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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鼠之檻》 · 京極夏彥 · 6.1萬 字

老實說,我想都沒想過看到京極堂那張臭臉,竟會讓我感到如此安心。

我很清楚他驅逐附身妖怪的手法。

我好幾次差點去了另一邊,都被這個人給拖了回來。若是有人在交界處搖擺不定,這個朋友就會一臉不悅、無聲無息地靠過來,有時候推,有時候拉,把人給擺回他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不過這一次,我自認我並不是那種狀態。

因爲這次我只是一個既沒有主體性也沒有目的意識、隨波逐流地與事件發生關係的單純的旁觀者。

但是這麼說的話,鳥口和敦子也是一樣,他們與事件的關係,說起來就像是遭遇到他人不幸事故的旅行者。在自我的深層有機質與這次的事件發生關聯的,頂多只有飯窪小姐一人而已,而且有關聯的根據也極爲薄弱。看似大有文章的狀況雖然已經整頓好了,卻不知道這與殺人事件本身是否有關。我想今川也是一樣的。

儘管如此,我們全都鬆了一口氣。

敦子及鳥口,還有初次見到京極堂的今川和飯窪都是。

朋友皺起眉頭,宛如芥川龍之介的肖像畫一般,擺出把手抵在下巴的招牌姿勢坐在仙石樓的大廳。他一看到我們,表情變得更加慍怒,只說了一句:“你們這些冒失鬼。”

這遠比什麼都沒說要來得好。

接着,桑田常信和尚在益田等刑警簇擁下,進入大廳。

害怕的禪僧竭力維持威嚴,不期然地與黑衣陰陽師相對峙了。數小時前……不,那僅僅是六小時前的事。

我們硬把睡着的鳥口喚醒,移動到禪堂,當時應該是黃昏五點左右。

看到禪堂內部的瞬間,那種無以名狀的感動——雖然說法誇張了一些,但我一生可能都無法忘懷吧。

沒有聲音,也沒有氣息。然而裏頭坐着衆多的人。

入口處站着一名警官監視着。當然,衛兵既沒有說閒話,也沒有解除立正不動的姿勢,卻怎麼樣都格格不入。平常看起來規規矩矩的制服公僕,在禪堂裏卻顯得俗不可耐——變得只是一個古怪的異類分子。就連警官看起來都如此了,我們簡直是糟糕透頂的闖入者。緊張的空氣裏,根本就沒有我們這些無禮之徒的容身之處。我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也不敢坐下,只能歉疚萬分地縮在房間一隅。

半晌後,一名僧侶回來,接着另一名僧侶出去了。看樣子僧侶們正一個一個依序被叫去偵訊。

進來的僧侶無言地站到自己的座位——“單”前面,深深行禮後右轉,再次行禮,背向“單”的方向踏上,然後坐下。右腳放在左腿上、左腳放在右腿上,前後左右輕晃身體,調整坐姿。他眼睛半眯,調勻呼吸之後,再也沒有一絲動靜。

他是在集中嗎?

還是在擴散?

“你們這些冒失鬼。”

“這位是家兄。”

是老鼠嗎……?

又經過一小時左右,益田過來了。

“我不知道。”

“裏面也差不多啊。”

“沒有啊。”外面的警官冷淡地回答。

也曾聽說禪並非如此熱切的行爲。

警官跑了出去。我慌忙穿上鞋子,從門口往外窺看。恰好那個時候,禪堂的門打開了。

“至少要好一點吧。”

是冬季的夜風吹過了山間吧。

看不下去。

“怎麼了?”

鳥口悄悄地對敦子說:“唔,敦子小姐,師傅是魔法師嗎?”

我們被帶到外面,移到旁邊的小型建築物。

果決。不,太果決了。若非懷抱着巨大的熱情行動,連瑣事都無法完成。然而別說是賭上人生,連一點風險都不願揹負的我,實在是做不來這種事。我的人生不僅總是缺乏緊張感,還總是被莫名的不安所包裹。完全兩相矛盾。我光是置身子昏暗禪堂的寂靜中,就幾乎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現在嗎?”

“這位是……”益田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京極堂。

“嗯……?”

三名警官出來,阻止常信。

好想趕快到外面去。

早課和行鉢都沒有問題,但是到了採訪坐禪的時候,我再也無法忍耐,一個人離開了禪堂。

“喔。”

但還是一樣不舒服。

華麗的袈裟,桑田常信……

“嗯?”

不可能。

“沒有啊,很安靜啊。”

敦子歉疚地說,益田瞬間便停止了懷疑——看起來如此。

不出所料,山下的叫聲響起:“益田!益田!”

胸前拿着警策的佑賢和尚靜靜地在僧侶之間來來去去。活動的就只有他一個人,我的視線無意識地盯着佑賢的動作。光線微弱的堂內很難識別出每一個僧侶。不過我也只認識慈行和佑賢,以及爲我們帶路的英生與託雄,還有巨漢哲童而已,即使光線明亮,或許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京極堂的臉色就像肺癆病人般難看,面相和心情都糟糕透頂。再加上他身穿和裝,初次見面的人會覺得怪異也是當然的。

就算敦子問我何謂坐禪,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掌櫃大爲喫驚,把我們領到大廳去。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如果事態急轉而下,一口氣解決的話,就太令人高興了。”

警官站起來,打開門扉。“喂,外面有沒有異狀?”

一名年輕警官爲了監視我們而留在室內,但我懷疑他是否真的瞭解狀況。外面好像還有一個人。也不能歸咎於有人監視,但我們沒有一個人開口,就連坐姿都不敢改變,只聽得見衣服與榻榻米磨擦的聲音。

“操縱怪物的大師?那是落語吧,益田先生。”

“別跟我裝傻了,關口先生。我從石川警部那裏聽說嘍,他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像魔法一樣解決了事件對吧?原來他就是敦子小姐的兄長啊。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不。我聽見了,那是人的聲音。”今川說。

“有沒有……”敦子發現了,“聽見什麼聲音?”

儘管是下坡,卻比上山時更加寸步難行。

那並不是風。

只是稍微暖和了一點而已。

呻吟——是木頭傾軋般的聲音。是啜泣嗎?那是……

是慈行歇斯底里的聲音,接着是硬質的聲音:“放手,我不逃也不躲!”

“不曉得,操縱怪物這一點倒是真的。”敦子這麼回答。

一道白影晃過他背後的黑暗。是——阿鈴。除了我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常信甩開警官似的,大步往知客寮的方向走去。察覺異變,知客寮的門口探出一張男人的臉——是菅原刑警嗎?我走到外面,與益田並肩而立。到處都看得到陌生男子佇立着,應該是前來支援的刑警。

突然,一陣粗暴的風捲起,野蠻人發出的粗魯聲音從入口侵入進來,是數名刑警和警官,支持的搜查員抵達了。

刑警們手裏都拿着特大號的手電筒,但是被幾條光束片斷地照射出來的風景碎片,卻完全是莫名所以的異樣光景,地面與景象翻轉過來,失去了平衡感,根本分不清是在上山還是下山,甚至連上下的感覺都迷失了。

而且堂內相當寒冷,氣溫和外頭沒什麼兩樣。鳥口揉着依然赤紅的眼睛,我們在路上向他說明狀況,但是他好像還沒清醒過來。

我只能像個滑落溼冷隧道的小動物般,隨波逐流。

“你當然不知道啦,我的意思是叫你過去看。”

在寺院時,益田還把敦子稱做中禪寺小姐,不知不覺間竟改口爲敦子小姐了。不管怎麼樣,益田的發言一定讓轄區的刑警們更加起疑了。

今川似乎陷入恍惚——在我看來是這樣。

鳥口出來了,敦子也跟着探出頭來。

“這、這樣啊。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這位就是那個操縱怪物的大師吧!”

兩者都不是。

我覺得這兩方說得都對。

“我就不能在這裏嗎?我有我的事要辦。託你們的福,給我添了大麻煩。”

“是不是風啊?”

“有沒有聽見什麼?”

“待遇會比待在這裏要來得好。而且平安抵達那邊的話,你們就被釋放了,山下先生說可以不必再把你們當成嫌疑犯了。準備好的話,馬上就出發。儘可能快一點比較好吧。”

“哦,各位,把你們丟不下管到這麼晚,真是對不起。不好意思,接下來要麻煩各位回到仙石樓去。”

不久後,樹與雪與黑暗渾然化爲一體,我宛如降生在夜晚山間的嬰孩般,抵達了仙石樓。

雖然完全不瞭解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者說完全沒有接受說明的餘裕——我們與數名刑警,不知道爲什麼還有桑田常信,一同走下山道了。

“鳥口,那條道路路況很險惡嘛。”

不,那是……

“常信師父!你適可而止一點!”

“沒錯,夜晚的山路很危險。不過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名刑……”

“唔,能夠被釋放是很高興,可是也有可能無法平安抵達是嗎?”

有人說,禪能夠培養注意力。

耳中聽見的,淨是樹木在遠處喧鬧的聲音。

只是視覺上受到遮蔽罷了。大批僧侶在隔壁建築物持續打坐的現實,就算想要割捨也割捨不下。例如說有個盒子裏裝了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就算明白只要不打開蓋子就不會有事,卻反而更不願意把它拿在手裏吧。因爲明白裏面裝了什麼,卻不能看見的狀態,會引發更大的不安。

早晨採訪時也是這樣。

雖然隔壁的大盒子裏裝的不是什麼不明所以的可厭東西,而是清淨的修行僧衆。

坐在門框上的警官對她的話有了反應,稍微轉動臉的角度。他在豎耳傾聽。

受到昏沉——即睡魔襲擊時,或者被看出心思紊亂時,坐禪中的僧侶會被用警策敲打。

我也曾聽說,禪是一種冥想法。

而且聲音——來自禪堂。

警官偷瞄了我們一眼。

但我覺得完全不對。

那裏就坐着朋友——京極堂。

“怎麼了?喂,那是什麼聲音?”

“京、京極堂,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覺得就像這樣。

毫不熱切地,賭上整個人生打坐。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個半小時之久。

充斥整座禪堂的緊張感與令人受不了的壓力再次化爲無法形容的排斥力,把我向外推擠。

“也是吧。”

常信率領警官似的抵達了知客寮。

鳥口說,警官放下心似的恢復原本的姿勢。但是……

益田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說道。鳥口看着他的側臉說:“如果那麼順利的話,就不需要警察了。”

外面的警官進來了。

飯窪差點倒下,敦子扶住她,結果蹲了下去。鳥口早就在裝機材的箱子上坐下,站着的只有我和今川而已。

然後……

有人說坐禪是賭命的修行。

這次清楚地聽到聲音了。

一名僧侶回來了。我望向入口,看守警官的腳微微顫抖着。他很冷。此時,我終於明白了那種顫動正是把他和僧侶區分開來、把他貶至俗界的原因。

話說回來,這誤會還真是錯得離譜。若是把榎木津評爲“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像魔法般攪亂事件的偵探”還能夠理解,但京極堂卻是完全相反。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會是那個樣子嗎?

敦子冷得抱着自己的肩膀,飯窪則一臉憔悴地——掃視僧侶們。

“不勞費心!”

“正好,外面冷死了,跟我交換吧。”

不管別人怎麼說,京極堂都彷彿事不關己。

幾名女傭起來,帶我們到原本住宿的房間裏,接着好像要幫我們準備膳食。

警察分別睡在大廳以及常信被分配的別館。榎木津和久遠寺老人似乎都已經睡了。榎木津的房間在我的右鄰,京極堂的房間似乎是在更右邊的一間。

因爲累了,我困得不得了,但是在膳食準備好之前,我決定先稍稍泡個湯。

澡堂寬廣極了,脫衣場——這房間以脫衣場而言大得過頭——似乎位於我們的房間正下方。走廊底下一帶就是浴槽吧。

豪華的檜木浴槽裏,鳥口已經在泡了。

與虛弱無力的我相比,鳥口看起來健壯極了。

鳥口一看到我,就用放在頭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臉說:“啊,老師,這裏真是有如天堂哪,雖然肚子餓扁了。”

“你真是悠哉哪。”

“哦,我這個人的優點就只有體力過人嘛。要是肚子也填飽,就完全復活嘍。”

“你一直在睡,這是當然的吧。你這人真是無憂無慮哪。”

水很燙。我說“今後將會如何呢”,鳥口便“嘿嘿嘿”地笑。

“既然師傅都來了,就不必擔心啦。”

“你說京極堂嗎?他是爲了其他工作而來的,一定不想被牽扯進去的。”

我看到京極堂,明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卻也有着如此接近確信的看法。

身體一熱,就更想睡了。

回到房間一看,牀已經鋪好,女傭算準時間似的,端來了飯糰和熱茶。

明明應該餓得要命,我卻沒有半點食慾,只喫了一個飯糰就睡着了。

像頭野獸般蜷起身體睡了。

這是我睡着的時候發生的事——當然是傳聞。

敦子用雙手捧着似的拿着茶杯,看着掛軸。

“並沒有不對。只是如果把它看成悟逃跑了,所以去追尋,哦,找到悟了,得到悟了,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這是很大的誤會。而且若是這樣的話,這畫也不會畫成這樣了。如果我是漫畫家……是啊,如果要畫這種故事的話,第一格應該會畫男子與牛生活在一起的場面吧,然後牛逃走的場面也畫出來。而且這若是獲得悟的故事,這個房間的第六張‘騎牛歸家’就是最後一格了,不需要接下來的四張。這幅畫的男子是從空無一物的地方開始,結束在空無一物的狀態。第一格和最後一格不同的地方,只有男子揹着袋子這一點而已。”

“那種事無關緊要啦,哥。我剛纔說的,你怎麼想?”

“誤會?”

“是啊,發現牛的場面。”

“啊,這叫什麼來着?牛乳圖……?”

“就算想了也無從說起啊。既沒有人擁有不在場證明,也沒有人有殺人動機,而有機會行兇的嫌疑人多達四十人以上。只能從鎖定兇器及遺留物品等物理證據來找出兇手了吧?只要交給警察就能夠解決了,就算解決不了,也不會造成你跟鳥口的困擾吧。”

——那麼就去京極師傅那兒晃晃吧。

注二:長谷川町子於一九四六至一九七四年間,於報紙連載的四格漫畫。作品敘述蠑螺太太一家人的生活,反映了當時的社會世局。曾改編爲動畫,一直播映至今,爲日本有名的國民動畫節目,是世界最長壽的動畫節目。

“那個嗎?是《十牛圖》。”

“我不記得我有收過像你這麼會睡的徒弟,鳥口。但是你說的沒錯,我可沒閒到去膛這種渾水的地步。這種可疑的事,交給關口就行了吧。他一定會作出令人愉快的推理。”

“請問……”

“沒那回事。”

“啊,一人兩角嗎?”

“真是的,來到這種地方都要給人添麻煩。雖然我早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走廊上一片漆黑,刑警們也都睡了吧。

“哦,跟昨天聽到的一樣,很難呢。”

“一般是這麼說的,而這個看法說正確也正確。但悟這種東西不是獲得的。所以去尋找悟的畫本身就很奇怪。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態,悟總是在一個人自身當中,它不會逃也不會躲。”

“不是感想,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嘛。”

“黑的,是黑牛。”

要是在夜裏溜進敦子的房間,會被京極堂詛咒而死——鳥口是這麼想的,卻又說不出口,只能笑着打馬虎眼。禍從口出這句格言,鳥口似乎怎麼樣就是記不住。

“唔,對不起!”

注一:田河水泡於一九三一年開始連載的漫畫,敘述主角野狗黑吉進入猛犬聯隊這支由狗組成的軍隊,活躍其中的故事,是日本漫畫萌芽期的重要作品,主角黑野狗黑吉也是日本代表性的漫畫角色之一。

這麼說完,厭惡肉體勞動的書齋派舊書店東喝了一口茶。

“這是第六張‘騎牛歸家’,這個房間略其名叫做騎牛之間。男子已經完全馴服了牛,甚至騎在背上吹着笛子,他要回家了。那麼,鳥口,你房間的牛是黑牛還是白牛?”

“這麼說來,榎木津大將怎麼了?”

“沒錯。第三張是鳥口房間的畫。”

“可是你們又不是兇手吧?那就不要緊了。如果你們遭到逮捕並起訴,身陷冤獄,我會抗戰到底,但是不會那樣的。還是你是兇手?如果你是真兇,是來跟我商量怎麼樣纔不會被逮捕的,那可不行,我去通報警察。”

“那,悟不是牛,而是那個袋子嗎?”

鳥口連畫面都能夠想像出來。

昨天早晨在榎木津指揮下引發的鬧劇,感覺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那,這個說法不對嗎?”

“咦?啊,沒關係,這裏是我哥哥的房間。”

“就算有結局,這座仙石樓也欠缺了那最重要的結局部分。之後,第九張是水邊開着花朵的‘返本還源’;最後第十張‘入廛垂手’,是完全變了個模樣,有如布袋和尚之姿的男子——或者完全就是別人——揹着袋子站着。這樣就結束了。”

“起承轉合的轉嗎?那麼後面就是結局嘍?”

京極堂盯着鳥口。

注:學名爲Atachyes apicalis apicalis,蟋蟀的一種。外形雖似蟋蟀,但沒有翅膀,以後腿跳躍移動。喜陰溼,夜間多聚於竈旁,加上外形修長似馬,故稱竈馬,亦稱“灰駱駝”。

敦子的哥哥露出心情惡劣到極點的表情。剛認識京極堂的時候,鳥口總是惶恐得要命,但這似乎就是京極堂平素的樣子。他要是真的動怒或不高興,會更加恐怖。比起恐怖,面相更接近兇惡。經過半年,鳥口終於瞭解這件事,現在已經不甚在意了。

“那就是——山川草木悉有佛性?”敦子說。

“對。所以若把牛視同於悟,在外部四處尋找它,是件很奇怪的事。所以這完全只能視爲比擬。若不把它想成比擬的話,就會誤會。”

“什麼都沒想,沒有感想。”

“我不是在等你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們今天要回來,叫我從何等起?我只是和久遠寺先生聊得久了,又陪了榎木津一下,結果時間就晚了。因爲累了,所以在這裏借宿一晚罷了。我在和監視的警官閒聊時,你們就回來了。”

“我不太懂呢。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牛,總算把它帶回家,卻把牛給忘了嗎?毫無意義嘛。牛又逃跑了嗎?”

“全宇宙所向無敵的大將竟然怕蟲嗎?哎……”

“回去?哥,你是來這裏做什麼的?你不是爲了事件而來的嗎?”

“可是說到這裏的老鼠啊……”京極堂仰望天花板,“我留宿的湯本的旅館裏也出現了老鼠。究竟是怎麼了啊?”

善辯的舊書商轉動眼睛看向壁龕。

“對,牛和男子原本是同一個人。分裂爲二並同時存在這種狀況,本來是不可能的,更別說在同一個地點同時存在着兩者,更是絕對不可能。”

“所以說我不是你師傅。那個是禪門裏說的《禪宗四部錄》裏的其中一部。也算是基本的古典吧,《信心銘》、《證道歌》、《坐禪儀》,加上這個《十牛圖》,總共四部。作爲文獻雖然有價值,唔,但其實是多餘的吧。而且似乎容易招來誤會。”

“咦?白的!忘了塗顏色嗎?”

之後可想而知,京極堂將得自妻子們的情報,與得自久遠寺老人和榎木津的情報兩相對照,似乎看出了大概。

“不,牛沒有了,之後再也沒有牛登場了。接下來,是最角落的今川先生——我還沒正式和他打過招呼——他房間裏的畫應該什麼也沒有畫。這是相當於第八張的‘人牛俱忘’。”

“性命難保?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也沒畫?是白紙嗎?還是偷懶?”

“那是發現牛的場面啊,所以只畫了頭,害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呢。”

“怎麼誤會?”

但是京極堂似乎遠比鳥口更清楚地掌握了事態。聽說在半山腰碰到益田,十萬火急折回來的警官,高聲撥打電話請求支援時,京極堂正好抵達了這家仙石樓。

“那就是別的牛……不可能吧?要不然就是牛在逃跑時髒掉變黑了。”

“不對,《十牛圖》裏,悟還是以牛來比擬。與其說是悟,毋寧說是原本的自己——或者借用臨濟的話來說,就是‘五位真人’——不過這是表現上的問題,並不重要,就暫且說是悟吧。剛纔我也說過,悟不是存在於外側,不可能掉落在別處。每個人與生俱來就擁有它。不,擁有這種說法也不恰當——‘存在’也就是悟吧。凡百皆有佛性,這是基本。”

泡完澡的鳥口無法排遣那難以釋然的情緒。

據說他這麼想。

“悟道?今川先生說的那個嗎?那樣的話……哦,我明白了,這個牛就是悟對吧?求悟、找到悟、獲得悟……”

“倒了?”

“我們是嫌疑犯啊。可愛的妹妹被冠上殺人罪嫌,你這個做哥哥的竟然能夠毫不在乎。”

“鳥口,這若是不講得深奧一點就太白了。一休也說過,要裝模作樣。如果刻意說得白一點,這就像十張一組的漫畫。”

“嗯。由通曉事理的所謂師家來看的話,應該會有諸多領悟,但是隻稍微接觸了一點禪的小角色來看它,就會像慈遠和尚的小序中寫的,‘橫生頭角’,陷入不應該的地方。”

“不是偷懶,”京極堂笑道,“如果這是四格漫畫,這便相當於第三格。”

但是京極堂卻說不對。“一般會這麼想,但是不對。回到家徜徉的只有男子一個人。不僅如此,男子還完全忘了有牛這一回事。應該掛在那個房間的第七張就是‘忘牛存人’。雖然沒看到,不過隔壁的房間就叫忘牛之屋,錯不了的。”

“對,就像《蠑螺太太》[注二]一樣。首先是這個房間的掛軸裏騎着牛的男子,這是主角。在第一張,這個男子突然發現牛不見了。”

“師傅真冷淡哪。可是之前您一開始也是這麼說呢,結果最後還不是出面解決了?而且師傅竟然會等我們回來,我不認爲你完全沒有興趣哦。”

“對,他只目擊到牛的一部分,還沒有看到全部,也沒有得到牛。接着他就要把牛安上繮繩,抓住它,這就是第四張的‘得牛’。它應該掛在現在已經呼呼大睡的關口的枕頭上。然後男子終於成功地抓到了牛。第五張是牽着牛的畫——‘牧牛’,掛在隔壁榎木津的房間裏。接下來是這張……”

“他之前養過牛是嗎?”

“就像《黑野狗伍長》[注一]一樣嗎?”

不知疲倦爲何物的健壯年輕人,就像本人說的,喫了滿肚子的飯糰後,完全充電完畢,變得生龍活虎了。不管怎麼說,他都酣睡了一段非常長的時間,因此日夜完全顛倒,神志是越來越清醒了。

“那,師傅,您的意思是不打算涉入事件嘍?”

“喂,爲什麼我非得跑來這種殺人事件的現場自討苦喫不可?這裏不是有那麼多警察嗎?連榎木津都來了不是嗎?”

紙門靜靜地打開,回過頭來的是穿着浴衣的敦子。

“工作啊,工作。我有事想要請教明慧寺的貫首,但看現在這樣子……聽說第一個被害人是和尚的時候,我還心存一線希望,但是又有一個在寺裏被殺了,根本不可能去請教什麼了啊。真是的,只會給人壞事。”

“倒了。”

天花板發出吱嘎聲。鳥口覺得屋頂上有和尚,加快了腳步。記得京極堂的房間是在隔壁隔壁的隔壁。門扉的縫隙間透出微弱的燈光。不出所料,習慣熬夜的舊書商似乎還醒着。鳥口在門上輕敲兩下,將之打開。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哦,原來那是發現腳印的時候啊,所以我的房間才叫做‘見跡’呢。”

“多可惡的哥哥啊!對不對?”敦子理好浴衣的衣襟,轉向鳥口說。

他這麼想。

“哦……復概是瞭解了,但意義完全不明。敦子小姐明白嗎?”

“哦,是‘見牛’。”

“我聽說《十牛圖》是描繪悟道之前過程的圖畫……”

“那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嘛?”

因爲鳥口聽說京極堂經常熬夜,不是一兩點就會就寢的人。

“那是什麼意思嘛?”頭髮還溼漉漉的敦子說道,噘起嘴巴來。她看起來和平常判若兩人,讓鳥口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纔好。

“啥?噢,嚇死我了,我還以爲我搞錯房間了。要是被胡亂猜疑,我可是性命難保。”

鳥口一樣不知該往哪兒看纔好,視線移到掛軸上。

“哈哈哈,這想法不錯。一捉到牛,將它馴養的瞬間,牛就從黑的變成了白的。嗯,這一點暫且不管,你認爲下一張是怎麼樣的畫?”

“晚飯之後,他挺身而出說要驅除老鼠,意氣風發地爬上天花板裏面,結果那裏有竈馬[注]的屍體。鳥口可能不知道,榎木津最討厭乾燥的糕點和竈馬了。結果他當場覺得不舒服,昏倒了。偵探什麼的也不必幹了。”

“不曉得。唔,逮住了逃跑的牛回家,皆大歡喜……所以是在家裏和牛和樂融融地生活的畫面吧。”

“對對對。欸,師傅,那是怎麼樣的圖啊?昨天泰全老師……啊,老師已經過世了呢……啊,不是說這個,我們從第二名被害人那裏聽到了說明,卻完全不懂。”

聽完敦子的說明,鳥口失去的環節總算聯繫起來了。這的確是一樁大事。

主角滿足地望着津津有味喫着草的牛——若非劇情急轉直下。除了這種發展之外不會有別的了。

自己呼呼大睡時,似乎發生了大事。被叫起來的時候,雖然聽到一些說明,但是小說家那冗長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不得要領。話說回來,當時的氣氛也讓他無法向敦子或今川詢問來龍去脈,所以鳥口不太明白狀況。接着就在他還莫名其妙的時候,事情飛快地進行,待他定神時,人已經在仙石樓了。

“不,這個世界從這裏開始,沒有之前。這名男子發現牛不見了,前往尋找。這就是‘尋牛’,是那位飯窪小姐一開始住的房間的名稱。接下來,第二張是敦子房間的畫。男子發現了物理證據:牛的腳印,這是重要的線索。”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所以說,若是把牛視作本來的自己,牛跟男子就是同一個人了不是嗎?男子不知道自己本來是牛,以爲牛——真正的自己——在別處,於是尋找,然後找到了。但光是看着牛也沒有用,他想把牛據爲已有,於是千辛萬苦地修行。然後馴養了牛,得到了本來的自己。而回歸原點的時候——牛必須不見纔行。”

敦子詫異地說,裏面傳來京極堂的聲音。“當然是不小心誤闖你這匹野馬的房間,有幾條命都不夠的意思。鳥口,外頭很冷,能不能把門關上?”

“這個男子騎的牛是……”

那張掛軸的圖案跟鳥口房間掛的不相上下地可笑。一個男子坐在牛背上,感覺像是在悠閒地散步。

“所以牛就不見了?與其說是不見,倒不如說是本來就沒有?”

“對。關於這一點,有許多解釋,例如也有這樣的解釋:將悟這個目的譬喻爲牛這樣的做法,其實是爲了捕捉悟這個獵物的陷阱——很難懂嗎?只要捉到了獵物,就不需要陷阱了——嗯,這種比喻的比喻只會招來更多混亂哪。果然還是同一個人物不能夠同時複數存在於同一個時空這樣的說法比較容易懂吧?”

“嗯,我懂啊。對於我這種犯罪事件記者來說,這種說法比較容易懂。”

“這樣啊。”

“那就當做這樣吧。”京極堂說,“就這樣,男子成了孤身一人。或者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但是牛——本來的自己消失了,也等於是自己不見了。到了這個階段,一切都消失了,是‘無’。這就是第八張的‘人牛俱忘’。”

“這是佛教裏常說的,一切皆無……或者怎麼說,是在表現所謂的‘絕對無’嗎,哥?”

“你說的沒錯。當然,解釋要多少都有。這便是空其空——絕對空的‘圓相’,就是如此。”

“我不懂。”

“嗯,那我再說得簡單易懂一些。懷有目的,意識到它的時候,都還不是真的——或許該這麼說吧。生病的人會意識到健康,但是真正健康的人不會意識到健康,對吧?失去健康這種概念的狀態,就是真正的健康。不管是對自我或是對世界也一樣,還在懷疑自我是什麼、世界是什麼的時候,都還不是真的。完全沒有了自我和世界的時候,才第一次有了自我、有了世界……”

“覺得好像有一點懂了。”

“這樣就行了,鳥口。”

“哦,可我只是覺得懂了。”

鳥口覺得這話似乎在哪裏聽說過。

“這樣就行了。解釋和說明多如繁星,而且這也不是聽別人說明就能夠領會的事。不過姑且不論這個,我認爲‘人牛俱忘’是一種高度技巧的信息。在這之前的七張畫,以俗人簡單明瞭的說法來說的話,就是比擬漫畫。讀漫畫的時候,雖然有客觀享受情節與精湛畫法的讀法,但是例如看小說的時候,讀者會把感情移入到主角當中……不,有化身爲主角來讀的讀法。這《十牛圖》就強烈地主張這樣的讀法。也就是將找牛的這個人當做是在看的人本身,把他當成自己,主角就是你自己……”

“哦,就像在看電影的時候,演員突然從銀幕裏對觀衆述說——是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法吧。”

敦子好像瞭解了,但鳥口依然不明白。

“對,讀者——觀衆在此時突然自覺到自己其實就是主角。這是相當劃時代的手法。而它本來可以在此結束,但是《十牛圖》卻還有後面兩張後續。”

“也就是剛纔說的兩張結局呢。”

“對,就是結局,這兩張是《十牛圖》裏最重要的部分。禪門的古典當中,有早於《十牛圖》、與它相當類似的文本存在,名稱就叫做《牧牛圖》。這是馴養黑牛的過程當中,黑牛漸漸變白,完全馴養之後,牛又變黑的內容,是八張到十二張的連環圖畫。而《牧牛圖》結束在這個圓相,也就是空。”

“哦,這裏的牛會突然變色,就是以它爲範本啊。可是爲什麼牛一下子變白,一下子又變黑呢?”

“你還沒睡醒嗎?你這隻賴牀猴。”

榎木津撲了個空,就這樣跑掉了。今川目瞪口呆地半張着嘴。

鳥口說道,京極堂揚起單邊的眉毛:“這樣啊,聽說他是典座的知事吧。”

“他想的應該不對。”

京極堂的口吻頗爲同情。

“下一個輪到自己?他說他會被殺嗎?”

“當然了,食是一切的基本。這樣啊,明慧寺的僧侶現在來到仙石樓了……”

“不是爲了領悟才修行的嗎?”

“什麼是鐵鼠?”

“嗯。”

“哦?”京極堂說,雙手抱胸,“這樣啊。知道當時的事的,應該只有泰全和尚而已吧。而那位泰全和尚也過世的話,就無法打聽了。第二資深的是……”

——悟後的修行纔是問題。

舊書商陰陽師以極爲苦澀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女傭——我記得是叫阿鷺——以兩手的食指比畫長度。

“這不是用想的就能明白的事吧?辦案是警方的職責。而且榎木津說明天要去,那樣的話,總會……”

敦子也很困惑。

京極堂毫不猶豫地如此斷定。

——又是老鼠嗎?

“典座是重要的職位。”

“喂,你們兩個擅自在那裏胡說些什麼?驅逐附身妖怪可是生意啊。又沒有人委託,誰要做白工?而且那種東西就算放着不管,也自然會離開的。只要兇手被捕,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了。爲什麼我非得去幫和尚驅逐鐵鼠不可?我可不是貓啊。”

“不可胡說八道。以他們來看,我頂多是個只知道照本宣科的傢伙,根本不知道何謂佛法。佛法既非概念也非思想,更非邏輯或哲學。想知道禪,只有打坐一途。連修行也沒有,就在那裏大放厥詞,只會被說是在賣弄小聰明。搞不好還會被警策敲打呢。至少我還知道一點謙虛,比那自以爲是的野狐禪[注]和尚好上一些罷了。”

明明不是禪僧,乖僻的舊書商卻以和老禪師相同的話作結。

“嗯,那他就是被附身了吧,被鐵鼠。”舊書商滿不在乎地說。

“總會有辦法嗎?哥真的這麼想?”

“就是啊,哥。雖然我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這不該輪到你出馬了嗎?”

注:野狐禪指的是似是而非的禪。典故出於《五燈會元卷第三》,唐代禪僧百丈懷海開導野狐的故事。

“的確,山下先生或許在懷疑常信和尚,但至於有沒有根據就……”

“嗯,剛纔我稍微瞄到一眼,他的模樣似乎非常急迫。”

“哦,關口,好像從兩三天前啊,是庭院發現屍體的那天嗎?是吧,今川?對,從那天開始,老鼠就冒了出來。”

“裝不進水桶裏的啦!”

但是昨晚泰全老師也這麼說。

“在說些什麼呢?”

“那麼,師傅,這家仙石樓裏——或者說明慧寺發現的《十牛圖》,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呢。”

“什麼都咬,實在沒辦法。”

“捉老鼠?”

“哇哈哈哈,小鳥這個大笨蛋!這不是給逃了嗎,怎麼可能裝得進那種東西里嘛!”

“咦?料理人的地位很重要嗎?”

“嗯,泰全和尚的師父發現明慧寺,是明治二十八年的事吧。唔,真是微妙哪。泰全和尚實際上以住持的身份進入明慧寺,是大正十五年——也就是昭和元年吧。在那之前,不知他是否曾頻繁進出明慧寺呢……”

“都過了好幾天了,破壞卻完全沒有減少。我是個老頭子,早上醒得早,所以今早在櫃檯和廚房監看,結果看到了。看到這——麼大的老鼠。”

老人張開雙手,約有貓或狗那麼大。

“對對對,就像廚師對吧?”

“這樣啊,又死了啊。”

似乎有人在走廊上東奔西跑,劇烈的振動甚至傳進被窩裏來了。我受不了,決定去走廊。但可能是更衣花了些時間,走廊上已經沒有人了。

“要向寺院的人打聽事情,目前應該相當困難吧。”京極堂說,板起了臉。

“不這麼想。”京極堂乾脆地說,“就算明白真相,警察無法接受的話,那也是一樣的。真傷腦筋哪。”

“對了,師傅,用不着去寺院,常信和尚也來到仙石樓了啊。去見見他如何?”

“哪裏沒事呢?要是被附身的話,得幫他驅逐纔行呀。那不是師傅的工作嗎?”

約有一尺長吧。如果是真的,那真是非常大的老鼠。

“是這樣嗎?”

“老鼠……得抓住纔行哪。”

“這我纔想問你呢,哥。所以才拜託你用你那顆淨知道一些無聊閒事的腦袋想一想啊。”

無可奈何,我走下樓梯,前往大廳探察。

“哦……不愧是中禪寺秋彥,精通那方面的事呢。嗯,真是活字典。”

大廳裏有掌櫃和三名女傭,還有久遠寺老人、今川和鳥口,以及榎木津。

“可是他害怕的樣子不是裝的啊,簡直就像……對,就像被什麼給附身了似的。”

鳥口說:“沒有那麼大的老鼠啦。要是有的話,一定相當老了。可是那些老鼠幾天前纔開始出現,突然長那麼大的話,就是妖陸了。”

“好像有老鼠哪,而且很大。”京極堂仰望天花板,接着看壁龕,“話說回來,這幅《十牛圖》的掛軸相當古老。這要是明慧寺裏找到的——不,如果敦子說的明慧寺那扭曲的歷史是真實的話——還是得去上一趟纔行哪。事件什麼時候會解決?”

我還很困,但不知爲何,卻在一大清早就醒了過來。走廊上發生了一陣小騷動,可能是那些聲響吵醒我的。

久遠寺老人說道,轉向女傭們。

“這當然也是比擬。若要說明,得引用許多佛典禪籍,還是算了。這《十牛圖》的作者,依據《牧牛圖》的內容加以壓縮,再加上兩張,做出了全新的作品。就是這一點了不起。”

“活着即是修行,活着就是領悟。只要知足,這樣即可。”

“早安。那個,老鼠是……”

“我想也見不到貫首吧,而且現在要進入明慧寺可能也很困難。”

“雖然他很害怕。”

“不對嗎?”

“咦?”

“噢,是小關。你總算起來啦?我可是起了個大早在捉老鼠呢!很羨慕吧!”

“有,就是有!”

“哥怎麼會知道?”

“過世的了稔和尚和貫首覺丹禪師。”

“哦,沒什麼,沒事。”

“是魔法嗎,師傅?”

“我想常信和尚是誤會了吧。而且因爲他的誤會,他遭到警方懷疑了吧?”

“怎麼個了不起?”

“泰全老師說,他的師父一開始非常熱衷,但不久後也沒辦法再去得那麼勤了。泰全老師也一起入山過兩次左右。”

“師傅,有什麼好傷腦筋的呢?那個……師傅的工作是什麼呢?”

“說的沒錯,領悟是必要的。不知道自己天生具備的佛性而活,與沒有佛性是相同的。所以要看清佛性,獲得佛性——換言之,《十牛圖》前半的主張依然是很重要的。但是即使因此大悟,也絕非就此結束。只是迴歸原本的姿態而已,之後也必須繼續活下去——修行下去,否則就是假的、錯誤的。《十牛圖》這麼教誨,悟後的修行是很重要的。”

“買書賣書的話,爲什麼非得去見明慧寺的貫首不可呢?”

“死了。”

——領悟並非只有一次。

“它了不起的就是領悟並非最終目的這個主張。悟,或者說最終解脫,不可能是目的——修行的終點。”

“我不知道警方怎麼看待常信和尚,但是我不覺得那個和尚是兇手呢。對吧,敦子小姐?”

“那個和尚下山時,也沒有開口說半句話呢。腳步是很穩健啦,但那焦急的模樣。跟關口老師有得比呢。”

“是這樣啊?”

“咬?”

“這樣,那就不是佯裝的了。那麼,是自我意識過剩所產生的被害妄想,也就是常信和尚內心有所愧疚吧。那種事警方馬上就會察覺了,所以他果然還是遭到了懷疑吧。”

榎木津大步走過來。這種時候,我毫無疑問地一定會被戳。我假裝向久遠寺老人和今川打招呼,閃開身體,迅速移動到鳥口身邊。

“我說啊,鳥口,我又不是落語家,別師傅師傅的叫個不停。我是開書店的,我的工作當然是買書賣書啊。我可不像關口一樣,過着不知道是小說家還是事件記者般曖昧不明的生活。”

“也就是,禪的修行者並非有什麼至高無上的目的,朝着這個目標日夜精進努力,往大悟邁進嗎?”

“哦……”

“是啊。”

“他在怕些什麼?”

騷動的根源似乎是榎木津,但其實我不曉得到底是不是。總而言之,傳進我耳中的噪音是榎木津的叫聲。

應該很困難吧。警方整個陷入慌亂,和尚們的神經也過度緊繃。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在這種狀況下前往明慧寺,都難說是上策。山下應該也想避免更多的可疑人物闖入,而慈行也不曉得會說出什麼話來。

“唔,可這是水桶啊。”

“也就是桑田常信有了兇手的眉目呢,而且至少常信和尚認爲兇手現在就在明慧寺。”

天花板“喀噠喀噠”作響。

“沒有那種老鼠的啦。”

“是啊。悟總是在此處,悟與修行是不可分的,也就是生涯不斷領悟,不斷修行,纔是原本的姿態——這就是禪的真髓。”

“什麼魔法?話說回來,那個常信和尚有可能是真兇嗎?例如說……對了,警察的動作呢?”

“感覺就是那方面嘛。若論簡單明瞭,師傅說得比任何一個和尚都容易懂呢。師傅可以成爲了不起的和尚喲。”

“可是我也看見了,雖然只有看到尾巴,可是有這麼長呢。”

“字典?那方面是指哪方面?”

喀噠喀噠——天花板發出聲音。

敦子回答:“根據益田先生的話,聽說他認爲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哼!所以我從昨天開始,就爲了擊退這些老鼠而奮鬥啊!” 榎木津說着,再次走過來。

我本能地靠向久遠寺老人。

老人收起下巴,斜着身子望着榎木津說:“關口,你能不能幫我說他幾句?這個偵探一點都不肯工作。比起殺人事件,似乎覺得捉老鼠更有趣。對了……”

老人突然轉身看我:“一問之下,你昨天似乎也遇到相當不得了的事呢。”

“哦,還好啦……”

我無從答起。

眼前死了一個人,當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我從今川那兒聽說了,可是沒想到竟然又有人被殺了哪……”

久遠寺老人的表情一瞬間轉爲嚴肅。我認爲談論人的死亡——特別是殺人事件的時候,這是理所當然的表情。但是老人像要甩開這份肅穆似的接着說:“所以我叫他快去,但他就是這副德性,完全不肯行動。關口,你能不能替我鞭策一下他?”

“哦……”

話雖如此……

要是這個格格不入的男子闖入那座充滿閉塞感的牢檻當中,究竟會變得如何?久遠寺老人似乎對他寄予全面的信賴,但是就算榎木津人早就在明慧寺裏,能否阻止第二宗殺人事件也很難說。因爲動機及一切仍不明朗,爲何第二名被害人會是泰全老師?這隻有兇手……

——榎木津會知道嗎?

只有他纔會知道——或許。不過事到如今,我不認爲局外人——而且是這麼吵鬧的一個人——還進得了現場。雖然是事後諸葛,但我覺得能夠勉強完成採訪,已經是件超乎常識的事了。

問題人物的偵探高聲說道:“我想要看那個老鼠妖怪,因爲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老鼠呢。逃跑的老鼠大得要命哪!小關,你也很想看吧?”

榎木津從背後狠狠地捶了我一記。

“很痛誒。那種東西我纔不想看哩。說起來,榎兄,你昨天不是已經接受久遠寺醫生的委託了嗎?那就得工作啊。昨天的話還好,但今天你已經進不去明慧寺嘍。”

“爲什麼?”

“因爲明慧寺變成命案現場了啊,纔不會放榎兄這種不莊重的人進去呢。”

“我哪裏不莊重了?”

注一:佛心宗即爲禪宗之別稱,典故出於《楞伽經》中的“佛語心爲宗”。

“唔……是的。貧僧前一任的典座知事,是比貧僧晚六年才入山的。雖然較我年長,但也代表他所獲得的評價比貧僧更高吧。”

常信和尚穿着那身華麗的袈裟,緊抿雙脣,睜大眼睛。縮着脖子。

“呃、不。”

“是的,其實不爲其他,我想知道明慧寺物主的所在。”

京極堂行禮之後說:“敢問是明慧寺典座知事、桑田常信師父?”

益田坐在右側。

“真蠢啊,小關。要是你喜歡哭哭啼啼的,要我哭給你看也行。要生氣要哭泣是我們活人的自由,跟死掉的人毫無關係嘛。而且未必笑就代表對往生者不敬喲。真正的敬意,纔不是老掉牙的眼淚!而且我也知道和尚很偉大。光是剃光頭髮,每天唸經,就已經夠偉大的了。我很尊敬他們。”

“泰全老師……並沒有說謊。”

態度殷勤有禮。

“跟常信和尚?益田,可以嗎?”

被那張英氣凜然的臉毅然決然地吩咐,木訥的古董商似乎陷入狼狽。

“那是指每一位僧侶各自的藏書嗎?那麼有沒有寺院共同的書庫呢?”

這名年輕的刑警似乎有動不動就離題的毛病,不過這也證明了這名青年腦筋動得快,而且個性認真。像我不管聽什麼,都只覺得“這樣啊”,囫圇吞棗,攝取的情報不會立刻就化爲血肉。我需要花上許多時間,才能夠發現情報與自身想法的差異。

和榎木津交替似的,以益田爲首,敦子和飯窪小姐也進入大廳。

“那種事我纔不知道哩。”

“雖然不知您有何貴幹,但現在……縱然去了也無法如願以償吧。”

“你前天曾說,前任的典座生病了是吧?”

背後掛着水墨畫的掛軸。

“貧僧並不知道。”

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了。

“當然啦,頂着那張怪臉說那什麼話。小關是個超級健忘的作家,小鳥又是個容易迷路的年輕人,剩下的不就只有你了嗎?喏,快走!”

京極堂伸手製止。“貴寺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當然那是根據已故的大西泰全老師對我身後的兩位所說的情報,而我並沒有足夠的材料判斷真實與否。因此我所知道的貴寺狀況,是以老師並未作出虛僞的申告爲前提。”

我自以爲醒得很早,但似乎是最後一個才起牀的。

“我請教的並非貴寺之宗派宗門。禪原本是佛心宗[注一],質問宗派是毫無意義的吧。我所請教的,是常信師父是否知曉大正的大地震之後,連同寺院一同買下那塊土地的人是誰。雖然我已經有所獲悉,但還是想請教常信師父。”

京極堂以他一貫的口吻說,但益田似乎覺得自己被狠狠地斥責了。

“生死事大,請珍重性命。”

鳥口與飯窪待在紙門外面。

“評價啊……”京極堂的口氣很微妙。

“我明白了。那麼果然還是隻有直接會見物主一途了,換言之——必須儘快解決……”

“哈!因爲所謂偵探就是神明啊!喏,走吧,左文字先生!喂,大骨,帶路。”

益田這麼一補充,常信便極爲不悅地微微點頭。

榎木津“哇——哇——”地嚷嚷着,大步走了出去。

“但是典座古來便是隻有道心[注二]的師僧、發心[注三]的高士才能夠擔任的職務,絕非馬虎之人能夠勝任的職位。”

“沒那回事。”

儘管回答一如預期,卻還是遺憾萬分——京極堂的口氣聽起來像這樣。

在它的前方,明慧寺的典座全身僵硬地坐着。

“喂,京極堂,你要做什麼?迫於情勢,你打算干預事件了是嗎?”

“什麼意思?”益田問京極堂。

“所謂大衆,指的是衆多雲水。衆人齊心合一,行動一致,就叫做大衆一如。在這當中,即使只有一個人脫穎而出,也不會有任何益處,則稱爲拔羣無益,對吧,師父?”

壁龕上擺着花瓶,裏面插着像是梅花的枝椏。

“益田,隨便把那種事泄露給一般民衆,可是個大問題,是侵害人權。嚴守搜查上的祕密是警官的原則吧?”

相反,常信略微後退。

他背對着壁龕。

飯窪後面跟着京極堂。

不是坐禪的姿勢,而是跪坐。

“那麼,您的問題本身就令人費解。明慧寺——那座寺院是由來自各宗各派的……”

也不能就這麼默默不語,我胡亂搪塞打馬虎眼:“那是因爲我們習慣了資本主義的競爭社會,纔會這麼覺得啊,益田。”

“初次見面,我叫中禪寺秋彥,在武藏野經營一家舊書店。後面的敦子是舍妹,聽聞她前日及昨日給貴寺添了許多麻煩,首先請容我代她致歉。”

“這……也不是沒有,但是各人擁有多少就……像過世的泰全老師幾乎從不下山,我想他應該也無法隨意取得書籍。”

“哦,他們不到五點,就全部出發去明慧寺了。聽說鑑識人員一早就會過去。現在還在這裏的只有益田先生和兩三名警官而已。哦,來了。”

“關於禪,我只略知一二,是個沒有信仰的人。只是現在因爲生意上的關係,必須經手禪方面的書籍,因而感到相當棘手,所以我想趁機討教一下……常信師父是曹洞宗吧?”

他一臉悲慘地說完後,小跑步跟了上去。

“是的。”

“物主?這……”

“完全沒錯。”

昨晚應該有三名左右的刑警在這裏。

“沒有。雖然有經藏,但只收藏了平日所使用的教典。”

常信不知爲何有些着了慌,說出辯解般的話來:“唔,在大衆一如的僧堂裏,評價高低這種說法極爲不恰當哪,也可以說是拔羣無益。”

“明、明明就很不莊重啊,說是大不敬也行。這家仙石樓也算是發現屍體的現場,不管怎麼說,有人在這裏過世,你的態度應該再矜重一些纔對吧?而且你還是個偵探哩。”

“你扯到哪裏去了?我們不是在談這個啦。我是在說像榎兄這樣的人,現在已經沒法子進入現場了。”

注三:即發菩提心。救濟衆生,求往生淨土、成佛之心。

“我瞭解。”鳥口用力點頭。

京極堂坐在正面,我和敦子並坐在他後面。

“是的,因此纔在這裏……”

“其實我昨天就想前往貴寺拜訪,但是抵達這家仙石樓後,獲知凶訊,進退不得。”

“既然能夠成爲典座知事,想必已有相當深厚的道行了。”

京極堂說道,身體稍微往前探出。

“警方說常信師父的性命受到威脅,因爲危險,所以我增加了同席人數。若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擔心常信師父會感到不安。”

“當然了,說個話也不會怎麼樣,所以我許可了。而且你們又不是嫌疑犯,這話只能在這裏說,菅原兄好像在懷疑常信和尚呢。哈哈哈,沒有大人在,我可以暢所欲言了。”

“我也這麼認爲。”

“不安?”

房間並不是很溫暖,常信的臉上卻冒出汗珠。

“哈!” 榎木津對我投以不屑的眼神,“那要怎樣?只要一臉凝重,不苟言笑,死人就會復活,兇手就會悔改自首嗎?不談論沉重深遠的主題,就沒資格登上殺人事件的舞臺劇嗎?噢!多麼大時代的想法啊!說起來,這裏頭有哪一個人是爲死了的和尚感到悲傷的?要是有死掉和尚的親兄弟還是戀人在附近,我也會吐個幾句悼文的!噢,請節哀順變呀……”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有我的事要辦,要說幾次你纔會懂?我正拜託益田,等會兒讓我跟常信和尚稍微談一談,我有事想請教他。”

益田說着什麼。

“我……要帶路嗎?”

在我睡覺時發生了什麼事嗎?京極堂已經打算要插手干預事件了嗎?

“對、對不起,我、我這人就是嘴巴太不牢靠。”

榎木津突然一臉嚴肅地指向今川。

“就算只有一點關係,也算是一種緣分吧。今川先生也是……”

“呃、這……”

常信一語不發,也沒有打招呼。

說到這裏,我偷瞄了一眼今川,古董商還是一樣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貧僧是不得已才接任典座的。說來丟臉,但貧僧在明慧寺當中,評價不甚優異。典座的位置恰好空缺,而在餘下的雲水當中,貧僧是資格最老的,只是這樣而已,不過是依照年功選派罷了。”

常信深深吸了一口氣,像要吞進去似的憋住,接着邊徐徐吐氣邊說:“您想……知道什麼?”

注二:佛家語,指立志求佛道之心。

“那麼……不過中禪寺先生也有工作要做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關口老師,早安。”

“不必擔心!我是偵探,所以沒問題!小關,你也知道我爲什麼會在這個世界被選爲偵探這個角色吧?”

鳥口在一旁不懷好意地笑着說:“老師,難道這就叫天落饅頭貓造化?”

今川略微駝背,望向我這裏:“到底會變得怎樣呢?”

我想常信可能搞不清楚狀況,益田究竟是怎麼對他說明的?

“這樣啊……”

常信和尚僵直地坐在別館的坐墊上。

這個舊書商究竟想知道什麼?京極堂與明慧寺有關的工作——是那座埋沒的倉庫嗎?怎麼可能?難道說那座倉庫是明慧寺的倉庫嗎?不可能有這種事。太遠了。在箱根衆多的寺院當中,明慧寺的位置應該是最難利用那座倉庫的纔對。

“沒、沒錯,貧僧就是桑田。”

“不是貓,是狗。不過就像你說的,天落饅頭狗造化。礙事者消失了,這不是很好嗎?話說回來,刑警們怎麼了?”

京極堂在對談中轉爲自言自語般的語氣,略低着頭,雙手交抱。接着他突然抬頭:“話說回來,常信師父。”

“他與被害人大西和尚、那個……”

“即便是虛靜恬淡、則天去私的佛家師家,面臨攸關性命之大事,亦另當別論。像我這種來歷不明的初識之人,也不能隨便信任吧?”

久遠寺老人說道,搖晃我的肩膀兩三次,尾隨上去。就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我似乎點燃了榎木津的幹勁。

“但是大家老是一樣的話,永遠都不能培養出優秀的和尚呀。有了突出的英傑,再追趕超越,才能夠有所進步不是嗎?對不對。關口老師?”益田向我徵求同意。

“唔,不愧是關口,巧妙地說動了他。”

“我明白了。那麼請容我換個問題,啊……貴寺裏是否藏有進入昭和時代之後所撰寫的禪籍?”

不,京極堂究竟是用什麼說詞說服益田的?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們爲何會列席這種場面。

聽起來很像這麼一回事,但其實這並非深思之後的發言。

然而常信點了兩下頭:“所言甚是。修行並非競爭,並不是以悟道爲最終目的,競爭誰第一個到達。所以打掃的人打掃,做飯的人做飯,一行三昧,心無旁騖地進行被吩咐的作務,這便是吾等雲水的修行。這並不僅限於寺院當中,在這個社會也是一樣的。不管是什麼樣的職業,若是欠缺,社會就無法成立。盡十方界真實人體,凡百皆是真理,一個人的努力便是對全體的服務。貧僧被賦予典座這個大任之後,也一心努力修行,並無半分怨言。”

“哦,總覺得格局一下子就變得好大,似懂非懂的……這話是很符合道德啦。”

“這並非道德。”

“是嗎?可是你說沒有怨言,但是就不會對被指定的職務有所不滿嗎?或許桑田師父你對料理不以爲苦,但是裏頭也有人不擅長料理吧。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嗎?”

“沒有。那種不叫自由,個性並非顯露在那種事情上的。”

“這樣嗎?不過我覺得尊重個人的性向和嗜好纔是正確的呢。”

“益田,你把目的與手段分開來看,纔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對這些人而言,那是不可區分的。不過你要這麼想,也是你的自由。”

京極堂說,駁回益田的意見。

確實——像我,也認爲勞動是爲了完成目的的手段。所謂目的,也就是賺錢,或是過好日子這一類的事,而它有時候並非與勞動直接連結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勞動的報酬能夠實現目的,人是爲了求回報才工作的。

但是也有人不計金錢、名譽,喜歡工作本身,或把工作當成人生價值。然而仔細分析,就知道那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喜歡工作的人。說穿了是先有滿足自己的嗜好慾望這樣的目的,而勞動本身則純粹是爲了滿足那種慾望的手段。勞動所帶來的快樂取代了報酬,如此罷了。

就算將其代換爲社會貢獻、自我實現等高尚一些的說法,結果也是一樣的。目的還是目的,與手段乖離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但若是爲了工作而工作,無論是擦地或淘米,都同樣是動手,以動作來說,也沒有太大的不同。

“這些暫且不論……”京極堂修正大幅偏離的軌道。

不過他早就知道會有人這樣插嘴了吧。挑選同席者的絕對不是益田,而是京極堂。那麼這些人選全都是經過計算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但這個人總是萬無一失,滴水不漏。

“臨濟與曹洞的修行是不一樣的吧。”策士舊書商接着這麼說。

“無論哪一宗,修行就是修行。”常信回答,“若論不同,每一個人都不同,若說相同,每一個人都相同吧。方纔你說禪原本是佛心宗,質問宗派是毫無意義的,就像你這番話所說的吧。”

“說的沒錯,”京極堂佩服地點頭,“我非常明白常信師父的意思。即便是同一宗門,修行也是各自不同吧。只是在外行人看來,臨濟與曹洞看起來入口是不同的。雖然教義的確是非常相似,但同處一堂修行,不會產生許多障礙嗎?從文獻資料上來看,兩宗在歷史上也曾經有過相當激烈的對立,當中甚至有幾近痛罵的文章。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部分,使得兩宗如此勢不兩立。”

常信緩緩拱起右肩。

“歷史上並沒有那麼多嚴重的抗爭。當然,若是深信所信,秉持真摯的態度修行,有時候也會在無法妥協的部分彼此對立。因爲凡是禪僧,參禪時皆是付出全心全力、賭上全部人生,所以也會發生謾罵對方之類的事吧。例如說,曹洞宗現在被稱爲默照禪。或如此自稱,但那原本是一種唾罵。是南宋初期,中國臨濟宗的大慧宗杲,誹謗同樣是中國曹洞宗的宏智正覺所說的話。意思是說他不探討公案,只是坐着,毫無一點用處。但是聽了這番話的宏智和尚寫了《默照錄》,述說默照禪纔是正道。亦即收下謗言,將之轉化爲讚賞。而相反,他把大意的禪揶揄爲看話禪。也就是隻會絞盡腦汁思考公案,也不坐禪,是隻會耍嘴皮子的禪的意思。但是現在看話禪被拿來形容臨濟的禪風,是一個正面的詞彙。換言之,這並非爭論哪一方正確的勝負,只是不同罷了。”

常信的語尾變得含糊不清。

“但是戰爭的時候,慈行和尚應該才十九、二十歲左右,這算是相當了不起的拔擢呢。”

“貓?這次是貓嗎?”

“他殺了貓。然後黃昏時分,弟子趙州回來,南泉告訴他這件事,問:‘若是你會怎麼做?’結果趙州把草鞋擺到頭上,匆匆走出了房間。看到這一幕,南泉懊悔地說:‘若是當時趙州人在現場,我就不必斬貓了。”’

“是的。原本禪寺的組織,是以知事和頭首建立起來的。知事掌管會計和管理,而頭首負責修行實務。頭首分爲首座、書記、藏主、知客、知殿、知浴六役。頭首稱西班,知事則稱東班。但是這個制度根據寺院的規模和宗派而異。明慧寺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是宗派混合的寺院,因此一開始實行得並不順利。我記得是在昭和十四年的時候,才固定爲現在這種形式。原本由了稔師父一手負責的庶務分派給其他人,直歲是佑賢師父、典座是泰全老師、貧僧擔任維那,了稔師父則成了監院。”

“是……公案嗎?姑且說給我聽聽吧。”

“益田,那是一則有名的公案。那麼,了稔和尚如何譬喻呢?”

“在貧僧眼中看來就是如此。曹洞、臨濟、黃檗全都不同,不同是好事。但是了稔師父那種做法,我無法容許。的確,不管是坐是起,修行就是修行。可是如果說因此就可以爲所欲爲的話,我無法接受。若說發財是修行的話,那賺錢也是修行,連犯邪淫戒都是修行,這簡直比市井無賴更糟糕。”

“咦?呃……昭和十三年,不是慈行和尚入山的那一年嗎?”

京極堂窺探了一下常信,說“由我來說明蠻怪的哪”。但是益田再次請求,朋友便不甚情願地說明那則公案。

“無法從那些東西查出寺院的來歷嗎?”京極堂突然厲聲質問。口氣和剛纔那種和善的樣子大相逕庭,“贊之類的文字,應該會寫到一些東西吧?”

“老師他……或許是因爲了稔師父過世了,所以才這麼說的吧。就算不是多了不起的僧侶,只要過世,老師都會贈與相當誇大的諡號,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常信窺看益田的臉色,自行修正話題。

京極堂回答:“益田,所謂應燈關,是從大應國師南浦紹明、大燈國師宗峯妙超、無相大師關山慧玄當中各取應、燈、關三字爲名的臨濟宗法系。”

“這……修行與藝術確實無關。只是,禪師製作物品,也算是一種修行。同樣,觀看也是一種修行。不,縱然與修行無關,但將其拋售換取金錢,是否能說是一件值得嘉許的事?只要讓原有的東西保持原狀就行了。因爲把它換算成金錢,纔會產生藝術、古董這些多餘的價值。東西還在寺院裏的時候,只是普通的香爐、普通的紙片,但是一旦交到業者手中,頓時就成了要價幾萬幾十萬、莫名其妙的東西了。所以藝術性這種頭銜,不是存在於東西本身,而是處理它的行爲。因此……”

“哦,是這樣嗎……?”

“不用懂沒關係。總之那個時候,了稔和尚將自己比喻成貓,質問:這場審判,若是得不出合於佛法的意見,就要把我殺掉嗎?但是這裏既沒有負責殺人的南泉,也沒有頭戴草鞋的趙州喲?你們要怎麼做?”

“所謂首座——是修行僧的首席呢。”

“是‘南泉斬貓’嗎?”

他在那座寺院學習佛法,在那棟建築物坐禪……

“所以,常信師父覺得他因此纔會被殺的嗎?”

京極堂深感同情地說道:“原來如此,了稔和尚的行止竟是如此荒唐……”

“也不是這樣,這……是啊,與其說是人數增加,我想明慧寺開始接受入門僧這一點應該是更重要的因素。在那之前,只有各自帶來的侍僧,所以不需要組織。第一次有暫到進入明慧寺,是昭和十三年,我記得那個時候來了五個人。”

常信握緊拳頭。“那個時候,這件事也引發了問題。”

慈行等於是在這座山裏成爲僧侶的嗎?

益田揚聲。京極堂沒有再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關於這部分,我不太清楚。貧僧入山的時候,泰全老師才七十左右,不過……對,老師一開始是在庫院擔任類似典座的職務。”

——兩方爲了貧僧僵持不下,恰如東西兩堂爭貓兒。道不得即斬乎?此處無南泉普願,亦無頭戴草鞋之趙州,如何?

“其他的僧侶更年經,否則就是經驗不足。”

“這太偏激了吧。”

益田把臉轉向我和敦子,傷腦筋似的把眉毛垂成八字形,眨了兩三次眼睛。

“唔,是的。他是個優秀的學僧。”

“不,我並不想說死人的壞話,只是,”常信的臉頰有些潮紅地說,“除了參加早課之外,他根本是我行我素,真正是拔羣無益。如果隨心所欲就能夠修行的話,誰都不願意修行了。就連在家的禪師,也知道要遵守戒律。他那個樣子,根本就沒有出家的意義。的確不是隻要遵守戒律就好,但也不表示可以不必遵守,遑論那不應遵守的態度算什麼!一面喝酒喫肉,一面揶揄認真修行之人,儘管如此,卻說他纔是真正悟道之人,簡直就是外道。”

“那麼,常信師父,你認爲是慈行和尚殺了了稔和尚嗎?”

“聽到了稔師父遇害時,老實說,貧僧想起了那時的事。說我完全沒想過,是騙人的。”

常信青黑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

京極堂說。益田當然反問:“什麼是南泉三貓?”

“老師說,那時候發現了很多東西呢。”

“法系?這是什麼意思?……”

“明慧寺是混合宗派,我只是好奇,在這當中長大的話,究竟會成爲什麼宗派呢?聽說慈行和尚是臨濟僧吧?那麼他是泰全老師的弟子,或是了稔和尚的弟子嗎?”

益田用沒出息的眼神看我。

“他把東西給賣了?”

“那個時候,貧僧感到毛骨悚然。慈行師父不是在說笑,他是發自真心的。”

從泰全老師的話所想像的了稔像,與現在常信所述說的了稔像之間有着巨大的落差。但是並不能說有哪一方在說謊。兩邊說的都是同樣一件事,其中的差異正是——彼此無法兼容的部分嗎?我無法判斷。

“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針對究竟該如何處置了稔師父的問題,我們也談論了很多次。爲了了稔師父,貧僧與佑賢師父兩個曹洞組,和泰全老師及覺丹禪師彼此對峙。但是這並非談了就會有結果的事。那個時候,了稔師父把自己比喻成貓。”

“是的,慈行師父也是那一年入山的僧侶之一。他當時才十三歲左右——所以慈行師父和貧僧等人不同,不是其他寺院派來的僧侶,而是在明慧寺長大的僧侶。”

“那有什麼特殊嗎?”

“殺了貓?高僧嗎?”

“看來貧僧作了太多不必要的說明……”

益田以平常的態度輕鬆地回答:“聽說了。可是聽說那也是因爲……呃,禪與藝術無關,所以賣了也沒關係之類的理由。”

“可是,貓跟人怎麼能夠相提並論呢?”

以京極堂而言,這番應和極有同情心。

“不管是殺人還是殺貓,只要犯了殺生戒,都同樣要下地獄。南泉禪師明知道這一點而殺了貓。換言之,他用賭上生死的覺悟來向弟子說法,只要是被尊爲師家、禪家之人,都應當要有這樣的覺悟吧——當時我以爲慈行師父那番話是這個意思。”

“那是因爲雲水的人數增加,才整頓組織嗎?”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現在每一位知事都被交付幾名雲水,指導他們修行。但是慈行師父入山時,暫到也是來自於各派,各有各的寺系法系。慈行師父在本山也有一位名叫慧行大師的師父。慈行師父是由那位大師剃度,也是大師引薦到明慧寺來的。慧行大師是泰全老師的師兄,當時一年會過來一兩次,但是在戰禍中亡故了。至於慧行大師究竟是何法系,貧僧也不太記得,不過……是啊,慈行師父似乎特別尊敬所謂應燈關中的一支,尤其是其中的白隱禪師。”

“了稔師父將明慧寺裏發現的書畫古董全都賣掉了——這事警方也知道吧?”

“之後歷經數次轉任,結果慈行師父當上了監院。那個時候,了稔師父的事再度引發了問題。慈行師父同樣地與了稔師父激烈地對立,所以貧僧與佑賢師父便將‘南泉斬貓’的事告訴慈行師父,結果……”

“原來如此。那麼常信師父,在明慧寺長大的慈行和尚,究竟算是何種法系呢?”

“所以說,禪風不同的雲水聚集在一起,有可能大衆一如嗎?”

“但是泰全老師認爲這樣就好?”

“戰爭的時候。年輕的僧侶接二連三出征,貧僧等人帶來的中堅僧侶全都戰死了。所以原本擔任首座的慈行師父被任命爲監院,戰後也兼任知客。”

“原來如此,他就是這種人啊。”

“了稔師父這麼說了……”

“正是如此。別說是貧僧了,沒有任何人答得出來。結果泰全老師就原諒他了。佑賢師父自此之後,也停止繼續追究。而後,了稔師父依然繼續相同的行徑,但是再也沒有任何人說話了。之後直到監院更迭爲止,了稔師父似乎都持續着那種買賣行爲。”

“這反而更教人一頭霧水了,那種反應簡直是瘋了嘛。”

常信說到這裏,把臉從正面轉向左側,垂頭喪氣似的看着榻榻米。只是這樣一點小動作,就讓禪僧獨特的威嚴蕩然無存了。

——即便無法如趙州和尚那般高明而機智地解決,應當也能夠像南泉禪師般將其斬殺吧?應該殺了他的。

“哦,有些不一樣。貧僧說的那個位置,指的是財務管理、與教團聯絡、修繕建築物等,一手擔當由所謂四知事來處理的職務。我聽說了稔師父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些工作才入山的。”

“當然,只是知道名字的作品很少。就算有認識的署名,也不曉得是不是真跡,那些東西全都看不出年代。修行僧裏沒有人能夠鑑定,所以這事便交給了了稔師父。結果……”

益田翻着記事本。“嗯,果然沒錯。”

“換句話說,他是爲了獨力承攬一般庶務而來到明慧寺的嗎?”

益田問道:“你前幾天說了稔和尚一開始就在那個位置,那是指從你入山時開始,了稔和尚就是監院的意思嗎?”

“這……”常信微微地咬住下脣,“不能,只能這麼說吧。”

“是發現了很多書畫古董之類的東西。”

“貧僧與佑賢師父進入明慧寺,是在十八年前,季節一樣約是此時。當時明慧寺裏只有老師、貫首以及了稔師父,雲水也只有十人左右。我們入山之後,人數也隨之增加,所以便着手修繕破損的建築物,加以打掃,總之便是進行兼具作務的調查。”

常信那張青黑色的臉略微歪曲了。

“沒錯。一開始估計只要一年左右就能夠查出結果,然後就可以下山,所以我們鼓足了幹勁。”

“對。賣了個好價錢,所以物品的年代久遠,本身也相當珍貴,因此這座寺院應該相當古老吧——了稔師父這麼說。還說就拿這些錢來更換榻榻米吧。那個時候,了稔師父喝得爛醉。”

“但是我聽泰全老師的口氣,他似乎相當看重了稔和尚呢。”

“我想也是,想必常信師父經歷了相當多的辛勞。如果是對方錯誤的話,還能夠予以糾正,但是對方也並不是錯誤,所以無從糾正。根據益田的話,監院慈行和尚是臨濟宗。之前過世的是了稔和尚吧?了稔和尚也是臨濟宗的嗎?”

“哦,可是照道理講,由泰全老師來擔任貫首也可以吧?”

“他這麼說。”

“是的,那一位是……”

“不是,我不是在懷疑慈行師父個人……”

“典座?做料理嗎?”

京極堂質問:“慈行和尚當上監院,是什麼時候的事?”

“哦……對了,你們原本是來調查的嘛。”

“老師是個心胸寬闊的人。不過以老師的禪風來看,原本應該會與了稔師父彼此對立的。而且了稔師父他貶低老師的禪,說那是沒用的分別禪。老師聽到他這麼說,卻也只說沒錯。”

“怎、怎麼可能?不,老實說,貧僧一開始也這麼認爲。那個人問題重重,所以貧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非常瞭解……”

“聽不懂。完全不懂。”

“怎麼樣?”

“沒錯。我們大失所望,然後……起了相當大的爭執。一開始泰全老師也憤慨不已。我不知道老師究竟是如何向各位說明的。但老師似乎相當愛好書畫之類作品。”

“慈行師父說:‘那個時候爲什麼不殺了他?”’

“有一次,一名叫南泉的高僧的弟子們爲了一隻貓而爭論。此時南泉和尚走過來,說:‘你們現在當場說出合乎佛法的話來,否則我就斬了這隻貓。’弟子們答不出話來,於是南泉便斬殺了貓。”

常信說到這裏,顧慮到益田,暫時頓了一下。

“慈行師父當時這麼說……”

“盡是破夏的破戒僧嗎……?”

“是的,據說是泰全老師邀請他來的。調查需要人手,只要有人來,就需要負責這些事務的人。所以了稔師父一開始就是以知事、而覺丹禪師則是以貫首的身份進入明慧寺的。”

“是的。了稔師父瞧不起公案,說強詞奪理,會陷入道理的地獄。但他又斥責只管打坐的人,說昏睡個什麼勁。他說的沒錯,只注重精巧細緻的公案解答,對修行或許完全沒有幫助,同時只是呆坐,或許也不能說是修行。但是仔細想想,了稔師父自己也是一樣。他只是恣意妄爲地不斷破戒,然後強詞奪理地將之正當化罷了。了稔師父的行動以禪僧來說,確實是無法理解,但是將那些無法理解的行動冠以煞有介事的道理,和絞盡腦汁想出機智的公案解答沒有兩樣。而且說到他平日的行止,根本是比躺着睡覺更惡劣。”

益田插嘴:“不好意思一直打斷,什麼是應燈關?”

“嘴巴上愛怎麼說都行,是嗎?”

在那座——牢檻當中……

益田一片混亂。京極堂勸慰似的說道:“益田,了稔和尚的話是有來歷的。”

“我不明白你說的特殊是什麼意思,不過……也不算特殊吧。”

益田以有些嚴肅的口吻說道:“對於沒有學問的警官來說,禪的一切都是特殊的。這三四天來一直接觸到禪,讓我陷入一種好像漸漸懂了的錯覺,但其實還是不瞭解。前天聽了泰全老師的話,我覺得好像懂了一些,但是現在聽了常信師父的話,又完全不懂了。明明是發生在同一座寺院的事件,卻沒辦法用一個統一的價值觀來明快地說明。這如果是發生在企業內的犯罪,就算關係人再多,也不會混亂成這樣。雖然個人的思想或志向各自不同,但例如說動機是利益的話,不管背後擁有什麼樣的思想,一樣都還是以利益爲目的。但是這次的事件,不管聽到什麼都是一頭霧水。這簡直沒辦法辦案嘛。”

“是啊。似乎亂成了一團,警方也該知道一下禪宗概略的歷史會比較好吧。”京極堂說道,摸了摸下巴。

“是啊,請教教我吧。搜查動不動就陷入瓶頸,進退不得啊。只因爲不懂基礎,不曉得白費了多少心血。泰全老師的話雖然簡單易懂,但其實有一半是我靠想像來填補的。”

這一點我也是相同。

“平常遇到這種狀況時,我們還是會學習……”益田接着說。“警官也不光只是會擺架子的。必須解決發生在特殊環境下的事件時,我們也會看看書,聽聽與犯罪沒有直接關係的話,努力去理解。但是在這裏卻連這也辦不到,該怎麼說……時間的流速有些不同啊。”年輕刑警傷腦筋地說。

“和尚們很忙,事件迫切的發展又讓我們無法悠閒地去詢問傾聽,所以……呃,這種機會難得,怎麼樣呢?能不能教我一些禪的事呢?”

益田看着京極堂。

“你是在對我說嗎?我可是個門外漢。在常信師父這樣的禪師面前,由我來說明是找錯對象了,而且我也沒那麼狂妄……”

“不,這我明白。可是就算直接請教桑田先生,我也不認爲我能夠理解。不是他講得太難,而是我太無知,就連提問也不知道要怎麼問。若是不請造詣深奧的民間人士來口譯的話……”

“口譯?”

“貧僧是修行僧,並非歷史學者。從目前爲止的對話來看,貧僧認爲您似乎善於說明。”常信這麼說。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推託的,既然常信師父都這麼說了,就容我僭越吧。而且協助警察是一般民衆的義務呢。常信師父或許會感到無聊,不過我若是有說錯的地方,還請指正。”

京極堂說道,轉過身體,望向我和敦子。

看到那張臉,我立刻知道這種發展也是他所安排的。這個人很難對付,只是,我還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接着,講學唐突地開始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禪極爲表面的歷史。更深的部分,不是能夠簡單說明清楚的。不,就算不簡單,也不能說明,禪是不能夠以語言說明的。所以我不是在說禪,只是在陳述關於禪的歷史,請各位理解。我想,也只能從用不着說明的地方開始說明吧。禪最早是……”

益田立刻插嘴:“是達摩吧?泰全老師也這麼說。”

這的確是事實,前天泰全曾這麼說過。

但是京極堂揚起了單邊眉毛:“益田,不可以胡說八道。禪最早是由釋迦創始的啊。禪是佛教,這是當然的吧。”

後醍醐帝…

“哦,曹洞宗也是以地方爲基盤嗎?啊,他們原本是在越前嘛。永平寺是在哪裏?”

“另一方面,青原系——以曹洞宗來看,應該也有人認爲它纔是本流——出現了雲門宗、法眼宗這兩宗,更有繼承洞山良价、曹山本寂的法系所誕生的,取曹山之曹、洞山之洞而成的曹洞宗。”

“啊!他就是得到了、還是出版了那裏的《潙山警策》的……”

常信失去了霸氣。

敦子說。確實比起榮西,這個名字要陌生多了,但是我曾經在哪裏聽過,而且還是最近……

“這五家之中,臨濟宗更分出黃龍派與楊岐派。加上這兩派,就成了七個。臨、雲、潙、曹、法爲五緯,加楊岐黃龍之五派,猶成太陽太陰之七曜……”後半可能是某些文獻的引用,但我還是不知道是什麼。京極堂說到這裏,正襟危坐。

“但是菩提達摩在某種意義上,也的確是禪的始祖。延續到現在禪的基礎,是達摩所奠定的。據說從釋迦繼承的‘不立文字’與‘教外別傳’,再加上‘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所謂‘禪的四聖句’,便是達摩所提出的。不過這其實好像是唐代才創立的詞句,說是達摩提出的實在是難以置信……”

“道元以天台僧的身份,在延歷寺、園城寺兩方修習之後……”

“能忍傳播禪學,但是據說他是獨學,並未師事任何人。然而禪宗重視法嗣,必須隸屬於某一個人的法系纔行。因此能忍便派使者到當時還是宋朝的中國,請求讓他繼承法道。”

應答的常信似乎冷靜了一些。“在曹洞,七祖是青原行思。關於這個問題,以及六祖究竟是誰的論議,在若干文獻中亦有記載……”

“一子相傳發生了繼承人之爭嗎?”

“什麼是經行?”

邂逅師父,頓悟並嗣法的場面,兩者也很相似。益田,以一個刑警而言,你眼光倒是相當犀利哪。不過我自己是覺得道元和慧能兩者是大大不同——常信師父,您覺得如何?”

益田開口道:“原來如此,北與南的支持基盤不同呢。貴族與上流階級中心和農民與下流階級中心,該說是都市型與農村型呢。還是中央與地方……不過依附中央的類型確實禁不起政變呢。所以北方纔會衰弱……但是在教義或修行等方面,南北也不一樣嗎?”

“或許是呢。不管怎麼樣,在那個時代,禪是以衣鉢相傳的形式繼承的。亦即一個師父與一個弟子,就像把杯中的水移到另一杯似的,衣鉢——道法被繼承下來。從達摩之後傳承了六回,在那段期間,禪一直受到打壓,對吧?”

京極堂想要把誰怎麼樣呢?他現在想要捕縛的是桑田常信嗎?但是常信這個禪僧不是早就對這些事瞭如指掌了嗎?這種講學有什麼意義呢?

“腳踏兩條船呢。”益田說。

“是啊。就這樣,中國禪——特別是南宗,在唐代甚至被稱爲五家七宗,席捲了中國佛教界。”

感覺上他雖然冷靜了,卻也喪失了生氣。

“是啊。稱之爲北,是由慧能這邊來看是北邊,但神秀並沒有把自己看成是北邊的認知,而且對於相信自己纔是正統的人而言,既沒有南也沒有北吧。但是北宗斷絕了。這與其說是教義上的問題,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安史之亂等戰亂引起社會動盪,失去了支持者吧。與主張漸悟的北宗禪不同,南宗禪提倡頓悟。相對於以貴族爲中心的北方,南方是以農民爲中心——在這樣的架構下。最後南宗倖存下來,決定了勝負。結果促使中國佛教由教學佛教轉爲實踐佛教。”

“發生了什麼抗爭嗎?”

總算講到道元了——我也這麼想。從釋迦開始說起的話,這也是當然的。雖然是增長了知識,卻派不上任何用場吧。

“是啊。北宗禪是持續修行,慢慢地逐漸悟道;但南宗禪悟道時,是一下子就領悟的。”

“據說他對禪林的墮落感到失望。”常信依然無力地說。

“只是讀白紙黑字的話,只要是識字的人都辦得到。我是賣書的,這並沒有什麼好驚訝的。但是北宗禪衰退之後,南宗當中,反神會派裏頭也出現了認同青原爲七祖的動向。其後更出現了一派,推舉另一名高徒南嶽懷讓爲七祖。但是仔細想想,這些根本無所謂,因爲最後慧能的弟子當中,對後世影響最深的只有青原與南嶽兩人而已。亦即視這兩名爲七祖,或根本沒有七祖,其實都是一樣的。在這裏,南宗禪又分裂爲兩派了。”

“益田,用不着擔心,那是鎌倉時代的事了,早就過了時效。總而言之,榮西和能忍都遭到了彈壓,而彈壓的背後,一定有着既存教團的勢力。能忍的達摩宗受到禁止宣教的處分。能忍的弟子們則進入山野,傳播禪學,不久後進入道元門下,在永平教團——曹洞宗的成立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對吧?”

這個名字。

“福井縣。”

注二:北條貞時0;一二七一~一三——1;爲鎌倉幕府第九代執權。

“在那個時代,佛教本身在中國似乎是受到彈壓的。”常信簡短地回答。

“是啊,夢窗逐漸擴大他在五山內的勢力。宗峯是夢窗的競爭敵手,所以難以融入夢窗的一大勢力。而且到了室町時代,幕府頒佈了所謂的十方住持制。亦即與法系無關,五山寺院的住持須由幕府派任的人選來擔任。由於大德寺遵守傳統的衣鉢相傳制,所以最後也只有脫離五山一途。就這樣,林下系——應燈關及曹洞宗便離開中央,在地方紮根。”

“沒有。慧能是個樵夫,連大字都不識幾個,是個沒有學問的人。在弘忍七百多名弟子當中,也是階層最低的搗米小僧。但是不知爲何,他卻一下子繼承了道法。然而主流派也不可能善罷甘休,慧能繼承了衣鉢以後,便逃向了南方。關於這一點,雖然實際上並不是逃亡,不過這樣說比較簡單明瞭,就當做是這樣吧。”

益田好像鬆了一口氣,但這時敦子問道:“哥說大德寺,可是它不是寺格相當高的寺院嗎?”

“哦,總算出現了。”

“所以,我不認爲兩宗差異如此之大,卻能夠一起修行。總之,道元離開建仁寺,獲得白山系天台宗及達摩宗殘黨等勢力之助,不久後在越前[注一]創立了永平寺。另一方面,以鎌倉爲中心依附權勢的臨濟宗,則不斷地興建寺院,自中國請來無學祖元等僧人,勢力日益壯大。它的成果就是五山寺院以及五山派教團。最初是北條貞時[注二]將淨智寺列爲五山,並——給予建長寺、圓覺寺、壽福寺等五山的稱號,制定了鎌倉五山。其後也訂定了京都五山。這是模仿中國南宋的,中國的五山據傳是仿效印度的五精舍——天竺五山,不過這感覺是穿鑿附會。”

沉默了一陣子的敦子發言:“所謂五家,是潙仰、臨濟、雲門、法眼及曹洞對吧?七宗指的又是什麼呢?”

“哦,教義上也是南方大獲全勝呢。”

益田現在就像個認真的聽講生。

“你說慧能嗎?”

“原來如此!”益田擊掌,“所以這邊纔會說青原是七祖吧?曹洞宗是青原系的嘛。”

“您知道得真清楚,這些事連貧僧都不曉得……”

“身爲警官的我,也知道所謂的五山並不是真的五座山,可是……”

“哦,總算出現聽過的名字了。”

“就算不修行也是嗎?”

益田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我也是同樣的心情。但是仔細想想,就在短短數日前,連臨濟義玄也是我從未聽說過的名字。

“又進入建仁寺,之後他與榮西的門人明全一同入宋,求道之後,邂逅了天童如淨,並嗣法歸朝。如淨是曹洞宗。就這樣,臨濟以外的禪可說是初次得以傳入日本。但是道元遭到了嚴重的打壓,當然是來自比睿山。而他也與建仁寺的僧侶們分道揚鑣。這也是當然的。道元繼承的是曹洞宗,必須遠遠追溯到六祖慧能,才能夠與臨濟宗合流……”

“的確,兩者也曾被拿來相比較。”

“的確有這種事的。能忍雖然人在日本,卻被允許繼承臨濟宗楊岐派的拙庵德光的嗣法,被授予了頂相、達摩像及禪籍。”

“這……是啊。”

但是爲何會在意那麼久遠的過去歷史,我還是不明白。

“哈哈哈,這不是數目,而是稱號。總之就是寺格、地位高的寺院的頭銜。五山第一,就是地位最高的寺院。就算是第五,也遠比一般寺院了不起。這可以用了不起來形容無妨吧?從南北朝時代轉移到室町時代期間,以這五山寺院爲頂點的寺格統制逐步進行,經過幾次的排序與選定更迭之後,呼應夢窗疏石一門的嶄露頭角,京都的南禪寺成爲‘五山之上’這樣至高無上的寺院,京都的五山因而居於優勢,以這樣的局面穩定下來。”

“或許因爲慧能原本是廣東省新州人吧。廣東一帶在當時算是蠻荒之地,是文化沙漠,但是慧能卻在那裏紮根,以鄉下爲中心開始傳教。另一方面,神秀以京城——長安及洛陽爲中心活動,一時擁有絕大的勢力,然而最後卻斷絕了。慧能的禪被稱爲南宗禪,相對的神秀的禪被稱爲北宗禪。”

“那個時候,階層組織幾乎都整頓完成了?”

“但是榮西就像我剛纔說過的,與權勢保持着若即若離的關係,持續宣揚禪學。他將據點移至鎌倉,與幕府的關係也越加密切。這在後來發揮了功用。榮西在京都建立了建仁寺,在鎌倉興建壽福寺。然後,總算輪到道元登場了。”

“對,跟那個人不是很像嗎?”

總覺得京極堂的話讓我有點在意。

“簡單地說,是一種行走方式。叉手當胸這一點是一樣的,但曹洞宗是一足半步,也就是在一次呼吸之間行走半步;臨濟則是氣宇軒昂地快步行走。這被稱爲曹洞之牛步,臨濟之虎走。”

“是啊,離京都跟鎌倉都很遠。那個叫道元的人跟剛纔的那個……誰來着?呃,中國的,第六個……”

“什麼?要追溯到那麼遠啊?”

“詞句本身雖然可能是後世編纂出來的,但那的確是菩提達摩之心吧。以心傳心,是後世的人記下了傳承的心。”

“後醍醐帝對宗峯表示興趣,一如往例,在建武新政[注]的時候,賜給了大德寺和南禪寺相同的寺格。我想他其實應該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吧。然而後醍醐帝卻皈依了夢窗。”

益田的發音一副就是他不知道漢字怎麼寫的樣子。

“接下來,總算要說到本朝的禪了。一般認爲,最早將禪帶進日本的是天台僧榮西禪師。他兩度入宋,在天台山學習臨濟宗黃龍派的禪,並將之帶回。但是禪並非立刻就在日本紮根。禪受到天台宗排擠,遭遇到相當大的困難。不過禪宗徹底貫徹親近幕府的態度,以和其他宗派並存爲目標,因此一直沒有斷絕。內容也是顧慮到真言與天台的兼修禪。話雖如此,禪就是禪。榮西禪師的評價之所以兩極化,也是起因於他對權勢妥協的態度,但若非如此,可能就沒有今日的禪了,所以應該給予正面評價纔對。但是同一時期,有人以不同於榮西的形式進行禪的傳教活動,那就是大日房能忍。”

京極堂稍微瞄了一下我說:“對,你記得真清楚呢。關口。沒錯,就像你說的。”

我想起來了,是在那座埋沒的倉庫聽到的名字。京極堂果然不是隻爲了講述禪的歷史才安排這場會見的,那麼……

“幾乎。可是,當然也有不參與這股風潮的宗派。相對於‘五山’,那些宗派被稱爲‘林下’。像是曹洞宗,以及臨濟宗系中的大德寺派和妙心寺派——亦即方纔提到的應燈關。”

“正確與否我不清楚,但依我個人的見解,中國南宋的五山是風水。就像是爲了正統化、強化漢族文化而施下的魔法一般。若要在事後附加佛教的根據,就只能從佛典中尋求,而佛典是來自於印度,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其實並不是模仿印度的。不過我國的五山是模仿中國的。”

“沒聽說過呢,雖然這名字很容易記。”

“北宗的普寂禪師也自稱七祖,狀況似乎相當混亂。聽說南宗的神會提出異議,宣稱他纔是七祖。在《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裏,普寂與神會兩邊都被列爲七祖。”

延歷寺——山門,以及園城寺——寺門,前天我纔剛聽說過。是聊到老鼠和尚的時候。

“那當然了,益田。就這樣,黃龍與楊岐兩派皆傳到本邦了。然而榮西姑且不論,能忍卻被殺了,對吧?”

接着他這麼作結:“然後能忍建立了‘日本達摩宗’一宗。”

“當然啦,這是釋迦晚年在靈鷲山上說法時的事。只有那一天。釋迦什麼也沒有說,他默默地拈了一枝開在附近的一種叫做金婆羅華的花朵示衆。弟子們大多都不明所以,只有一個叫做摩訶迦葉的弟子破顏微笑。釋迦見狀,說道:‘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付囑摩訶迦葉’——也就是把語言不能說、文字不能寫的教法,全部傳給摩訶迦葉之意。這叫做拈花微笑。這就是禪的起始,對吧?”

“對。但是若說禪宗的歷史就此收束爲一,也並非如此。六祖慧能也有幾名弟子,要從當中選出一個人來繼承七祖的時候,又發生了問題。對吧,常信師父?”

“沒那回事。南宗的悟——頓悟,與逐漸地、徐徐地到達領悟階段的北宗相比較,容易給人‘馬上就領悟’的印象。但頓悟的‘頓’字,並非指時間上的經過,反倒是指根基於徹底的現實肯定的脫落的悟,是這樣的悟……”

“你的比喻有點怪,不過就是如此。五祖弘忍有許多弟子,當中最優秀的是一個叫大通神秀的人,他就像我們今天所說的精英分子。這位神秀本來應該會成爲六祖,但是這個位置卻被意料之外的伏兵給奪走了,那就是大鑒慧能。”

常信從我們不瞭解的次元提出異議。京極堂回答他的問題:“是啊,是《二諦論》嗎?還是《佛性當有論》呢?——那麼立即悟道這樣的解釋也是妥當的。總之在宗教的立場上,頓悟比漸悟的次元要來得高這樣的看法普遍存在於社會……”

“分成那個……青原跟南嶽?”

“是啊。但是在第六代,也就是六祖的時候發生了問題。禪在那時分裂爲兩邊。”

常信默默地點頭。

“被殺了?”益田停了一拍後,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曾經在哪裏聽過。

“就這樣,摩訶迦葉繼承了釋迦的衣鉢。從這位摩訶迦葉開始,無法以語言傳授的教法——衣鉢傳給了弟子阿儺,再傳給阿儺的弟子,如此傳承了二十七代,經過千年,總算傳到了第二十八代弟子——達摩。達摩在印度的禪裏,是第二十八祖。之後達摩遠渡中國,傳播了禪。亦即在中國,達摩是傳禪者,是中國禪的開祖。”

“很高。大德寺的宗峯——也就是應燈關的燈,是能夠與夢窗相提並論的大人物。相中了這一點的就是……喏,就是那個後醍醐帝。”

“好像……是這樣吧。”

去年,我因爲那個後醒醐帝而喫了大苦頭。

“但是最初提倡頓悟的不是道生嗎?那麼……”

常信說道,京極堂點頭。

京極堂轉頭望向我這裏。

“爲什麼是南方?”

“我不知道他在一般人當中的知名度是高是低。關於能忍,正確的記述不多。但是日蓮上人將淨土宗的法然與能忍放在一起詆譭,所以他應該具有相當的影響力纔是。”

我想起法衣的袖子灌滿了風,驅馳而過的慈行之姿,確實氣宇軒昂。

“對,不期然地,南宗也分成了青原系與南嶽系。南嶽系裏,馬祖道一、百丈慧海等名僧輩出。而這些更分成兩支,其一是潙仰宗,另一支則因爲臨濟義玄的出現,開花結果爲臨濟宗。”

注一:日本古國名,爲現今福井縣東部。

“這麼隨隨便便的……”

我不由自主地縮起脖子。

“是這樣嗎?”常信偏頭問道。

“怎麼,原來最早還是釋迦啊……”益田露出奇怪的表情。“不是達摩想出來的啊?”

常信什麼都沒有回答。

“但是他們並未自稱北宗吧?”常信說。

“你是說不願意與中央掛鉤,逃向地方的部分很相似嗎?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倒也是如此。也有人說‘臨濟將軍,曹洞土民’。注:一三三三——三三六年間,後醍醐天皇所施行的皇族統一政治。最後招致武士階級舉兵抗衡,以失敗告終。

“分爲南北了嗎?”

京極堂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點點頭,卻也問道:“但是例如說,光是一個經行,曹洞與臨濟的做法就不同吧?”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呢。”

益田得意地說:“換句話說,以地方爲基盤的教團,遇到政變什麼的時候,比較容易存活下來吧。”

“可是日本沒有中國那種戲劇性的政變呢。”

“咦?是這樣嗎?那五山後來既沒有衰微,也沒有消失,就一直……”

“不,也不是這樣。這個五山,它擁有讓和尚從諸寺前往十剎,再前往五山這樣逐步攀升的構造,就跟企業一樣。只要能夠升上頂點,就能夠霸佔不走。只要安定,就會墮落。一旦墮落,就難以恢復。”

“啊,我瞭解我瞭解。”益田誇張地同意,“有很多那種就算不幹社長了,也硬要當上會長還是顧問,佔在上頭不走的老頭子呢。一旦通風不良,就會墮落。就算不談企業,警察也是一樣的。這種事是存在的。”

“警察怎麼樣我是不知道,不過五山寺院在權勢的庇護下,儘管發揮了國家文化學藝中心的機能,最後卻淪爲文人流連的沙龍。反觀林下諸派,在那段期間歷盡艱辛,苦心竭力地持續着興禪活動。不過不管如何,五山的隆盛期無疑是禪宗與政權關係最密切的時期,當然也是禪宗最繁榮的時期。有一段時期,甚至有二十四支禪流。之後進入戰國時代,武將爭相結交禪僧,不過與林下相比,五山系的活躍略欠精彩。因爲五山的構造讓它只有在政權基盤安定時才能夠發揮權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林下的宗門經過鍛鍊,因此頑強地存活了下來。”

“果然很耐得住政變呢。曹洞宗趁着下鄉時代,擴大了勢力對吧?大成功。”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教團也不是越大越好,不過永平教團在戰國時代擴大了勢力也是事實。道元死後,爲了擴大教團之是非,曹洞也分裂成兩派了,對吧?”

常信首次沉下臉來,表達異議:“分裂這種說法貧僧不敢苟同。只是仰慕道元禪師孤高禪風之人,與想要將教法廣爲傳播民間的人……”

“這不就是分裂了嗎?”益田說,“不再是團結一致了吧?保守與革新呢。”

“保守與……革新嗎?”常信露出困窘的表情。

益田似乎總算在僧侶的語言與刑警的語言之間找到了妥協點。兩人的對話還算成立。

“益田所說的革新派,算是四世瑩山紹瑾嗎?瑩山禪師似乎擅長建立組織。將傳教對像鎖定爲地方武士及農民的策略,絕大部分也是因爲瑩山禪師的努力吧?”

“但是導人住持輪住制,防止教團門派分裂的,也是瑩山禪師。所以瑩山禪師是擴大教團的功臣,將其稱爲相對於保守派的革新派,我還是無法苟同。”

常信一副無法信服的態度。之前的話題姑且不論,現在談到的是關於自己信仰的宗派,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吧。

京極堂爽快地讓步了:“我明白了,常信師父說的沒錯。確實,曹洞宗在表面上並未分裂爲永平寺派與總持寺派。兩祖兩本山,而且以永平寺的寺格爲上,確實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而且也沒有顯著的抗爭。”

常信點頭:“希玄道元建立了曹洞宗——雖然本人並未這麼稱呼——宗派修行的基礎;瑩山紹瑾建立了教團門徒組織的基礎。無論欠缺哪一方,吾等宗派都無法成立。如果救濟更多衆生是宗教的任務,無論教義如何高貴,只是關在山裏頭,也無濟於事。雖然也有人認爲這違反了以‘只管打坐’作爲正道的道元禪師的教誨,但貧僧並不這麼認爲。能夠獲得如此多的民衆支持,在全國各地建立如此多的道場寺院,皆是因爲道元禪師的教法偉大,而且被正確地繼承傳播之故。”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記得……明慧寺裏還有另一位曹洞宗的大師吧?是中島佑賢和尚嗎?”

“沒錯。”

“關於這方面,佑賢和尚的見解也與常信師父相同嗎?”

聽到益田的問題,常信臉頰緊繃地生硬回答:“慈行師父確實是激烈地反對,但是這次的調查,最後變得與他沒有關係,所以……所以我認爲他不是兇手。不……那絕對不可能。”

“啊,這麼說來,第一次偵訊時聽說了呢。慈行和尚也說了相同的話……等一下,不對,他說因爲沒看到臉,所以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你,但你知道是他嗎?”

仔細想想,這個問題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人在乎過。

的確是個出人意表的結論。

“警告下一個就是您,要您小心?”

“是……”

他說,“啪”地拍了一下跪坐的膝蓋。

“他不喜談論這事是嗎?”

“與腦波調查有關係是嗎?”

“是中島佑賢和尚吧?”

益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呃,那是什麼意思?”

“這……和貧僧是不同吧,或許那個人是具足的。”

“可是如果你那麼害怕佑賢和尚的話,罷手就好了嘛。就寫封信還是怎麼樣,說之前雖然答應了,但結果還是不行就好了啊。

“不僅如此。其實,慈行師父答應調查的條件,是從貧僧與佑賢師父的弟子——也就是從曹洞系的僧侶中,選出作爲腦波測定受試者的雲水。”

京極堂別具深意地看着常信。“那麼,在常信師父正確的註釋下,我非常粗略而且表面地講述了禪的歷史,稍微派上用場了嗎,益田?”

“無益於修行,毫無意義的言論之意,對吧?那麼佑賢和尚他……”

“可是中禪寺先生……”

“哦,不在場證明。”

常信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說:“覺丹禪師他——不是曹洞宗。”

“是啊。”

“例如說,佑賢和尚大力讚賞黃檗禪……”

“我明白了。那麼益田,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吧。說到這裏,之後就簡單了。雖然還有林下的臨濟宗裏的幻住派的活動,以及地方強大寺院的抬頭等無法忽視的幾件事,不過大致上維持着臨濟五山系寺院逐漸衰弱、徒有權威,以及曹洞宗在地方擴大勢力這樣的情勢,進入了江戶時代。就在這個時候,隱元隆琦帶來了黃檗宗。這件事造成了刺激,促使禪活化。不管怎麼說,隱元都是當時有名的高僧,而且他還來到了日本。像《隱元語錄》,在當時似乎是流傳甚廣的一本著作。”

“爲什麼?爲何了稔、泰全之後會是您?”

“哦,覺得知識增長了那麼一點。”

“是啊是啊。泰全老師說,是常信師父你強烈堅持接受委託的。咦?等一下,那個時候……我記得老師說佑賢和尚的態度是怎麼樣都無所謂。關口老師,對不對?”

常信面帶陰霾。

京極堂有如誘惑釋迦的惡魔般,低聲呢喃說。禪僧用力閉上眼睛,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結果卻敗給了誘惑。

“這……”

“知道。不,姑且不論貧僧,慈行師父是後來纔來的,就算看不到臉,也應該知道貧僧是誰纔對。”

“所以說,他只是個了不起的修行僧罷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錯。貧僧聽警方說,了稔師父遭到殺害是他失蹤當晚的事。但是當晚貧僧與慈行師父在一起。貧僧有些心事,這一個月以來,都主動夜坐。那天晚上貧僧也去了禪堂,而那個時候,慈行師父帶着侍僧過來了。”

“似乎是的。”

“因爲慈行和尚是知客兼監院,他擁有相當大的權力啊。如果他真心反對,怎麼樣都能夠阻止纔對。他根本沒有必要在決定實施調查後,才爲了阻止而殺人啊。說起來,回覆我們的是慈行和尚本人。就算是以多數決定,或這是貫首下的裁決,如果慈行和尚擁有甚至犯下殺生戒也要提出異議的信念,他會親自寫什麼應允的回信嗎?”

“爲什麼?”

“他就是那種人。”

京極堂聞言,微微眯眼。“原來如此,常信師父不曉得是嗎?那麼……”

慈行和尚造訪這家仙石樓時,慈行和尚所在的房間變成了與寺內相同的異界。但是現在的常信和尚可能沒有那時慈行和尚那種在周邊設下結界的威力吧。現在在這個房間設下結界的,似乎——不是僧侶。

“打坐的場所——單,是各人自己決定的。”

“哦,指定席嗎?那就應該知道哪。但是你呢?打坐的時候應該很集中吧?要是背對門口,就不知道有誰進來了吧?”

組織全體或許是拼湊混合的,但個人不同。只要身爲禪僧,就不可能不隸屬於臨濟或曹洞等法系,也不可能不屬於任何宗派。警察如果想要掌握派閥之間的勢力關係,就應該先釐清居首位者是屬於哪個派閥吧。

“多麼令人惶恐的發言……”

“這就暫時擱一旁吧。無論佑賢和尚是個怎麼樣的人,在您的眼中看來就是那樣吧?”

“但是,我有件事怎麼樣都想不透……”京極堂說道,這次牢牢地盯住常信,“統率這些僧侶的貫首——究竟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

益田搔着額頭說道。預備知識增加,搜查能夠順暢地進行——只有這點程度的感想吧。此時,京極堂靜靜地將身子退往斜後方。我和敦子的前方沒了障礙物,與常信直接面對面。這與在明慧寺內律殿會面時,情況大不相同。並非因爲常信和尚在害怕,或是他失去了活力。

貫首的宗派……

敦子說道:“這麼說來,泰全老師是不是說過,贊成這次調查的有了稔和尚,還有這位常信師父?老師自己也贊成,而慈行和尚反對。”

“呃……這實在……”

“咦?這、這是真的嗎!嗚哇!這下不得了了!”

常信有些激動地說:“不對,佑賢師父是反對的。他只是和慈行師父不同,沒有說出口而已,其實他是最爲反對的!貧僧決定接受腦波調查以來,不知道有多麼煩惱。貧僧無法承受他那無言的壓力!”

“就這樣,臨濟、曹洞、黃檗,現代日本的禪宗,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大致的雛形……”

“是的。”

“我無法具體說明。”

總覺得常信破綻百出。益田間不容髮地趁虛而入:“就算退一百步,假設佑賢和尚反對腦波測定好了,但是慈行和尚不是反對得最爲激烈嗎?如果反對腦波測定是這次的殺人動機,那麼先懷疑慈行和尚才合理吧?而且還有剛纔殺貓的事,在我聽來,那個和尚更加可疑。”

“是的。”

“坐禪的時候並不是在睡覺,眼睛也未閉上。神經會變得敏銳,比平常看得更清楚,也聽得更清楚。只要有針掉在禪堂,每一個打坐的僧人都會發現。哪裏坐了幾個人,就算不看也知道。那是慈行師父不會錯。”

“關於這一點,貧僧沒有異議。”常信說。

“聯絡工作是由了稔師父負責的,他贊成調查。而且老師和貫首,最後連慈行師父都答應了。就連允諾的回信也是慈行師父撰寫的。只憑貧僧一己的意思,已經無法拒絕了。”

“看不到臉,怎麼會知道是誰?”

“什麼……?”常信彷彿遭遇出其不意的攻擊,一瞬間陷入狼狽,“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不,他不願意去談論,他說這種話題是戲論。”

“我有根據。而且,至少慈行師父不可能是殺害了稔師父的兇手。首先,該怎麼說,他有那個時候他不在那裏的、叫什麼的證明……”

益田雙手環胸說道:“哦,這麼說來,警察怎麼樣都無法把握明慧寺的僧侶間的相關關係,正陷入困境呢。爲什麼宗派相同卻會彼此反目,又爲何不同宗派的人會與相同的對象針鋒相對?原來雖說一樣,卻也不一樣呢。哦,我有一點——雖然只有一點點——覺得懂了。”注:在箱中模擬庭園山水、名勝等,鋪上沙土、種植小巧的草木,井放上小人、家、橋、船等,成一迷你世界。流行於日本江戶時代。

常信肩膀一震。“想要殺您的人是誰?”

“目前中島先生在警察的監視下,用不着慌。而且中島先生不是兇手,也不是想要加害常信師父的人。”

益田想要站起來,京極堂阻止他。“沒關係。益田,坐下。”

敦子應話了:“可是益田先生,如果腦波測定是動機的話——雖然我認爲這種事不可能是動機——慈行和尚反而不太可能是兇手喲。”

常信再一次渾身痙攣,微弱地回答:“您這種說法,我覺得也有些不同……”

沒錯。我完全不懂線索在哪裏,簡直就像讀心術或是胡猜一通——雖然這兩樣都與京極堂無緣。像我聽到“南泉斬貓”的軼事,還滿心以爲最可疑的就是慈行。

“例如,常信師父說,慈行和尚是應燈關一流之末裔,傾倒於白隱禪師。過世的泰全老師的禪風似乎是古老淳美的五山臨濟僧。換言之,泰全老師與慈行和尚之間,有着三百年的差距。或許兩者並非無法彼此親近,卻不可能站在相同的立場。佑賢和尚是初期永平教團,而將常信師父你比擬爲瑩山之後的曹洞宗,就更容易明瞭了。”

“你說的……沒錯。”

但是京極堂說出意外的話來:“常信師父,不必擔心,我只是胡亂猜測而已。因爲我完全不知道明慧寺的情況,也沒有判斷的材料。”

常信“籲——”地深深嘆了一口氣。“中禪寺先生,您爲何……知道這些事?”

“不,我別無他意,只是難得有機會請教。”

京極堂開口道:“這綿延流傳千年本邦的禪的歷史,就這樣被完完整整地放進了明慧寺裏面。明慧寺就宛如禪的箱庭[注]。儘管不是意圖去這麼做,明慧寺卻成了凝聚日本禪史的壺中天地般的場所。”

這裏不是山。

常信的視線落向榻榻米。

就像在明慧寺裏,我們是異物一樣。

“當然,這是比擬,現實不可能完全如同圖解。這就像是把道元比做慧能一樣,只是權宜罷了。而了稔和尚——他是一休,是正三,也是盤珪——亦即你們每一位的反抗者。”

“我明白,他和師父你不同。”

“哦……佑賢師父他……在貧僧看來,也是個了不起的修行僧。只是……”

“您在說什麼啊,常信師父。這點常識,任誰都知道的。喏,這裏的這位益田是刑警,警察是爲了保護國民而存在的。您有權利要求這位益田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請說出內心的憂慮吧。現在,在這裏。”

“不想死,怕死,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並非只要是禪僧,皆有所覺悟。就請您老實說吧。”

“只是?”

“你說的是沒錯……是這樣的嗎,常信師父?”

“貧僧一開始聽到了稔師父遭到殺害的瞬間,曾經一度懷疑慈行師父。但是冷靜思考之後,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了稔師父並非總是待在寺院裏,而且他是在寺外被殺害的,我認爲應該是外人所爲。但是,泰全老師被殺害之後,我開始覺得這是警告……”

“你有什麼根據嗎?”

異物反而是常信。

“什麼叫戲論?”

“這……貧僧不知。”

“隱元會來到日本,好像是爲了躲避內亂出逃,而接納他的日本方面似乎也發生了一場糾紛,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劃時代的大事。日本的禪是在久遠的時代埋下了種子,在日本的土壤成長並開花結果,但隱元的禪是中國的土壤所孕育出來的。縱然種子相同,成長的環境不同,結出來的果實也不會相同。特別是隱元的禪風是納入了淨土宗要素的嶄新宗派。曹洞宗也受到了影響吧?”

“但、但是……”

“可是佑賢和尚既然不願意,幹嗎不說出口?默默地不說,其實心裏反對,這樣根本不算數。都已經用多數決作出民主裁決了吧?在討論時也不表示意見,卻這個樣子……”

京極堂露出一副益田已經沒用了的表情。

“剛纔你不是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修行僧嗎?”

“沒、沒錯。”

“是嗎?無論是受到影響或感到排斥,應該都受到了相當大的刺激吧。這對於臨濟系來說也是一樣的,例如說,幾乎瀕臨衰頹的臨濟本流——應燈關一派反抗黃檗的唸佛禪,逐漸恢復了生氣。到了江戶中期左右,繼承應燈關一派的日本臨濟宗中興功臣白隱慧鶴出現。白隱將盤珪等人對於既有禪宗教團的激烈批判,反而批判性地加以納入,將舊有的公案重新編纂,而這些也廣受庶民歡迎,至於公案的真意是否成功地傳達出去,就姑且不論了。公案禪在日本的發展,對於禪的滲透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此時,京極堂制止益田似的說道:“從您的口氣聽來——佑賢和尚只對完成自己的修行有興趣是嗎?”

“佑賢師父對教團和組織漠不關心。”

“但是您似乎擁有遠比一般禪僧更豐富的知識。”

“咦?”

“如果相信你說的話,突然就有不在場證明了哪。”

“佑賢和尚應該很清楚吧?”

益田說的沒錯。從老師的口吻聽來,感覺上正面反對的只有慈行一個人。

“活着只是喫飯工作睡覺起牀,接着就等死——這種說法不過是自暴自棄罷了。生與死無異,那麼覺悟到死,也就是覺悟到生。無須顧慮,也不必虛張聲勢,也不可以逞強。我換個說法吧,您認爲想要殺害您的人……”

換言之,不管得到什麼樣的調查結果,都與臨濟系的僧侶無關。益田似乎也這麼想。

“這樣啊,可是竟然提出這麼不利的條件,那時你是認爲佑賢和尚已經同意了嗎?”

“提出這個條件的是了稔師父。我主張就算接受測定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於是了稔師父便說:那麼就這麼辦,沒有怨言吧?貧僧覺得無所謂,當時也認爲佑賢師父不會介意這種事。”

“結果他很介意。”

“很介意吧。但是慈行師父說,要做就去做。了稔師父和泰全老師爲何贊成測定,貧僧並不明白他們真正的想法,但覺丹禪師也答應說好。因此不願意接受調查的只剩下曹洞系的人。不,只剩下佑賢師父。”

“原來如此啊。話說回來,常信師父,你爲什麼如此熱心地想要實施腦波測定呢?與其說是想,感覺更像是執着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願聞其詳,常信師父。”

暫時放任刑警問話的舊書商,只靠這麼一句話就奪回了主導權。

“泰全老師贊成調查的理由,他也親口對後面的這幾位說過了。了稔和尚的心情我大概能夠想像。但是您如此執着於科學調查的理由,雖然我不是不瞭解,卻無法完全信服。”

“那只是因爲……”

“作爲參考,請不吝賜教。”

“但是……”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取您的性命,意思就等同於因爲您心中的理由而有人想要取您的性命吧?”

京極堂從衣襟裏伸出手來撫摸下巴。

“致力於不染污[注]之修證的曹洞禪師,何以親近區區科學,我非常感興趣。”

常信垂下原本一直緊繃着的右肩。“這……究竟該……從何說起……”

惡魔把手從下巴放開,無聲地上舉,撩起垂落在額頭上的髮絲。

“無論從何事、從哪裏說起皆可,常信師父。”

“啊……”禪僧再次向甜言蜜語屈服了,“貧僧是在昭和元年得度,當時我還是個大學生。我並非出生在寺院,而是自願出家的。當時我對禪一無所知,只知道口出狂言,就出家了。”

“口出狂言是指……”

“的確,曹洞宗是宗教教團,但是禪本身是宗教嗎?拯救衆生是教團的任務,禪則是使人成爲一個禪師、使其有資格成爲拯救衆生的教團一員,不是嗎?若是懷着拯救衆生這樣的目的,爲了實現這個目的而坐禪,修行就無法成立了吧。坐禪不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做的,而是爲了知曉自己就是自己,世界就是世界而做的。一開始您不是說了嗎?盡十方世界是真實人體,既然世間萬物皆真理,一個人的努力便是對全體的貢獻。那麼,佑賢和尚的做法本身也不能說是錯的吧。”

“巨……鼠?”

敦子說到這裏,介意起哥哥,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那種東西是幻覺呀。一部分的新興宗教,大肆宣揚說修行中感應到佛祖或解脫什麼的,但是看到那種東西而高興的人,全都是些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啊,益田。”

益田露出典型的難爲情反應,搔着頭害羞起來。

京極堂加以說明:“益田,例如說一早起來,有時候會感覺今天是個好日子吧。還有就算是微不足道,但只要發生一些好事,就會覺得這天很不錯。那是與自己無關,例如天氣很好、身體狀況不錯或運氣很好這類外在因素所帶來的心情。但是人卻把它視爲自己內在的結果,認爲:噢,多麼美好。這雖然不是件壞事,但若是認爲這是自己的德行所致,或自己平日行善有好報,便會使其增長。還有內外之分的時候,與禪是無關的。”

“不是的,那纔是魔境。”

爲什麼呢?我這麼想。

“我們與社會斷絕。”常信說道,緩緩地睜開眼睛。

“跟天氣很好、心情就很棒是一樣的嗎?”

“這樣嗎?那麼就不是了。坐禪並不會想像,也不安定,也不閉眼。坐禪使用一種稱爲調息的方法調勻呼吸,藉此安定身體。但那完全是身體的安定,與精神上的安定或不安定無關。同時這也並非精神修養或自我鍛鍊。廣義來說,或許算是修養和鍛鍊,但只是還處在鍛鍊自我的狹隘境地的話,則未到達坐禪的境界。”

“原來如此,那麼佑賢和尚並未擁有宗統復古的想法嘍?”

常信望着京極堂。“怎麼樣呢,中禪寺先生?上一場戰爭時,佛教徒究竟做了些什麼?全日本究竟有幾個僧侶對國策提出異議,果敢地進行反戰運動?貧僧之前隸屬的寺院也是,雲水們在後方打扮成僧兵模樣,頻繁地進行軍事教練。梵鐘被熔解,鑄成子彈,衆多僧侶出征,殺害外國人,最後魂斷異鄉。這是修習正法的僧侶應爲的嗎?貧僧覺得不是。貧僧認爲,下山纔是現在吾等應做的事。不,我的意思並不是戰爭爆發所以要如何。我是真心認爲捨棄山林、下野傳道,纔是禪僧必要的修行。我強烈地認爲真正的領悟就在那裏。或許這不同於領悟,不過貧僧認爲它也是一個真理。因此,貧僧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佑賢師父。”

是鐵鼠嗎?

“不行是什麼意思?”益田表示興趣,“打坐卻不行,意思是會湧出雜念,還是湧出食慾之類的嗎?”

我覺得京極堂的口氣殷勤有禮,問題卻很惡毒。就像這樣,惡魔一片片地剝下對方的外皮。而與他對峙的人,將裸裎以對。

“大笨蛋。那種東西全都能夠以物理學或生物學來解釋,只是所謂的生理現象罷了。既然能夠以科學的思考來解決,就不可能是神祕,而且所謂的悟道甚至不是神祕。所以在禪宗裏,指導僧人在陷入這種狀態的時候,要將其視爲理所當然,無視於它。對吧,常信師父?”

“啊……”常信嘴巴微張,就這麼僵住了。

“這就不曉得了。那種時候,並不會覺得那是錯覺。而且那種事情一再發生,就會開始覺得平常看見的景色變得新鮮極了。就像世界煥然一新,有種清淨的心情,感覺上那就是佛境界。”

“魔境嗎……?”

“是的。佑賢師父與貧僧,兩人的師父不同,亦即法系相異,但曹洞宗並不像臨濟那樣,法系有太大的分別。因此貧僧接觸到佑賢師父的禪風,大爲感佩。但是……”

無論是構造再怎麼單純的教義,只要在漫長的歷史中流傳下來,必然會扭曲並複雜化。這種時候,到了某個時間點,就必定會出現迴歸原點的動向。曹洞宗過去也曾經如此吧。

“沒有意義?”益田皺起眉頭,“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

“那種事應該也不是沒有,但貧僧並非這個意思。例如說,坐禪坐久了,的確會開始睏倦,這叫昏沉。這種時候,必須用警策敲打。”

“高僧無論再怎麼樣嚴格地修行,世上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禪是何物。不,就連知道何謂佛祖教誨的人都極爲稀少,這是實情。不管貧僧是坐是站,都無濟於事。禪師就算關在深山裏,世上也不會有任何改善。這樣可以嗎?——我這麼想,強烈地這麼想。這個想法出現之後,貧僧就再也無法驅逐迷惘了,完全墮入了魔境。”

“噢,所言甚是。這也難怪,貧僧打坐了二十多年,依然無法悟道。沒錯,無法悟道。”

“是吧,您能夠了解我是個佛門弟子、佛教徒。但是您知道貧僧是個禪僧嗎?”

“對,真正是惡魔的境地。”

“對,是在您體內欲取您性命的那隻老鼠。”

“不好吧,”京極堂爽快地回答,“用不着問。誓渡衆生,不爲一身,獨求解脫——《坐禪儀》中也這麼寫。”

“這……沒錯。不,原本是這樣的。但是貧僧並沒有貶低佑賢師父的禪風之意,毋寧覺得那纔是正確的。佑賢師父是正當的,就如同《辨道話》裏頭所說的:單傳正直之佛法,爲最上中之最上也。自參見知識始,無須燒香、禮拜、唸佛、修懺、看經,只管打坐,得身心脫落——佑賢師父雖然深深地景仰只管打坐的道元禪師的禪風,卻不僅止於此,更努力向學。不,這並不是貧僧在辯解,我是真心這麼認爲。作爲同一宗門的僧徒,貧僧尊敬他。”

“常信師父。”京極堂挺直背脊,與禪僧面對面,“我已經明白盤踞在您腹中巨鼠的真面目了。”

常信很快就明白了京極堂問題中的意圖。

“這纔是宗教吧。但是,禪是宗教嗎?”

“例如有個優秀的智者,他優秀的道法僅由一名弟子繼承了,而道法又再由這一位弟子的弟子繼承。就這樣,優秀的道法綿延不斷地傳承下去。這真的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嗎?世上有着數億數萬的人口,縱然只有當中的一個人悟道,又有何意義呢?將道法廣傳世間,救濟更多的世人,不正是智者的職責所在嗎?——貧僧這麼認爲。這纔是宗教,不對嗎?”

“佑賢和尚有此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吧,您方纔不是說,佑賢和尚是具足的嗎?”

“那就是所謂悟道的境地吧。像我不管去什麼地方,從來都不會有那種新鮮的心情。雖然因爲職業的關係,去的老是一些發生犯罪的地方啦。”

“在貧僧的認知裏,冥想與坐禪是完全不同的。不過,貧僧對冥想也認識不多……”

“想要取您性命的並非中島佑賢和尚,而是有着中島佑賢之姿的大鼠。”京極堂這麼說道。

常信露出苦惱的表情。“我不懂……意思。”

敦子原本要說的可能是“超能力”。但是京極堂最痛恨這類詞彙,所以她纔沒敢說出口。

“不懂嗎?”“這是沒辦法的,禪是無法以語言傳達的,常信師父。”京極堂說道,常信露出寂寞的表情。

益田戰戰兢兢地出聲。京極堂在他說完前就早察覺,立刻加以解說:“哦,也就是學禪之人應該發誓拯救更多迷惘之人,而不應只求自己個人的解脫——是這樣的意思,益田。”

“該說是世界與自己合而爲一嗎?……剛纔也說過了,坐禪中,神經會越來越敏銳,看見平常看不見的東西,聽見不應該聽見的聲音,例如禪堂外頭有一片枯葉自樹枝凋零的聲音。”

“哦,會被打啊,不能睡呢。”

“那是錯覺嗎?或者是……”

但是他的視線沒有與任何一個人交會,只是徒然掃過膝頭、榻榻米或坐墊。

“哥,什麼意思?”敦子極爲疑惑地問,“哥說你已經知道了。可是常信師父還沒說到任何他贊成調查的原因啊,你們現在說的話,我沒辦法和腦波測定聯繫在一起。現在談的反倒是探究何謂宗教這種深奧的問題……”

“是幻覺嗎?就算看見佛祖也一樣嗎?”

“沒錯。那是戰時的事,就連世局危急的時候——貧僧還是打坐。暫到和年輕的雲水都去打仗了,只留下老年人和中堅分子。當時貧僧已經四十了,若再稍微年輕一些,也會受召到前線去了吧。然而我卻沒有受到徵召的跡象,戰爭與山中相隔遙遠,連槍聲都聽不到。於是貧僧……”

“是的,非常具足。貧僧實在遠遠不及那種境界。所以貧僧只是打坐,只是修行。但是……不行。”

“哦,我瞭解了。這位常信師父的意思是,佑賢和尚雖然是個偉大的修行者,卻沒有偉大的志向。換句話說,佑賢和尚是一個只顧自己悟道就好的、自私自利的人,對吧?”

“具體來說是如何?”

“說自私自利也不太對……”

“也是吧。不過沒什麼好難爲情的,這是很平常的。像中禪寺先生對佛教造詣如此深厚的人才是特殊的,亦即……”常信閉上眼睛,“我們——是沒有意義的。”

真的不懂。

“他很具足?”

“佑賢和尚說那也是魔境,對吧?”京極堂冷酷地斷定。

“想、想要取貧僧性命的……”

“像是世間無常又如何這一類的,我想是年輕人都會經歷的逃避現實的階段。但是貧僧的師父是一位嚴格的禪師,貧僧在第一年修行無成。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就被派遣到明慧寺來。然後必須在沒有師父指導的狀況下,獨力將一度被破壞到體無完膚的世界觀重新建構起來……”

“一同入山的佑賢師父比貧僧年長八歲,那個時候,他已經確立了他現在的禪風。貧僧受到他很大的影響。”

“我所說的不好,指的是別的意思。不好的是佑賢和尚……不,是你們離開教團這件事。既然離開了教團,也只能夠像佑賢和尚那樣自處了。”

“沒錯,悟道本身應該並不難。不,一個勁兒地打坐,有的時候會忽然看。”

“魔境?你說的魔境,是指惡魔的境地?”

“是的……可是……”常信陷入動搖,“誠如益田先生所說,在頓悟禪裏,真正的悟道是突然領悟的。也就是豁然大悟。老實說,貧僧是個還不識大悟的無能修行僧。不,請各位什麼都別說。如果修證一等,只管打坐即是悟道,那麼貧僧不應該口出此言。這點貧僧非常明白。因此接下來我要說的,不是以一個禪僧的身份所說的話。至今爲止,我一直表現得像個了不起的禪師,但那依靠的也不過是知識,不是出自於親身體驗之詞。”

“大笨蛋嗎……?”

常信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陷入困惑。在這裏述說的事,對他而言應該是長久以來的一個禁忌吧。

“請問……”

益田用一副大感意外的口吻說:“哦,是這樣的嗎?我這樣說雖然很怪,不過在我看來,中禪寺先生和常信師父兩人都像是禪的大師呢。”

“聽不太懂呢。”

接着他以無力的視線——掃視我們。

京極堂露出厭惡的表情:“益田,你這樣說對常信師父太失禮了。我出生至今,連一次也沒有坐過禪,不可以拿來和師父相提並論。”

常信似乎向什麼屈服了。

我想像。

“所謂冥想,是閉上眼睛,遮蔽眼前的世界與自己,自由想像,以獲得安定。”京極堂說出像字典說明般的一串話來。

“當然了。但是神志清醒着,卻思考着世俗之事,那也是不行的。像是肚子餓了,還是昨天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宗統復古,也就是迴歸原點吧。

這當然是敦子自發性的問題。但是她是爲了發出這些問題,而被安排了位置的一個裝置。亦即這些發展,全都在惡魔——京極堂的掌握之中。

“悟道這東西有那麼難嗎?可是剛纔不是說,現在傳到日本的禪叫什麼頓悟,一下子就可以悟道了嗎?”

注:佛家語,指純潔無瑕之善。

爬上被雪花掩蓋獸徑的年輕的佑賢與常信。踏雪的聲響。響響啼叫的山鳥。

“那當然是和尚啦。”

“那麼清淨的境地卻是魔境嗎?”

這青黑臉龐的僧侶,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成了明慧寺的……

“什麼?”

“什麼?呃,我連和尚還有種類之分這一點都不知道。說到禪,我只知道落語裏面的《藥蒻問答》[注]。直到前幾天,我還以爲和尚全都是念南無阿彌陀佛的,只看過在葬禮上唸佛誦經的僧侶。所以我以爲在寺院裏,大家都在坐禪,不過託各位的福,現在我知道得相當清楚了。但是除了禪宗以外的和尚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我反而不曉得了,真是可恥極了,丟臉到家……”

“但是……中禪寺先生,您剛纔……”

“這和注視自己的內面,也就是那個……和冥想不一樣嗎?”敦子問。

“但是,剛纔您這麼形容佑賢和尚這個人:他只是個了不起的修行者罷了。這種說法不管怎麼聽,都不像是稱讚,難道是我的理解力不佳嗎?”

常信的表情出現一種無法理解的崩壞。“簡單明瞭地說——就只有這樣。”

“哦,所以您剛纔纔會提到黃檗云云呢。不,復古運動最重要的似乎是一師印證,矯正師徒面授嗣法之紊亂,所以江戶時期纔會受到重視戒律的黃檗禪刺激而復興,不過佑賢師父似乎並不太重視這些。”

“對。那只是有了那種感覺罷了,即便不修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讓你感覺有如悟道了一般,是魔境。根據《楞嚴經》中所說,魔境有數十種類之多,那根本就不是悟道。”

“沒錯。”常信回答,“當然,這聽起來太道德,也太頭頭是道了。這種見解或許與悟道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吧。但是這是不對的嗎?即便與悟不同,貧僧也認爲這是正確的。然而佑賢師父卻不屑一顧。”

“看見什麼?”

“沒錯,是具足的。只是打坐,只是身在那裏,就具足了。但是中禪寺先生,那不正是世間所說的自我滿足嗎?佑賢師父不願意下山,不願意將精妙的佛法在世間廣爲傳播,那對他而言只是一種浪費。所謂的禪師,只要那樣就好了嗎?”

“是一樣的。不,更糟糕的是,修行者所看見的不是這種偶然造訪的狀況,而是主動顯現的狀況,很容易誤以爲是修行的成果。而且它會在某一天突然出現,讓人有一種完全是頓悟的心情。會想到不得了的大道理,眼前會出現佛祖說法的情景,更糟糕的還會聽見宇宙的聲音,產生與超越者融爲一體般的神祕陶醉感。這類事物全都是妄想,是幻覺。”

京極堂露出“正合我意”的表情。

“說、說的沒錯,貧僧就想這麼說,然而卻被佑賢師父一笑置之。”

這座山的俘虜。

“非也,中禪寺先生,您說的不對,您非常博學多聞。只是如同您所說的,您並非一位禪客。但是那樣的話,貧僧也非禪客,只是打扮得像個雲水而已。貧僧只是在裝模作樣,但那似乎是相當重要的。例如說,益田先生,您看到貧僧,覺得我是什麼人?”

“那真是令人欽佩。”

所謂有着佑賢之姿的老鼠……

“佑賢師父的理想純粹是像道元禪師般修行,如道元禪師般悟道。他遵循《永平清規》,實行道環的行持,其他就只管打坐。佑賢師父的打坐完美無缺,完全符合坐禪。”

注:《藥蒻問答》的大致內容,爲一名行腳僧拜訪一座禪寺,向住持請求問答。禪寺的住持其實是藥蒻店老闆所假冒,僞裝正在做無言的修行,兩人默默地比手畫腳一番,最後行腳僧落荒而逃。一問之下,才知行腳僧擅自將藥藥店老闆的響應解釋成深奧之佛理,而藥蒻店老闆亦錯以爲行腳僧在與他殺價,根本是誤會一場。其後“藥蒻問答”四字便有了“雞同鴨講”之意。

“這樣嗎?我倒不覺得是什麼壞事呢。”

“笨蛋,問題沒有深淺之分。”京極堂斥退妹妹的意見,“聽好了,敦子,這位常信師父不是一般的僧侶,我認爲常信師父擁有比一般僧侶更深厚的科學素養。雖然我不知道常信師父在大學裏學的是什麼,不過他應該已經預測到腦波測定的結果了。所以他才答應接受腦波測定,不對嗎?”

“這……”

“預測……?那是未知的領域啊!就連主辦者這一方的我,還有實驗的學者都不能夠預測。正因爲無法預測,纔要調查測定。或者是,哥也已經知道結果了嗎?”

“當然了,這很簡單啊。這是腦波測定吧?也就是測定大腦皮質的微量電位差。既然都叫腦波了,當然是以波形來測定。也就是將電位差視爲振幅,測量在固定的時間內重複了幾次多大的振幅,然後在時間軸上記錄振幅,所以會變成蚯蚓爬一般的曲線。換言之,所謂腦波測定,就是將腦所有的狀態都變換爲這種周波數的形狀。人只要活着,就會產生腦波。所以不管是哭是生氣,無論理由爲何,腦波全都會呈現波浪狀。對吧,敦子?”

“是這樣沒錯啦……”

“那麼,在開始坐禪的階段,是有些緊張的狀態,也就是與一般生活起居相同的波形。不管怎麼樣都會是這樣的。因爲在坐禪之前,過的是日常生活。在這個狀態下,振幅的間隔很短。接着徐徐開始冷靜,緊張鬆弛下來,也就是振幅的間隔會逐漸變大,最後成爲與睡眠時同樣的狀態。”

“睡眠狀態?坐禪不能睡吧?”

“沒睡啊,只是波形會變得無限接近而已。要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出現那種波形,一般會被認爲這個人有障礙,但這是沒辦法的,一定會變成那樣的。”

“爲什麼?爲什麼哥會知道?”

“因爲波的形狀全都是一樣的啊,只有間隔長短或振幅大小的差異而已。”

“是這樣沒錯,但是……”

“那麼就只會變成那樣了,間隔不可能變得比清醒的時候更短。如果出現那樣的腦狀態,那纔是異常。如果有變化的話,一定是間隔逐漸變大,那種東西完全不能夠成爲任何判斷基準啊。”

“哥,等一下。在放鬆的時候,腦波的周波數確實會變低。但那與其說是從覺醒狀態轉移到睡眠時被檢測出來的變化,倒不如說是眼睛是否睜開而造成的顯著差異吧。沒有人是睜着眼睛睡覺的,所以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就算醒着,只要閉上眼睛,周波數也會下降。睜開眼睛的瞬間,周波數就會變高。換句話說,接收器官的遮斷——特別是視覺的遮蔽,應該是造成腦波的周波數下降的重要條件纔對。但是坐禪的時候並不會閉上眼睛吧。不閉上眼睛卻進入那種狀態,又不是昏倒……”

“閉上眼睛,並不等於視覺被遮蔽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只要腦遮斷來自視神經的情報,就算張開眼皮,也一樣看不見東西吧。但是剛纔常信師父說坐禪的時候,看得比平常更清楚,所以是看得見東西的,視覺是活動的吧?”

“看得一清二楚、卻看不見的狀態,或者是看不見、卻比看得見的時候看得更清楚的狀態,就是坐禪啊。所以只能說靠腦波測定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科學家們一定會說:明明有意識,卻出現失去意識的腦波,真是令人費解呢……”

“可是……”

“就算連同心跳或發汗、體溫等一併計測,也是差不多的吧。從那麼貧乏的情報裏,是得不出什麼結果的,只能判斷出受試者極爲平靜罷了。”

“那,調查是沒有意義的嗎?”

“是有確認這是無意義的意義啦。就連情報量豐富了數萬倍的語言都無法傳達的東西,怎麼可能憑一條波線就明白?”

“嫉妒……”

“所以您纔會害怕佑賢和尚的反應。您在心底某處,玷污了您由衷尊敬的佑賢和尚——不,道元禪師。所以隨着可以說是這種心情顯現的腦波測定的日子接近,您逐漸心神不寧。‘這樣就好’的信念,與‘這樣就好了嗎’的疑念在心中糾纏不清,而爲了鎮靜動盪不安的心情,只好連夜進行夜坐。”

“那是相對於唯物論的唯心論嗎?”

“明白了,我明白了。也就是心理學應該是探討節目好壞的學問領域,卻拿出顯像管來說嘴,是吧?”

常信——在害怕。

“爲什麼我非得坐牢不可?”

“好難懂啊,京極堂。”

“那……那是……對,我想要將禪的思想廣爲傳播到世上!”

“您的意思是——那纔是無意義的?”

“你現在的狀況還不是半斤八兩?總之,對於身爲囚犯的你而言,電視上的節目就是外界的一切事象。但是對於觀看的你而言,節目只是虛像,沒有實體。外界的事象,沒有你就無法被認識。把這當成唯心論吧,但是觀看的你,就像現在的你一樣,糊里糊塗的,很不可靠,搞不懂到底是存在還是不存在。搞不好你已經睡着了,但是不管你有沒有在看,顯像管都一樣會播映出畫面。無論有沒有接收訊號,顯像管還是存在。總之顯像管就是在,這就是唯識論。”

“確實,我聽說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也開始注意到禪了。說起來,這次的調查原本也是其中的一環吧?”

京極堂想要將鐵鼠從常信身上驅逐嗎?

SLD等具有興奮作用的迷幻劑——麻藥,的確會讓五官變得敏銳,甚至帶來神祕體驗。

京極堂望向我,笑了。“對,關口,你說的沒錯。常信師父,你知道賴豪嗎?”

常信的臉霎時變得一片慘白。

聲音——變了。

京極堂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高潔的禪師那高邁的思想,被惡魔一張張地撕下外皮,轉眼間便解體爲鄙俗的感情。惡魔的話語不知歇止:“所以常信師父,您對腦波測定感覺到強大魅力的最直接理由,是因爲您想要藉由第三者之手,來否定坐禪的有效性——不,您想要將佑賢和尚的修行予以拆解。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什麼是識?”

注:支遁0;三一四~三六六1;,中國東晉時代的高僧。

惡魔以完全就是惡魔的口吻繼續說下去:“常信師父,我說錯了嗎?當然,坐禪是悟道的玄關。但是那隻不過是一個入口。入口不止一個。無論做什麼,都能夠進行禪的修行……”

常信微微搖頭。“另一個方法,是使教義在民衆間廣爲滲透,獲得支持。這種情況,必須努力淺顯易懂地講述教義。這也相當困難。但是貧僧認爲這纔是正途,因爲拯救衆生正是宗教的職責。”

“把日語都難以表達的事物翻譯成英語,只會變得更加莫名其妙,更遑論要用數字和波形來說明禪。無法數值化的事物,首先就不可能成爲科學的研究對象。所謂的數值化,不外乎是一種抽像化,因此以科學來研究禪,就等於是拿油炸料理再油炸,根本就不能喫。”

原本青黑色的那張臉,真正變得血色全無。

“聽好了。例如說,魔境與悟道在生理學上是無法作出區別的。那麼大部分的人可能會認爲魔境就是悟道。這麼一來,就會出現想要仰賴藥物來悟道的傻瓜。”

“禪又不是鍊金術,這太愚蠢了。”

“因爲語言。禪無法用語言說明,但是日文卻是比較適合用來說明難以表達事物的語言。而且日本文化在日常當中便進行着高度抽像化的活動,也很適合接納禪吧。所以,例如西洋人就算能夠理解禪,卻拙於表達。他們毫不在乎地把禪翻譯爲冥想0;meditation1;。方纔常信師父也說過,冥想與禪是不同的。古時候,支遁[注]的詩裏有將兩者混同的記述存在,但傳統的佛教裏,是不使用冥想這種詞彙的。這種混同,是將禪英譯爲meditation,又將其日譯爲冥想所引發的混亂。在生物學上,西洋人要悟道當然是沒有問題,但文化上的障礙卻極多。所以禪對他們而言,至多就像歌舞伎和能劇一樣,只是博物學上的好奇對像罷了。所以,常信師父……”

“電視?”

“啊……沒錯。結果貧僧還是打坐了,這已經是習慣了。”

“不,科學是可以相信的。”京極堂斷言,“現今雖有許多人懷疑科學,而投身宗教的懷抱,但那是不合理的。正因爲有邏輯上的整合性、正因爲沒有錯誤,所以才叫做科學。沒有可以存疑的餘地。對於所謂的科學,我們應該寄予全面的信賴纔對。當然,有科學性的疑問是一件好事,對科學技術的使用方法大加質疑也可以,但是對科學的思考本身存疑,只能夠說是基礎教育沒有做好,應該懷疑的是利用科學的人。與此相同,懷疑宗教而投身科學也是一種錯誤。聽好了,宗教絕對無法成爲科學的替代品。不,是不能夠。另一方面,也不能夠拿科學來代替宗教。信仰科學,以及用科學來研究信仰,都是不對的。科學就是科學,宗教就是宗教,若是處置的方法不對,會使得國家滅亡的。”

開始驅逐附身妖怪了。

常信已經啞然失聲了。

“師父所言極是。”京極堂說。

“您無論再怎麼修行,都無法大悟。不僅如此。還得不到具足。

“自卑……?”

這個理論——我曾在哪裏聽過。

“瞧你問得這麼簡單。‘識’說穿了就是認識的識,這就像認識的主體,與被認識的客體間的境界般的東西。一般認爲事象存在於去認識它的是內部,但是佛教中有一種想法,認爲外在的事象全都存在於內裏,亦即都是心的活動之顯現,這就是唯心。此外。還有一種想法認爲連心本身都是空,即使內外皆無,也只有識依然存在,不,應該存在。這就是‘唯識論’,也就是認識的對象存在於認識的自識之中。這種情況,識本身內包了認識的主體與被認識的客體兩方的契機。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這八識既非用來說明心理狀態,也非用來說明精神構造。”

“關口,科學對於禪的探討,最近確實逐漸興盛起來了。例如說,衆所周知,森田正馬在確立森田療法的時候,受到了禪的思想很大的影響,此外也有人在道元所著的《赴粥飯法》、《典座教訓》等書當中,尋找食物療法及健康飲食的典範。前文部大臣橋田邦彥以前是帝大生理學研究室的醫師,他的愛書是《正法眼藏》。他的門下提出了‘全機性醫學’這樣的理論。所謂全機,指的是一切皆發揮機能,部分與全體彼此呼應,發揮機能並恢復,是一種生命工學概念的醫學,不過全機這個詞彙也是出自於禪。”

“沒……沒錯。自己的修行或許會變得毫無意義,然而他卻無動於衷。不應該那樣的吧?長年深信不疑的事物或許即將崩潰,但那種態度……”

“那就是您所說的佑賢和尚無言的壓力呢。此時,兇案接連發生。您心中的罪惡感翻轉過來,將你塑造成下一個被害人。那就是,我所說的鼠。”

“不是的,關口,唯心論是隻有心存在吧?唯識則連心都加以否定。唯一存在的不是心,而是‘識’。”

“行不通?行不通嗎?”

“這……貧僧也不認爲立刻就能夠有所改變……”

“真傷腦筋哪,關口。”京極堂皺起眉頭看我。

“然而,您還是無法在放蕩不羈、自甘墮落的生活中找到領悟,也不想在那種地方找到吧。可是話說回來,您也迷失了繼續在山裏打坐的意義。不知是幸或不幸,您置身的環境——明慧寺這個封閉的空間裏,典型的禪僧們齊聚一堂。而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成爲您師法的對象。換言之,您發現了一個可能性:您已經無法在既有的禪當中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了。於是,您對禪的新發展——禪與科學的共生,感覺到無可抗拒的魅力。”

“森田醫師在模仿西洋觀念論的精神分析當中感覺到界限,而開發自己獨特的臨牀治療時,以禪的思想作爲背景。但是你說的那個不一樣吧。我記得有些蠢蛋將唯識論和深層心理學彼此加以對應是吧?例如說,將唯識中說的末那識比擬爲下意識,將阿賴耶識比喻爲集體下意識,我認爲這是重大的誤會。唯識瑜伽行派[注二]所說的唯識,是根基於《般若經》中所說的空的理論,認爲只有心。圍繞着它的事象則不存在,所以抽像化的程度怎麼說都不一樣。”

“不可收拾?”

“園城寺的高僧吧……?”

注二:唯識瑜伽行派又稱瑜伽唯識行派、唯識派或唯識宗,印度大乘佛教派別之一,與中觀派並列,爲人乘佛教兩大理論基礎之一。

“關口,你說的沒錯,就是你知之甚詳的那個玩意兒。特別是思維單純的一部分西洋人,一定會選擇這條路。這遠比修行輕鬆。而且在醫學上,魔境與悟道也沒有區別。再說,修證一等這種詞彙也很難正確翻譯呢。”

“說不同也是不同吧。您並不認爲拋棄戒律、捨棄修行還能夠悟道。然而另一方面,您應該也認爲或許遵守戒律,持續修行,也不能夠悟道。”

“我不是說調查本身沒有意義。從精神醫學的角度來看,和尚也是人,只是受測者,以蒐集樣本的意義來看,是有意義的。但是若問這是否能夠宣揚禪學,應該是不能的。頂多是看了這傢伙寫的雜誌報道的一羣廢物,擺出一張專家嘴臉,出於消遣的心態大加炒作一番罷了。您也明白這一點。”

“您想要破壞坐禪的有效性。”京極堂清晰的聲音打斷了常信的話。

“OK……”

但是現在威脅着他的不是佑賢,而是京極堂。

“鼠?所謂的鼠是……”

“貧僧和了稔不、不同。”

“這樣啊。京極堂,我明白了。坐禪這種行爲,可以不靠藥物。就獲得與攝取藥物時相同的生理效果對吧?在外來刺激極少的狀態下,五官變得敏銳的話,當然就會產生生理上的變化。有時候腦內也會自行生產出麻藥呢。也會出現精彩的幻覺——神祕體驗。但必須將它忽略,所以纔是修行吧。不,爲了能夠忽略這些幻覺而修行嗎……不能說是爲了嗎?”

“但是佑賢和尚他卻和平常一樣對待您,對吧?”

敦子似乎無可反駁。

常信有些激動地抬頭,但是他的視線微妙地錯開了京極堂的注視。然而京極堂卻牢牢地將那張有如兩棲類的臉捕捉在視野當中。

“了稔師父……”

“不得說它愚蠢啊。學習禪的方法論是很好,應用禪籍上的記述也不錯。或者以禪的思想爲背景,加上科學的思考也可以。換言之,森田療法和全機性醫學都是有效的。但是心理學不行,愚蠢。”

“這樣嗎?是啊,雖然你說你還沒看過,不過想像一下電視吧,你知道它的形狀吧?”

“哦……我瞭解了。”

“沒錯。說起來,科學家就像節目製作人一樣,應該只能夠討論節目的內容,惟獨心理學卻囂張地批評起觀衆來了。一開始態度就很差,思考觀衆的感受。製作節目是很好,但是我認爲要批評觀衆,就得慎重行事纔行,更遑論把顯像管都拖出來攪和。如果要處理顯像管的問題,得用別種形式纔可以啊。”

常信陷入驚恐。京極堂舌鋒凌厲地追擊:“換言之,雖然是下意識的,但您方纔所說的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您只是感到自卑罷了。”

“沒有錯。”京極堂略微朝上望向常信,“常信師父,您的確是以一個宗教家的身份,嚴肅地思考宗教與社會的關係。但是即使在和尚的腦袋裝上電極,測定腦波,我也實在不認爲這樣就能夠達成您宗教上的夙願,而您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例如說,科學家擁有禪心是一件好事,但是拿科學來處理禪是無效的嗎?”

我說,但京極堂的臉頰痙攣,說:“哦……你知道的那些八成是行不通的。”

“是的。我非常明白您想要傳播禪學的心意。但是選擇科學作爲手段,這就有待商榷了,肯定會招來誤會的。確實,白隱以公案爲手段,成功地使禪爆發性地流傳開來,但是大部分人只把公案當成了和猜謎一樣的東西。而這次的對手是科學。若是重蹈覆轍還好,一個不小心,可是會變得不可收拾的。”

“嗯,是啊。禪啊,是特別困難的,關口。”

就在這片刻,我隱約察覺了京極堂想說的是什麼。

當然也輪不到益田上場。而我有如正中京極堂下懷似的發言了:“可是京極堂,那樣的話,你的意思是這位常信師父早就預測到這些了?常信師父認定就算實施調查,也查不出什麼,所以無所謂?”

簡直就像事先準備好的回答。

科學與宗教的共生——這究竟……

常信開口了:“將宗教傳播到世上的方法有兩種,其一是攀附權勢。迎合權力的話,其宗派將可獲得有力的庇護者,自然會安定下來。直到掌權者更迭,都能夠維持堅若磐石的體制。但這是件難事,而且,會墮落。只要翻開禪的歷史,便再明瞭不過,這是不可取的。”

這是——我的分內工作。

“你說它愚蠢?”

——是那隻大鼠嗎?

“不是的。關口。常信師父想要證明的,是醫學上不管是睡覺還是坐禪都是一樣的,遑論魔境與大悟之間有任何差別了。不對嗎,常信師父?”

“爲什麼?”

“對。電視上會出現畫面,畫面上的說書場或座談會,稱爲節目。”

“貧僧不懂這些。腦波是什麼樣的東西,貧僧這是第一次知道……”

所以,您嫉妒只是打坐就能夠自我具足的佑賢和尚。”

我配合京極堂的呼喚,將視線投向常信。

“對。但是您的嫉妒心並未指向佑賢和尚其人,而是表現在質疑僧人應有的樣貌。然而,認真的您卻也無法放棄長年持續至今的修行。所以,對於早早放棄了修行、一臉徹悟的了稔和尚感到極端排斥。”

“京極堂,禪真的能夠與科學融合嗎?”

“願聞其詳。”

“那、那樣簡直和了稔沒有兩樣!”

“那麼,在這昭和之世進行興禪活動,需要的是什麼?貧僧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此時明慧寺接到了腦波調查的委託,貧僧認爲只能仰賴科學了。說起來,修禪並非只有打坐一途,行住坐臥皆是禪,然而大部分的人卻不這麼認爲。只是關在山裏打坐的禪。完全沒有用處。爲了讓世人明白這一點……”

“這點事我還知道,跟收音機一樣。”

“沒錯。所謂魔境,指的並非那美麗而清淨的幻覺本身,而是將那些幻覺妄想誤認爲悟道的狀況。看見同樣的幻覺,修行不夠的人會深陷其中,而修行有成的人則對其視而不見。所以生理上並不會有所區別,悟道是無法以腦波測量的。常信師父,明白了嗎?科學與宗教,就算能夠相輔相成,也不能夠彼此融合。”

“但是榮格[注一]派的心理學者之類的,特別看重東洋的神祕思想,並有了成果不是嗎?這和森田醫師的立場一樣吧?”

“你是說不能夠太過於盲信科學嗎?”

注一:榮格0;Carl Gustav Jung,一八七五~一九六一1;,爲瑞士著名的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最初贊同弗洛伊德的學說,後來與其決裂,成爲分析心理學的創始人。對於超常現象、東洋思想、鍊金術等亦有深入研究及分析。

“沒錯。正因爲沒有兩樣,所以你纔會厭惡了稔和尚吧?因爲窮究到最後,就會變得和了稔和尚一樣,所以您不願意承認。”

常信冒出冷汗。“貧僧……錯了嗎?”

“那麼您爲何熱心地贊成調查?”

京極堂再度看我,忽然放鬆下來。“禪雖然起源於印度,長於中國,但真正開花結果,卻是在日本,我認爲這並非偶然。”

常信睜大了眼睛。

“京極堂,你是在說鐵鼠嗎?”

“您……您說什麼?”

“藥物?你是說迷幻劑嗎?”

“沒錯。聽好了,關口,你被關進牢裏,看着電視。因爲人在牢裏,所以沒辦法動彈,只能看到電視。除了電視之外,只有你一個人。想像一下這種狀況。”

“是的。就是死後由於強烈的怨恨而變化轉生爲老鼠,啃噬數山經文的賴豪阿閹梨。”

“那並非史實,是民間傳說啊。”

“當然是民間傳說。那種荒唐事,現實上不可能發生。但是這件事被煞有介事地口耳相傳,被記載在衆多的文獻數據當中,滑稽可笑地綿延相傳不絕。您認爲這是爲什麼?”

“因爲賴豪阿閹梨無法完成他的夙願……”

“死人什麼都辦不到的。懷恨而死的人,死了也就到此爲止了,魂魄不可能殘留在這個世上。而且要是化爲老鼠,老鼠也太可憐了,這是活人的所作所爲。”

“他生前的遺恨受到世人流傳……”

“這也不對吧?他的確是很不甘心,但是高僧死前會留下‘如果我死了,要墮入畜生道化爲老鼠’這種遺言嗎?要是相反地詛咒侮蔑了自己和園城寺的朝廷和數山下地獄,那還可以理解。”

“那麼就是戲言——流言蜚語之類吧。”

“那種流言,是誰爲了什麼而散播的?”

“寺門——園城寺不但無法設立戒壇,還失去了阿閣梨,對山門懷恨極深,所以……”

“怎麼可能?園城寺不可能放出那種流言的。以寺門的角度來看,他們纔是正當的。就算遭遇再怎麼不幸,又或者山門做出多麼陰險毒辣的行徑,傳授正法的寺門高僧在極盡瞋恚的最後,墮入魔道轉世爲畜生的話,就等於是捨棄了自己的正統啊。”

“那麼這是山門爲了貶低寺門才……”

我這麼說,敦子便應答:“這也……仔細想想不太對呢。山門若是放出這種流言,不就等於是承認錯在自己了嗎?這等於是承認延歷寺蠻橫無理地阻止園城寺設立戒壇。而且貴重的經文遭到啃噬,這簡直是在宣傳自己的寺院沒有法力呀。”

京極堂注視着常信答道:“是啊。所以,這最初應該是在揶揄不斷抗爭對立的寺門與山門兩方而產生的流言吧。然而兩門卻都不去制止這類流言,反而有加以篡改散佈之嫌。”

“篡改?”

“例如說,寺門流傳賴豪在死前與呼吸一同吐出八萬四千只老鼠。並非死後轉生,也非過於憤怒而變身,而是以法力懲治不守清規的山門這樣的架構。另一方面,山門則是流傳大德阿閹梨以法力變出大貓,迎擊老鼠。彼此都將其改編爲法力大戰,基本上卻是承認的。再加上甚至傳說山門在阪本建了貓之宮,而寺門則蓋了鼠之宮。這根本就不是宗門抗爭,而是忍術大對決了。”

確實,這與教義宗派無關,是荒唐無稽之談。

“不過園城寺沒能成立戒壇是事實,山門寺門之間的對立抗爭也是事實,但實際上延歷寺是否真的對朝廷施壓,並沒有人知情。即使延歷寺真的上呈請願書阻止,採納的也是白河院,山門只是陳述他們的主張,並沒有理由遭到怨恨吧。這種風聞,延歷寺根本用不着封鎖,不去理會就行了。然而……這不管怎麼想都太過火了。”

“究竟是爲什麼呢?”

“因爲延歷寺對園城寺懷抱着不當的罪惡感啊,關口。”

“昨日僧食九拜之後,貧僧將粥交給淨人[注],拜會貫首之後,送粥到博行師父那裏去。平常是由庫院的僧侶送去的,但是慈行師父說還有警察和採訪的人在,小心爲上,所以……哦,關於博行師父,因爲他無法隨意離開土牢,所以我們判斷與事件無關,纔沒有向警方說明。”

“那麼我們人在食堂裏,託雄當時在嗎?我不記得呢。關口老師記得嗎?”

——啊,被驅逐了。

“貫首?”京極堂格外訝異地說。

“你們把他監禁起來?這可是個大問題啊。”

“沒有跟託雄一起?”

這種想法爬上我的背脊。

“常信師父,佑賢和尚他對於腦波調查應該是真的完全不在意。我想他根本漠不關心吧。若問爲什麼,因爲他非常明白那種調查毫無效力。包括我在內,在場的俗人們就像現在這樣,必須花費如此多的脣舌才能夠明白。但是佑賢和尚他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他才表現得一如平常。”

即使是輕微的精神障礙,我也不認爲軟禁——而且是關進土牢——這樣的待遇會有什麼用處。特別是此一領域,日本的風俗依然落後,雖然其他國家似乎也先進不到哪裏去。

“哦,因爲貧僧當時充滿了膚淺的情緒,實在不想和其他宗派的人在一起。”

京極堂開口道:“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常信師父?”

“但是……”

常信說“無妨”。

總覺得不太暢快。

“恐怖的……東西……?”

“貧僧……不,我究竟是……”

“請等一下,前任典座指的是誰?從名簿上來看,也沒有年齡相符的人,難道是由知事輪流?不是吧?你說過是在你入山之後六年入山的吧?”

常信突然問話,敦子一瞬間感到困惑,用食指按在額頭上思考:“咦?時間約是幾點?”

但是……

益田說道,歪着嘴露出奇怪的表情。

“日本人就如同您說的,在數場戰爭中犯下了難以彌補的大錯,需要反省,也必須謝罪,但是不需要卑躬屈膝。改正須改正之處,補償須補償的地方就是了。不管是改過或療傷,都是你們的職責。”

“可是……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這……不行的。”我忍不住插話,“如果那個人患有精神分裂症還是精神障礙,只是把他軟禁,也不會好轉的。爲了本人着想應該交給醫生。現在這樣,對周圍的人來說也不好。”

“常有人說日本人沒有信仰,但是絕無此事。日本人只是很聰明,什麼樣的宗教都能夠接受罷了。所以日本也有許多宗教,其教義值得發揚於全世界。禪當然也是其中之一。現在不發揚傳統宗教的真正價值,更待何時?禪絕不能被擺在博物館的陳列臺上。所以像您這樣的人,正是現今宗教界所需要的人才。您不也說了嗎?必須棄山下野,真正的領悟就在那裏。您說的是正確的。”

“那起事件指的是什麼?總覺得纔剛解決了一個問題,新的問題又接着冒出來,讓我這個刑警覺得棘手極了呀。”

常信第一次笑了:“是的。雖然很可笑,但我認爲若是成爲觀光寺院,狀況或許會有所改變。不,就像中禪寺先生說的,我是想借由那種卑俗的事,來打破些什麼吧,和了稔師父是一樣的。”

“咦?”

益田望着打開的記事本,好一陣子露出困窘的模樣,最後這麼說道:“呃,不,可是常信師父,你……不,這怎麼說?老實說,被警方懷疑的人是你。雖然身爲刑警的我不該泄露這種事……”

完全沒有記憶。在我的記憶當中,帶路的兩個僧侶長得一樣……不,臉是一片平坦的,連名字也記不太清楚。

常信露出奇怪的表情:“益田先生,請問託雄的證詞是……”

外衣和外皮全被剝下,那裏坐着的只是一名身披袈裟的頹喪男子。

“貧僧在貫首那裏,大約五點二十分,待了約摸十分鐘。五點半開始行鉢。貫首在同樣的時間用膳,貧僧也是。但是我想要先給博行師父送粥,所以……對,是在行鉢的時候。”

“很簡單。”

“對了,那個人真的是託雄嗎……?”

常信納悶不已。

因爲京極堂這番既囉嗦又拐彎抹角的排場,似乎與解決事件無關,益田只是被京極堂當成棋子任意擺弄而已。

——我不覺得這樣就出得去。

總覺得空氣變得清淨了。

“我?我在看鳥口先生拍照。呃,那個時候各位還算是嫌疑犯。”

“那就不曉得了呢。”

被京極堂命名爲鐵鼠的那個東西,完全從常信身上被驅逐殆盡了。

“這似乎是過世的了稔和尚說的,聽說常信師父認爲明慧寺有可能被指定爲文化財產?”

“什麼?託雄什麼都沒說嗎?是怕忘了經本這件事曝光,會被你責罵嗎?”

京極堂恭敬地行禮。

常信眉間一緊。

常信也低頭說:“不,該道謝的是貧僧,中禪寺先生。”

“或許就像您說的。只是,我聽說博行師父後悔自己的愚行,最近每天都在坐禪,或許他已經恢復了。我瞭解了,關於博行師父的事,貧僧會想辦法的。總而言之,因爲發生了那起事件,貧僧纔會被交付典座這樣的重責大任。”

儘管如此,常信似乎完全變了個人,恢復了原本的自我。

“與其說是什麼系……託雄是貫首的弟子,他原本是前任典座的侍僧。”

“這樣啊……那我會報告山下先生,說有這樣一個人,可以嗎?”

“下界有許多人擁有和您相同的志向與問題意識。您閉關明慧寺期間,下界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戰前的宗教團體法隨着敗戰而消失,波茨坦宣言簽訂後發佈的宗教法人令,在前年正式作爲宗教法人法頒佈了。教團所處的環境也改變了。沒有了不當的打壓,信仰的自由受到保障。相反,政治勢力遵照政教分離的原則,遠離宗教。在這樣的狀況中,傳統的宗教現在正摸索着該如何與現代社會共存。聽好了,今後纔是重要的。科學逐漸有了充足的成果,經濟發展,世局亦日漸安定。敗戰的洞穴,正逐漸被這些給填補起來。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你們宗教家應該揹負的部分,有可能會被其他恐怖的東西給奪走。”

“忘了經本?這事貧僧也不知道。他對警方這麼說嗎?”

“您應該依照您所想的,儘早離開這座山纔對。”

“是啊,所以你纔會被懷疑。”

“貧僧也這麼想。不過大家都認爲博行師父遲早……不久之後就會恢復正常。但是因爲他會變得狂暴,動粗打人,不得已關進了土牢。”

“這樣嗎……”

“不是孤單一人?”

益田似乎完全陷入沮喪。

“不曉得。我被和尚們用齋的景象震懾住,看得出神了。可是。當時益田先生也跟我們在一起呢。”

常信失去了冷靜。“不當的……罪惡感?”

常信想說什麼,但京極堂制止他,以格外響亮的聲音說道:“禪不是區區腦波測定的結果就能夠動搖的。”

“我離開土牢時,看到一個僧侶。因爲很遠,無法確認,不過貧僧以爲是託雄。那名僧侶往食堂那裏走去了。不過仔細想想,託雄那個時候……應該是和各位在一起吧?”

“應該……有吧。這是我個人的見解,但那座寺院不是江戶時期的建築。”

常信接着望向益田說:“益田先生,請千萬不要對佑賢師父冠上任何莫須有的嫌疑。那只是我——貧僧的胡言亂語。請見諒。”

常信一開始應該是這麼說的。益田在看記事本,或許上頭抄寫了僧人的名單。

“是的。託雄是終戰那一年入山的,我記得是因爲覺丹禪師的關係。託雄在第二年跟隨貫首修行,第三年成爲前任典座的行者,典座改由貧僧擔任後,就一直……”

“不,託雄有可能把經本忘在覺證殿嗎?就算萬一真的忘了……不,可是爲何了稔師父會到覺證殿……”

“這……貧僧不知情,沒聽說過。”

“在明慧寺剃度?在那之前他不是和尚嗎?”

“請說。”

聽到我的話,常信點了兩三次頭。

“貧僧不知道他的經歷,不過似乎如此。我想他當時已經年近六十了,不過不知道確切年齡。博行師父也因爲上了年紀,在貫首門下非常認真地修行,短短三四年就當上了典座。然而,他卻罹患了心病。”

“哦。”常信露出這纔想起來的表情,“事到如今隱瞞也沒用了。待在那座山的時候,周圍的氣氛教人撕破嘴也說不出口哪……貧僧前一任的典座是博行師父,他在開戰那一年春天上山,在明慧寺剃度。”

“事實上,這是寺門與朝廷之間的糾紛,延歷寺根本沒做什麼。山門相信山門的正統,應該沒有什麼好內疚的。可是儘管如此,他們一定還是懷抱着無法公開的罪惡感。完全沒有理由道歉,也沒有必要道歉,卻有着說不出口的虧欠。所以延歷寺對於經文被老鼠啃咬這種不名譽的事,也甘於接受,反倒主動編造出這樣的流言來。這是藉由成爲被害者,委婉地承認自己的罪,也是一種扭曲的自我正當化。我是被害者這種感情,與罪惡感是有相互抵消的效果的。”

只是,我覺得榻榻米上依然微微飄蕩着沉重的氣息。

“常信師父,您爲什麼沒有在發願的同時下山呢?您即便不要這種小家子氣的奸計,應該也能夠早早離開明慧寺纔是。爲什麼您做不到?也不是沒有去處吧?”

“您是個了不起的修行者。您秉持着真摯的信仰,全心全意修行至今,這一點您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您並沒有犯下什麼不可挽回的過錯啊。”

瞬間,京極堂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般、以他而言非常罕見的表情。

“你認爲若是正式調查,就有那種可能性嗎?”

至於惡魔——放柔了聲音說道:“常信師父,不可以表現出那種不像禪僧的模樣,您必須保持毅然的態度。”

“啊,原來貧僧懷抱着豈有此理的妄想嗎……?是這樣的嗎,中禪寺先生?”

“不,他還在山裏。”

“貧僧嗎?但是貧僧並非兇手。”

“是的,常信師父。中島佑賢和尚不是什麼殺人犯。當然,他也不曾想要取您的性命。想要您的命的,是滋生出您心中不當罪惡感的妖怪。證據就是隻要去除您心中那內疚的感情,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必須去懷疑佑賢師父了。”

“咦?”

“博行師父因爲某起事件,失去了自我,墮入了煩惱的地獄。現在他住在土牢裏。”

益田這次稍微噘起了嘴巴:“然後呢?”

“我……是出於反抗而出家的。這一點我剛纔也說過了,是基於沒有明確對象的抵抗、不滿的厭世觀而出家的。但是那種心態很快就消失了。就在我想重新出發的時候,進入了這座山——便再也出不去了。沒錯,出不去了。我與本山已經好幾年……不,好幾十年沒有聯絡了,師父也過世了。我雖然是曹洞的和尚,卻像您說的,與教團斷絕了關係。曹洞的寺院和道場在日本確實多不勝數,僧侶們都在那裏修行吧,但我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們全都與社會維持着聯繫並修行啊,可是……我被什麼給攫住了。”常信說。

常信的雙肩頹然垂下,上身略爲前傾,雙手按在榻榻米上。

“但是……我這種人……還能夠……”

“很簡單嗎?”

“呃……你那天真的在夜坐嗎?”

這也難怪。

“這樣啊,感激不盡。”

“這樣啊……那,託雄的證詞也不是騙人的了。再度墮入雲裏霧中了哪。”

“其他宗派?託雄不是曹洞系的嗎?”

“常信師父,您並不是孤單一人啊。”

“哦,託雄作證說,你在夜坐的時候,了稔和尚從你的草堂——覺證殿走出來。”

益田發出“哎呀呀”的怪聲,全身虛脫。

“哦,所以下山了。”

這座山?——常信沒有出聲地說。

不知是否我多心,常信的瞳眸掠過一陣陰霾。

“離開……”

“唔……不過這事關個人名譽,在弄清楚它確實與這次的事件有關之前,貧僧實在是不好相告。”

“是的。”

他不再害怕,也不再驚惶了。無比沉穩,可以說是個風采堂堂的僧侶。

接着迷惘的禪僧說他會再回明慧寺一趟,然後照着京極堂的忠告,在近期內下山。

益田說要派警官護衛,要求常信明早之後再回明慧寺。不管本人怎麼說,他依然是重要關係人,而且再怎麼說,既然兇手尚未落網。單獨行動在許多方面來說都是很危險的。

沒錯,事件一點都沒有解決。

京極堂又一次陷入思考。

我們一站起來,常信便再次深深行禮。

鳥口與飯窪在紙門外頭。

他們似乎一直在聆聽,但是很難說他們究竟對狀況理解了幾分。

我們留下益田,前往大廳。

大廳的情況幾乎絲毫未變。

京極堂雙手抱胸,一坐上坐墊便說:“啊,又做白工了,而且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鐵鼠這麼稀罕的玩意兒,我再也不碰了。”注:禪寺裏負責給侍粥飯或浴室之行者。

說完,他用手摩擦額頭。

“很稀罕嗎?你之前不是說它很有名嗎?還說不知道鐵鼠的我矇昧無知,甚至質疑我是不是日本人,事到如今還說什麼稀罕?”

“關口,你說這話真是蠢到家了。賴豪雖然有名,但那種狀態的和尚鎮上隨便哪兒都有嗎?就像老虎連小孩子都知道。但鎮上不可能隨隨便便就看得到野生老虎吧?說鎮裏沒有所以不知道老虎。這根本就叫做無知。”

“是啦,我就是無知啦。可是啊,常信和尚那個樣子,算是相當棘手嗎?”

“如果那不是僧侶的話,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單純的妄念罷了。那種情況,名字叫什麼都好。但是他是和尚而且又那樣,所以還是鐵鼠。和尚——特別是禪僧——相當難纏。幸好那位常信師父是個理性又坦率的人,不過他還是迷失了自己現在的位置呢。託他的福,說了一堆有的沒的事。應該收個比平常貴三倍左右的價錢……啊,我忘了這次是免費的哪。”

京極堂不高興地槌打肩膀。鳥口偷偷摸摸地靠過來問道:“好像很厲害呢。我只聽到聲音,可是太難了,雖然待在門前,但聽了也學不會念經。聽不懂漢字,而且好冷,又不敢睡。那麼,兇手是誰呢?”

“你還是老樣子,淨說些莫名其妙的俗諺。而且什麼兇手,你是在說什麼啊,鳥口?”

“關口老師,你這人心眼真夠壞,就是兇手啊。”

“纔不知道兇手是誰呢。對吧,小敦?”

“是的。”

“辦好事情?是指你的工作嗎?”

“哦,腦波測定也必須中止吧。得稍微冷靜下來,雖然帝大方面打從一開始就很冷靜,但還是得重新尋找能夠理解這是與宗教無關的純粹生理學探究的受測者,重新擬訂計劃纔行。本來在了稔和尚過世的階段還很難說,但那裏現在已經成了殺人事件的現場了,所以……”

不,豈止是什麼也沒說,他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態度。

“是,根據剛纔的聯絡內容,呃,在奧湯本的屜原武市先生的住宅,包住的女傭……啊,報告中說是女傭,就是幫忙打雜的大嬸。誒,女傭的……”

“我……”

“是啊。我今早也打電話向中村總編輯說明了,顧及其他部門和大學方面,總編輯說無法立刻作出決定,要和上頭商量,我只得到了在這裏待命的曖昧指示……不過八成不行了吧。”

“那樣的話……”

“先聽完再說。”京極堂冷冷地說。

飯窪難以抉擇似的,首先望向敦子,接着看向京極堂。

“啊,這樣啊……”

鳥口皺起那雙有些太靠近的眼睛上頭的一對眉毛,露出小狗要飯喫一般的表情看着我。“老師……”

“噢!這真是失禮了。誒……唔……”

京極堂看也不看不知如何是好、說不出話來的益田,便走了出去。

這麼說來,榎木津去了明慧寺。

“就是書店的工作啊,鳥口。比起殺人犯,版本更重要,比起殺人,冊數纔是問題[注二]。但是啊,總覺得事情會變得麻煩哪。”

只是凝視着庭院的樹木。此時……傳來一陣“啪噠啪噠”的懶散腳步聲。打開紙門進來的是戴眼鏡的巡查。“請問,益田先生在不在這裏?”“嗯?不,他不在,不過很快就會來了,他現在在別館。”

“找他的工夫?你說要去,是去見那個和尚嗎?”

“哦,對了,和鳥口他們不同,你們那種嚴肅的刊物,就算內容與事件毫無關係,也很難在這種狀況下刊登報道吧。”

京極堂立起單膝問道:“那麼名字呢?”

“現在也還有啦,我現在帶着照相機,底片也還有。《稀譚月報》的攝影工作已經結束了,而且我現在身陷殺人事件當中,我是第一發現者,一度甚至成爲嫌疑犯,而事件尚未解決。”

“呃,肚子雖然也餓了,不過我剛纔想到了一件事。”

“屜原武市?喂,京極堂,那是……”

“現場一定會陷入混亂,這樣就可以趁機潛入了。”

益田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望向京極堂。

“老師,那個……”

敦子和飯窪同時轉過頭去。

“我想是不行的。總不能隱瞞寺名刊載,我也不喜歡這樣的做法。但是總覺得這樣有點……幸好警方禁止我和飯窪姐離開,所以我決定和你一起行動,鳥口先生。”

“我……我也去。”飯窪說。益田慌了。

“松宮?他姓松宮嗎……?”飯窪以迫切的聲音詢問。

京極堂把手放在下巴,望向庭院的大樹。

“對,或許事情這下子就可以辦好了。”

“所以是什麼事啊?一外出就迷路還是一睡就爬不起來這種事,不用想大家也都知道了。”

“他現在人在哪裏?”

“咦?呃,如果那個人是兇手的話,當然不能會面,不過與案件無關的話,應該可以立刻見面,只是我現在沒辦法判斷,所以……”

“咦?”

出於雜誌的性質,是很難刊載違反公共良善秩序的報道的。

鳥口沒有看到泰全那近乎滑稽地受到侮辱的屍體,所以在他的內心,泰全老師的死依然是特別的死。

“不好意思,益田,沒時間徵求你上司的同意了。用不着擔心,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好好辦案吧。”

“呃,什麼?”

敦子向飯窪徵求同意。飯窪微微點頭,只應了一聲:“嗯。”

我有點了解鳥口現在的心情。

“那名和尚說他叫松宮是嗎?”

“我……是啊,反正這次的企劃一定不會被採用……”

“這的確是個確實的做法,可是會因爲妨礙搜查而被逮捕喔。”

“不會被採用嗎?啊,你覺得常信和尚回寺院之後,會阻止腦波測定嗎?”

“咦?這……”

飯窪立刻追了上去:“我……我也去,請讓我同行。”

然而與預期相反,京極堂什麼也沒說。

“不是在問阿部兄的名字啦,那名僧侶有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大將已經去了。”

“啥?不,他叫仁如。”

注一:驅逐妖怪、揪出犯人、開天窗三者在日文申所使用的皆是同一個動詞,京極堂在這裏說了段俏皮話。

“益田!”京極堂以響亮的聲音呼叫刑警,“能不能讓我見那名僧侶?”

“女傭我知道。”

益田手足無措。

“可是鳥口,依目前的狀況,感覺很難在短時間內獲得解決呢。而且你說要去明慧寺,那個山下警部補……”

阿部巡查捏着眼鏡框翻閱筆記本。

“那個,不能擅自……呃……”

“嗯。”

“所以我驅逐的是附身妖怪,揪出兇手的是警察,讓原稿開天窗的是關口[注一]。說起來,我可是開書店的,對殺人才沒興趣。以這種形式結識禪和尚,本來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是爲了讓觸礁的工作得以順暢進行,不得已才做的。”

“省了去找他的工夫,我要過去一趟。”

已經想離開這座牢檻了。

“不行了啊……”鳥口說。

“哦。”

然而不管面向哪裏,或正在做什麼,這個人總是一清二楚地掌握住周遭的動靜。所以這只是佯裝不知、視而不見吧。京極堂露出一種彷彿在忍耐着什麼的表情……

益田睜圓了眼睛。

準確來說,雖然慈行坐禪時飯窪就在附近,卻沒有機會和他攀談。換句話說,她無法確認從鎌倉造訪明慧寺的僧侶姓名是否叫做松宮仁。

益田出現在他面前。

去年夏天,鳥口深陷其中的慘劇裏,也死了許多人。但是當時鳥口與被害人並沒有這樣的關係。

“那個女傭,唉,她叫橫山梢,在今日凌晨五點二十分……唉,老人家總是起得比較早哪。唉,五點二十分左右,在庭院發現一名行跡鬼祟的僧侶。她詢問來人有何貴幹,結果僧侶便逃了出去,被正巧在場的兩名工人追上去逮住,並通報警察。唉,那名僧侶對於警方的訊問,供述相當曖昧不明。而且箱根山連續僧侶殺害事件的本部發出消息,要求拘留形跡可疑的僧侶,於是便聯絡我,通知這裏。”

“怎麼了?阿部兄。發生什麼事了嗎?”

巡查輕聲跺腳似的轉身,就要前往別館。

“咦?可是師傅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他最擅長的……”

“我是事件記者,所以習慣了這類事件,但是記者一般都是在事件發生後纔去採訪的。就在採訪後,立刻有人死在眼前這種事,我是第一次碰到。雖然我的記者魂對此感到吸引,但也覺得心有不甘。我不打算裝做什麼正義之士,但也不完全是出於消遣心態。”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不能再交給警察了。而且關口老師……”

“那張表情是在幹嗎?肚子餓了嗎?”

“其實泰全老師被殺害,讓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也因爲泰全老師是在我睡着時遭到殺害的,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他明明是那麼慈祥的一個老爺爺……”

“嗯,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是我……”

“啊……原來是這樣啊。”

“鳥口,我只是做自己的工作罷了。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明白?這和事件無關。”

“可疑的和尚?”

“噢,這樣嗎?那真是如鼠添翼。只是敦子小姐,仙石樓的費用……”

“唔,那附身妖怪……”

“湯本的派出所吧?阿部兄?”

“什麼樣的和尚?”

“京極堂,你要做什麼?”

鳥口的表情變得有些精悍。這個輕佻的青年只要一本正經起來,看起來也是頗爲英俊。

“工作到底是指什麼?”

“所以呢?”

“不是那樣啦,真是過分。老師,我啊,是雜誌《實錄犯罪》的記者。”

“應該不要緊,公司一定會出錢的。”

“松、宮……呃……”

“這樣嗎?敦子小姐和飯窪小姐呢……?”

“啊,是松宮仁如啦,仁如。”

此時,我也在意起京極堂來。務實而乖僻的朋友這種時候通常都會潑年輕人冷水,加以勸阻。特別是個性彆扭的哥哥最討厭妹妹做出偵探般的行動來了。

“老師好遲鈍喲,所以才老是被榎木津大將戳來戳去。我要報道這起事件,這樣雜誌就能夠在停頓半年之後再度出刊。我要採訪到真相水落石出爲止,所以我要再去一次明慧寺。”

她昨天沒有機會與慈行接觸。

“妖怪當然驅逐啦,我可是專家。”

“啊,是!發生什麼事了!湯本的轄區那裏剛纔來了聯絡,我認爲必須立刻稟告警部補大人,所以急忙趕來。那個,有消息說拘留了一名可疑的和尚。”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實錄犯罪》了吧。”

京極堂一起身,除了我以外,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注二:日文中“犯”與“版”同音,“殺”與“冊”同音,京極堂這裏又說了俏皮話。

“啊?我名喚阿部宜次。”

“那太好了,那麼我們走吧。啊,飯窪小姐你呢?”

“喂,等一下,我也要去。”

我站了起來。

反正我也打算回富士見屋。

京極堂突然回頭。

然後他看着杵在原地的敦子及鳥口,說了:“不要太過深入啊。”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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