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天早上，柊木到家裏來把我打醒，我就和她一起到學校去了。於是我跟昨天一樣，在校門口參加禮貌活動。

當希美來到學校之後——

「早安，今天也是一早就很努力呢。」

她對我這麼說道。

我真想馬上問問希美，她在LINE的對話紀錄中到底是要拜託我什麼事情。

可是柊木就在我身邊，我無法詢問。

上課鐘響前五分鐘，風紀股長們便收工撤退了。

今天第一堂課要在體育館舉行全校集會，所以我們沒有回去班上跟同學們會合，直接前往體育館。

體育館和校舍之間有一條連通走道，目前是人山人海的狀態。將近五百位學生亂哄哄地聊個不停，喧鬧聲如洪水般席捲而來。我和柊木推開重重人潮，往舞臺側邊移動。不同於其他學生，準備上臺演說的學生必須先在舞臺側邊待命。

除了我們以外，昏暗的舞臺側邊還有其他學生。

過了一會兒，全校集會便開始了。

在舞臺側邊也聽得見校長透過麥克風演說的聲音。

「呼……」

等待上臺的期間，柊木將手置於胸前，調整呼吸。

「你很緊張嗎？」

「看、看就知道了吧。」

「我還以爲你可以一派輕鬆地站在衆人面前呢。你不是常常站在班上的講臺前向大家訓話嗎？」

「蘆屋同學，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愛管閒事？」

「不不不！怎麼會呢！」

我拼命否認，而柊木扁着嘴喃喃道：

「啊，嗯嗯。我手邊姑且有演講稿，就算忘記內容了，照着稿念應該就沒問題……」

我在舞臺上啞然失聲，學生們也開始騷動起來。當我發現自己搞砸了現場的氣氛時，便聽見了心靈破碎的聲響。

那就只能等回家路上再問了——我纔剛這麼想，希美就來到我身邊說：

「蘆屋！放輕鬆放輕鬆！」

「咦？」

「蘆屋，我等等要跟加奈她們去站前的卡拉OK。不好意思，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這是怎樣。我也緊張起來了。

「那……你等一下演講沒問題嗎？」我連忙接續話題。

「柊木……」

不過，多虧了希美的聲援，原本僵化的腦袋開始正常運轉了。

啊啊啊。這樣根本就是公開處刑嘛。

在教室裏和朋友聊天，和在數百人面前發表演說，完全是兩回事。

「我也沒辦法啊……又不可能回去拿演講稿。只能靠即興發揮撐過去了。」

「咦……」

「可是我不太會即興發揮……」

「可惡！」

「……奇怪？」

「……我從來都不想主動站在衆人面前，只是沒辦法漠視問題。這一次也是如此。」

「到剛纔爲止都還記得，但太緊張就全忘光了……而且因爲手邊還有演講稿，有些地方就沒有特別熟記……」

我在零星的掌聲中逃也似的躲回舞臺側邊。

從灑落着耀眼燈光，宛如置身夢境的舞臺上，逃回了昏暗又現實的舞臺側邊。一躲進後臺，緊張的情緒便應聲而斷。

「原來如此。」

站在舞臺側邊的柊木顯得困惑。

『知道了。』

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活在當下。

「……總、總之，有你的幫助，讓我很開心。謝謝你。」

我這麼說道。

她對我如此耳語。

我纔剛這麼想——

「是啊。看到學生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可不能坐視不管。話雖如此，我也只能像這樣提醒大家而已。」

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反正演講內容已經確定，我只要提醒大家最近外頭比較亂，所以放學後早點回家就好了。根本小事一樁。

她雙頰泛紅，顯得不知所措。

好，現在應該辦得到——

但我現在體會到更勝於此的成就感。彷彿大難不死，或是從雲霄飛車回到地面時那樣。

「對了，蘆屋同學，有件事想拜託你……」

總算全部說完了。我立刻低頭鞠躬。

柊木抓着我的手，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我。

「嗯？怎麼了？」

「…………」

不趁現在問清楚的話，到明天之前都沒辦法再問了。於是我拿出手機，讓她看看我們十七日晚上的對話紀錄。

宛如大雨中被遺棄的小狗一般。

我的嗓音像拔開了水栓一般泉湧而出，結結巴巴地引述原本應該由柊木來發表的演說。最近跟其他學校引發糾紛的事件越來越多，請各位同學放學後儘快回家等等。

「你這麼爲學生們着想，我反而很尊敬你呢。所以我纔想助你一臂之力，身體自然就採取行動了。」

「那個LINE的對話紀錄……」

柊木真的很替學生着想耶。

不行！在這種狀況下，就算上臺也沒辦法講話。

「沒想到蘆屋同學是這樣看我的……我都不曉得。可、可是當面聽你說這種話，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纔好……」

……對了，使用快轉能力不就行了嗎？快轉之後，就能跳過這段地獄般的痛苦時刻。

怎、怎麼回事？我發不出聲音。

一道深具穿透力的嗓音，從人羣中傳了過來。

柊木正要從制服外套口袋中拿出演講稿時——

學生之中傳出了竊笑聲。

我不停地尋找能和希美談話的機會，不知不覺來到了放學時間。

「…………」「…………」

站在衆人面前讓我萬分恐懼，還因爲太過丟臉而筋疲力竭。

「呃……以下是風紀股長會的提醒事項。」

「你想想，今天亞季也會來嘛……對吧？」

如果當時選擇快轉時間，肯定嘗不到這股滋味。

不行。不是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了嗎？不能被能力牽着鼻子走。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接受發生在此刻的所有狀況。

「什麼！你記得演講稿的內容嗎？」

柊木瞪大雙眼，以手捂住嘴巴。

話雖如此，我仍無法直視臺下的學生，只能低着頭。

『抱歉，明天就拜託你了。』

喂喂喂，真的假的。

「……蘆屋同學，你爲什麼要幫我？」

我一直想找希美問個究竟。

雖然湧現出這股想法，我卻立刻打消了念頭。

接着，她輕輕咳了一聲。

我反射性地跑上舞臺。慘了，我居然衝出去了。浮現出這股想法時，我已經跑到無法回頭的地方了。要是這時掉頭回去，其他人會心想「這傢伙到底想幹嘛」，反而更引人注目。

「在你眼中，我應該是個愛嘮叨的敵人吧。你一定很討厭我，沒理由幫我纔對。」

「怎麼了？」

「我、我是沒差啦。」

並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向我道謝。

我頓時渾身發燙。好、好丟臉……

我原本想問她能不能上場，但看到柊木慘白的臉色，我立刻就打消了念頭。她像個泡水的機器人般，思緒變得短路。

啊啊，這麼說來，遠山同學今天來上課了。她最近常常莫名缺課，唱歌的時候卻會來湊一腳啊。

「感謝各位的聆聽。」

不管了！乾脆來個人殺死我算了！

我試圖構思該說的內容，腦袋卻彷彿深陷雪堆般變得僵化，文字也無法化爲形體。

「不、不是那種奇怪的意思！感受到其他人的體溫，或許會讓我冷靜一點。」

太好了，得救了……還能活着回來……

相觸的掌心處傳來了顫抖。

柊木無力地搖了搖頭。

她僵住不動。

發生突發事件後，柊木立刻陷入慌亂。或許正因爲她平常處事都很完美，纔會有這樣的弱點吧。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柊木便戰戰兢兢地將冰冷的雙手覆了上來。

咦？

昨天看到的LINE對話紀錄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柊木還在監視我，實在沒機會和她說上一句話。

柊木沒回答我，又在口袋裏翻找了幾次，還翻出來查找。不久後，她臉色慘淡地看向我。

可能是發現司儀唱名後，卻遲遲沒人上臺，體育館中便開始吵嚷起來。生活輔導老師還過來關切。

就是希美傳了這個訊息過來……

「可以讓我握着你的手嗎……？」

不過，她有來又怎麼樣？

「……準備好的演講稿不見了。一定是忘在家裏了。」

「跟其他學校越來越常引發糾紛這件事？」

我回過神來並抬起頭——居然是希美！只見她揚起一抹愉悅的笑靨，將一隻手放在嘴邊充當大聲公，向我喊出了聲援。

「……不見了。」

「我並不討厭你啊。」

『接着將由風紀股長會發表演說。』

「啊，對了，希美。」

「尊、尊敬我……？」

「蘆、蘆屋同學，我該怎麼辦？」

終於輪到她上場了。

「嗯？」

在體育館的白色燈光下，我站上裝設了麥克風的講臺前方。此刻，我頓時沐浴在難以計數的視線之中，全身上下的毛細孔都張開了。

而我如此回答的這段對話。

「啊～～那件事啊。」

希美彷彿理解了我的問題般低喃了一聲。

「沒關係。事已至此，我會直接問亞季。」

接着丟出這句不明所以的回應。

我正想繼續探問的時候——

「哇啊，糟糕，其他人已經到校門口了，我該走了。明天在學校見啦。」

希美揮揮手，將書包背在肩上離開教室。

……結果LINE的對話紀錄還是讓我一頭霧水。聽希美的回答，那件事似乎跟遠山同學有關。

「你剛剛在跟柳戶同學聊什麼？」

柊木向我走近。看到我和希美碰面，她的表情中帶着些許責難。

「呃，她等一下好像要跟朋友去卡拉OK。」

「……真是的。不是提醒大家放學後趕快回家嗎？蘆屋同學都在全校集會上宣導了，她們是不是沒聽進去啊？」

「哈哈。」我苦笑幾聲。「希美不會有事啦。就算被捲入紛爭，她也能反將一軍。」

「但引發爭端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你說得沒錯。」

「她還在學校裏嗎？」

「不知道耶。她剛剛纔離開教室，應該還找得到人……喂，你該不會要去阻止她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反正柳戶同學也不可能乖乖聽進我的忠告。」

「那倒是。」

是這樣嗎？

「歡迎光臨，兩位嗎？」

「也對。其他包廂傳來的歌聲通常都會走音。」

「什、什麼常用……」柊木立刻看了我一眼，接着壓低聲音說：「呃，好，無所謂。」

「不，攤開報紙走在馬路正中央的女高中生，未免也太醒目了吧！那是跟蹤到店裏纔要做的事情！」

這種現象叫作什麼啊？

「呃，你手上握有我的把柄，跟我講一聲就行了吧？」

「用、用那種方式跟你達成協議，哪有意義啊……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我很看重彼此的想法。」

她好像很開心。

「柊木，難道你常來這間店嗎？剛剛那位店員似乎記得你平常選用的機種。」

年輕女店員開口招呼我們。

在外頭等了十分鐘左右，我們才踏入卡拉OK店。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往下走，穿過自動門後，前方就是櫃檯了。

「沒、沒什麼！對了，你看。柳戶同學她們轉進路口了。」

就在此時。

感覺她連忙轉移話題。

「世上沒有絕對。說不定會因爲在飲料吧被插隊，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打起來啊。」

「要跟蘆屋同學出去，得先打理好儀容纔行……」

她應該會故意反其道而行吧。

「你看吧。這種跟蹤方式會讓你看不到前面的路啦。」

螢幕上播放着流行新歌的PV。

「蘆屋同學，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想問你……」柊木坐上沙發後，緩緩地褪下身上的制服外套，並如此問道：

「……是、是嗎？那你能不能陪我一下？」

希美的胸部確實很大，身材也很完美就是了！

「吶，柊木，關於剛剛的話題……」

不過——

「這……難道是希美嗎？」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柳戶同學國中時期做了什麼好事，纔會說出這種話。如果親眼見識過，你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

改編歌詞？懲罰遊戲？我正感到納悶時，下一秒——

「不過這樣一來，包廂機種就不是您平常用的DAM，而是JOYSOUND了。」

「沒有。」

「而且——」「而且？」

雖然沒有希美這麼雄偉，但柊木的胸部也很壯觀——要是她發現我有這種想法，肯定會遭她一頓白眼。

「你、你想太多了！我怎麼可能會在對學校或家裏不滿的時候，就一個人來唱歌抒發壓力啊！」

我記得這首歌……是希美喜歡的女歌手所唱的情歌。前陣子我們一起去買過她的專輯，這首歌就有收錄其中，所以我有印象。

「不要會錯意了！雖然要你陪我，但不是奇怪的意思！我只是要跟在柳戶同學後頭，以防她惹出無謂的麻煩！」

包廂中有張桌子，以及L型的沙發。

「沒關係，剛剛是我不對，你別放在心上。」柊木這麼說完後，又嘀咕道：「……而且我也不討厭這樣。」

我羞愧地抱着頭。

「難得有機會跟蘆屋同學獨處嘛……」

柊木也用手捧着泛紅的雙頰。

「咦？」

我們往號碼牌上所寫的十號包廂走去。包廂位於走廊的轉角處。

總覺得柊木在生悶氣。

「連、連我都害羞起來了……」

「咦？」

「蘆屋同學，我們也進去吧。」

她咕噥了幾句，並將手放在胸前。

「對。」

她低聲咕噥了一陣。真讓人在意。

「那麼，爲您安排十號包廂。」

柊木看着自己映在教室窗戶中的倒影，開始整理頭髮。

「我們走吧。」

「會不會只是在這間包廂裏覺得不好聽，但在她們的包廂裏聽起來很正常？」

「真的嗎！」柊木頓時容光煥發。「太好了……老實說，我本來很擔心被你拒絕要怎麼辦呢。」

雖然有隔音設備，但終究也只是便宜的卡拉OK店，基本上都聽得見附近包廂的聲音。不過，除了我們之外，也不會有人這麼瘋狂，特地去偷聽其他包廂的聲音吧。

幾乎不打自招了嘛。我也沒打算繼續追問就是了。

喂～～小希～～你要改編歌詞當作懲罰遊戲！——隔壁包廂傳來了女孩們起鬨的聲音。

「老實說，還真難聽……」

「總之先唱兩小時吧。」柊木這麼回答。「還有，我們跟剛剛穿着制服走進來的那四個人是朋友，可以幫我們安排在隔壁的包廂嗎？」

「柊木，危險！」

「並沒有。我只是覺得蘆屋同學真沒眼光……什麼嘛，我也只有胸部大小輸給柳戶同學而已啊……」

「好的，沒問題。」

我們在隔壁包廂都覺得丟臉了，當事人希美一定羞到想立刻破窗逃走了吧。

「謝、謝謝你……」柊木原本一臉驚嚇，冷靜下來後隨即紅了臉龐。「可是，那個……好像靠太近了……」

「怎麼會有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啊！纔不是這樣！」

柊木將我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請問要消費幾個小時呢？」

此時，隔壁包廂傳來了熟悉的歌聲。

「什麼爛理由啊！未免也太無聊了吧！」

「因爲男生基本上都只看女生的臉和胸部吧……那你是被柳戶同學的個性所吸引嗎？」

「柊木，你爲什麼要看報紙啊？」

「知道了，我就陪你吧。」

沒錯。

隨後簡短地丟下這句話，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迅速邁開了步伐。

隨後，我們繼續跟她們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往車站前走去。接着希美一行人進入了大型的卡拉OK店。

「呃！」我忍不住發出了驚叫聲。

途經希美等人所在的隔壁九號包廂時，我還刻意彎腰，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免得被她們發現。

年輕店員點了點頭。

但我也無權拒絕柊木的提議。

但我放學後的確沒什麼事——

「你到底是被柳戶同學的哪一點吸引，纔會和她交往？果然是胸部嗎？」

透過道路轉角鏡，確認和希美等人隔了一定程度的距離後，柊木將背靠在石牆上，只探出一張臉，窺看她們的動向。

眼看柊木快要撞上電線杆，我一把將她扯了過來。額頭上差點就要撞出大腫包了。

希美四人幫說說笑笑地往車站前走去，而我跟柊木隔了好一段距離，跟在她們後頭。

「很好，她們似乎沒有發現。我們繼續跟蹤吧。」

我接受了柊木的提議。

我很想相信希美不會扯上暴力事件啦。

她說得沒錯。不只是無法用客套話包裝的程度，而是徹底走音，幾乎會讓人瞬間忘記原曲的曲調。

走在我身旁的柊木，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攤開報紙猛看。

「呃，她們總不可能在店裏惹事吧？」

可是——

「是啊。如果她跟其他學校的學生吵起來，就得出手製止，免得演變成暴力事件吧？」

希美居然將副歌歌詞中的「最喜歡你」，改成「最喜歡蘆屋」。

而且——

「……吶，蘆屋同學。你放學後有事嗎？」

柊木從店員手中接過包廂號碼牌之後——

「攤開報紙擋住臉龐——這是跟蹤的基本吧？」

「是、是啊。」說出口感覺有點害羞。

「你是不是玩得很起勁啊？」

哇啊啊啊啊！她在幹嘛啦！這就是懲罰遊戲嗎！

「咦？我剛剛說了什麼話，讓你不開心嗎？」

「咦？啊，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呵呵。跟蹤別人，感覺很像偵探嘛。假如我是福爾摩斯，蘆屋同學就是助手華生。」

「呃……」我接着問道：「換句話說，就是跟蹤吧？」

「沒、沒什麼。」我還在等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她卻這樣一語帶過。

我這麼說。

「國中時期的希美，或許真的是讓人束手無策的不良少女，但現在的她已經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你有什麼依據嗎？」

「本來就是啊。如果她還像以前那麼兇暴，怎麼還會像這樣被朋友們捉弄呢？」

「…………」

柊木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思考些什麼。

叩叩。

店員敲敲門後，便探頭而入。

「幫您送上飲料。」

啊。這麼說來，一開始我們有在櫃檯點飲料呢。

店員將可樂和烏龍茶放在我跟柊木面前。我默默地喝了一口，隨即察覺到異狀。

「——呃，這不是酒嗎！」

雖然確實是可樂沒錯，但這杯是威士忌可樂。

過年的時候，親戚的叔叔跟我鬧着玩，逼我喝過威士忌可樂，所以我記得這個口感。店員一定以爲這是一般可樂，不小心送錯了吧。

也就是說——

「柊木！這杯不是烏龍茶……」

可能是威士忌烏龍茶——我才正想出言警告，聲音就戛然而止。因爲柊木手中的杯子已經空了。

只見她雙眼渙散，無法聚焦。

難不成……

「……嗝。我怎麼看到三個蘆屋同學啊？」

「呵呵，要不要告訴隔壁包廂的柳戶同學呢？——你的男朋友現在整張臉埋在我制服的胸前，絕頂昇天了呢。」

柊木睡着後，我坐在她身邊，看着螢幕打發時間。因爲有點口渴，我便往飲料吧走去。

「柊木，你怎麼會在這裏……！」

「哦，所以今天才會帶我來卡拉OK啊。我還覺得奇怪，小希明明唱得很爛，怎麼會主動找我去唱歌呢？」

「……不用起來啊。你就繼續壓着我。」

「醒來之後發現蘆屋同學不見了，我就出來找你嘛。但我喝完烏龍茶就沒記憶了……」

「你一直妄想着我制服上的味道，興奮到無可自拔了吧。蘆屋同學，你現在就像狗狗一樣，呼吸變得好急促呢。」

總覺得柊木的語氣愉悅得不得了。

我點點頭。

「那你爲什麼一直戰戰兢兢的？」

中途經過走廊轉角時，我的心臟差點就要停了。

到最後，我依然沒弄懂她真正的心思。

「不只是制服，只要蘆屋同學開口要求，我什麼都會做。別看我這樣，我是願意爲戀人犧牲奉獻的女人喔……怎麼樣？不覺得很棒嗎？」

啊啊，她不記得剛剛那些事了？

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柊木依舊被我壓在身下，口中喃喃自語。

「用麥克風講的話聽得見嗎？柳戶同——」

哇啊！果然沒錯！她完全喝醉了！

「吶，蘆屋同學，要不要跟我交往？」

語畢，希美低聲問道：

「吶，亞季。是誰打來的？」

「我不喜歡不聽話的狗狗喔。限你五秒之內過來，否則我就在學校裏散播你的祕密。五、四……」

「——！」

希美搖搖頭。

遠山同學喊叫出聲，語氣中交雜了驚愕與批判之情。

接着開始拼命否認。

「小、小希，你不要亂講話啦！不是他打來的！再說，你有證據嗎！」

「別說這些了。剛纔柳戶同學說的那些話……」

「沒什麼啦。亞季，你最近都無精打采的，還常常請假。我想問你發生了什麼事？」

「呃，不了，我……」

她繼續呢喃道：

遠山同學一臉錯愕。

「咦？」

「小希，你居然做了這種事！」

我用疾風般的速度坐到柊木旁邊。好險！

「而且來唱歌之後，你一直在看手機對吧？有人打電話來，你就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問你要不要當我的男朋友。你跟柳戶同學分手，跟我交往的話，我會每天讓你盡情地聞制服的味道。」

「小希，真不敢相信你會偷看別人的手機！那個人發給我的訊息你也全都看到了嗎！」

語畢，柊木彷彿耗盡力氣般闔上了雙眼。沒過多久，便發出了安穩的鼻息。

這也難怪。畢竟隱私都被人看光光了。

柊木這麼說，眼神中充滿陶醉的氣息。

「在教室裏，還有過來卡拉OK的路上，你都一直是這樣。大家找你聊天的時候，你也心不在焉，好像在警戒四周似的。」

「我有證據啊。」

遠山同學厲聲怒吼道。

「那我不客氣了！」

我只要她陪在我身邊，除此之外誰都不行。

「——什麼？」

——是、是希美……！

看樣子是睡着了。

「哪、哪有很爛啊……剛剛那首歌有六十五分耶！又不是不及格，這樣還算正常吧！」

拜託快住手！我一定會被她殺死！

遠山同學苦笑起來。

奇怪？我剛剛沒有出聲啊？我回過頭去，發現柊木手捂着嘴站在我身後。

胸口好溫暖，又散發着美妙的氣息，我的腦袋好像快要失控了！

「體育課的時候就可以吧。只要闖進女生更衣室，從亞季的制服口袋裏拿出手機就行了。我也知道你的密碼。」

遠山同學故作鎮定地問：「哪有……？」

該說是萬幸嗎？

「正確來說，偷看手機的人並不是我。你想想，體育老師把我盯得死死的，我根本沒辦法蹺課。所以我拜託蘆屋中途蹺課，請他去女生更衣室確認亞季手機裏的來電紀錄。」

——站在希美面前的人……是遠山同學。

我彷彿被毒蛇纏卷而上一般，絲毫無法動彈。

「因爲我看了你的手機。而且還在來電紀錄看到你的前男友奪命連環叩——這樣你信了吧？」

她有一頭幾乎快要違反校規的茶色微卷發。此刻的她沉着一張臉，彷彿若有所思。

不過——

「——什麼？」

「你騙人。接到朋友的電話何必嚇成那樣……我猜是你的前男友吧。」

「……咦！」

發現希美的瞬間，我慌張地縮起身子。好險好險。幸好她背對着我，所以沒有發現。

「不不不！」

「……我的成績比柳戶同學優秀，運動神經不亞於她，長相也沒有差到哪裏去，更不用說深受老師信賴這一點了。在我身上根本找不到比不上柳戶同學的地方。」

遠山同學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我連忙捂住柊木的嘴，宛如交纏在一起似的跌下沙發。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壓在柊木身上。

「蘆屋同學喜歡聞我制服上的味道吧。畢竟你在體育課時也壓抑不住慾望，不惜闖進女生更衣室嘛。好啊，你這麼想聞，我就破例讓你聞個夠。」

「這怎麼可能！我一直都是手機不離身，你根本沒機會隨便看我的手機……」

「我看起來這麼沒精神啊。抱歉，讓你擔心了。但我真的沒事，別放在心上。」

我不能背叛希美。

對了，如果希美說得沒有錯——

「…………」

「小希，你要跟我說什麼？」

她是喝醉纔會說出那種話嗎？

咦咦咦咦！

「就、就是朋友啊。」

覺得柊木充滿魅力的男學生，應該多到難以計數。

插圖p165

「等等！不行啊！」

可是——

我的臉深埋在柊木的胸口。因爲隔着一層制服，只要一呼吸，制服的氣味自然就會充盈整個鼻腔。

會是什麼呢——我纔剛這麼想，柊木就將手環過我的脖子，隔着制服把我的臉往胸口猛塞。

身後傳出的這個聲音，如實地說出了我的心情。

「對、對不起！我馬上起來——」

「……這樣啊。」

「不，我沒看。」

「我最喜歡的東西？」

那我就不是自己闖進女生更衣室，而是受希美所託，纔去把手機偷出來查看。

柊木帶着水潤的雙眸如此說道。

「……呵呵。腦袋輕飄飄的，感覺好舒服喔。吶，蘆屋同學，過來坐在我旁邊嘛。」

「六十幾分這種程度，正常人就算想拿也拿不到啦。」

我想撐起身體，柊木卻伸手環抱住我的脖子。

「你們還在交往的時候，你就常說那傢伙雖然長得很帥，但自尊心很強又很執着。要是隨便甩掉那種人，他可能會心生歹念，對你挾怨報復。」

「抱歉，我做不到。」

也就是說……我被冤枉了。

希美這麼說。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柊木剛剛說了什麼？

「……因爲你喜歡柳戶同學嗎？」

「嗯嗯，好乖。我最喜歡聰明的狗狗了……呵呵。我就賞你最喜歡的東西吧。」

「可是——現實肯定並非如此吧……柳戶同學太狡猾了，居然把我最渴望的事物佔爲己有。」

「說得更清楚一點，我連來電紀錄都沒有看。女生更衣室裏的置物櫃又沒有貼名牌，哪會知道誰在哪裏換衣服呢？所以，蘆屋說他根本不曉得亞季的制服放在哪裏。」

「咦……」

遠山同學啞口無言。

像希美這樣改造過制服的學生也不在少數，所以多少會有點差異。但摺疊起來之後，就分不清是誰的制服了。

爲了找出遠山同學的制服，我偷偷溜進女生更衣室，將映入眼簾的制服攤開來的瞬間，就被柊木逮個正着。

真相肯定是如此。

「聽蘆屋說他失敗了，我就想說偷看別人的手機實在不太可取，便取消計劃了。所以我真的沒有看到亞季的手機內容，這一點我可以對天發誓。」

希美這麼說：

「不過，你剛剛說有收到那傢伙的訊息吧？你跟前男友之間果然有問題。」

「唔……」

遠山同學皺起眉頭。她完全被套出話柄了。

「我無意逼問，只是擔心你而已。因爲看你最近總是心事重重……」

希美頓時變得愁雲滿面。

「吶，亞季，拜託你告訴我吧。把問題說出來，一定比獨自承受要輕鬆得多。」

她繼續說道：

「而且，如果你有什麼困難，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因爲亞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小希……」

遠山同學或許是被希美真摯的心情給感動了。

只見她將手放在胸前，神情緊繃地說：

「……答應我，絕對不能告訴其他人。」

「小希，我該怎麼辦？要是被其他學生看到那種丟臉的照片，我就活不下去了。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帶存摺過去……我實在沒辦法跟別人商量這種事……一直擔心受怕……」

車流彷彿要劃破日暮的昏黃一般，從我面前行駛而過。車尾燈留下了一縷光線，顯得格外耀眼。

該處是與封閉的體育館相連的石板地廣場，從學校過去要徒步十分鐘左右。當地人都知道這裏人煙罕至，不良少年經常羣聚在此。

「那也不錯啊。」

「他們只會聚在一起逞兇鬥狠吧？小事一樁。打從出生以來，我都還沒有嘗過打輸的滋味呢。」

如果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隨意路過，一定會被他們找碴。

「……嗯。他說，如果不聽從他的指示，就會到我的學校大肆散播這些照片，後果概不負責。」

話題至此，遠山同學的聲音透露出一絲顫抖。

「她一直很關心遠山同學呢。我身爲風紀股長，卻沒能察覺到這一切。」

留下這句話後，柊木便往另一條路走去了。

「這麼說來，之前我跟希美騎腳踏車雙載的時候，也跟現在一樣，在十字路口碰上了紅燈。當時沒有行人也沒有來車，我們就直接穿越馬路了。」

走着走着，我們來到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看到眼前的紅綠燈轉紅，我便停下腳步。

「嗯，我知道了。」

我這種人就像個會行走的拳擊沙包，不良少年們一看到就會馬上衝過來。宛如一隻揹着蔥段的肥鴨，還泡在滾燙的熱鍋裏，主動送到客人面前似的。

於是希美帶着遠山同學回去包廂了。我們不發一語，默默地目送她們離去。

「你不是被冤枉成制服小偷嗎？結果你是遵從柳戶同學的指示，纔會溜進女生更衣室。既然如此，你就早說嘛。這樣就不會背上罪名，也不會被迫接下風紀股長一職了。但你爲了袒護柳戶同學，打死也不肯說出實情……」

希美往前踏出一步，和遠山同學拉近距離，突破了旁觀者的境界線，溫柔地將遠山同學擁入懷中。

「嗯。我不會泄漏出去。」

「亞季，你現在可以打電話給他嗎？找個地方把他約出來，接下來就由我來收拾。」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沒把尾隨到卡拉OK這件事告訴希美，因此先按部就班詢問。

而且我在快轉之前，雖然不清楚遠山同學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爲了解決問題而展開行動。

「果然沒錯。但你設定拒接來電不就好了？」

「咦？你也要去？」

希美絲毫不受他的威嚇影響，直接切入核心。真不愧是過去人稱摺疊刀的不良少女。

「蘆屋，對不起，還把你牽扯進來。」

「纔不要！別把男朋友當成肉盾好嗎！」

如果希美明知眼前是紅燈，也想硬闖十字路口，我就負責在一旁確認是否有人車逼近吧。

一臺大型機車停在圓形廣場的正中央。

「我也會等到綠燈再走……但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是缺乏自行判斷，闖越馬路的勇氣而已。」

「……就像你說的，他不停地打電話跟傳訊息給我，大概是因爲被甩而心生不滿吧。他說了很多，比如『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喔』、『我要讓你後悔莫及』，還有『想求我原諒，就從家裏帶存摺過來』等等。」

「人不可貌相，你這個人既誠懇又溫柔呢。如果背上制服小偷這個黑鍋，一般人都會從實招來吧。」

「人多一點也比較安心啦。」

我來守護希美——

明明待會兒就要大打出手了。

「他手上握有我的把柄。他還威脅我，如果不乖乖聽話，他就要把照片散佈出去。」

「嗯，我成功從亞季口中問出詳情了，果然是和前男友有點糾紛。已經約他今天放學後出來碰面了，到時候就直接給他好看。」

「小希，他好像沒接電話……」

男子看到我們走近，便皺緊了眉。

只要我說出口，希美的計劃就會被揭穿了。

他用腳跟踩熄了丟在腳邊的菸蒂。

「是嗎？那你明天再打一次看看。再拖下去大家會擔心的，總之我們先回包廂吧。結束後我會送你回家。」

隔天一到教室，我便開口詢問希美：

如果情況危急，我會保護她，並出手製止。

「我不是叫你一個人過來嗎？」

遠山同學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蘆屋同學，我也對你稍微改觀了。」

「可以吧，亞季？」

我忽然想起兩週前的記憶，並脫口而出。

如果讓現在的我身處相同的情境之中，我還能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咦？」

「亞季……」

燈號忽然轉綠了。

放學後，我們前往約定地點。

「也就是說，他想用色情照片來報復你嗎……」

……她真的很悠哉耶。

柊木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但這句話仍在我心中縈繞不已。

我戒慎恐懼地往前走。

遠山同學雙手合掌，一臉愧疚地向我道歉。

「還真是亂來。總有一天會被車子撞到喔。」

「而且，只因爲被甩就懷恨在心，用散播色情照片這種卑劣的方式勒索他人的傢伙，我絕不輕饒。」

希美揚起一抹笑容，答應了我的請求。

「沒錯。」我苦笑起來。「柊木，換作是你會怎麼做？」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壓迫感十足。我的本能似乎認定我在生理上趨於劣勢，迫使我想轉身就逃。

「嗯，好……」

「那我也一起去吧。」

「不會啦，這沒什麼。」

「那時候我跟希美說『現在是紅燈，所以要停下來』，希美卻回答『沒那個必要』。她還說，現在沒有人車，她會自行思考、判斷，認定當下安全無虞，因此可以直接穿越。」

「可是老實說，我覺得沒有蘆屋出場的餘地耶。他也沒辦法在打架時發揮戰力。啊，搞不好可以推他出去擋子彈喔。」

柊木微微一笑，並看向了我。

「其實我覺得自己應該幫不上忙。」

「嗚嗚……」

「……都怪我太笨了。還在交往的時候，他說想拍下來，我也沒有拒絕……」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雖然是順勢而爲，但蘆屋同學也是一名風紀股長啊。如果柳戶同學想要守護遠山同學，那你就去守護柳戶同學吧。」

「柊木……」

有個男子靠在藍色車體上抽菸。

「對了，昨天卡拉OK玩得如何？」

「當然是等到綠燈再走啊。柳戶同學不是說過嗎？我是會乖乖遵守規則的那種人。蘆屋同學呢？」

……我一定也會這麼做。

「咦！」

曾經斷軌的話題，如今又重新接上了。

從卡拉OK回家的路上。

這句話滿溢着怒火，讓人忍不住渾身發毛。我甚至產生一股錯覺，彷彿連躲在走廊轉角的我都被那副獠牙狠狠咬住。希美被冠上摺疊刀這個名號時，潛藏在她體內的暴戾之氣，由此可見一斑。

「謝謝你對我坦白。你一定很辛苦吧，居然能獨自忍受這種煎熬。」

染上日暮之色的街道上，吹過一陣凜冽的晚風。

希美滿臉通紅地問：

遠山同學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就是……色色的那種。」

爲了不讓她擔心，我笑着這麼說，同時也在心中祈禱能順利解決。

「沒事了，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我要好好找他算賬，逼他把照片刪掉。」

「咦？」

「你就是亞季的前男友？」

「那個……呃……」

他像頭獅子般將金色頭髮往後梳，長相十分俊美。明明有張足以媲美偶像團體的帥氣臉蛋，眼神深處卻閃爍着兇光。身形雖然纖細，但隔着上衣也能看出精實的肌肉。

希美露出了激勵人心的笑容，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遠山同學點點頭，便開始宣泄心中積累已久的情緒。

「你們不是情侶嗎？既然柳戶同學想闖紅燈，蘆屋同學就在一旁盯着她，確認是否危險就好了。」

「……真的嗎，小希？可是，他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是不良少年，還有一大堆兄弟罩他。他還爲此沾沾自喜呢。」

我接着說：「但我很擔心希美。」

「我可能對柳戶同學有些誤會。」

感覺常常跟別人拳腳相向……

「……謝謝。那就拜託你嘍。」

遠山同學戒慎恐懼地操作着手機。

走在我身旁的柊木忽然這麼說。

「照片？什麼照片？」

就算在快轉期間被柊木逼問，我也沒有透露任何消息。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聽說了。我絕對不會讓你靠近亞季半步。還有，我會逼你把手機裏的照片刪掉。」

「啊？」

這時，男子看向遠山同學。

「亞季，你說出來啦？我之前有警告過你吧？要是你敢跟其他人泄漏或商量這件事，我就把照片散播出去。」

「嗚嗚……」

遠山同學明顯表現出驚恐的模樣。

「看了那種照片，你的同學應該會嚇傻吧。往後的人生中，你就要飽受衆人好奇的眼神了呢。」

「沒事的，亞季，不要擔心。只要我收拾掉這個傢伙，逼他把照片全部刪掉就好了。」

「嗚、嗯……」

「嘖！局外人插什麼嘴啊——嗯？」

男子咂了咂舌，接着睜大眼睛，彷彿察覺到什麼一般。

「……喂，你是柳戶啊。」

看樣子，他似乎認識希美。

「我纔想說最近怎麼都沒有你的消息……原來你跑去布瀨啦？喂喂，你用了什麼手段啊？威脅主考官換掉你的答案卷嗎？還是求神拜佛，轉筆猜答案曚上的？」

「笨蛋，我當然是靠正規考試入學的啊。再說，只靠轉筆猜答案怎麼可能錄取啊？」

「…………」

我就考進來了啊——但我死也不會說出這句話。

「現在的我已經跟過去大不相同了。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步上歧途，要和重視的人們一起共築多采多姿的未來。」

「哼，你想重新做人？我先把話說清楚，我的同夥在國中時期被你扁進醫院，他到現在還對你懷恨在心。」

「我並不求他的原諒。」

「可是……」凡事總有萬一吧。

遠山同學接過手機後，便戰戰兢兢地操作起來。

「意外？」

「…………」

「以前的你確實強到令人不敢恭維。但現在的你在升學高中過着安逸和平的生活，我輕輕鬆鬆就能扳倒你。」

「啊～～沒什麼啦，這跟你沒關係。」

「希、希美！對方有刀啊！」

「沒事沒事～～他可是會打威脅電話給前女友的黏人精耶。這種人沒有膽量揮刀啦。」

「你仗着自己有刀，就有點得意忘形了呢。你的眼睛完全跟不上我踢出右腿的速度嘛。」

「你最好爲自己說過的話負責。要是你敢違約，我會讓你嚐到地獄的滋味。那可是現在這種小兒科完全沒得比。」

「所有照片都在這裏嗎？有沒有上傳到電腦裏？我警告你，你最好從實招來。」

「嗯，嗯……！」

右腳的動作乾淨俐落，畫出一道令人驚豔的軌跡，踢中男子的側頭部後，又隨着腰部快速扭轉的動作，宛如鞭子般揮打出去。

「幹嘛吊人胃口？說嘛。」

「咕啊……！」

「把手機交出來。我要刪掉亞季的照片。」

「放心吧。蘆屋，別管我了，亞季就拜託你嘍。」

希美這麼說道。

男子口沫橫飛地大吼道。就在此時——

臨走前，男子瞪着希美低喃了幾聲。

「我有很多同伴都對你懷恨在心……我會讓你後悔，毀掉你努力營造的一切……」

「我會不擇手段逼你同意。」

男子離去後，我對身旁的希美問道：

「有什麼關係，你們不是在交往嗎？過不久就會再有露內褲給他看的機會了吧。」

「吶，看到我的英姿，你有什麼想法？」

遠山同學舉起手，興高采烈地表示同意。

希美顯得一派輕鬆。

我搔了搔脖子說道：

「你不要再接近亞季了，也不準打電話跟傳訊息。如果你能保證絕不再犯，我今天就放你一馬。」

「……如果我拒絕呢？」

「動作快點，時間寶貴。限你十秒內交出來，否則我就把你的臉往石板地猛砸，讓你的牙齒全部分家。」

「對了，我們等一下三個人一起去喫可麗餅吧。我好久沒運動了，現在好想喫甜食喔。」

希美用冰冷的語氣，在男子的腦海中深植恐懼。

總之，我們三人一同往車站前走去。途中，走在我身旁的希美微微一笑地向我問道：

男子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容，並將手伸進上衣裏頭。

「……柳戶，我不管你是重新做人了還是怎樣，但我不會放過你。」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希美已經無視地心引力，高高舉起右腳，往男子的側頭部祭出漂亮的一擊。

「討、討厭……你在看哪裏啊……！」

男子可能看破自己無力抵抗的現實了，只見他乖乖地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交到希美手上。

但我就是看到了，有什麼辦法。

唯獨那個畫面宛如靜止了一般。

拋下這句話後，希美像在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

遠山同學向我們跑來，帶着溼潤的眼眸說：

「對、對不起。」

「真有趣。辦得到的話就放馬過來啊。」

「手機。」

希美笑逐顏開。

「嗯，對啦……都在這裏了。」

「來，亞季，你自己找，把照片刪掉吧。」

「哦？原來你沒辦法保證啊。那就別怪我無情了。」

希美微微一笑。

現場傳來一陣嘰嘎聲，讓人寒毛直豎。

「不過，該怎麼說呢，我有點意外。」

應該連希美都會感到恐懼吧——我這麼心想，並往身旁一瞥，沒想到希美毫無懼色，準備朝男子走去。

感覺不能用這麼尋常的說法來解釋耶。

「馬上從我們眼前消失。」

「呃，那個……」

「我打從心底認爲以後絕對不能惹你生氣。」

「小希，我把照片刪掉了！」

希美不屑地冷哼一聲。

「別這麼說。我們是朋友嘛。」

「OK。」

「啊～～太慘了吧……早知道穿運動褲就好了……」

希美的右腳忽然消失了。

一股寒氣竄過我的背脊。

「啊哈哈！你就儘管爲我犧牲奉獻吧。」

男子痛苦地呻吟道。

「啊，這主意不錯！我贊成！」

希美伸出手，冷冷地催促道。

「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雖然出言嘲諷對手，但希美並沒有放鬆警戒。她全身散發出緊繃至極的氣息，彷彿一碰觸就會被割傷。

「就算你再怎麼厲害，也不是刀子的對手吧。竟敢挑釁我，我會讓你後悔莫及。」

「那樣算是運動嗎……？」

「咕啊啊啊！我知道了！我跟你保證！求求你給我機會啊！」

緊接着，她一把抓起男子的頭髮，和他四目相對。

「你剛剛舉起腳高踢的時候，我從裙子底下看到的內褲是水藍色的。沒想到你會穿這麼普通的款式，我只是對此感到意外而已。嗯。」

男子撐起宛如破布般虛弱的身體，爬到機車旁，好不容易纔腳步踉蹌地跨上車身，發動引擎。

希美比了個OK手勢後，又重新看向男子。

希美將手機拿給遠山同學。

男子將摺疊刀展開，接着說道：

這句話充斥着從黑暗深淵噴發而出的怨氣。

男子根本來不及反應。

「少廢話！」

她拍拍我的肩頭，便重新邁開了步伐。

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像被大型車衝撞似的猛烈彈飛，摔落在石板地上。

在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兇光太過強烈，讓人不寒而慄。

「嚇到啦？我把這把刀當成護身符隨身攜帶，放在身邊就覺得安心不少。」

我可不敢領教那個踢擊。

如果希美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我得想點辦法纔行。

「咦……？」

希美羞愧無比地發着牢騷。

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兇光的——是一把摺疊刀。

「——唔！」

「前提是隻有你拿着武器啊？」

「少廢話。往後你不準再接近亞季一步，你已經造成她的困擾了。被人家甩掉就死纏爛打，真是難看死了。」

希美抓着男子的太陽穴猛力一掐。

我做得到嗎？不對，我必須要做到。

「不用特別在意啦。如果他想設局搞我，我再給他好看就行了。」

現場氣氛迴歸平靜。

希美滿臉通紅，接着將大腿夾緊並壓住裙襬，惡狠狠地瞪着我看。

「小希，真的很謝謝你。多虧有你，我心中的鬱悶才得以緩解。感覺下星期我又可以回去上課了。」

不，不對，並不是消失了！

希美走到仰躺在石板地上的男子身旁，蹲下身子，將掉落在附近的摺疊刀展開。

看到他拿出來的東西，我跟遠山同學都發出了短促的驚叫聲。

她釋放出不容分說的魄力。

「亞季，你很討厭耶～～！不要亂講話啦！」

「小希，沒想到你這麼純潔啊。」被希美不停捶打的遠山同學，笑得樂不可支。

我看着這個畫面，在內心暗忖着終於恢復原狀了。

遠山同學從下週開始就能毫無罣礙地來學校上課。我也洗刷了制服小偷的罪嫌，和希美開心地度過每一天。

此時的我是這麼認爲的——