:“那樣的話,也就是那不是在樹上修行的和尚,而是被遺棄在樹上的屍體嘍?”
“那太好了。你要回去了是吧?那就沒我的事了吧?對吧,鳥口……”
另一方面,刑警們似乎也決定忽視山下了。
山下低吟,他好像在思考。
“嗯,不過警察也有警察的立場啦。而且那個人也被欺負得蠻慘的,甚至有點可憐不是嗎?小敦也真是厲害呢。”
早已過了早膳的時間,現在再返回房間各自用餐也很怪,所以我們請旅館人員在大廳準備膳食。
和寅是住在榎木津的事務所裏的偵探助手。
“不愧是京極堂的妹妹,辯才無礙,一點都不像個黃毛丫頭喲,小敦!”榎木津遠遠地稱讚敦子。
“你說寂寞?噢,真噁心!和寅那傢伙不管怎麼教,吉他就是彈不好。而且那傢伙現在還感冒,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那人的臉。我瞭解了。熊本先生,我就答應吧。”
“如果相信飯窪小姐所目擊到的,那麼從窗戶看到的人雙手都正忙着。因爲若不使用雙手,就沒辦法爬上屋頂。亦即如同今川先生說的,我想應該是用背架之類的東西揹着遺體爬上去的。考慮到這一點,那個時候了稔和尚已經凍結……已經遭到殺害,才符合道理。”
“我啊,想要重新委託你。”
久遠寺老人看起來還是有些寂寞。
“這麼一來,殺害時間就必須更往前回溯,犯罪現場也有可能是在遠處哪。要擴大到什麼範圍纔好?”
山下在常識與非常識的夾縫間來回搖擺了好幾次,最後似乎還是停在最保守的地方。而他似乎更進一步失去了部下們的信任。
三四名女傭送來早膳。也有榎木津的份,偵探欣喜若狂。我們這羣嫌疑犯也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七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聽到鳥口的話,躁動不安地看着門框及雕花橫楣的榎木津不知爲何一本正經地說了:“沒錯。小鳥的掉法真是遜斃了。那要是小關的話,一定會更害怕地掙扎個老半天,發出‘咿呀呀’的悅耳悲鳴掉下來。小關,等一下你得好好指導小鳥正確的掉法和正確的害怕模樣啊!”
“可是,那怎麼看都是適合五萬匹馬力的鳥口你的苦力差事嘛。我是書齋派的,所以……”
“委託什麼?外遇調查我是敬謝不敏的喔。”
結果除了山下以外的警察們,全都根據敦子的話來重新檢討搜查方針了。山下張着嘴巴,好一陣子悶悶不樂地看着他們,結果爲了打入其中,準備開口出聲。然而他的話卻被益田的發言給打斷了,沒有說出口。
“那是預定與這位今川先生會面的日子吧。”
我已經完全深入了。
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着飯窪,一副不甚起勁的樣子。鳥口頻頻用眼神暗示敦子,他是在委婉地請求敦子協助阻止榎木津留下,但敦子似乎已經放棄了努力,沒有反應。
“你說敦子嗎?我記得是二十三左右吧。怎麼了嗎?”
此時兩名女傭過來,詢問膳食該如何處理。
“鳥口,你還好嗎?虧你特地把我找來,我卻沒能幫上忙。會痛嗎?”
符合道理、符合常識這些措詞可能說動了山下。
恰好就在這個時候,敦子換好衣服回來了。
“咦?可是聽說您得了感冒……”
結果山下被益田帶到房間角落去了。接着,應該鬧翻了的刑警們開始交頭接耳,悄聲協議起來。與山下的謬論和榎木津的謬舉相較之下,敦子的話顯然更有說服力。不管怎麼樣,這些刑警還是具備最基本的協調性,只要可以獲得線索,即便是看不順眼的對象也願意合作。
“哪有這種蠢事?”
山下回過頭來,他的臉在痙攣。
雖然這不是勝敗問題,但是不管怎麼看都是山下落敗。
益田沒有回答。
此時,躺在檐廊的鳥口在久遠寺老人的催促下,終於爬了起來,走進大廳。
“你說那什麼大話啊,小關。你應該感謝小鳥纔對啊,要是小鳥不在,那當然就是你的任務嘍!”
“兇手……是和尚?”
敦子本人則蠻不在乎,只說着“光着腳好冷”,退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榎木津就要因爲無聊的理由而答應委託了。鳥口察覺這一點,急忙發言。剛纔被當成實驗白老鼠的事似乎讓他驚魂未定。
“啊,對呀。這位小姐從窗戶看到的和尚,不是被害人而是兇手嘛。意思是兇手也是和尚嗎!”
“可是啊……”
多此一舉。鳥口的垂死掙扎似乎反而更堅定了榎木津的決心。
今川隨手取來坐墊,請我坐下。我們並排坐了下來。
我感到一種難以平靜、如坐鍼氈的心情。
敦子對山下溫和地說:“也有可能不是兇手,而是事後共犯,而且可能不是僧侶,而是喬扮成僧侶的人。因此我們依然是嫌疑犯。不過,至少有一個共犯是和尚,或者我們當中有人喬裝成和尚。再者,就如同方纔山下先生所說,大家串通的可能性也並未消失。接下來的判斷就交給警部補了。”
“沒什麼,嗯,那姑娘真能幹呢。”
我——果然也被懷疑了嗎?
“也和我們偵訊到的情報一致,因爲小坂在被發現的四天前就失蹤了。”
聽起來簡直就是辯解。
“找兇手呀,我沒什麼興趣。小關不管是被判死刑還是上斷頭臺,我都只會等着看好戲而已。不過要是小關死了,我就看不到精彩的害怕模樣了哪。而且就算回去,也只有和寅一個人。哎,要我答應也是可以啦,而且這裏的飯也很好喫。”
我望向庭院。玻璃落地窗關上了,不過還是看得見那棵巨木。那棵樹的前面,原本坐着今早看到的和尚屍骸吧。我無法想像。同樣看着庭院的久遠寺老人自言自語似的問:“那姑娘幾歲啦?關口。”
“榎木津,你就答應又何妨呢?我姑且不論,連中禪寺小姐和關口都被懷疑了呢。”
“人家是受了精神上的創傷嘛。啊,好冷。啊,老師,太過分了。”
“怎麼,根本就毫髮無傷嘛,年輕人振作點啊。”
不要涉入太深——我想起雪繪的叮嚀。
看樣子,搞錯諺語並不是鳥口的專利。
我和敦子面面相覷。
“我?回去啊。學了一下京極,把我給累死了。”
“不行的,關口老師。昨天才撒了那樣的謊,今天您若是不和我們一起去採訪,我的立場就難堪了。當然,我們會支付協助採訪費。或者是真的委託您撰稿也可以。”
“我一點都不忙。”
“雖然說人死後屍體會變重,可是體重並不會增加。確實,如果是那個小個子的和尚,魁梧的男性也不是搬不動……不,可是、可是,嗯,哎……”
“揹着?背得動嗎?”
“蠢的是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小關,你在這裏是爲了什麼?只會東跑西竄,至少也該從樹上摔下來吧,猴子從樹上摔下來!”榎木津以不可一世的口吻再次說道。
刑警們大受動搖。
“這真是傷腦筋呢……”
注:一貫約三點七五公斤。
“傳染給和寅了……所以回去的話又會被傳染。”
“爲什麼我非得做那種事不可啊?倒是榎兄,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敦子開始發言後,榎木津一直在附近晃來晃去,到處打量,此時他耳尖地聽見我的聲音,靠了過來。
久遠寺老人說了:“榎木津,你要回去嗎?”
確實,若非凍結,想要讓屍體好好地坐上那個奇妙的玩意兒是很困難的吧。但是如果沒有凍結,也沒有擔椅出場的份了。感覺上只要有力氣,比起柔軟的狀態,堅硬的東西會比較好處置。
“是的。在這場實驗當中能夠得知的,首先是我剛纔說過的,小坂了稔最遲是在昨天深夜數小時以前就遭到殺害。另外一點,則是兇手或共犯是僧侶,或者是作僧侶打扮的人物。”
刑警們一走掉,大廳便突然變得一片空蕩蕩,感覺冷清。
熊本——久遠寺老人說“謝謝”。
“雖然答應是答應了……”榎木津自言自語地說道,依序望向敦子和今川、我以及鳥口,最後盯着飯窪。
看得出榎木津從剛纔開始就很在意飯窪。飯窪似乎沒什麼食慾,垂着頭用筷子撥弄燉煮的食物,並有發現偵探在看她。
我到現在都還完全無法掌握敦子這名同事是個什麼樣的人。
榎木津不疾不徐地頓了一下,接着說道:“看樣子和尚太多了,沒辦法區別。和尚巧妙地幹掉了和尚,這實在不合我的興趣哪。”
和尚幹掉和尚?
——他說兇手是和尚?
——平生?哦,是貧僧啊。
——僧侶在路上殺人……
此時,我想了起來。
京極堂忠告我不要深入的,就是按摩師尾島所說的“老鼠和尚”的事。那樁有如怪談般的事件,不正是僧侶殺人的告白嗎?
我感到胸口一陣悸動。
用完餐後,我被叫去了鄰室,接受約談。儘管清白,我卻語無倫次,爲了惟一的一個謊言——事前被委託採訪——緊張到失語症幾乎發作。但是幸好負責的不是山下警部補而是益田刑警,我僅止於面紅耳赤、汗流浹背——雖然這樣就夠可疑了——就克服了這場難關。根據益田所說,山下向本部要求更多的支持人手,決定對包括屋頂和樹上在內的地點進行縝密的大勘查。此外大平臺方面的搜查也已經着手進行,還派遣了數名刑警到明慧寺去。
我略爲躊躇之後,將尾島的體驗——“老鼠和尚”一事——告訴了益田。
益田表現得極爲關注,說:“哎呀,不愧是關口老師,這個情報非常珍貴。”
我覺得表示謙遜也很奇怪,默默低下頭去。益田詢問我尾島的住址,我只回答尾島說是在湯本郊外。
約談結束後,數名增派人員抵達,開始對屋頂和那個垃圾桶進行勘查。
據說是老闆娘的婦人也到了現場,爲了招待不周向我們恭敬地謝罪。
老闆娘憔悴無比。
到了中午,午膳準備好了。可能是因爲早餐用得很晚,全部喫完的只有鳥口一人。
慈行的視線盯住了兩名刑警。
當然這只是心理作用。
事實上,這裏簡直就像出現在實錄小說的祕境探險記中的場所。然而這裏既不是無人魔境,也不是世外桃源,而是隻要寄信就會確實送達的日本國土的一部分。我再次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我們被領到距離那裏有些遠的其他建築物裏。
京極堂前幾天說箱根有一座他不知道的寺院,看樣子明慧寺正是那座未知的寺院。說到京極堂不知道的寺院,就像不會被刊登在相撲選手順位表的最下級選手,然而這個無名的下級選手卻似乎擁有直逼橫綱[注]的實力。
敦子和鳥口是爲了雜誌採訪。
敦子停步回答:“鳥口先生,那是橡樹。同樣是山毛櫸科,所以很像,不過那上面沒有葉子吧?我從剛纔就一直在觀察,不過箱根的山裏好像沒什麼柏樹呢。”
“這種地方有門牌號碼嗎?”
僧侶注意到我們,默默地行禮。
將近一點的時候,我們獲得了前往採訪的許可。
雖有公私之別,但同行者都各有其目的。只有我是爲了貫徹一個雞毛蒜皮、微不足道的謊言而共同行動。不過無可否認,我的目的意識原本就很薄弱。
我的額頭滲出薄薄一層汗水。
那個牢檻是明確的、眼睛看得見的結界。
另一頭是寺院大門。
空氣潮溼。
對於熟悉黏菌和蕈類,卻毫無一般植物學知識的我而言,樹經常單純地只是樹。每一棵看起來都一樣。我無視每一棵樹的個性,只將它們視爲森林或山林。所以鳥口的問題令我意外,敦子的回答也讓我感到新鮮。而敦子在連步行都困難重重的這趟路程中,甚至連山中的植物分佈都加以推理的觀察力,更是令我脫帽致敬。
倦怠和疲勞都忘卻了,不安與焦躁也消失了。寂寥感和失落感也雲消霧散,就在這當中,一瞬間我甚至忘了是爲了何事而置身此處。
慈行會說什麼嗎?昨天他說比起殺人事件,他更重視恪守時間。或許我們會因爲遲到而被拒絕採訪。
領路的僧人以設置在那裏的木槌般的東西敲打垂掛在壁上的木板。
“這裏——根據我不周全的常識判斷,這是一座很奇妙的禪寺呢。與其說是默默無聞,更接近未被發現吧?信竟然寄得到這裏呢,飯窪姐。”敦子自言自語般地說。
彷彿看出了我的疑問,菅原刑警面朝前方說。
“小心,這坡道對女人小孩來說很辛苦。作家老師看起來弱不禁風,不小心可是會跌到山腳下去的。”菅原把那張嚴肅的臉繃得更緊,這麼說道。
她還好嗎?
絆到了。菅原停步,回過頭來。
山——寒冷刺骨。
修行者只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我等俗人卻得花上將近兩倍的時間。這也是沒辦法的。
這裏是與俗世土地相連的、區區一座山罷了。
遺憾的是,時間早已過了兩點,不久後就三點了。
我也這麼認爲。
看樣子那個東西似乎是用來通知的工具。昨晚的僧侶——慈行的隨從——很快地走了出來。正稀奇地翻轉木板觀察的鳥口慌忙做出立正姿勢。
等間距地聳立着的樹木正如同牢檻一般。
寺院的建築物似乎散佈于山中各處。
路程漫長,而且艱險。
走在前頭的是菅原刑警。菅原昨天已經拜訪過一次明慧寺,知道路的只有他。這名外貌有如野人般粗獷的刑警與其說是在帶路,更像在披荊斬棘地開路。
一名僧侶走近過來。“請問是雜誌社的人嗎?”
昨晚,慈行和尚是以那身打扮走下這座山的嗎?在我看來,他的裝扮沒有一絲凌亂,而且表情平靜無比。令人難以置信。
我和鳥口、敦子、飯窪、兩名刑警和今川共計七人,在約一點過十分的時刻從仙石樓出發,前往神祕的明慧寺。
穿過大門。
“現在幾點?”敦子問。
說完,飯窪恭敬地低下頭來。
刑警們是爲了調查殺人事件。
“所以呢?”
此外,今川也說要一起去。他的理由是這樣下去會有如身陷五里霧中。我聽完他的經歷之後,也覺得的確相當離奇。
不必要的鑽牛角尖是受傷的原因。
原本潮溼的空氣轉爲緊張。
“雖說和尚都已經走慣這路了,不過他們還真是健步如飛呢。那個像歌舞伎裏反串女角的纖弱傢伙,腳力也相當驚人呢。像我都爬得氣喘吁吁,昨晚跌倒了好幾次哪。”
飯窪女士則是一臉有如殉教者般的悲壯麪容。
“可是益田老弟,送信到這種地方來也太辛苦了。郵資都一樣的話,豈不是太不合算了?郵差也是很拼命呢。”
看見三門[注二]了。
——是牢檻。
這是一座古老的建築物。
鳥口仰望聳立的樹林說:“啊,樹木越來越高大了呢。咦?這是柏樹嗎?好大棵喲。比那座庭院的還要大嗎?”
四周漸漸暗了下來。不是天氣變壞,也不是太陽西下,而是走進深山裏了。我記得這一帶的山並沒有多高,卻開始呈現出深山幽谷的氣氛。
聽到菅原這麼說,益田回答:“菅原兄,可別小看郵政省喲。最近幾乎哪裏都寄得到的。”
慈行說“我明白了”,同樣恭敬地垂下頭來。
這裏與其說是寺院境地,更像是山地的延續,樹木同樣綿延生長。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覺得。
是菅原的聲音。
注:相撲力士中地位最高的選手,
“還有警察。”益田回答。
慈行跪坐着等待我們。
因爲除了雪徑以外,我什麼都看不見。
是——監獄的入口。
我越過鳥口以及被敦子牽引的飯窪等三人,和今川並排在一起。
每當吸氣,山中冰涼的空氣便侵入體內。我覺得每呼吸一口氣,黏稠的都市沉澱物就被驅趕到身體下方,逐漸淨化而去,連身體都似乎輕盈了一些。看樣子我的內部病得相當嚴重。
我身後的鳥口“唔”了一聲,益田則在最後面發出“啊啊”的聲音。我猜不出今川在想什麼。他頂着一副可以看做什麼都沒在想,也像是深深煩惱着什麼的奇怪表情默默爬着。相較之下,敦子看起來比較活潑一些。
我什麼都沒在想。
在那裏,世俗終結了。
山鳥啼叫。
爲了何事……?
連眨眼都沒有。
鳥口摸着屁股打趣道。平常的話,他在這之後都還會再說上幾句無聊的冷笑話,但是寂然的肅穆山林似乎讓他自制了。
敦子也同時行禮。我和鳥口慌忙照做。
菅原一臉不悅的表情說:“我們是來搜查的。就像你昨天說的,小坂先生有可能是在遙遠某處的什麼地方被殺的,他搞不好就是在這座寺院遇害的。”
或許是因爲這樣,煩雜的愚念纔會在莊嚴的勞動之前消失無蹤吧。我是爲了達成目的而攀登?還是爲了攀登而攀登?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走上一陣子之後,我們看見兩名穿着作務衣[注一]的僧侶正在剷雪。
雪與樹……
說到不同的地方,只有雪徑被清理得很乾淨這一點。
慈行靜靜地抬頭說:“目前的狀況有些棘手。現在這個時間也無法讓各位慢慢地採訪,而且看樣子警方也隨同前來了。”
我早已渾身是雪了。僧侶們的好腳力,果然是修行的成果嗎?
繼續往上爬。
除了嘴巴之外,全身紋絲不動。
印象雖然迥然不同,景觀本身卻沒有什麼變化。
我錯失了抬頭的機會,陷入困惑。
是我在動腳,還是腳在動我?是我在移動,還是世界在移動?——當我進入渾然一體的境地之時,聲音響起了:“是那個,到了。”
只是攀登。
今川點頭:“嗯,我也這麼覺得。雖然我只是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投遞的……”
對我而言,煩囂喧鬧的都市才應該是監獄,那麼這前方毋寧是完全相反的地方纔對,不是嗎?
“喀、喀”的乾燥聲響響徹整座山間。
注二:三門爲禪寺正門,象徵空、無相、無願0;或無作1;之意。也稱“山門”。
僧人看到菅原,“啊啊”一聲,低頭說“辛苦了”,接着說“慈行師父恭候大駕已久”。
我們被帶往裏面。
對於軟弱的我而言,連大平臺到仙石樓的獸徑都覺得艱辛無比了,然而前往明慧寺的道路之難走根本不是前者所能夠比擬的。不,這根本就等於沒有道路。
聽說明慧寺的採訪原本是預定下午兩點開始。因爲昨天的美僧——和田慈行說了相當神經質的話,也爲了不得罪他,包括我在內的採訪小組必須立刻出發纔行。前往寺院得花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
我不明白自己爲何非要把清淨的聖地比喻成監獄不可。
我有些感佩,繼續前進。
從三門延伸出去的迴廊似乎延續到佛殿。
條件是讓搜查員同行。
敦子正要開口,但飯窪女士伸手製止她,在我面前幾乎是第一次發言:“初次見面。我是稀譚舍的編輯,敝姓飯窪。這次承蒙貴寺答應我們無理的要求,感激不盡。而且昨晚亦未招呼,真是三番兩次失禮了。接下來還將叨擾貴寺,請多包涵指教。”
注一:作務衣,僧侶做事時穿着的衣服。主要是木棉材質,上身是前襟交叉的筒袖服,下身則是窄口長褲。
我這麼感覺。
這完全是日常的延續。
結果益田與轄區一名叫菅原的壯碩刑警與我們同行。
“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經受夠柏樹了,一想起它的葉子,我就害怕起端午節要喫的柏餅哪。”
今川是爲了追查死去的僧侶與自己的關係。
“什麼所以?就說我們是來搜查的。昨天你不也說過,會不遺餘力協助警方調查嗎?”
“本寺當然會不遺餘力協助調查。不過就如同昨晚所說,搜查切不能夠妨礙到修行。本寺將於午後四時閉門。而且茶禮的時刻就要到了。”
“我說你啊,喝茶跟調查殺人事件,哪邊比較重要?”
“這並非單純的飲茶,是修行。”
“就算是這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沒空吧?我們可以從那邊打掃的人開始一一訊問。”
“本寺沒有任何一名雲水空閒無事,隨時都在進行作務。無論打掃、用餐、睡眠,生活中一切皆是修行,活着即是修行。因此貧僧的意思是,吾等可以在這些修行間,在能夠協助的範圍之內協助警方,採訪亦是如此。昨晚那般無禮之舉,還請各位節制。”
“什、什麼叫無禮之舉!死了一個人,而且還是你們的人啊!無論是什麼時間,都應該不顧一切立刻趕過來協助才……”
“所以貧僧提供協助了。自昨晚開始,貧僧便如此再三重申……”慈行維持正襟危坐的姿勢,靜靜地威嚇着。
“各位卻還是無法明白嗎?”
菅原立起單膝,益田慌忙制止他。
“我、我們瞭解,非常瞭解。唉,和田先生。或者該稱呼你爲和田和尚?呃、那個,這裏的最高負責人——這樣說怪怪的嗎?唉,說住持的話,每一位都算是住持嗎?那個……”
說到這裏,益田不知爲何求救似的看了敦子一眼,然後甩開這種念頭似的說:“請讓我見這裏地位最高的人。”
“地位最高?您的意思是希望與貫首會面嗎……?”
“貫首?是這麼稱呼嗎?總之就是這座寺院的……”
“寺院的行持皆由身爲監院的貧僧掌管,雲水的綱紀則由維那司掌。即使會見貫首,貧僧也不認爲會對搜查有所幫助。不過,如果是想向禪師求教的話……”
“是的,我想要求教。”
“乞求貫首回答,委實狂妄。應先潛心修行爲是,本寺的門戶隨時開放。”
“我說你啊……”菅原立起了另一邊的膝蓋,益田又慌忙按住他的肩膀。
“不管怎麼樣,都、都不能夠會見嗎?”
慈行把頭稍稍轉向一旁。看見那若不仔細瞧就不會發現的細微動作,在後方待命的僧侶靈巧地靠上前來。慈行把頭更偏一些,對那名僧侶耳語。
“啊,失禮了,我是國警神奈川本部的……”
“而且山下先生會很囉嗦啊。”
“嗯……呃,各位。”益田轉向我們,“想過夜的話也沒有問題,我們能夠配合。因爲照目前的狀況,搜查也毫無進展。”
“今川先生呢?”
飯窪的態度毅然決然。與其形容爲毅然,或許更接近豁出性命。那是一種讓人感覺到苦悶——沒錯,是痛下覺悟的表情。
敦子比起眼前的選擇,似乎更對飯窪的態度驟變——應該可以這麼形容——感到驚惶。她同樣困惑無比。
“慈行師父,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實在有點太神經質了。其實我剛纔在外面和你慌慌張張的行者錯身而過,我抓住他一問,原來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客人,要去請教覺丹禪師,然後又聽到剛纔的對話,於是我便擔憂起來,因爲照你的個性,可能會把難得迢迢遠路而來的客人給趕了回去。”
“和尚先生!”似乎商議完畢,益田用滑稽的稱呼叫道,“只要等到九點,就可以進行約談是吧?”
“我會留下來的,敦子小姐。”
“我已派人詢問禪師,請各位稍待。那麼,警方姑且不論,採訪的各位意下如何?”
此時,剛纔的年輕僧侶回來了。
佑賢與慈行呈強烈對比,長相獷悍。朝上揚起的三角眉與細眼醞釀出一股威嚴,體格也很健壯。但是動作和慈行一樣敏捷,沒有一絲破綻。
“所謂三不善根,指的是毒害衆生善心最甚的三種煩惱。其一是貪慾,再來是嗔恚——亦即發怒,以及愚癡——即不明佛祖教誨。這貪嗔癡三者合稱三毒。”
“哦,換句話說,你這個人容易動怒就是了。”
慈行沉默了。然後他以冰冷得教人膽寒的視線盯住佑賢:“既然佑賢師父都這麼說了,就委由您全權處置,我也無甚異議,但是……”
聽到佑賢的話,刑警們的臉色稍微平復了一些。
佑賢引導我們似的,右手向一旁伸出。
佑賢泰然自若地回答:“就是這樣吧。”
“你帶這幾位到內律殿去,我隨後就到。記得泡茶款待,別怠慢了。”
“我的目的沒有達成,不能回去,而且我自己一個人也沒有自信回得去。如此罷了。”
他的衣物和慈行和尚沒有太大的不同,看起來卻更富裝飾性。像是袈裟的微妙色澤與帶子的顏色,還有綁紮的形式,都與慈行有那麼一點不同。只是這麼一點細微的差異,似乎就能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僧侶的年紀約莫四十五六歲,比慈行年長許多。
“下個月起即將展開的腦波測定實驗,前提是住宿在這裏,進行一定時間的調查。關於這一部分,貴寺應該算是允諾了。而這次的採訪是在那場調查之前……”
慈行沉默了一瞬間。就在這個時候……
“問題並不在此……”
注二:禪寺中讓行腳僧投宿過夜的寮舍稱爲旦過寮。
敦子抱住了頭。“那麼若是要採訪早上的修行,就必須在三點半前來打擾了是嗎?”
結果變成是敦子勉強統合了烏合之衆,飯窪突兀的提議硬是通過了。佑賢再次露出豪爽的笑容,叫來在後面待命的僧侶。
“哦……”益田發出泄氣般的聲音,“從那麼早就開始修行了嗎?”
“應該可以。”
年輕僧侶朝着佑賢背後深深行禮後,重新轉向我們說:“貧僧名叫英生,請各位隨我過來。”
注:日文中三不善0;sanhuzen1;與心臟衰竭0;日語作“心不全”,sinhuzen1;發音相近。
對了,還有今川。我都忘了。
他皺起了眉頭。一般來說,此時應該會面露喫驚或困惑的表情——事實上包括我在內,每一個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慈行的表情看起來卻是露骨地顯現出嫌惡。
“我們不會妨礙修行。”
飯窪似乎心意已定,所以敦子回頭看警察:“益田先生,我們留下來過夜可以嗎?”
紙門開了。
“您的意思是要住宿在本寺內?”
“嗯,敦子小姐,我們還是像飯窪小姐說的,在這裏過夜吧。要是就這樣回去,我真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搬着這麼重的器材,拖着痛得要死的屁股過來的了。而且如果要在那種三更半夜的時間過來,結果也根本睡不了覺啊。會死人的。”
“起牀是三點半。不過能夠接受採訪的時間,也只有午齋——午餐之後的三十分鐘左右吧。”
剛纔佑賢說這是方丈。
我猶豫了一會兒,不知該不該聽從佑賢之言。
“小哥……不,益田老弟,這樣一羣人站在玄關前,人家和尚也很困擾吧。到裏面去吧。”
“飯窪姐!”敦子好像嚇了一跳。
“我立刻安排。英生。”
“小姐,這可不行啊。你也算是嫌疑犯之一。你要在這裏過夜的話,我們也得留下來過夜纔行。對吧,益田?”
外頭站着一個趾高氣揚的僧侶。
這一定是意料之外的發展,沒有任何人預料得到。比其他人更重視秩序的慈行和尚會面露難色也是當然的吧。
“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調查小坂先生居住的地方?”
“鳥口,你不管是留下來還是離開都無所謂啦。小敦,你打算怎麼辦?”
“讓各位見笑了。同樣都是入僧籍之人,應該早已斬斷三不善根,然而合不來的怎麼樣就是合不來。衆多煩惱當中,亦只有嗔恚難以斬斷哪。忍不住就粗聲粗氣起來了。”
“在。”
慈行露出更加不愉快的表情。“佑賢師父,默不作聲地進房,太無禮了。爲何您會到這棟知客寮來?”
僧人用粗獷的嗓音開口了:“我聽到你們交談了。慈行師父,你在那裏嘮嘮叨叨些什麼?”
“沒錯。”
“這裏稱爲內律殿。直到去年夏天爲止,是由一名知事所使用,但是現在由於某些原因,已無人使用。”
“喂,鳥口,你或我根本就無所謂,但是小敦和那位飯窪小姐可是婦人呢。像是更換的衣物還是什麼的……”
“那麼,若我們明天再來叨擾的話……”
我們來到外面。
慈行除了嘴巴之外的臉部五官第一次動了。
“什麼?啊,菅原兄,怎麼辦?”
這裏應該住着三十名以上的僧侶纔是,可是簡直形同無人之境。完全不像是在寺院境內。不過我也不清楚從哪裏到哪裏纔算是寺院境內。
慈行不爲所動。
“沒錯,貧僧修行不足。”佑賢笑了。
“這兩件事並不相關吧?了稔師父的事,與這幾位採訪之事並無關聯。再加上唐突地要求住宿,狀況更是不同了。本寺並非接受一般民衆住宿的宿坊。或者佑賢師父的意思是,要讓這幾位女士在旦過寮[注二]過夜嗎?”
“我明白,這點小事我還清楚。”佑賢和尚說完,問候我們,“我是本寺維那,中島佑賢。請各位隨我過來。”
“且慢。關於實驗的部分,本寺的確是已經答應了。答應是答應了……”
慈行再次瞪也似的望向佑賢,靜靜地說:“佑賢師父,您說的沒錯。禪師說一切都交由您處理。各位,今後就請幾位與這位佑賢師父商量即可。還有諸位警察,禪師吩咐,視情況可以與僧衆晤面無妨,關於這件事,也請佑賢師父代爲安排。”
鳥口小聲地問:“不是心臟衰竭[注]嗎?”
“如果您認爲我不適任知客,請儘管提出申請,要求我轉任。只是,接待賓客是重要的職役。本寺姑且不論,說到臨濟宗的知客,不僅司掌綱紀,甚至是管理全寺的重要職位。不似維那那般,只需揮舞警策[注一]便行的。”
兩名警官立刻站了起來。慈行沉默着。
“呃,請問……”
“讓不喜世俗的你擔任知客,原本就是個錯誤。所謂知客,應該是與外界溝通的窗口,不對嗎?”
可是方丈的話,應該是十尺四方,也就是四張半榻榻米左右的大小,但這裏雖然小,卻也不止四張半榻榻米,當然裏面好像也被隔成了幾個房間。
益田正要從外套內側取出警察手冊,卻被菅原一把抓住胳臂。
僧侶瞄了一眼站着的佑賢,別開視線,默默行禮後,穿過我們身後,走到慈行前面,恭敬地低頭稟告着。
益田模仿敦子抱住了頭。敦子說:“雖然我也是整袋行李都帶來了……可是飯窪姐,你一個人留下來的話,照片該怎麼辦?而且這次是《稀譚月報》的採訪,我還是……”
對於慈行這番話——這恐怕是諷刺——被稱爲佑賢的僧侶用傲慢的態度回嘴道:“轉任之事,還不是監院的你在處理?不管怎麼樣,禪師已經嚴正交代過我了。即便是知事之一,了稔師父依然是本寺的修行僧。僧人的不幸,是身爲維那的我的責任。更何況這是刑事事件。不僅是寺內,也爲俗世帶來極大的困擾。我有義務適切地應對並解明真相,向禪師報告。”
我還沒全部說完,飯窪開口了:“我是準備好過來的。或者請各位先回去也可以,我一個人留在這裏,早晨的修行的採訪就由我……”
“所謂知事,就是主事職的僧侶,分擔禪寺的庶務。監院、維那、典座、直歲爲四知事,有些大寺院更將監院區分爲都寺、監寺、副寺三者,爲六知事。本寺則是設四知事。方纔的慈行師父是監院,佑賢師父是維那,而過世的了稔師父則擔任直歲。”
他的背後同樣站着隨從的僧侶。
“不必讓客人住宿在旦過寮,也有好幾間未使用的方丈。寢具至少還能備妥。說起來,若是有女人在身邊就無法修行的話,那種修行打一開始就是假的。”
“哦,那個叫直歲的做些什麼工作?”
鳥口訴起苦來。
大部分的人聽到這樣的說明都能夠接受,益田卻很愛追究:“不好意思問這麼多,不過你說的知事是……”
發現此事,不知爲何我放下心來,總算站了起來。腳全麻了,我踉蹌了兩三步。
那完全是壓抑、嚴肅的口吻。然而我卻覺得從那雙細長而碩大的眼中窺見了有如憎恨的膚淺感情。
原本在角落仰望建築物屋頂的今川用一種大舌頭的聲調說。可能是一直默不作聲,舌頭一時轉不過來吧。這我很瞭解。
“閉門——慈行師父是這麼說的吧。雖然是會閉門,但也不是就出不去了。只是夜路危險,若要折返,須趁現在。當然若是各位要留宿的話亦無妨,只是就像慈行師父所說,四點開板之後,到接下來的開板——九點之間,無論是採訪還是搜查,僧侶都無法配合,這是事實。接下來十點也有所謂的熄燈,各位意下如何呢?”
佑賢對隨從的僧侶說完,轉身離去。
“好像談不攏呢。喏,要怎麼做呢?”佑賢露出看好戲的表情,欣賞着俗人周章狼狽的模樣說。
刑警們也商量起來了。敦子側眼望着他們,轉向我這裏:“老師要怎麼做呢?”
沒有半個人影,當然也沒有任何聲響。
“這……”
僧人立刻低頭離開座位。
“請問……”敦子發問,“就快要四點了,那個……”
注一:禪林中,禪師爲了警醒坐禪時打瞌睡等不專注的僧侶,用來敲打肩膀的長約四尺餘的扁平狀棒子。
“我都可以啊,反正我只是隨波逐流跟來這裏的。”
敦子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說:“如果四點就必須撤離的話——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不到呢。”
我們被英生帶領到更偏遠的小殿堂去。我不知道是不是稱做殿堂,總之是一棟相當小巧的建築物。
“呃……”
“三不善?那是什麼?從剛纔開始,聽到的盡是些聽不懂的話呢。”益田問道。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叨擾一晚。各位都同意吧?那麼,佑賢師父……”
說完她望向飯窪,飯窪開口了:“能不能讓我們留宿在這裏?我們不會妨礙修行。不只是採訪各位,我們也想看看各位修行的情況。那樣的話,不管是一天還是兩天……”
“知客是我,請您不要擅加干涉。”
鳥口好像尚未掌握狀況。
益田“哦”了一聲。
以此爲契機,我們進入了內律殿裏。
剛纔也是這樣,從純白的雪地裏突然進入昏暗的室內,我遲鈍的虹膜完全機能失調,暫時失去了視覺。
這是一棟古老的建築物。榻榻米幾乎都已經褪色,柱子則泛黑到分不出是木製還是石制的地步。紙門上繪有圖畫,卻暗淡模糊。再加上室內光線不足,完全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可能是出於古董商的習性,今川頻頻四處查看。鳥口則吵吵鬧鬧的:“看呀,關口老師,這比仙石樓還要古老。這種老臭味非比尋常啊。”
“什麼叫老臭味?”
“就是古老的氣味啊。”
鳥口說,但我覺得這根本是線香的味道。
英生送茶過來了。
“讓各位久等了。貧僧入山以來,從未有過客人蒞臨,如有失禮之處,還請多見諒。”
“哦?那麼也沒有人來參拜嘍?”菅原問。
“本寺並無檀家信徒。”
“沒有檀家?”
“是的,沒有。”
“那麼寺院應該沒辦法經營下去吧?”益田說道。
今川接着問:“我聽仙石樓的人說,戰前這裏有許多信徒……”
“呃,戰前的事貧僧並不清楚。”英生歉疚地說。
的確就像益田說的,若是沒有檀家信徒,寺院是不可能維持得下去的。
我在前些日子偶然有機會得知一座沒有檀家的寺院,但是那裏並不是什麼正經地方。盂蘭盆時節不拜訪檀家、不經營墓地、不爲人舉行葬禮的和尚,似乎全都被視爲不正常。
可是關於這一點,回到根本來看,也是件相當奇妙的事。仔細想想,僧侶原本就是求道者,與世俗隔絕是理所當然之事。
“這麼一來,總計共有三十六名和尚……”
來人穿着華麗的袈裟,彷彿強調他與其他樸素的僧侶大不相同。年齡與佑賢大致相同。
“直歲就像是負責建設的,監督建築物的修繕與作務。”
重新從正面望去,常信是個肌膚黝黑、感覺難以捉摸的男子。
菅原取出記事本,更進一步詢問:“和尚,你看起來很年輕,幾歲了?”
注二:指三昧之王,三昧爲梵文音譯,是佛教謂修行者將心集中在一點的狀況在這裏三昧之王指的是坐禪。
“呃?我是面對牆壁的……”
“這纔是正確的態度。”菅原不滿地說,打開記事本,“那麼我先來發問。呃,在這之前,我有言在先,我們毫無信仰,雖然是會拜佛祖啦,不過不懂太難的事。你之前的話有一半以上我們都聽不懂。被你剛纔說的……三毒嗎?被那個最後的毒給毒到了。對吧,益田老弟?”
“庫院[注]那裏……”
換言之,在現代若與世俗完全隔離,就無法求道。將它視爲矛盾或當然,因人而異,但將寺院與經營這兩個原本格格不入的詞結合成一個詞,而且滿不在乎地加以使用的我們,仔細想想或許纔是不正常的。
“很遺憾,本寺既非曹洞,亦非臨濟。”
刑警們呆住了,我當然也大感意外。飯窪抗議似的說:“我……不認爲這裏不是禪宗。”
“完全不對。”
“咦?”
“哦,正所謂門前小僧,不學自通是嗎?”
英生再次深深行禮,以伶俐的動作退到隔壁房間。佑賢以威風凜凜的態度來到我們面前,掃視衆人之後坐下。
敦子詢問。的確,我也聽不懂。飯窪發問的意圖,以及佑賢的反應,令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呃……”益田戰戰兢兢地出聲。佑賢看到他的模樣,說道:“真是失禮了,我的說教癖又發作了。”
“當然可以了,常信師父。只是在一般的寺院,知事的任期是一年。每年都會更換職務。而這裏原本也應該這麼做的。”
“可以嗎?”——被這麼一問,益田像個下人般回答“是”。可能是被氛圍給壓倒了吧。菅原看到他那個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怎麼說呢,呃,中島先生,感謝你的配合,不過以殺人事件來說,這實在太欠缺緊迫感了。”
除了了稔和尚已死之外,英生似乎什麼都不知道。
“我聽說入門的時候非常辛苦?”
“這簡直是拷問嘛,一定很難受吧?”益田輕浮地問。他似乎就是這種個性。
“就是新來的雲水。”
“你清楚佛事禮儀嗎?”
越聽越像詭辯。其實或許並非如此,我陷入一片混亂。我以爲與京極堂長久交往下來,已經非常習慣難解的用語和說法了,但是佑賢卻欠缺一種京極堂獨特的惡魔般的親切。朋友的論調雖然艱澀,卻會在不知不覺間鑽進心房裏,在不知不覺間懷柔對方;反觀佑賢,他的口氣卻是充滿了一種聽不懂就揍死你的剛毅。兩者的差異或許接近夜襲與正面交鋒的不同。正面交鋒雖然堂堂正正,事實上夜襲的成功率卻比較高。
益田寫在記事本上。
“哦……”
“哦,和尚做料理啊——負責廚房的,記下來。那麼過世的小坂了稔是……呃,直歲……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除了各位以外的其他僧侶並非全都是年輕僧侶,也有着相當於幹部的大人物——或者說重要人物?”
“這麼說的話,師父說這裏不是禪宗,意思是因爲也會修習那六項裏面的其他五項嗎?”
佑賢說:“首先由我們回答各位的問題三十分鐘。接下來會分派僧侶陪同警察與雜誌社的人員,由他們爲各位帶路。無論要在哪裏調查或取材都可以,悉聽尊便。我已經吩咐其他僧侶予以配合了。只是對於僧侶的質問,請留待九點過後再進行。”
“十八?真年輕呢。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
“這樣啊,什麼叫暫到?”
“哦,這位是典座的知事——桑田常信師父。”
“是的。有四個人和我同一天入山,但是其中兩名在那個時候就離開了。姑且不論這些……那個,了稔師父他到底……”
似乎沒有世俗味,好像也不正常。
鐘響了。
佑賢繼續說道:“如同各位所知道的,道元被視爲曹洞宗的開山祖師。的確,若是在道元身上追溯傳遞正法的天童如淨的法脈,可以溯至中國曹洞宗的宗祖洞山良价,但這是不同的。道元生前從未稱呼自己建立的宗派爲曹洞宗。道元的禪是隻屬於道元的。同樣地,本寺只要追溯法脈,應該也能夠編入某個法系,但是即便冠上流派之名,也毫無意義。此外,爲了誇示與其他宗派的不同而另興一宗,自立門戶,也同樣沒有意義。佛家不該議論教義之殊劣,而應不論道法之深淺,只管辨明修行之真僞。宗派不過是一種妨礙罷了。”
“啊,五名。是五名。”
注一:此處的叢林爲寺院道場之意。
“好,接下來是正式質問。”
明慧寺——依然是一座神祕的寺院。
“那麼我可以把身爲知事的四位——現在是三位——視爲這座寺院的幹部嗎?啊,幹部這個稱呼只是個比喻。”
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另一名僧侶站在那裏。
“哦……”
“是的。必須帶着入山入堂的請願文請求入山,但是一定會遭到拒絕。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夠死心,要在戶外站上兩天兩夜,不斷地請求,才總算被允許入山。這稱爲駐庭。得以入山之後,接下來是旦過閉關。要在一個叫做旦過寮的地方坐禪三天。不僅是動,連說話甚至是咳嗽都會遭到斥責。當時我的意識變得朦朧,好幾次差點暈過去。”
“所謂典座,是負責炊事,也就是管廚房的。煮粥做料理。”常信回答。他的發音很清晰。
注:庫院爲禪寺的廚房。
“問日:三學之中有定學,六度之中有禪度,此皆一切菩薩初發心時所習者,不分利鈍,悉皆修行。現今之坐禪,亦應爲其一,據何以日當中集有如來之正法耶……小姐,你知道《正法眼藏》嗎?”
“無妨。可以吧,佑賢師父?”
這唐突的質問似乎把英生嚇了一跳。他的雙手依然合掌,眼睛睜了開來。仔細一看,他還是個少年。
“請問……”飯窪問道,“坐禪是面對牆壁嗎?還是……”
“是啊,我們一點才學也沒有,所以請你們儘量說得淺顯易懂一點。例如說那個……知事是嗎?呃,方纔的和田先生,他是負責總務人事的,而你——中島先生,是負責風紀教育。是這樣的嗎?剩下的,呃……桑田先生,你則是典座……嗎?”
“是覺丹禪師。”
紙門另一頭傳來聲音。“佑賢師父,您在這裏嗎?”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這是我坦率的感想。我只要聽到這類言談,就會想起京極堂。也就是會忍不住帶着一種“這可能是詭辯”的偏見去聽。
“沒有派別?”
“貧僧今年十八。”
常信雙手合掌,朝我們行禮。
“準確地說,包括我們以及慈行師父與過世的了稔師父在內,總共有六名……”
“小姐,方纔的問題……”佑賢一坐下,就盯住飯窪,以洪亮的聲音問道,“我可以視爲是在詢問本寺的宗派嗎?”
“對於這個疑問,道元自己如此回答:禪宗之號,興於神丹以東,竺幹尚不見聞——達摩大師於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之間,道俗尚不知佛法正道,以‘坐禪爲宗之婆羅門’名之——愚昧俗家不知其實,概稱其爲坐禪宗——簡坐字,僅稱禪宗。”
飯窪似乎有些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卻以毅然的語氣回答“是”。感覺她上山之後性格整個變了。我越發不瞭解這名看似軟弱的女子了。
“什麼意思,飯窪姐?”
敦子問道。我搞不清楚這是採訪還是偵訊了,應該兩者都有,可是總覺得很奇妙。
“這有些不對。曹洞宗與日本黃檗宗的確是一宗一教團,但臨濟宗分爲建長寺派、圓覺寺派、南禪寺派、東福寺派、相國寺派、建仁寺派、妙心寺派、天龍寺派、大德寺派、永源寺派、國泰寺派、佛通寺派、向嶽寺派、方廣寺派這大本山十四派,以及興聖寺派。若論宗派,正確地說就有這樣的差別。但本寺與其中任何一處皆無關聯。”
“正是,是永平道元所著的禪籍。方纔所說,是其一《辨道話》之中的一段質疑。所謂三學,即持戒、禪定、智慧。加上佈施、忍辱、精進,即爲六度。此六度正是救人之德目。這段質疑的大意約是:禪定只不過是此六度當中的其中之一,怎麼能夠說這一個就是佛法的全部呢?”
“關於這一點啊,小姐,本寺是形形色色的。”佑賢再次無聲無息地登場,打斷英生的話。
佑賢回答了敦子的問題:“在王三昧[注二]之中,臨濟黃檗是背壁而坐。而在曹洞,師家宗家之類雖有不同,但自開祖道元禪師以來,雲水皆面壁而坐。換句話說,這位女士想要以是否面壁而坐,來判斷本寺之派別,是吧?”
“三十名。”
“不,這……”
“地位高於這五人,最大的是……”
“和昨天說的一樣呢。”菅原說,他是指慈行說的人數吧。
“可是……這裏是禪寺吧?日本的禪寺不都是臨濟宗、曹洞宗、日本黃檗宗這三宗之一嗎?”
後面一樣跟着隨從的僧侶。
“是。”
“哦,我在,我在。請進。”
“不包括,剩下的都是些年輕的雲水。”
菅原只回答說小坂了稔遭人毆打致死。英生倒抽了一口氣,雙手合掌。
“不,只是在決定採訪貴寺之前,我曾經與不下數百處的禪寺叢林[注一]接觸過。因此……”
“雲水的數目呢?”
四點了。
“覺、丹、禪、師,記起來了。有這樣一位覺丹禪師啊。覺丹禪師不包括在這五人當中吧?”
“禪宗?沒錯,本寺並非禪宗。不僅如此,本山亦沒有派別。”
“那麼……難道這裏並不是禪宗?”
“不,我們非常嚴肅地看待這起事件。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和常信師父商量過了。雖然對稀譚舍的各位過意不去,不過在採訪的時候,請以警方的搜查爲優先。我們也是抱着這種想法來協助各位的。因爲現在是非常情況,還請多多見諒。”
“這也難怪……”佑賢說道,“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印度並沒有禪。禪勃興於中國。只是即使在中國,初祖達摩大師坐禪的真意也完全不被理解,被誤解爲是婆羅門的坐行。因爲只是一徑打坐,所以被稱爲坐禪宗,後來被簡稱爲禪宗。換句話說,道元禪師的意思是,不能夠把達摩的禪與六度中的禪定相提並論。禪宗這個稱呼其實是錯誤的,只會招來誤解。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佛法之全道,無一物可並稱之。”
“但是本寺人手不足,所以就這麼一直連任下去。雖然能夠熟悉工作,卻也有其弊害。典座直到去年都是由其他人擔任的,但是原本的負責人害了病,所以由貧僧倉促接任。”
僧人略微拱起右肩,流暢地穿過我們面前,坐到佑賢左側。
“那麼,我們來決定今後事宜。首先請各位介紹姓名和身份。”
“大人物這種說法我並不認同,不過的確是有幾名資歷很深、上了年紀的僧侶。他們擁有各自的草堂。”
“貧僧纔來四年而已,不久前還是暫到。貧僧在戰爭中失去了家人,這座寺院就是我的家。我是因爲過世的了稔師父幫忙說情才得以入山的。在我之後,就沒有人入山了,所以我是本寺資歷最淺的。”
若是純粹地潛心修行佛道,會與社會疏遠也是無可奈何吧。然而這樣的人在現代卻往往被視爲不正常。只有能夠在社會中與世俗共存的求道者,纔會被當做正常。
“聽不懂。”
“英生,辛苦了。已經可以了,你退下待命吧。”
一開始是刑警們,接下來以飯窪爲首,我們依序報上名字,最後今川自我介紹,說明來意。
山下今早說和尚做的是在葬禮上給人誦經的生意,在某種層面上的確如此,現代就連當和尚也成了一門生意——或許。
“不對,常信師父,是五名。”
“不必擔心。”
飯窪回答:“我記得是……道元禪師所寫的書吧?”
“原來如此。直、歲……記下來了。”
儘管如此,若是完全將它視爲生意,會被人說世俗味太重,但若是不把它當成生意來經營,又會被視爲不正常,當和尚還真是喫虧。
“那麼也有人不是面對牆壁坐禪是嗎?例如說老師輩的……”
飯窪點頭說“對”。敦子問:“可是那樣的話……這裏的宗派是……”
“請問……”敦子窺看刑警們似的說,“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話,不過這是偵訊吧?我們需不需要離席?”
益田擺出戲謔的表情,當下回答:“咦?沒什麼關係吧?菅原兄?”
“也不是沒關係吧?他們是嫌疑犯啊。”
“何必學我們山下先生說那種話呢?我們談的事被聽到了也沒有什麼不方便,而且我們也得盯着他們纔行啊。那也只能要他們待在這裏了。對了,中禪寺小姐,乾脆連採訪也一起進行好了。我想你們要問的內容大概也差不多吧?”
“呃、嗯,是啊……”
敦子和飯窪面面相覷。然後敦子從皮包裏拿出記事本,又望向我。我也無話可答。
“益田老弟,那個警部補不在,你倒是變得生龍活虎起來了呢。”菅原目瞪口呆地說,接着詢問兩名僧侶:“這樣可以嗎?”
僧侶們沒有意見。
“呃,那麼關於過世的小坂先生,我來請教一些問題。昨天和田先生也說過,據說小坂先生資歷非常深,他在這裏已經很久了是嗎?”
“了稔師父在這裏已經待了三十年左右了吧。常信師父,這你比較清楚吧。”
“了稔師父今年應該六十歲了,我記得他是昭和三年0;一九二八年1;入山的。是和覺丹禪師一起入山的。”
“和覺丹禪師一起?覺丹禪師不是最大的嗎?小坂先生和他是同期嗎?”
“同期?哦,以你們易懂的說法來說就是這樣。是相當老資格的僧侶了。”
“那就是次席了呢。如果覺丹禪師不在的話,小坂先生就有可能成爲領導人是嗎?”
“開、開什麼玩笑!”常信露出詫異的表情,“他從一開始就是那個位置了。現在反倒是被慈行師父給取代……”
“常信師父。”
佑賢勸諫。常信似乎對了稔觀感不佳,提到了稔的時候,語氣尖酸刻薄。
“真教人搞不懂呢。那麼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那個人……”
“難道他有什麼問題嗎?借用和田先生的話,他與俗世多所牽涉是嗎?”
“嗯,事實上好像真有那種寺院。實際上並不改宗,而在契約上與法系上毫無關係的本山締結本末關係——確實曾有這樣的寺院。”
硬要說的話,就是——奇怪。
“我想應該也沒有。我對教義也不清楚,不過那種說法在曹洞宗的寺院常聽到。我也曾經從家兄那裏聽過。”
敦子撫摸下巴,這個動作很像她哥哥。益田望了她的動作一會兒後,開口問:“中禪寺小姐,請問這座寺院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佑賢眯起眼睛打斷常信的話。“這事並沒有證據。那個人總是說寺院應向外界敞開大門,再繼續固守現狀,遲早會無法維持。那麼寺院就應該在經濟上獨立,宗派也必須……不、不,我當然也是反對。”
“那麼稍後見。”
“藥石已經準備妥當了。”
“這座寺院沒有檀家,同時又是不受本末制度統制的獨立寺院,卻又相當古老,而且還藉藉無名,位於箱根——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是在交涉採訪的時候,從幾家寺院那裏聽到的。”
“俗物?你是說俗人嗎?”
就在這一瞬間,鳥口躺倒下去。
飯窪低垂着頭,正在沉思。
但是就是有些不諧調。
有什麼東西不足,有哪裏錯位了。
“你照着警察先生的吩咐,帶他們參觀寺內。菅原先生、益田先生,這位是貧僧的行者託雄,有事請儘管吩咐。首先要去了稔師父的草堂是嗎?”
常信還是一樣機敏地說。接着佑賢像在挑選什麼似的掃視我們,最後視線停留在飯窪身上,開口了:“稀譚舍的各位,飯後這位英生會帶領各位參觀。山內各處皆可自由行動無妨。攝影也請隨意。只是要拍攝修行中的僧人時,請先告知英生一聲。”
“託雄。粥罷之後,帶這幾位到雪窗殿去。”
這次——我想只是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因爲不知道,所以連明不明白都不明白了。
“不愧是古董商,真詳細哪。”菅原驚訝地說。
“嗯……要是這時候家兄在就好了……只是我想這與犯罪並沒有關係。”
此時紙門打開,英生探出頭來。
“呃……不過關於投資事業這一部分,我們想知道得更詳細些。還有侵佔公款的部分,身爲警官也不能置若罔聞。即使只是流言,也有這樣的跡象是嗎?”
“刑警先生,了稔師父這個人的確在許多地方遭人誤解,但是就這麼一口咬定他是壞人,也有失妥當。了稔師父並非一般人所說的花和尚、破戒僧之類。唔……”
就我所知,警官與宗教家似乎天生就合不來。
“在。”
若要以科學的思考去理解世界,就必須有所覺悟,得將不明白的事就這麼不明白地擱置下來——京極堂這麼說。
“是的。首先這個地方——很古老對吧?今川先生,你認爲呢?”
因爲我對宗教一無所知,或因爲我站在目的意識稀薄的局外人這種不負責任的立場,所以無法用科學的思考來處理這起事件。
“還是剛纔和尚的講解在教義上有誤?”
“可是,這裏很古老是錯不了的吧。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這裏真的有股老臭味呢。”鳥口用手指撫摸榻榻米的邊緣說。
這座寺院……不,這次的事件當中,沒有任何不可思議之事。既沒有發生違反物理的事,也沒有超越人類智識的不可解之謎。
今早的那場推理之後,敦子似乎受到信任了。
“請等一下。”菅原用手勢制止,“如果內容再複雜下去,還是改天再慢慢聽你們說吧。我們想要先知道小坂先生這個人的爲人。”
佑賢和常信同樣不悅,望着鄉下刑警的臉。
“其實我從以前就知道這座明慧寺了。雖然我沒有來過這裏,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佑賢瞥了一眼常信。“他與這位常信師父有些想法上的分歧。兩人雖然經常起衝突,不過那也是熱心修行佛道的結果。是教義解釋不同,以及修行方法有所差異。切勿以俗世的常識標準來判斷。”
注:僧侶不守清規,出法界遊玩,即稱“破夏”。
就像看到高等數學的算式,就算這個算式錯了,也不明白哪裏不對,當然更別說糾正錯誤。不,別說是指出錯誤了,就連它是錯的都不曉得。就像益田刑警說的,是笨蛋。
若問爲什麼,因爲我無知。
“那樣的話,你的意思是這座寺院是江戶時代以前就建立的嗎?”
託雄同樣行禮。
“可是那樣的話,應該會登記在某個時代的末寺賬上纔對。但是這裏並沒有登記。”
聽到佑賢這麼說,常信翻起三白眼瞪他:“佑賢師父,你這話是真心的嗎?真教貧僧懷疑自己的耳朵。那個人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投資事業,不僅如此,還侵佔公款,在花街包養女人,極盡奢侈之能事,耽溺於遊興——是個淨會破夏[注]的……”
今川睜大了眼睛,嘴巴稍微鬆開,仰望天花板說:“很古老。例如說那座三解脫門,那是五間三戶二重門,這與五山的樣式相同。五山之外的寺院三門規模較小,都只有三間門左右。還有那道迴廊,以迴廊連接三門與佛殿這樣的樣式,是臨濟宗系的寺院中所沒有的特徵,因此一般都認爲禪宗寺院沒有迴廊,不過這好像是個錯誤的看法,原本似乎是有的。現在有些曹洞宗的寺院還保留有迴廊。而且那座佛殿的規模大到令人難以置信。雖然不華麗,卻極爲宏偉。簡直就像五山——而且還不是現在的五山,而是古圖上的五山寺院的伽藍。這座寺院位於這種深山僻野,而且也沒有移建的跡象。此外山間似乎也散佈着塔頭[注]——我想至少這不是近世的建築物,是中世的。”
所以纔會覺得不安定。
“就算你這麼說……”菅原用鉛筆搔頭。
佑賢制止想要開口的常信,中斷了這個話題。
“不是的。”
“聽到的?知道這裏的寺院有好幾家嗎?幾家是有多少家呢?”
同樣正在思考的敦子說了:“這裏有點……奇怪。”
注:原本指禪宗中高僧居住之塔,在日本禪宗中則特指大寺院內的小寺、別寺。
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嗎?
“明白。”
“是因爲無法經營下去嗎?”
“什麼意思?”
這種情況,即使那道算式是正確的,無知的人也只能夠經常心存疑念,懷疑它可能是錯的。而這是隻要無知一天,就永遠擺脫不了的暖昧不明。看樣子,無知的我早已在根本的地方遭到科學思考的捨棄了。
儘管如此,卻又無法用科學的思考加以理解。
益田把話鋒轉向我,我慌了手腳:“我、我不行。這種情況,飯、飯窪小姐跟敦子比較……”
“當然了,那隻不過是虛言罷了。那種事不可能做得到!說起來您和我又是爲了什麼來到這種……”
“這樣啊,那麼知道這裏的那四家寺院的宗派是……”
“可是啊,小姐,這裏離舊東海道也很遠,而且也偏離了巡迴箱根七湯的道路。”
“請多指教。”英生把頭貼在榻榻米上行禮。
因爲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所以纔不安定。
常信朝紙門外出聲:“託雄。”
“是啊。”
“不,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明確的信息。關於此事,慈行師父正在監查當中。”
“我有同感。結果除了被害人的年齡之外,什麼都不明白。雖然我已經習慣被別人打迷糊仗了,但是被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到頭來竟然什麼都沒搞清楚!”
這是最恰當的形容。
“藥石就是晚齋。”
“是,遵命。”
“會不會是做出虛僞的申報,只在表面上宣稱是屬於哪座本山的末寺?”今川提出尖銳的疑問。
益田露出極端不願意的表情。佑賢笑了。
敦子再次把手擺到下巴上說:“嗯,我是這麼想。可是若是這樣,而這裏又是不屬於任何法系的獨立寺院,那麼明慧寺就等於是逃過了幕府的宗教統治。因爲自元和時期頒佈寺院法度之後,幕府便開始製作末寺賬,積極地管理寺院並掌握宗派……”
“那就是那個了。”
“啊,完全無法理解。我的屁股也到極限了。前途堪慮。”
“很奇怪,有哪裏不對勁……”敦子繼續說,“飯窪姐,你是怎麼知道這座明慧寺的?”
“要招待客人,總不能和僧人一樣一湯一菜,因此典座也費了一番苦心。不過畢竟是山寺的齋飯,實在稱不上豐盛。”
雖然如此,應該是這次惟一的依靠的怪異,也在很早的階段就幾乎被全數否定了。
“這裏會不會也是那樣?”
“佑賢師父,常信師父,差不多……”
紙門再次打開,那裏有一名方纔跟在常信背後的隨從僧侶。一樣很年輕。
“但是這裏藉藉無名啊。既非官剎也非名剎,沒有留在記錄上。”
只能放棄思考了。
“幕府認爲只要弄清楚本山與末寺的關係,那麼僅須控制少數的幾座本山,就能夠掌控全國的寺院了。所以一些敷衍的寺院也被迫轉宗或轉派,編入組織當中,同時幕府限制荒廢的寺院重新復興,禁止新寺建立——就這樣不斷地統合廢除到最後,據說到了元祿時代,全國寺院的本末關係幾乎都已經整頓好了。在那個時間點,已經沒有無名寺這種東西了。每一座寺院都可以查出是哪座山系的第幾號寺院。能夠維持獨立寺院身份的,只有官剎、名剎等勢力龐大的寺院而已。”
“是因爲我們對宗教太無知了嗎?我們是笨蛋嗎?關口老師明白嗎?”
菅原同意鳥口的話。
“是什麼呢?”
不能將之歸咎爲妖魔鬼怪所爲了。
“可是我只會讚歎,並不懂它學術上的意義,也無法切確地估算出年代。所以搞不好我完全看錯了。而且我連隨便一個壺都沒辦法好好地估價,以一個古董商來說是不及格的。”
“只是?”
“咦?呃……曹洞宗和臨濟宗,兩邊都有。”
敦子繼續說:“我也認爲這座寺院相當古老,它所在的位置就讓人這麼認爲。這裏的交通現在雖然極爲不便,但是這是以現在所使用的道路爲基準來看,纔會這麼覺得吧?”
菅原一臉厭倦。
“嗯,慈行師父還是老樣子,說話拐彎抹角的。與其說是與俗世多所牽涉,那個人根本就是個俗物。”
亦即……
“哦,是飯啊。”鳥口小聲地但很高興地說。
“這樣嗎?”
“沒錯,俗人。充滿慾念,不是個禪師。”語氣充滿不屑。
“可是如果是從舊鎌倉街道來的話——雖然稱不上便利,但也還容易過來吧。俗稱箱根八里的東海道的一部分,是江戶初期所制定的。在那之前,應該都是利用一條名叫湯坂道的道路纔對。雖然只是推測,不過我想從那條路前往這裏的話,應該還算方便。”
“記得是……四家。準確地說,連名稱都知道的只有一家,其他的連名字都記得模糊不清,感覺他們只知道大略的地點而已。只是……”
奇怪。
“那麼是哪裏不對呢?”
“但是常信師父,了稔師父似乎想要徹底改變這座禪寺。不,雖然他可能只是嘴巴說說而已。”
“藥石?那是什麼修行嗎?”
兩名僧人靜靜地起身,穿過跪坐在鄰室的兩名年輕僧侶之間,頭也不回地退出了。益田像要挽留似的伸出手去,對方卻毫無響應。菅原看着他們的背影,接着視線落向一直打開的記事本,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英生與託雄異口同聲地說“請稍候”,再次垂下頭去,關上紙門。
“你怎麼知道?”
“家兄調查的,他拿出現存的寬永寺院本末賬之類的來查。”
“你哥哥是什麼人啊?”
菅原露出詫異的表情。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鳥口戳戳我。
“是個書癡,有病的書癡。”
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寺院,京極堂想必相當不甘心吧。但是也虧他弄得到那種古書。我一問,敦子說就:“好像是拜託明石老師的。”
明石老師據傳是中央區最瀟灑的男子,相當於京極堂的師傅。我這麼說明,鳥口便說:“唔,師傅的師傅啊。”
“總之,江戶時期的記錄當中,並沒有箱根山明慧寺這樣的寺院。這若是離島或邊境還可以理解。可是這裏與當時的交通要衝——箱根驛站只有咫尺之遙。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敦子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這次的事件當中,目前尚未發生任何物理上不可能的事。然而卻似乎在不同的意義上有着不可能的事。
——或許有不能夠存在的東西。
京極堂說過這樣的話。我身在不能夠存在的場所。
敦子繼續說道:“而且到了明治,寺院益加組織化了。首先有廢佛毀釋的影響。經營困難的寺院,除了廢寺或合併之外,別無選擇。而隨着明治五年神祗省[注一]廢止,明治政府頒佈了一宗一管長制。禪宗被統一算爲一宗,我記得天龍寺的貫首應該是第一代管長。之後曹洞宗獨立,成爲臨濟、曹洞兩宗,臨濟宗再分出各派,而黃檗宗獨立,直到現在。在這個階段,哪個宗派有哪些末寺已經非常明確了。但是其中似乎也找不到明慧寺的名字。”
注一:神祗省爲明治初年的政府神道教機關。於一八七一年延續神祗官設置,負責推動大教宣佈0;明治政府的神道國教化政策1;,但隨着神道國教主義的退潮,於一八七二年遭廢止。
“哦哦,徹頭徹尾的地下寺院哪。”
鳥口玩笑似的說。
“嗯。不過這是記錄上,也有可能發生登記遺漏之類的事——可是有一點還是讓我覺得很納悶——”
“哪一點?”
變得越來越慢了。
不,時間的速度改變這種事,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這是主觀的問題,換句話說,只是我們的肉體和心理受到了不熟悉的環境影響罷了。
外頭已經暗下來了。
——成爲神子,無須置身此世,
仔細一看,益田正把敦子的話抄在記事本上。
好像一點都不夠喫。
換句話說……
“今川先生!是歌,有人唱歌……”
鳥兒啕啕啼叫。
注二:一八六九年,薩摩、長州、土佐、肥前四藩主主動將領土及領民奉還給中央朝廷,其他藩主亦跟進,達成形式上的中央集權,也是其後廢藩置縣的契機。
用膳完畢後,菅原有條件地釋放了我們。
外頭已經暗下來了。
“真不可思議。”不一會兒,他看着我說,“這裏……是哪裏呢?”
“咦?這裏是……”
——這就叫做先入爲主。
所以……
膳食很樸素。不是稱得上懷石料理[注]的精緻餐點,也幾乎沒有味道。一方面可能是因爲照明很暗,而且東西喫起來口感很相似,再加上不知道喫進嘴裏的究竟是什麼,纔會覺得味道都一樣吧。聽說禪寺很注重用餐的禮儀。雖然沒有特別受到監視,但不知爲何我們卻遠比平常守規矩,默默地用餐。
我應該已經決定這麼去想了。
——燃燒於煩惱的爐竈間,化做飛灰……
——成爲人子,被裝進煩惱的……
“菅原兄,你幹嗎突然管起逃漏稅來啦?而且要是說山裏的和尚全部都是嫌疑犯,就跟我們那裏的山下沒有兩樣了。”
“對喔……”
“真奇怪呢,”菅原總算明瞭了,“的確很奇怪。裏頭有什麼黑幕,這是刑警的第六感。”
“既無本山也無末寺的獨立寺院的檀家,爲何會住在那麼遙遠的地方?而且還是團體?”
談話就此中斷。
這裏只不過是與俗世土地相連的、平凡無奇的一座山。
今川伸手指去,我慢慢地回頭。
這完全是日常的延長。
今川嚇一跳似的後仰,跟了上來。
彷彿從景物中浮現出來。
今川默默地坐着。
——成爲鬼子,無可置身此世,
“可是……”今川插口道,“會不會是那個時候有檀家,而現在沒有了?我聽仙石樓的女傭說,戰前有像是檀家信徒的團體客拜訪這裏。雖然現在好像已經沒有了。”
“應該吧。住在附近的話,就會直接過來了吧。”
——明日也碎裂。
“可是,這與這次的事件無關吧?”
“消滅沒有檀家的寺院?”
可是,這裏果然還是非日常。
穿過大門時,我下定決心絕不去這麼想。
只有少女一個人色彩繽紛。
即使如此,鳥口依然獨自大口大口地喫着。
那樣一來、那樣一來,我就出不去了。
“不是的。那個時候,明治政府命令無住持、無檀家的寺院必須廢寺。”
——在那裏。
的確,彷彿連時間的流速都不同。
“這可難說喲,益田老弟。要是有什麼祕密的話,就有可能成爲動機。而且兇手很有可能是和尚啊。可是啊,那些和尚看起來口風很緊,而且他們講的話幾乎都莫名其妙,我們說的話他們也聽不懂,就算逼供也沒用吧。好,我下山去查個清楚。說起來,這些傢伙一定也沒繳稅金。用了這麼一大片日本的土地,得要他們付錢纔行。”
我佩服不已。我老早就放棄了思考,敦子卻未如此。她明確地抓住我所感覺到的暖昧不明,將它具體說了出來。
我衝出外面。
好安靜。
時間纔剛過五點。
樹影下站着一名穿着長袖和服的少女。
我覺得不管是山下還是菅原,結果都只是在自我正當化。排除擾亂社會秩序的異物,是他們警官的責任。但是這裏並非我們生活的社會——他們所應該保護的社會。在這裏,異物毋寧是我們,是他們。
兩個人都一樣——我心想。
“是的,我聽見了。”
此時,少女輕巧地一跳。
“在這種地方靜靜地生活是不是很不錯呢?關口先生。遠離醜陋憂愁的塵世,忘卻時間的流逝……”
“是山中異界啊,今川先生。”
寂靜得教人喫驚。
“是的。所以如果這裏是無檀家寺院,能夠存續到現在是很奇怪的。”
幻聽嗎?
是一種不可思議的亮度。明明昏暗,卻不陰暗。
破案恐怕很困難吧——我如此狂妄地徑自想像。
顯然,今川想要的並不是“箱根”這種愚蠢的答案。
剛纔的年輕僧侶出聲之後,打開了紙門。
我心想。
“檀家信徒——我想還是沒有的吧。說起來,明治政府因爲難以決定寺社領地、墓地以及該徵收的土地標準,當時還對全國的寺院進行了寺領的詳細調查。在那個時候,這裏究竟是如何應對的?這座明慧寺的寺領沒有被沒收,而且還無檀家,儘管如此,卻沒有遭受到任何處分。”
兩名刑警在託雄的帶領下,前往小坂了稔以前居住的建築物。敦子、飯窪和鳥口則由英生帶路,參觀寺內。
然而這裏卻已經是夜晚了。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想要貫徹正當性或自我意識,就必須將構成周遭環境的一切全數否定纔行。所以山下警部補纔會懷疑起仙石樓的所有客人,而菅原刑警則懷疑起明慧寺的全部僧侶。
注:懷石原本指的是禪僧在修行時用來暖腹和忍耐飢餓時所使用的“溫石”,和溫石一樣用來稍微解餓的料理就稱爲懷石料理,原先是指茶會飲茶前先享用的簡單料理。但隨着時代變遷,懷石料理逐漸演變成豪華的高級宴會料理。
——啊,主觀的時間……
即使發生了殺人事件,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緋色花紋。紺青花紋。紫色花紋。
再這樣下去,我的時間遲早會停住。
他的條件是全員必須在九點以前回到這座內律殿。他會作出這樣的判斷,應該不是因爲我們值得信任。而是比起我們,他現在更懷疑和尚罷了。
無論置身何處,一小時就是一小時,一分鐘就是一分鐘。太陽同樣落下,同樣升起。並非不去計算,時間就會延長或縮短。
若因爲難以理解,就將無法理解之事囫圇吞棗,自以爲理解也沒有用,遑論完全予以否定,更是什麼都無法瞭解。若無視細節和微小的差異,將事相混爲一談地看待,就和無視每一棵樹,把它們粗略地當成一片樹林和山地的我沒有兩樣了。
“唔……”
輕柔地,搖晃。
“別把我跟他混爲一談。我可是在現場幹了十年,經驗比他老道太多了。”菅原盛氣凌人地說。
刑警們——特別是菅原,似乎對僧侶們產生了明確的疑心。
總覺得晃動得很慢。
今川說“原來如此”。
齊剪的一整片劉海,
因爲既然沒有警方監視,我也不必假意採訪了。
而我——猶豫再三之後,決定和今川兩個人留在內律殿。
是歌,是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的歌。
儘管這裏是現代日本,卻非我們生活的現代,也非我們居住的日本。這是一座徒步數小時就能夠抵達、土地相連的寺院,也有住址,連信都能夠送達,然而這裏……
少女在唱歌。
——今日碎裂,
歌?
四周是一片雪景的白,然而太陽已經西下了。
相當敏銳的指摘。敦子立刻回答:“你說的那些團體客,如果他們是住宿在仙石樓的話,就表示他們是來自遠方嘍?”
“也就是——這裏是一座無檀家寺院。明治四年,全國的寺院除了墓地和宗教上需要的設施以外的土地——也就是寺領,全都被府藩縣給徵收了。在那之前,版籍奉還[注二]的時候朱印地[注三]也已經遭到沒收,所以當時寺院的經營就已經產生了根本上的變化。寺院失去了生產的手段,若不完全依靠檀家,就只能另覓財源了。”
我非常瞭解他這麼問的心情。
但這樣是不行的。
“今川先生,剛纔……”
注三:江戶幕府發給朱印狀,政府認可寺院、神社之領地。可免除年貢、課役,但禁止買賣、租賃。
只是失去了色彩,世界成了灰色調。
——啊。
都市的話,這個時刻說是黃昏還太早。
“啊,那是……”
“所以沒有檀家的寺院不可能存續到現在?”
在這座寺院裏,該被排除的是我們。
這場短暫的用餐十五分鐘就結束了。
——如是佛子該如何。
——爹爹孃娘請原諒。
少女轉向這裏。
沒有表情。
那是人偶嗎?
瞳眸是兩顆漆黑的、無底的洞孔。
有如被澆上一盆冷水似的,我渾身戰慄。
“啊,果然是在這裏。”
背後傳來今川的聲音。
我回過頭去。
一片昏暗,我看不清楚今川的臉。
“就像……久遠寺先生說的。”今川說道,走到我前面。
“今川先生,不可以去。”
我抓住今川的袖子。
“那、那……”
——那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東西。
——哎呀,真恐怖。
“總之不可以去。”
“可是……”
或許就像京極堂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個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她的瞳眸沒有光輝,臉上沒有表情……
這裏——明慧寺,除了貫首以外,共有三十五名僧侶。全員齊聲誦經。獨特的發聲法使得聲音彷彿不是傳進耳朵,而是直接震動腹部。整座堂內都在震動。
凌晨三點半。
用沒有眸子的眼睛瞪着我們。
接下來終於開始坐禪。
——不行,會離不開這裏的。
四周還是一片陰暗。振鈴的聲音響遍全境0;照片11;,僧侶們的一天開始了。
全山的僧侶們齊聚一堂修行的景象0;照片21;真是壯觀無比。被稱爲殿行的僧侶們曳步前進,搬入教典和閱覽臺。
配合雲版這種響器的聲音,僧侶們集合到食堂。默默無語,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唱頌偈文,開始粥座0;早齋1;。筷子的拿法、鉢的捧法,甚至連蘿蔔乾的咬法都有禮節規定0;照片51;。沒有人彎腰駝背,也沒有人發出聲音。用餐結束後,在鉢裏倒進一杯茶,以茶洗鉢之後收起。以用餐而言,這種情景相當奇異,但這也是修行。
禪寺的一天全都由這些“響器”來管理運行。
我這麼想道。
《大般若波羅密多經》的轉讀開始了。所謂轉讀,是將教典迅速流暢地翻過略讀0;照片31;,來取代誦讀一整卷經文。若不這麼做,是無法讀完全部六百卷以上的大教典的。轉讀是動態的,但這些全都是根據禮儀來進行,絕不草率魯莽。
少女面朝我們這裏,靜止了片刻。
配合貫首抵達的鐘聲,禪師們恭敬地進入本堂,開始早課0;早晨的修行1;。
——是妖怪。
步幅、放置的位置、捧教典的角度到低頭0;敬禮1;的角度,全部整齊劃一。僧侶們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動作從頭到腳都有嚴格規定。
不對,少女在瞪我們。
*
不僅是起牀,報時的鐘聲、集合的信號等等,全都藉由聲音來通知。響器的種類有鍾、太鼓,以及被稱爲巡照板和魚板的木板等等,形形色色。關於敲打的次數和順序,皆有極爲詳盡的規定,僧侶們必須對此完全知悉。一聽便知其意自不必說,若是輪到自己負責敲打時,也絕不允許任何失誤。時間徹底地受到嚴格遵守。
——要把它當成妖怪。
“啊……”
我別開視線。
當我再次移回視線的時候,少女已經不見了。
負責振鈴的僧侶必須冒着嚴寒,從法堂到方丈0;禪師起居處1;、旦過寮0;新來僧侶的宿舍1;、知客寮0;接待賓客的設施1;與境內之間奔馳過一巡,通告一天的開始。
——中斷——
早課結束後,僧侶們便進行各自的公務。
冬山的早晨冷冽刺骨。
山中充滿了緊張感。緊接着各種音色的鐘與太鼓響起,這便是禪寺的時鐘。
所以她也不屬於此世。
如果她不屬於此世,那麼……
僧侶們所進行的並非等同於經濟活動中所謂的工作,他們並不會在工作中尋求工作以外的意義。因爲這並非勞動,而是修行。就連清掃和炊事,在寺院中也被視爲修行。僧侶們全員皆是構成寺院這個社會的成員,一定都負責某些職務。盡這些本分,也就等於修行。
在此期間,典座0;炊事負責人1;的僧侶們會製作膳食,膳食是常聽說的一湯一菜。早上是粥,中午和晚上是麥飯,非常簡素。
坐禪在一棟稱爲禪堂的建築物裏早晚進行。禪堂與食堂、浴室並稱“三默道場”,也就是不許發出任何聲……
例如法堂的清掃0;照片41;當然也是修行的一環,不能留下一點灰塵。這些作務說起來就像動態的坐禪。
她如果屬於此世,就絕非不可思議。
所謂公務,就如同字面所示,是執行公共事務,但它與俗世所說的公務並不同。
早上四點開門。此時法堂的蠟燭、燒香用的木炭等必須全部點燃,準備妥當。僧侶的動作不容許一絲多餘。
修行僧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此外,修行的時候也充分地利用鑼和木魚、手鑿等響器。它們的音調十分莊嚴,讓人有一種彷彿在聆聽音樂的錯覺,然而絕對不能夠把它當做音樂來欣賞。
可是,這裏並非此世。
我的時間停止了短暫的一瞬間。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啊,京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