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週末過後，時間來到星期一。

禮貌活動也結束了，今天開始可以照平常時間到校。可能是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出門時比往常更輕鬆一些。

當我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時——

有人從身後推了推我的背。

「哇啊！」

什、什麼？是希美嗎？可是我們家不在同一個方向，應該要再走一段路纔會跟她會合。

那到底是誰呢——我回過頭去。

「蘆屋，早啊！」

「遠、遠山同學！」

站在身後的人，是笑得一臉燦爛的遠山同學。

「你已經沒事了嗎？」

「嗯，完全復原嘍。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從今天開始，我要過得超級有活力，把之前的低潮全部補回來！」

說完，她豎起了大拇指。

她看起來神采奕奕，彷彿上週死氣沉沉的模樣不曾存在過似的。一大早就這麼亢奮，感覺她等等會胸悶不舒服。

算了，有精神就是好事嘛。

「對了，遠山同學，你記得我的名字啦？」

「那當然。不過，你跟希美正式交往以前，其實我搞不清楚你叫蘆屋還是蘆田。」

「那也不要當着我的面說啦。我會很沮喪。」

「蘆屋，你很沒存在感耶。」

「咦？我剛剛不是請你別當着我的面說嗎？難道是我的存在感太低，所以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你把課本全放在教室啊？以另一種層面而言是挺慘的。我等等去跟美月告狀好了。」

「哪有！我纔沒有這樣說！」

他們是在看希美。

看到遠山同學精神抖擻的模樣，希美鬆了一口氣。

遠山同學的前男友。因爲被希美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懷恨在心，集結同樣怨恨希美的人出手報復。

「嗯，完全沒有。下次我一定要找個充滿內涵，帥氣又溫柔，年收千萬的傑尼斯型帥哥交往！」

「蘆屋同學，你現在有空嗎？」

柊木的聲音隔開吵雜的議論聲傳了過來。她舉起拇指比向外頭，似乎想跟我在沒什麼人的地方談談。

「等……亞季……不行啦……」

「我有事找你。到教師辦公室一趟。」

遠山同學把我的回答當耳邊風，迅速繞到希美身後，將手穿過她的腋下，開始抓揉那對豐滿的胸部。

這時教室門開啓，並傳來一道粗獷的嗓音。

不，不對。

雖然聽了不太舒服，但同學們應該沒有惡意。而且聽到謠言就想加油添醋，誇大渲染，也是人類的本性。

「聽說希美以前援交過，該不會是真的吧……？」

遠山同學當場挺直了背脊，打算一探究竟。

「那傢伙沒再跟你聯絡了吧？」

「爲什麼啊！」

遠山同學用力地揮手喊道。

遠山同學一臉慘白地捂住了嘴。

不知怎地，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推開人羣，衝到被畫上塗鴉的牆邊。

走進教室的瞬間，我發現教室裏的氣氛不如以往。

我點點頭，接着走出教室，來到通往屋頂的樓梯間。

「早安。你們走同一條路上學啊？」

「柳戶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啊？居然被大川叫去，應該很不妙吧。」

希美抱緊雙肩，滿臉通紅地瞪着我看。

「喂，柳戶。」

「啊。校門口的牆壁上好像有塗鴉。」

我戰戰兢兢地瞥向身旁的希美。

看到牆上的塗鴉，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基於好奇，我們便往人羣走近。

「這、這個嘛……」

「怎麼會有人這麼過分啊。」

每個人都不負責任地隨口批評。

我心跳加速地看着兩人嘻笑打鬧。

『柳戶希美是淫亂賤貨』。

是學生輔導組的大川老師。不知是不是身兼橄欖球社顧問的關係，他的脖子很粗，身軀也像岩石那般厚實。

「……哇啊。蘆屋是大色狼。」

是誰呢？

哇啊！她在鄙視我！包含我在內，幾乎所有青春期的男生都是大色狼，但我不希望希美用這種眼光看我啊！

「拜託不要！她一定會大發雷霆！還會逼我下跪正坐！」

「嗯～～看起來不像臨檢耶。生活輔導老師也不在。怎麼回事啊？我仔細觀察一下。」

「嗯？怎麼一堆人聚在那裏？」

「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嘛～～」

女性友人們對待希美的態度似乎有些冷漠。彷彿對她有所警戒，避之唯恐不及一般。

但現實卻不如想象中那般順遂。

「希美……」

「我也是。我的書包裏沒放任何東西，空空的。」

「小希，你沒事吧……？」

不，不對。

「就是校舍牆壁上寫了淫亂賤貨跟暴力女的塗鴉啊。一定是之前交往過的男生對她懷恨在心啦。」

她們紛紛出言安慰希美。

隨後，聽聞騷動的老師們趕了過來，將聚集在校門口的學生們強制驅離了。不知道會不會報警處理，但無論如何，應該很難抓到兇手吧。我們雖然心裏有底，但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只會被當成單純的推論不了了之。

上頭以血液般深紅的顏色，以及令人感受到龐大執念的強勁筆觸，彷彿要寫滿整面牆一般——

遠山同學率先察覺到異狀。

我往希美的胸部瞥了一眼。看到那對從制服內側隆起的柔美雙峯，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希美瞄了大川老師一眼，便乖乖從座位上站起，往走廊走去。她似乎發現我憂心忡忡地望着她，便對我輕輕一笑。

「臨時抽查書包嗎？那我慘了，我的書包裏放了跟由利借來的漫畫。」

「嗯，我沒事，你們別擔心。」

我循着她的視線看去，長度及腰的亮麗金髮便映入眼簾。

「亞季，你似乎很有精神嘛。太好了。」

「啊，小希～～」

「別說這些了。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希美微微一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真的沒問題嗎……雖然這話由我來說不太適當，但遠山同學似乎是產生好感後，就會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那種人。

真是大飽眼福。啊，我得彎下腰纔行了……

我還以爲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所有人都盯着希美看。

「太過分了……」

然而，她們並沒有像平常那樣聊起天來。

「這是什麼……」

希美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嘴角也微微上揚，彷彿在笑。

我們如此閒話家常，繼續往學校走去。此時——

結果——

怎麼了？他們在看我嗎？還是在看遠山同學？

我們校內只有一個人是這種髮色。

希美離開後，教室裏便喧鬧起來。

『柳戶希美是暴力女』。

「那我幫你揉揉小希的胸部吧。」

「到底是誰寫的……」

同學們的舉動看似跟平常差不多，但還是能感受到他們以眼角餘光窺視着我們。

「說不想揉是騙人的。」

希美回眸的那一瞬間，我不禁產生了錯覺，彷彿看見光芒微粒飛散而出。看見我們的身影后，希美便笑着舉起了手。

宛如時間倒轉回四月一樣。

「嗯～～只是在感嘆小希的胸部很大而已。蘆屋還興奮地說，他只要看到那對胸部，就會突然想衝上去亂揉一把。」

「呃，我怎麼可能爲了學遠山同學，在這附近蓋房子啊？而且地點是父母親決定的。」

……一定是爲了塗鴉那件事吧。

羣聚的學生們看到我們之後，彷彿無話可說似的，露出了既尷尬又好奇的表情。

我洗刷了制服小偷的嫌疑，遠山同學的煩惱也順利解決了，應該能像過去一樣繼續過着充滿歡樂的生活。

寫着中傷希美的巨幅塗鴉。

「——什麼！」

「塗鴉？」

隨後我們依舊閒話家常，往學校走去。走着走着，高中的校門就出現在前方了。

「對啊，蘆屋學我的。」

——一定就是他。

希美來到自己位於窗邊的座位後，她的女性友人們便走了過來。

「……哦，膽子還不小嘛。」

呃，那根本就是真正的傑尼斯藝人吧。

「能告訴我上星期五發生了什麼事嗎？牆壁上的塗鴉跟那件事有關吧？」

「但你很想揉小希的胸部吧？」

只見校門口被擠得水泄不通。

昨天見過的那對怨恨滿盈的眼神，頓時閃過我的腦海。

「從這裏看不見寫了些什麼……」

大概是有人惡作劇吧。

柊木看向我，一開口就提出這個問題。

她的心思還真敏銳。

上星期五——也就是和遠山同學的前男友談判那天，結束之後，我雖然先用LINE知會過她『別擔心，已經順利解決了』，但還沒告訴她事件的詳細經過。

「呃，那件事啊……」

我把上星期的事又轉述了一次。

希美去和遠山同學的前男友談判，並動用武力，強迫刪除了手機裏的照片，還要他發誓絕對不會再接近遠山同學。只是他轉而對希美心存怨恨，還放話說會集結跟希美有過節的人前來複仇。

「原來如此，我明白前因後果了。」

聽完我的敘述，柊木說道：

「對方很棘手呢。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在學校牆壁上塗鴉，企圖打壓她的精神層面。現在柳戶同學的惡名已經傳遍整間學校了。」

「真的假的……」

「接下來，他們恐怕會採取攻擊行動。」

柊木的神情變得苦澀。

「這種做法或許對國中時期的柳戶同學不管用，但她現在考進了升學高中，還結交到重要的朋友和戀人，才變得更加致命。」

希美現在仍被過往的荒唐歲月追着跑。明明已經往前邁進一大步了，過去的枷鎖仍像詛咒一般，迫使她停滯不前。

「但柳戶同學剛剛被叫進教師辦公室了，或許學校方面會出面做些處理吧？」

「但願如此……」

柊木緊盯着我，並執起我的手說道：

「沒事的，相信柳戶同學，耐心等待吧。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開始上課後，希美也沒有回到教室。

原以爲遠山同學回來上課後，總算能全班到齊了，現在卻唯獨希美的座位空蕩蕩的。

「莫名其妙！小希根本沒有做錯事啊！」

希美已經不會回到教室來了嗎？

不對。傷害老師那件事只是個誤會。

當我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周遭的氣氛頓時驟變。

哇啊。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以嚇得渾身發毛。

鬼山老師停下腳步，並用嚴肅的表情說：

放學後，我決定去探望希美。

既然被停學了，那她一定在家裏吧。我還記得該怎麼走，便喚醒腦海中的地圖往目的地走去。

「爲什麼啊！」

「聽懂的話，就給我回教室去。」

開什麼玩笑！

「若事件發生在校內，校方自然會負起責任。但除此之外——校方沒必要干預發生於校外的紛爭。」

「首先，她曾經因爲傷害老師而被停學。再加上她的髮型、服裝，以及品行不良的事蹟，更加深了犯罪的證據。誰會相信那種人說的話？牆壁上那些塗鴉，只不過是她平日作威作福的報應罷了。」

沒辦法讓其他人明白這一點，讓我感到萬般懊悔。

從遠山同學的前男友手中搶過手機時，她也是將手機交給遠山同學自行刪除檔案，以免看見難堪的照片。

「這樣的話……」

這種狀況，我以前也碰過好幾次。當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着不能隨意開口的默契時，若有人不識相地開口，就會出現這種不自然的沉默。

——希美被停學了？

我心神不寧地抖起了腳。

筱原老師似乎難以啓齒，但還是點了點頭。

經過連通走廊後，我們在教師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隔着窗戶能看見面對面並排的辦公桌，而老師們正在桌前準備下一堂課的教材。

「啊，是小梢耶。喂～～小梢～～」

「筱原老師，你應該也很清楚。柳戶在國中時期可是當地家喻戶曉的不良學生，一天到晚惹出暴力事件和不當行徑。怎麼可以隨便聽信那種學生說的話呢？」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棟熟悉的獨棟民房便映入眼簾。

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喊出聲來。

「希美不會爲了自保而出賣朋友。」

「喂！大事不好了！」過了五分鐘左右，在學校裏到處打聽的田邊神色驚慌地跑了回來。

「柳戶同學是接受正規入學考試，併成功錄取布瀨高中的學生。保護學生不是校方的義務嗎？」

「蘆屋同學，你要去哪裏？」柊木問道。

「聽說上週五傍晚，有個穿着布瀨高中制服的金髮女學生，在學校附近的廣場和別校學生起了衝突。我們學校原則上是禁止染髮的，說到金髮的學生，大概也只有柳戶了。」

「咦？你們三個怎麼會湊在一起？」

「謝謝你。一個人過去真的有點恐怖。老實說，我快嚇死了。」

忽然闖進平凡生活中的不平凡事件。

「再說，像她那種有前科的學生，怎麼會考進我們這種升學高中？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希美常常因爲放蕩不羈的外表而招致誤會。但她其實很爲他人着想，比誰都要溫柔。

「爲什麼希美會被停學啊！」

筱原老師發現我們走近後，顯得有些驚訝。

「怎麼這麼說……」

漫長的課堂結束後，來到了下課時間。

「今天早上，學校接到了投訴電話。」

「柳戶那傢伙好像被停學了！聽別班的人說剛剛上課的時候有看到柳戶走出學校耶！」

遠山同學忿忿不平地說。

是啊，希美是被害者，學校應該要保護她，不該讓她受到停學處分吧。

「好了啦，快點放開我，你掐住我的脖子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揪着田邊的胸口。

「請等一下。剛剛那句話，我不能裝作沒聽見。」

「你覺得我們會相信那種鬼話嗎？」

不過他剛剛說了什麼？

「可是，希美怎麼會被停學……」

然而希美過往的形象，讓事實慘遭扭曲。大家都想看到柳戶希美行徑暴力的一面，於是事實就被迫導向那一處。

我們離開教室，前往教師辦公室。

回想起來，她一直都是如此。

……爲什麼非得說到那種地步？

大川老師卻冷冷地推翻了她。

我鬆了口氣，毫不遲疑地切入了正題。

「啊，對不起。」

我的胸口躁動不已，久久無法停歇。

不發一語地走在清冷的走廊上時，遠山同學喃喃說道：

我一時激動，不小心掐得太用力了。

你們是多瞭解希美啊，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

就在此時，教室的門忽然打開了。

焦躁的心情遠超出猶豫與遲疑，迫使我開口詢問。

我的心中交織着不安與憂心，完全無法吸收課程內容。

「打擾了。」鬼山老師向講臺上的現代文老師行了個禮，就直接走出教室。

明明就沒和她接觸過，就不要只憑謠言和臆測隨意批評希美。

我拋出了質問，卻被一把拍開了。

「我、我哪知道！我也只是聽來的啊！」

「可是柳戶同學不是有說，是對方先提出挑釁，她纔不得不自我防衛嗎？」

這間高中總共有三棟校舍。我們的教室位於西校舍，而目的地教師辦公室，則是位在正中央的本校舍。

「嗯，是啊……」

我頓時氣急攻心，激動的情緒從心底一湧而上，差點就要赤裸裸地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就在此時——

我們也跟在她後頭走了進去。

「既然制服和髮色都被人看見了，她應該也意識到沒辦法找藉口塘塞了吧。質詢的時候，她也老實承認了。」

他們現在在教師辦公室裏談些什麼呢？

看到筱原老師後，遠山同學毫不猶豫地走進辦公室。

「那我也一起過去吧。只讓你們過去的話，感覺你們會因爲一時衝動，做出難以挽回的事情。」

是希美嗎？我雖如此期盼，卻事與願違，開門的人是世界史的鬼山老師。老師走進教室後，便直直走向希美的座位。

「小希沒有提到我的事情呢。要是她供出事實，或許就不會被停學了。」

太好了，有認識的人在。

一聽到這句話，我的臉上立刻血色盡失。

「爲什麼！難道希美承認自己做了什麼事嗎？在校門口的牆壁上被人寫了那種惡意中傷的文字，她纔是受害者吧！」

大川老師如此輕蔑道：

柊木和遠山同學應該也有同感吧。我瞥了一眼，發現她們都顯得愁雲慘霧。

「咦？」

柊木往前踏出一步說：

什、什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請問希美髮生了什麼事？」

我們像是被驅趕一般離開了教師辦公室。

柊木將手抵着下顎，沉思了一會兒後，也開口說道：

筱原老師出言抗議，彷彿想幫希美說話。

「聽說希美被停學了，這是真的嗎？」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教師辦公室。我要問希美是不是真的被停學了。如果事情屬實，我得問問是基於什麼理由。」

田邊忍不住喊冤。

爲什麼鬼山老師在收拾希美的書包？而且還帶出了教室？

我轉過頭，發現學生輔導組的大川老師就站在那裏。

當時是另一位學生輔導老師抓住了希美的頭髮，希美揮手阻擋時，對方不慎摔倒撞到了機具的邊角而已。換句話說，只是一起事故。

大川老師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着：

「你們不必知道這件事。」

有着煉瓦屋頂的和風雙層建築。

騷動平息後，班上已經沒有人能若無其事地繼續上課了，所有人都變得坐立難安。

我連忙放開手，田邊便咳個不停。

一陣粗獷的嗓音代替筱原老師這麼回答道。

我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蘆屋，我跟你去。」遠山同學這麼說。

我穿過大門，並按下玄關旁的對講機。

四周沉靜了一會兒，眼前的拉門便小心翼翼地滑了開來。希美探出頭來，看到來者是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蘆屋，你特地來看我嗎？」

「我已經聽說了。真是災難一場。」

希美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機會難得，進來坐坐吧。我去泡茶。」

「那就打擾了。」

從玄關口走進家門後，我沿着走廊一路走向客廳。

小妹三枝子正在暖桌上畫畫，發現我走進家門，頓時變得渾身僵直。藏在齊劉海下方的渾圓大眼，正在警戒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你好。」

我開口向三枝子說道。她雖然愣了好一會兒，但別人都主動跟她打招呼了，她或許是覺得必須回幾句話纔行——

「……你、你豪。」

她說得飛快，並低頭向我鞠躬示意。

有點喫螺絲了呢。

她自己也發現了吧，只見她低着頭忸怩起來。真可愛。

「真稀奇，三枝子居然會跟家人以外的人打招呼。」

我窩進暖桌裏，希美也端着茶回來了。

「可能是對蘆屋敞開心房了吧。」

「但願如此。」

希美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把腳伸進暖桌。

窩在暖桌裏面的腳輕輕被踢了一下。

希美在暖桌上託着雙頰笑了起來，笑容中帶着一絲寂寥。

希美覺得奇怪，便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扉。

「而且，要是我再闖一次禍，可能就會被退學了。呵呵，我就再也不用早起了。不覺得棒透了嗎？」

咦？

至少我明白，這不可能是希美的真心話。她只是用笑鬧般的語氣，將內心的苦痛隱藏起來。

看到真吾的反應，希美的猜測化爲確信。

她沮喪地嘆了一口長氣。

我想和希美共同創造出屬於我們的回憶。這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想和希美相伴左右，留下值得紀念的足跡。等到有一天我們長大成人，就能重溫這段記憶無數次。

真吾別開視線，滔滔不絕地這麼說着。

人的一生中，只會有一次高中生活。

顯然是被某人揍了一頓。

「……？他在幹嘛？怎麼不快點進來？」

「——！」

希美先拋出這個假設。希望是我想太多了……她的語氣中充滿了這股盼望。

不知是誰先喊累，暫時休兵之時，希美咕噥了一句：

我找不到適當的措辭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和希美一起度過高中生活。往後還有校慶、畢業旅行，有好多有趣的活動在等着我們。可是一個人根本毫無意義。我一定要跟希美在同一個地方，度過相同的時間纔行。」

「他的朋友似乎很多呢。」

不過，聽到她說喜歡我，還是讓人無比雀躍。爲了不讓希美對我失去興趣，從今以後就只專情於她一個人吧。

「好痛！幹、幹嘛啦！難不成你在喫醋？」

「是在喫醋啊。」

搞什麼！給我滾回去踢足壘球啦！

「……果然沒錯。我就猜到會是這樣。」

「咦？」

真吾尷尬地避開了目光。

「——咦？蘆、蘆屋……？」

沒錯，這種傷勢不可能是跌倒造成的。

「……既然蘆屋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再努力看看吧。畢竟我也很喜歡現在的高中生活。」

「希美，可以嗎……？」

「哪有什麼花招啊。而且我回家前都會來你家露個臉。」

「是喔……」聽我這麼說，希美半眯着眼瞪了過來。

「希美……」

只是——

「該不會是被工業高中那些人打的吧？因爲你是我的弟弟？」

我回過神來，急忙放開希美。

「那就好……」

「……我跟朋友因爲足壘球的判定結果吵了起來。我明明安全上壘，那傢伙卻判我出局，我就跟他打了一架。」

插圖p216

「……吶，蘆屋。現在三枝子也回去房間裏了，你想怎麼做？」

「我不要。」

「少、少囉嗦。」

爲了掩飾害羞的心情，我不服輸地踢了回去。於是，暖桌下方持續了一會兒世界上最溫和的戰役。

不知道是不是要糾正我的言行，希美故意像個老師般如此說道。接着，她的神情變得和緩，並笑出聲來。

「……別、別這樣，三枝子正在看我們呢。」希美羞紅了雙頰，輕輕地碎語着。三枝子在一旁愣了半晌，接着像是領會了什麼似的，隨即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真吾潰不成聲地低聲說道。

「啊，真吾好像回來了。」

這這這這、這是那個意思對吧？

「啊哈哈。你在害羞啊？傻瓜。」

站在門後頭的人確實是真吾沒錯。

踢！

「該不會……」

「真、真吾！你是怎麼了……」

希美連忙推開我的胸膛，並將制服穿好。

「我先警告你，我喜歡你的程度，可是遠遠超乎你的想象。如果你跟其他女生走得太近，我會變成醋罈子，耐不住寂寞喔。」

「不過，你偶爾會說出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話呢。剛剛被你抱住的時候，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說不定我們不能一起畢業了。算了，就算被退學，只要通過高中自學檢定考試，一樣能上大學，所以無所謂。」

「給我說實話。」希美說：「你以爲我們當了幾年家人？我知道你說謊的時候，眼神會習慣性地亂飄。」

她的表情和動作都可愛得不得了。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佇立在走廊上的真吾，整張臉腫脹得慘不忍睹。

「腦袋不太聰明就是了。」

「我……」

「好像還在學校。他應該是放學後留在操場跟朋友在玩足壘球吧。」

「我還是有爲自己辯護喔。我說是對方主動挑釁，我只是採取正當防衛而已。」

和我先前見過的他判若兩人。除了臉部以外，他全身上下都佈滿了瘀青和撕裂傷，血液已經乾涸。

希美露出了傷透腦筋的笑容。

「對、對不起，忍不住就……」

我感受着好像快要衝出來的心跳，將手搭上了希美的肩膀。接着慢慢往下滑，準備緩緩褪下她的制服。

她用比剛剛更強的力道，從暖桌被裏踢了過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纔好。

「……沒什麼，只是跌倒而已。」

「我本來就會直接表達出自己的心情。這樣啊。要是被停學了，就不知道蘆屋跟美月在學校裏搞什麼花招了呢。」

機會忽然從天而降。要是臨陣脫逃，還算什麼男人！

「對了，家裏很安靜耶。真吾不在家嗎？」

「哦哦……居然這麼爽快地承認了……」

「……剛剛那句話讓人莫名火大。」

這句夾帶了些許傻眼的話語，飽含了親愛之情，讓人體會到類似家族羈絆的情感，感覺很不錯。

「…………」

說完，希美伸出手指抵着我的額頭。

我無暇揀選詞彙，直接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希美默默地站起身，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接着順勢躺靠在我的肩上，輕聲細語道：

耳邊響起了真吾在走廊上行走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似乎想將腳步聲壓到最低。過了一會兒，卻沒有要走進客廳的跡象。

希美話說得逞強，眼神中卻充滿了無可言喻的沉痛。坐立難安的我，憑着一股衝動上前擁住了希美。

「吶，蘆屋。你很羨慕我吧。」

「怎麼可能啊！是誰幹的好事！」

「嗯。」

「因爲我賺到一個星期的休假嘛，還是學校公認的呢。像你這種覺得上學很麻煩的人，應該認爲這是天堂般的禮遇吧。」

然而，我和希美並沒有對他的說詞表示認同。

「嗯？怎麼了？」

就在此時，傳來了玄關拉門開啓的聲音。

「我、我該謝謝你嗎……？」

「可是沒有人願意相信我。因爲我在國中時期聲名狼藉，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被導向加害者的立場。」

「嗯。」我這麼回答。「我、遠山同學，還有柊木，大家都在等你回來。」

「剛剛那個畫面，肯定對三枝子有不良的影響。」

希美啜飲一口茶，並盯着我瞧。

「你看，我們難得能獨處嘛……從明天開始，就不能在白天見面了，我希望你能對我灌注滿滿的愛意……」

結果門外的人影膽怯地渾身一震。

「……嗯，是你就可以。」

「……你說說話嘛。好像我把場子搞冷了一樣。」

她在暖桌上十指緊扣，低下頭如此喃喃着。

「吶，蘆屋。要重新做人真的很難呢。只要走偏一次，就得花上大把時間，才能挽回自己的信用。」

「——！」

「——什麼？」

「美月纔不會這麼想。她應該覺得神清氣爽吧，畢竟我不在，學校的風紀也會變好。」

「其實柊木人還滿好的。」

「要是那些人直接衝着我來，不可能打得過我，所以就對真吾出手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她眼中那抹深沉汪洋般的琉璃色澤，如今已然消褪。

希美真的生氣了。

我是第二次看到希美氣成這樣。

「……老姐，我又不介意。最後我也成功甩掉他們啦。我可是全班跑得最快的人，不要小看我。嘿嘿。」

真吾擦了擦鼻子下方，露出了逞強的笑容。

……原來如此。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他知道希美會把責任往身上攬，所以想敷衍過去。

吶，真吾。

雖然你的腦袋不聰明，卻是個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我對遠比自己年幼的真吾肅然起敬。這時，褲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有人打電話給我。

螢幕上顯示着「柊木美月」四個字。

發生什麼事了嗎？

難道放學後其實有風紀股長的活動，我又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蹺掉了？

……真是這樣的話就慘了。總之先接吧。

「喂？」

『你是蘆屋優太嗎？』

——咦？

電話另一頭並不是柊木的聲音。

而是粗獷的男聲。

希美傻眼地說：

『原來你們在一起啊，那就省事多了。喂，柳戶，聽說你被停學啦？』

我要一個人前往約定的地點。即使明白眼下的狀況有多麼危險，現階段我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這已經是犯罪了！

「你聽我說，希美應該很快就會過去車站附近那棟廢棄大樓了，你能不能抽空陪她一下？可以的話，希望你們能到設有監視器的地方。這樣才能製造希美那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

男子嗤之以鼻地說：

「蘆、蘆屋同學……」

柊木抬頭看向我，眼神中失去了平日的傲氣，徒留忐忑的情緒。現在也是泫然欲泣的模樣，看上去柔弱無比。

隔了一段短暫的靜默之後——

「有點狀況。總而言之，可以讓我進去嗎？」

『哼。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讓你確認一下吧。喂。』

有兩個男人站在正門口把風。

爲了保護希美，我只能謊報地點。

「柊木！」

我凝神一看。

話雖如此，如果選擇報警，柊木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不會對她下手啦，畢竟是重要的人質嘛。只要你們乖乖聽我的話就行。』

「等等！柊木真的平安無事嗎？」

「——！」

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隨即往走廊走去。

要是讓希美去赴約，她一定會面臨險境。

身心都會受到重創。

給出這句回答後，我便掛上電話。

……不過，目前似乎沒看到任何外傷，真是太好了。

『因爲她本人就在這裏啊。她跑到我們學校來，叫我們不要再去找柳戶的碴。』

原先應有的沙發和植栽等物品已經全數撤離，只剩巨大的樑柱，以及一大片裸露的水泥地板。

『哈哈哈！你終於認清自己的立場了啊。有人質落在我手上那一刻起，你們就沒戲唱了啦。』

……不過，這裏還真是可怕。周遭根本沒有半點人影，即使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發現。

根本無計可施。

「嗯，有點狀況。」

對不起，希美。

「可是兩個人去的話，只會造成更嚴重的傷害。說穿了，就是我在國中時期招人怨恨，纔會引發這次的事件。」

希美語帶嘲諷地說。

位於山腳的那間廢棄醫院，在當地非常有名。

只見柊木倒臥在地，雙手還被反綁在後。

電話另一頭傳來柊木顫抖的聲音。

我沉思了一會兒，接着對她撒了謊。

「喂，柳戶人呢？」

「——！」

『喂？優太先生，怎麼啦？』

男子大笑起來。

「那羣人到底是多卑鄙啊。他們是想挾持美月，逼得我無法反抗，再痛扁我一頓吧。」

不僅有人質落在對方手上，希美也還在受停學處分。如果不小心出手，很可能會被退學。在教師辦公室聽到那種話之後，我覺得正當防衛這個理由應該也不管用。

我對柊木這麼說。

『……蘆屋同學。』

——就像現在這樣。

『不要逞強喔。』

『那倒是無所謂。發生什麼事了嗎？』

掛上電話後，我看向希美。

不逞強的話，就沒辦法解決啊。但我知道，就算開口埋怨也無濟於事。

「希美……」

有個人倒在後方的地板上。

明明已經停業了，卻始終沒有拆除，就這麼留在原地。聽說只要一施工，工人們就會接連不斷地慘遭不幸。

「我儘量。」

「OK，知道了。」

「謝謝你爲希美做這些事。我一定會去救你，所以不要擔心，乖乖在那裏等我。」

「你們好像關照過真吾了嘛。我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推開雙開式大門後，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間。

「那麼，待會兒見。」

被冠上這種隨處可見的都市傳說之後，這間醫院就成了當地不良少年羣聚的場所。趕得了工人，卻趕不走不良少年，想必這裏的幽靈生前也跟我一樣陰沉，纔會如此退縮吧。

他是遠山同學的……

「綁起來……你想幹什麼！」

『如果我說，我們上星期五見過面，你就知道了吧？』

『沒錯。柳戶現在在哪裏？』

但在這個世界上，人類遠比幽靈還要恐怖。

「……所以纔會打給我嗎？」

『對不起，我是想爲柳戶同學盡一點心力，結果卻給你們造成了麻煩……』

『這樣啊。』

「他們叫我去什麼地方？我得快點過去，不能讓美月繼續擔心受怕。」

「沒事的，別擔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如果被幽靈怨恨，它們也只會現身嚇人而已。但被人類怨恨，他們會無限放大心中的惡意，追到天涯海角。

如果會演變成這種下場的話——

「是啊。」我這麼說。

「……你是誰？」

說不定還會從此一蹶不振。

「過去造的孽，我要自己收拾纔行。」

不對，還有更重要的事。

這裏以前應該是大廳吧。

「……他們要你過去車站附近的廢棄大樓。」

『現在馬上過來山腳那間廢棄醫院。對了，爲了人質的安全着想，我勸你們最好別報警喔。』

聽到開門聲之後，我拿起電話聯絡花宮。

——這樣就行了。

『你確定？如果在停學期間引起糾紛，後果應該不堪設想喔。就算被退學也不奇怪呢。』

「你爲什麼用柊木的手機……」

我爬上山坡，來到廢棄醫院。即使正值日暮時分，身後那片樹林依舊蓊鬱。

「我就在這裏。」

『是啊。我覺得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就先把她綁起來了。』

他們互看了一眼，便開始檢查我身上是否攜帶了武器。確認我手無寸鐵後，就要我跟着他們走。

希美這麼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希美點點頭，並揚起一抹笑容，想讓我安心。

聽到從電話中傳出的聲音，希美或許已經發現對方是誰了。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着我看。

「沒辦法了。蘆屋，你留在這裏等我，我一個人過去。」

「你不必道歉。」

「柊木她……？」

『當然，我正在玩推幣機。現在中大獎了，戰況超級激烈呢。』

「不要逞強啊……」

『是爲了希美才要這麼做嗎？』

『我本來是想直接打給柳戶，可是這支手機裏只有家人跟你的電話而已。』

正當我想立刻衝上前救人之際——

「託你的福。」

『……謝謝，蘆屋同學。我會等你的。』

「你今天也在電子游樂場嗎？」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

我不會眼睜睜地看希美受傷。

「喂喂，別輕舉妄動。」

一道嗓音從昏暗的深處傳來後，人影也隨之現身。

那人將金髮全部往後梳，還有一雙閃現兇光的眼眸。他頭上纏着白色繃帶，看來是上回被希美踢過之後，傷勢還沒痊癒。

遠山同學的前男友站在那裏，一臉不滿地瞪着我。

「我不是叫你把柳戶帶過來嗎？」

「希美還在停學，我不能再讓她扯出任何問題，所以我代替她過來了。」

「……因爲你是她的男朋友？別笑死人了。」

「放開柊木。」

男子咂了舌，便從上衣中取出摺疊刀，彈出冰冷的刀刃，靜靜地抵着柊木的頸子。

「說話小心點。這女人的生殺大權可是握在我的手上，隨便開口只會把你自己逼上絕路。給我記住這一點。」

「唔……」

這傢伙沒有勇氣傷人。

我雖然這麼心想，但考量到萬一，我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對了，就這麼辦吧。」

男子壞心地冷笑一聲，看着我說：

「喂，柳戶的男朋友，跟我單挑吧。如果你贏了，我可以放了倒在地上的那個女人。」

「咦？」

「如何？要跟我打嗎？」

周遭其他男子也跟着起鬨，似乎想挑起戰火。

用膝蓋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打輸我。

男子的語氣中透露出嗜虐之心。

「——！」

我跨坐在他身上，以雙手壓制。在我身下的對手只用單手抵抗。

其他同夥圍了個圈，將我們團團包圍。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交。」

我立刻回答。

「被刀刺傷後，只要快轉時間就行了。我最擅長擺脫煩人和痛苦的事情了。」

我覺得呼吸和全身的血液都停止運作了。

「喂，你……你想幹嘛……」

「啊……嘎……」

原來如此。只有一個辦法了。

我馬上壓制住他持刀的手，試圖把刀搶過來。但對方也抵死不從。

「當然可以。」

男子用看到珍禽異獸般的眼神盯着我瞧。爲了掩飾浮現於眼中的怯弱，他勾起嘴角，發出了訕笑聲。

「……你爲什麼對希美這麼執着？」

「只要其中一方認輸，比賽就結束了。沒問題吧？」

就在我手撐地板，準備起身的瞬間，胸口又被他猛力一踢。這次的力道極大，導致我全身弓成了ㄑ字型。

還是放棄吧。我不可能贏過他。

「——嗚喔！」

她明明這麼用心良苦——

「你們這些傢伙卻仗着人生失敗組這個藉口毫無作爲。我不准你們出手妨礙認真努力的希美！」

下一秒，他想從懷中取出摺疊刀。

沒錯——

「這樣纔像話。」

「被你刺傷之後，就構成持刀傷人的罪行了。而且你們還誘拐了柊木，肯定會被逮捕。警方和學校應該不會坐視不管。這樣一來，你們就會被列爲管制對象，往後就不能再對希美出手了。」

男子擺出應戰姿勢，並出言挑釁。

就在此時，刀刃映入了我的眼簾。看到刀刃朝上停在半空中的那道寒光，我忽然靈機一動。

「回敬她對我造成的這個傷啊。我可是每天晚上都痛到不行呢。我得好好報答她，否則不會善罷干休。但我們還是沒辦法原諒柳戶。她以前明明壞成那副德性，現在居然考進升學高中，活得悠悠哉哉的。」

令人不快的觸感透過拳頭傳遞而來，痛到我想放聲大哭，手背彷彿要裂開來似的。即使如此，爲了奪取一絲勝利的希望，我還是使勁地毆打他。

至少希美正在努力。

「……玩笑了。」

我的鼻樑硬生生地喫下了這一拳。

「我會……奪走……你們的一切！」

「嘿、嘿嘿。還在虛張聲勢啊？你知道被刀子刺傷有多痛嗎？從來沒打過架的人，怎麼可能受得了這種痛苦……」

好痛，好痛，好痛！

所以，要是像這些人一般的過往咒縛，企圖阻礙希美奮力向前進的腳步……

我做好心理準備，便加重了壓制男子手臂的力量。我依舊跨坐在他身上，將腹部靠近刀刃尖端。

「趕快站起來。我還不打算結束呢。」

只見他一個踉蹌，順勢往後倒去。

鼻子好痛，好像被打扁了似的，還有液體流淌而下的感覺。我用手背一擦，上頭佈滿了鮮紅的血跡。

「等柳戶過來，就換她遭殃了。我要讓這裏的所有人蹂躪她一番，讓她再也不敢對我叫囂。而且還要當着你的面。我會把柳戶至今苦心營造的一切全數摧毀。」

旁邊那夥人紛紛發出了淫穢的笑聲，讓人想掩起耳朵不忍去聽。

他拉起我的上半身，像踢足球一般狠踢過來。

我壓着腹部，屈膝蹲了下來。

我該怎麼做……

「混、混賬……我不會放過你。」

接着瘋狂地往他身上揍。右手隨着宣泄而出的情感，不停揮起落下。

「我要揍得你體無完膚，再把這些照片傳給柳戶。這樣她就會立刻趕過來了吧。」

目前刀刃朝上停在半空中。其中蘊藏着鋒利且冷冽的光芒，看上去極度嚇人。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直接說出了心裏話。

「啊？」

被男子充滿殺意的瞳眸一瞪，不安之情頓時從我心中流竄而過。

男子的鼻子和嘴邊都冒出血來，眼神中浮現殺意。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頭，像鼠婦蟲一般蜷起身子忍受痛楚。每被他踢一次，我就發出哀號，一心等待捱打的時間可以儘早結束。

我頓時兩眼昏花，彷彿天旋地轉，短暫喪失了意識。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早已仰躺在地，仰頭看着天花板。

「看就知道了吧。我要讓自己被刀子刺傷啊。」

臉頰感受到冰涼的柏油地板觸感。從喉間流瀉而出的呻吟聲，聽起來彷彿像別人的聲音似的。

沒錯。就算我現在打贏他，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不能保證他會乖乖放了柊木，讓我們平安回家。應該說，他更有可能違反約定，集結四周的同夥將我們痛揍一頓。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

彼此之間隔了五公尺左右的距離，互相對峙。

再說了，我這輩子從來沒跟別人打過架，只在格鬥遊戲裏看過互毆的場景，壓根沒嘗過真正的痛楚。對方是習慣拳腳相向的人，在他眼裏，我應該跟拳擊沙包沒兩樣。

現場只寂靜了一瞬。

更重要的是，最根本的問題依舊沒能解決。

我別無選擇，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被他這麼一踢，原先宛如荊棘般刺進體內的鈍痛感，別說是連根拔除了，甚至還像積年累月似的深入到體內核心。我沒辦法呼吸了。

什麼？

「我不管你們跟希美之間有什麼過節！但希美現在可是活得很拼命啊！每天早上送妹妹去幼稚園，放學後還去打工補貼家計。爲了考上大學，每天晚上都埋首苦讀……爲了挽回過去所鑄下的懊悔，她正努力不懈地往前邁進啊！」

我彷彿彈跳而起似的站了起來，往地面一踢。男子面露驚恐，而我發出粗吼聲，用力擒抱住他的腿。

往後他們一定會持續緊盯着希美。就算能找回平穩的生活，也得時時刻刻對黑暗中的魔爪心懷恐懼。

可是，她應該能在這個基礎上，繼續往前邁進。

「——唔？」

他只想當着衆人的面痛扁我一頓。

過去的希美或許是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不良少女，傷害了很多人，埋下了怨恨的種子。或許再怎麼後悔或哀嘆，都沒辦法將這些錯誤當作沒發生過。

「我叫你別開玩笑了！」

「我知道了。」

「什麼！」

我就會將其一刀斬斷。

可惡，我要站起來……跟他拼個高下才行……

他應該掉以輕心了吧。

——糟了！

怎、怎麼回事……？我完全反應不過來。

但我不能就此退縮。畢竟這攸關柊木的安危。

才能成功斬斷這個惡性循環？

隨後，男子立刻往地面一踢，以強健的腳步衝上前來。什麼！他的步伐好大，轉眼間就縮短了距離。

我被他催促着往前走去。

男子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舉動。

「啊？」

過了幾秒，我才發現他用頭撞了過來。

爲了激勵自己，我放聲大吼。

劃開空氣的拳頭向我襲來。

男子的眼中浮現出偏執的光芒。

「喂！剛剛那副跩樣到哪去啦！」

男子愉悅地勾起了嘴角，接着招招手說：「過來吧。」

趁男子仰躺在地的瞬間，我跨騎在他身上。

兩者勢均力敵。

下一秒，我的眼前迸散出零星的火光。

我點點頭。

只要動用快轉能力，就不會感受到痛楚了。我可以跳過過程，只得到被刺傷之後的結果。

我急忙想擋下攻擊，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行，實力相差太懸殊了，我完全沒有勝算。

機會來了。

「反正我們只是人生失敗組，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所以我們會處處扯柳戶的後腿，把她從天堂拉下來。」

……都是這些人害的。這些無聊透頂的傢伙奪走了希美的大好將來，還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正因如此，我才能完成這項絕技。

「快轉時間……？你的腦子還正常嗎？」

男子已經完全不掩飾他的恐懼了。

我一直沒能爲希美盡一份心力。

不論是一起尋找願意領養棄貓的新主人，還是在決定運動會比賽項目時，爲了推薦希美參加接力賽，努力向大家遊說等等。

這些都不是現在這個「我」所做的。

所以這一次——

「喂！笨蛋！快住手！」

我不會卻步。我已經決定要往未來邁進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做好最壞的打算。接着將身體往後仰，順勢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刀刃的尖端。

腹部感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

「——唔……」

眼珠子好像快要飛出來了。

非比尋常的劇痛洪流，彷彿立刻就要噴發而出——我在這一瞬間於腦海中拼命祈求。

——時間啊，快轉吧！

喀嚓！這個瞬間，我聽見了宛如切換開關的聲響。

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對還是錯，說不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但我是經過仔細的思考及判斷，纔會付諸行動。

我做好負起全責的覺悟，成功打破了規則。

看到在眼前瀰漫開來的血色，我心想——好像紅燈啊。那一天讓我遲遲不敢跨越的十字路口，我終於成功走過去了。

伴隨着這股安詳的滿足感，我的意識立刻斷了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